終章·涉岸篇·

歡迎回檔世界遊戲·封遙睡不夠·9,890·2026/3/27

蘇明安織夢後,力竭昏迷,受傷太重,幾乎可以看到裸露的心臟,心跳正在越來越緩慢……他正在垂死邊緣。 “原來,剛剛是一個夢……”北望望著蘇明安的手套。 相比於魔女的真相,這個故事美好得猶如幻覺。 蘇明安面對無法抗衡的魔女,沒有退避,選擇了迎面織一個夢。他是否認為,這個童話的夢能夠感化魔女持續了千萬年的世代怨恨? 怎麼可能。 一個“森林裡獵人與少女一起生活”的童話,就能撫平魔女千萬年的疼痛與仇恨了嗎?簡直可笑。 然而,“天裕”的身體突然劇烈地顫抖起來。 蘇凜的“織夢”之力可以讓一個瀕臨崩潰的人,體會到在向陽花圃裡打滾的幸福,也可以讓一個人陷入無法自拔的夢魘。對於人格並不穩定的“天裕”,這場混淆現實與虛化的夢宛如一柄利劍。 夢境有多麼美好。 夢醒的破滅有多麼痛苦。 蘇明安無法用夢境感化怨憎的魔女,他要喚醒的是屬於女性天裕的意識——北望的朋友,那個無辜、清冷、高貴又沉穩的靈魂。 “呼……哈……哈……哈……”突然,彷彿從一場噩夢醒來,天裕睜大了雙眼,捂著胸口,大口喘氣。 這場夢讓她的人格出現了混亂,她醒了,取代了男體意識。 “天裕,你回來了。”共用軀體的北望說。 天裕大口大口喘氣,她看著地上蘇祈逐漸冰冷的屍體,看著織夢而耗盡力量昏迷的蘇明安,看向自己微微顫抖的雙手。 冰晶手套包裹的手指蜷縮,又鬆開。天裕冰冷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茫然的空白,彷彿有堅硬的東西正在內部碎裂。 “我做了……無法被原諒的事。”天裕很快明白了情況,隨著人格混亂,男體的記憶逐漸流入了她的大腦,“我偷走了本該屬於凜族的命運,我飼養他們,又殺死他們,我讓一代又一代無辜者重複我的痛苦……我把自己和他們都變成了怪物。” 北望聽不下去,立刻說:“那不是你!” “就算不是我,也是我的軀體……”天裕說。 “那根本不是你!你什麼都不知道,你與那個意識一點也不一樣!”北望反駁。 “即使不是我的意志,我無法否認這是罪。”天裕說,“我只是一個分出來的意識……但,釀下罪孽的人還是‘我’。” 北望張了張嘴,他覺得這不對。憑什麼要一個一無所知的人抗下罪孽?難道天裕的高潔,就是她認罪的理由嗎? 憑什麼要道德水準高的人,替道德水準低的人認下罪孽? “不提那些,先看看蘇明安的情況。”天裕伸出手,觸碰蘇明安胸口的冰稜,傷口處翻卷的皮肉觸目驚心。他傷得太重,甚至能看到跳動的心臟。 她抿起唇,深深皺著眉。 “有沒有辦法救救他?”北望問。 天裕搖了搖頭,她捂著額頭,仍然感到記憶混亂,頭痛欲裂:“就算現在去外面找人來,也來不及,他傷得太重了……” 北望沉默了。 其實他猜到了蘇明安有某種時間回溯的能力,如果蘇明安死在這裡,也許一切就會立刻重來,蘇明安肯定能找到比現在更好的發展…… 但是,然後呢? 魔女的詛咒依舊如影隨形,永遠不會結束。當“天裕”的意識再度甦醒,依舊是一個無法解開的迴圈。 其實,以北望聰明的腦袋,已經想到了唯一救下蘇明安的辦法。 片刻後,天裕恢復了冷靜,如她平時一般,嗓音清冷而堅定:“這場永無止境的噩夢傳承,必須終止。” 她很快作出了判斷,快到毫不拖泥帶水。 但要如何終止這種噩夢般的傳承呢?如果能做到,魔女就不會一次又一次重複悲劇。魔女是永生的,要想脫離,只能將罪孽不斷傳遞給下一個人。 然而,聰明的北望與天裕,都已經想到了唯一的終結罪孽的辦法。他們無法對視,卻明白了彼此心中的想法。 北望張了張嘴,而天裕先一步開口: “小北望,你曾經問過我的,關於‘愛’的議題,我回答你。” 她側目,冰霜般清冷美麗的容顏,泛起了一絲波動。 真奇怪,明明和剛剛的“天裕”是一模一樣的臉,她面無表情望過來時,卻只讓人感到安心。 “愛是讓獵人心甘情願留在森林。”她說。 “獵人為什麼要留在森林?”北望脫口而出,“獵人可以帶著少女一起離開,離開永恆的詛咒!愛是媽媽為了獵人出去找藥,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愛明明是離開!而不是留下! 這可真是不講道理……明明森林裡已經沒有什麼了。 可他想到了在泥沼裡反反覆覆走路的黑貓,貓似乎也覺得,愛是留下。 胸腔裡跳動的心臟越來越快,同一個身體,北望能感知到她的情緒……複雜、憤恨、哀傷、痛苦…… 突然得知還有另一個“自己”,而且犯下了世世代代的滔天罪孽,簡直讓人恨不得咒罵全世界,怎麼能這麼快接受?但她的第一反應,卻是終止這種罪孽。 心跳聲越來越快,與之相對的,是面前蘇明安的心跳聲,越來越輕。 憎恨魔女“天裕”的意識不安地波動著,彷彿快要甦醒。 “可以嗎?”天裕簡短地問著。她什麼都沒說,但北望知道她在問什麼。 “……可以。”北望說,“這是你的選擇。” 他們都很聰明,他們都已經想到了,救蘇明安的辦法只有一個。 ——魔女傳承。 這場死局唯一的解法,把魔女身份——給予一個不需要停留此處的界外之人。否則,仍有一代又一代凜族,如蘇祈這般受害。 就算今日不是蘇明安在這裡,是其他可信的玩家,天裕也會第一時間作出這樣的決定——這份“魔女”的罪孽,必須終結。 而能終結這份罪孽的,唯有玩家。 “這是唯一的方法。將我所有的力量、世界樹的契約……全部給他,由他帶走。”天裕伸出手。 湛藍的光華爆發,冰藍色的長髮淌下月華般的光澤。趁著憎恨魔女“天裕”的意識還沒有醒來,天裕毫不拖延地動了手。她的指尖在自己心口輕輕一點。一點光芒被她引出,隱約有一個小小的白髮少女虛影。 “——而你將終結這罪孽的輪迴。”不需要多溝通,北望完全理解她的想法。 光芒化作了一枚耳墜。 天裕將耳墜遞向北望。 這是天裕的守護之物,它會化作最純粹的冰霜守護之力,融入北望的靈魂。 她淡淡地說: “帶上它,就彷彿我在你的身邊。等到你有一天,足夠強大,強大到可以打破固有的法則,強大到可以真正定義自己的未來……” 魔女冰藍色的眼眸裡,倒映著靜默的期待: “便帶它飛出這片……名為‘命運’和‘詛咒’的‘森林’吧。” “譁——!” 她燃起了一場盛大而靜謐的藍色光雨,映在北望顫抖的眼中。 與此同時,蘇明安緩緩睜開了雙眼。 他靜默地注視著瞬間就下了決定的天裕,下巴枕在膝蓋上,鮮血順著嘴角流下。 ……卑劣啊,卑劣者。 他對自己說。 他明明知道天裕這種性情高尚之人,得知真相後就會第一時間選擇死亡,斷絕這份罪孽。他明明知道她會死,還是選擇了織一個夢,讓她得知真相,以此讓憎恨魔女男體“天裕”一同陪葬。 為了防止自己與希禮被魔女殺死,他果斷這麼做了。 儘管他只是告知了真相,沒有讓天裕繼續被矇騙,沒有讓她繼續當無知無覺的劊子手,但這何嘗不是他利用了他人的高尚? 他真是……卑劣啊。 在蘇祈的公平決鬥中違約反悔,又利用天裕的美德,自己果真從來不是一個高尚的人,有太多人都被自己的光環與鮮花欺騙了。 太快了。 天裕的決定下得太快了。一走出蘇明安的織夢,她就立刻判斷出了現在的情況,作出了自戕的決定,宛如她雷厲風行的一言一行。相比而言,自己這種人簡直不能再卑劣。 北望的意識只是短暫地拉了過來,很快就會被時間線拉回去。而天裕的軀體乃至靈魂,都會泯滅於此。 “之前總覺得,還有很多時間,與你之間還有很多話沒說。”天裕對北望說。 光芒閃爍,一朵朵冰花隨之盛放腳邊。 北望很少說話,天裕也很少說話,兩個人經常半天說不出一句話,安靜得猶如一塊冰。 但現在,告別來得太過突然,北望剛剛還在偷閒暢想以後的旅程,轉眼之間就得知了暴擊般的真相,還沒來得及消化真相,就要說再見。 這世上有太多的離別,突然得令人無法接受。彷彿只是一個眨眼,一個轉身,一個句號,熟悉的人已不見。 “唰。” 北望感到喉頭一甜,天裕的手刺穿了她的心臟。 二人共用一具軀體,在此刻體察到了相同的疼痛,徹骨的寒冷與撕裂的劇痛交織。 北望下意識操縱身體,彷彿某種求生本能,想掰回她的手,手掌卻被她暴起的意志強行偏移而回。 “幫我,蘇明安。”天裕側頭,定定看向蘇明安。 蘇明安張了張嘴,仍然感到自身之卑劣。 “——你沒有做錯,我非常感謝你告知了我真相。”天裕眼神堅決,“不必妄自菲薄,幸好你給了我終結罪孽的機會,不然,等你們玩家都走了,我將陷入更可怕的輪迴,找不到任何終結的辦法,成為下一任絕望的憎恨魔女。你擁有承擔自責的勇氣,你擁有握住劍柄助我自戕的勇氣——你是我極為認可且尊重之人。” “我……” “能想到用告知真相的方法,保護你自己。這不應被稱作卑劣,而是聰慧。”天裕道,“因為,你活下去也是為了救人。不然,你恐怕寧死也不會害人吧。我怎麼能將這份精神稱之為膽怯與懦弱呢?敢於揹負罪孽活下去才是最勇敢的人。” “你只是道德底線太高了,這種事也要苛責自己,請學會適當放過自己吧,救世主。” 冰霜順著手掌蔓延,寒意直透骨髓,凍結血液。 “啪”。 一隻染滿鮮血的手,扶住了天裕的手掌。蘇明安微弱地呼吸著,幫助天裕穩住了手掌,握住心臟。 手掌漸漸握緊,心臟開始碎裂。 風吹過臉頰,帶來刺骨的疼痛,入眼唯有單調的冰色,沒有天空亦沒有海洋,凍結的血跡滴落地上,化作凝固的霜。 北望看出了她的決意,不再阻止她,而是去爭奪唇舌的控制權。話語從未迫切地湧出,因為再不說,就永遠沒有機會了。對“來不及”的恐懼,強逼著總是結巴的小獵人,開始了此生最流暢的傾訴。 ——彷彿在愛與溫暖最後的照耀下,失語者終於學會了縱情歌唱。 “在亡靈地界,你和艾爾小王子爭奪神使之位……那時我就覺得,最後贏的一定是你……”北望磕磕絆絆地起頭。 “如果還有旅行的機會,我一定願意與你們再次相見。”天裕說,聲音平靜,卻字字清晰。 “你看起來冷,心卻是熱的……媽媽說過,這樣的人很好……” “下一次,如果這世上真的存在迴圈,北望,蘇明安,請讓我與你們再度相遇吧。” “後來大戰爆發了,你明明知道過去很危險,你還是答應我,去了最危險的戰場……” “不過,其實我更希望,這一次就是終結。” “桃兒說你是個好心的神仙,我覺得她說得對……旁人總覺得高等種族很冷漠,但我知道你不一樣……” “我很高興認識你們。” “關於黑水夢境……既然我有做夢的天賦,我就想去看一看,想替他們分擔一些……我只擔心,我在你的身體裡,會不會牽連到你……” “等到很遠很遠的未來,當你們掙脫了所有束縛,不必再被迫拯救像我們這樣的世界……你便帶著這枚耳墜,就當是帶著我,去未來旅行吧。” 獵人學得很快,他的語聲宛如進化般變得無比流暢,就像一個從未失語過的人類。 彷彿腎上腺素飆升而起,他在離別的恐懼之前竭盡所能說話,甚至話語遠遠多於了另一個人。 然後,天裕的聲音開始變得磕磕絆絆。 逐漸流逝的光華,漸漸奪走了她的聲帶。 然後,他的聲音開始變得清晰。 在愛與溫暖中,小獵人的話語變得越來越流暢。 同一張嘴巴,不同的話語。 一個在笑,一個在哭。 像是一個人格分裂的精神病患,獵人與少女努力說服著對方,快速說著最後的話語。 都怪平時話太少了,什麼都憋在心裡,總想著一切結束後,旅行的過程中慢慢地說。為什麼會這麼突然呢,為什麼會這麼快呢。 “我相信你一定會能與你的動物朋友們,藍色的熊,黑色的貓,頑皮的浣熊……走得很遠很遠……” 她的胸腹以下已經逐漸封凍,化作無法移動的冰雕。 “天裕,我想帶你走出這片被桎梏的森林。我不想你永遠被凍在這裡……這裡太冷了……” “北望,我希望你能離開這個被封印的沙盒世界……化為宇宙的魔法使,無所束縛地乘著掃把飛行……” “那樣的旅程為什麼沒有你呢。” “我從不認為你們是掠奪我人生的小偷……” “那樣的未來為什麼沒有你呢。” “你,蘇明安,路……你們都是……我親愛的救世主朋友……” “為什麼你會是這樣的人生呢。” “你的表情總是和我一樣……冰冰冷冷的……但你笑起來很好看……來……試一試吧……” “天裕。” “請試一試吧,笑一笑吧……” 調動肌肉…… 調動唇齒…… 肌肉牽扯著右嘴角翹起,唇瓣牽動著潔白的牙齒,展露紅潤的唇瓣,左嘴角由於悲傷的顫抖而略顯不協調,整個嘴唇呈現斜斜的曲線。 但他笑了,他在微笑。 少年顫抖地維持著這個彆扭的微笑,肌肉被外界的極低溫凍結了,扯得臉頰生疼,眼睛也像是被水漬迷住了,一酸一酸地疼。鼻子也像堵住了似的,喉嚨像有什麼咽不下去,一股股酸脹。 溫度好低,臉頰很痛,扯出一個微笑就像扯裂了臉皮,像有什麼東西碎掉了,疼得並不存在的心臟一抽一抽,但他仍在微笑。 哽咽著,微笑著。 天裕看不到這個微笑,因為這也是她的臉,但她能感知到自己面部肌肉的細微牽扯,能感知到牙齒觸及外界的冷風,能感知到雙眼的微微眯起——她能想象這個微笑,在他臉上,究竟是什麼樣子。 那非篝火。 卻勝似篝火。 天裕舉起手。嘴唇觸及手背,彷彿一個告別吻。這是天族最高潔的禮儀,對於最真摯的朋友。 她將手掌貼了貼臉,又伸向蘇明安。 “……”蘇明安的神情依舊是凍結的。 他緩緩地,以滿是鮮血的手掌,握了握天裕的手掌。 如果那時自己答應了玥玥的巧克力邀請,進入她的夢境,是不是就不會再死這些人了?都是他的選擇,是他導致了這些結果…… 可是,那樣的結局,又能接受嗎? 焉知會不會導向更恐怖的未來? “對不起……”他咬著牙,從喉嚨裡擠出這句話。 他不知道自己在自責什麼,天裕都說了感謝他,他也知道她是真心感激。可他仍在道歉,反反覆覆道歉。 “我才是要……道歉。”天裕斷斷續續說,“替我們羅瓦莎人,向你們道歉。” “請你們,不要太在意……那些曾與你們搶奪軀體控制權的羅瓦莎人。” “他們只是……太害怕了……非常抱歉……” “明明……你們是來救人的……” “你們是我……很好的朋友。” “謝謝你們……玩家們……來過我的世界。” …… ——宛如蒼然螢火的冰白星光靜靜漂浮,像是千萬只星星同時眨起了眼睛。 浩瀚無垠猶如宇宙的冰洞之下,晶瑩剔透的晶壁之上,白髮少女長髮飄起,一絲絲能量從她虛無的心臟處流出,化作千萬滴分流的水滴。每一滴落在晶壁,便生出一根冰晶枝葉;每一滴落在地上,便綻開一朵剔透冰花。隨著千滴萬滴心臟的“血液”流出,她的皮膚由紅潤變得蒼白。 這是魔女為世界樹供能的源泉,永生的心臟之血,如今,她盡將其湧流而出,放棄了所有的營養與力量。 星泉流淌之處,冰花洶湧綻放,頃刻間鋪滿了整個視野。 彷彿有無數根鬚從靈魂深處被生生拔出,帶著千年萬年的記憶、痛苦、眷戀與不甘,落入了蘇明安眼中—— 冰川初融的春日,第一任魔女跪在世界樹下哀求; 月夜燃燒的村莊,小女孩在火刑架上睜著懵懂的眼睛,在父親擲下的烈火中痛苦焚燒尖叫; 荒野裡蜷縮的孩童,被一雙冰冷的手抱起,聽見一句溫柔的謊言:“從今天起,你有家了”; 一代又一代的凜族,在不知情的榮耀中走向自相殘殺,最後勝者被魔女親手摘下頭顱,披上皮囊; 木屋裡死去的前任魔女,身著繁複長裙,頭戴簪有鈴蘭花蕾絲帽,漂亮的手掌緊緊攥著留給北望的信封,分不清是祝福還是詛咒; 還有天裕自己——被剝離出來的“善”的部分,獨自坐在世界樹的枝椏上,望著遠方的村莊炊煙,彈奏著天族的金黃絃琴,尚且年輕的她彷彿在暢想未來…… 光塵飄過下頜,飄過嘴唇,飄過冰藍色的眼睛——那雙曾經映照過千年孤寂、也映照過村民笑容的眼睛。 “譁……” 一場無聲的雪崩響起。 所有冰霜震顫而起,空氣中迴盪著哀鳴般的嗡響,世界樹感知到契約斷裂時發出了悲鳴。 冰晶正在瘋狂蔓延,將整個洞穴包裹成一座永恆的冰棺。這裡將永遠封存蘇祈的屍體、封存這場罪孽輪迴最後的遺蹟。 包括天裕自己,也漸漸化作了無法動彈的冰雕,與滿地盛開的冰花連成一體。 一點冰晶般的光芒,輕輕附著在北望的左耳垂上,凝結成一枚極其精巧的冰藍色耳墜。耳墜形狀宛如一片微縮的雪花,又似一滴凝固的淚。 北望最後聽到的,是她極其輕微的聲音,幾乎微不可聞—— “噓……小獵人……” “最後送你一個禮物……” 少年緩緩閉上了眼睛。他不知道天裕要給他什麼禮物,他從未看到過她買東西……奢華的珠鏈?美麗的法杖?古老的咒法書?這些她從來不缺。 緩緩地,他感到自己的雙臂,交迭搭至自己的肩膀,將自己緊緊擁抱。擁緊、擁緊。 所有的一切都是冰冷的,包括心臟。 唯有這個擁抱猶如篝火,將他包裹。 啊…… 小獵人感到了無與倫比的溫暖。 像是在童年的被窩裡,媽媽鑽進被子,輕輕地擁抱他。 像是窩在暖融融的房間裡,一覺睡到天亮。 像是隻要閉上眼睛,就什麼也不用害怕。 極低的溫度之下,他錯覺般地感知到了無比的溫暖。不由他控制的雙手,一遍又一遍輕輕拍著他的肩膀,撫摸、環繞、收緊,彷彿真的有人輕輕抱緊了他,借用他的雙手,將頭埋在他的頸窩,呼著溫柔的熱氣,在他耳邊輕聲講述今天吃了什麼,遇見了什麼人。 像姐姐,像媽媽,像師長,像朋友。 “好暖和……” 冰霜如花朵在穹頂與景壁層次迭開,他彷彿變成了一頭白色的冰狼,在雪原的疾風裡不知疲憊地奔跑,直到被少女抱住、貼額、吻別。 手指艱難地顫動,淚流滿面的少年發現自己終於恢復了肢體的控制權。 這意味著,她的意識已經完全消失了。 她不在了。 在軀殼完全凍結前,北望用盡全力伸出手臂,冰屑隨著指尖剝落,留下歪歪扭扭的痕跡—— 沙,沙沙。 【——天裕】 一行羅瓦莎文字。 然後在下面,他用力刻下: 【——日光】 宛如在沙地裡,一筆一劃用木棍寫字的小獵人。 …… 【獵人走到了少女面前,伸出手,輕輕擦掉她的淚。】 【然後拿起木棍,在沙地上笨拙地寫著:】 【“冰雪的女兒,與我、黑貓、熊,一起去旅行吧。”】 【“那裡有最好看的日光……”】 【“我知道,你很喜歡好看的日光,我們就在漂亮的日光下跳舞吧……”】 …… 森林裡有一群邪惡的魔女。 依靠“收養”與“傳承”。每一代魔女都在怨恨中接過枷鎖,又在絕望中將它遞給下一個無辜者。她們永永遠遠在憤怒,永永遠遠在憎恨。 當碎裂的冰晶灑遍肩頭,魔女依舊選擇了消亡。 但這一次,不是因為【憎恨】。 這是唯一一次,也是第一次,魔女因為【愛】,而選擇了終結。 從此以後,魔女收養孩童,不再是為了怨恨。 而是為了愛。 …… …… “叮咚!” …… 【日光(紅級):“恨曾築就永世的囹圄,而人類的笑容不一樣。我看到了你的笑容,我希望安撫你眉間輕愁。”】 【精神+10】 【被動(驅散):佩戴此物,在神明級別以下的冰系法術之中,不會感到寒冷,行動不會遲緩。】 【備註:耳墜裡有一個少女的形貌,戴上她的耳墜,像是帶上了她而旅行嗎?】 …… 【你獲得了“天裕”的法術·“冰晶鯨魚”、“冰桃花”、“魔女冰旋舞”、“解凍紗衣”。】 【你獲得了“魔女”種族之力!(該種族為你可帶走的個人力量,不算作羅瓦莎的附身能力)】 …… 【你終結了魔女詛咒,獲得100點成就點!】 【獲得成就“破除魔女詛咒”。】 【(破除魔女詛咒):從此以後,只有愛。】 …… 【《全球穿越:從禁足皇子開始的無限世界樹進化》結局已記錄。】 …… 望著冰天雪地之中、凝固成冰雕的少女,蘇明安的目光有一瞬間穿過她的瞳孔,望見了一片很遠很遠的未來。 在那裡,成千上萬株冰花齊刷刷盛開,朝著沒有太陽的冬夜滿溢笑臉地迎接。 手掌觸及的不會是寒霜,而是真實的、柔軟的溫柔。 也有人曾經這樣靠在他的肩頭,化作了永恆的冰雕…… “小北……”蘇明安下意識呢喃, “天裕……” 聽到呼喚,尚未離去的北望意識飄在空中,彷彿察覺到了蘇明安的呼喚。因為,他也叫“小北”。 然而下一刻,他的意識很快被拉了回去,唯有靜寂的冰洞裡,獨自一人的蘇明安。 漫天漫地的冰花之中,披散著紫黑色長髮的青年。 大大小小的花瓣伴隨冰藤開放於他的臂膀與臉側,倚靠在冰色花圃之中,他抬起手,手掌之中,有一枚鑰匙的圖紋,是蘇祈死後的鑰匙。 白髮的少年與天裕一起,被凍成了冰雕,安息在這洞內。 一個安靜的青年。 兩具安靜的屍體。 蘇明安望著這一幕,突然感到疲憊,無盡的厭惡席捲上身,隨著兩具屍體衝入他的心臟,蘇祈的鑰匙與天裕的血脈鋪成了通向未來的道路。而他的心像是被什麼幾乎要炸開的情緒劇烈撕扯,這煩躁感令他感到罕見。 ——我這怎麼了? 蘇明安緩緩低頭,透過晶瑩的冰壁,看到自己疲憊的雙眼。灰暗的、緘默的……彷彿垂死的寒鴉。 不是習慣了嗎,看慣了死亡,看慣了犧牲。 一個人的犧牲能讓最強的人向前走出一段路,在這個遊戲裡,這不就是“應當的”嗎? …… 【“我知道,那又怎麼樣?”希瑞依舊淡淡的,彷彿沒有情緒波動,“只要是蘇明安的任務目標,他都不會心軟,這回她成為了他的攔路石,下場無外乎是死亡。白不白毛,朋不朋友,又有什麼區別?他就會放棄拿到【鑰匙】了嗎?就算是他的朋友,他最多說幾句軟話,就動手了。不如我們搶先動手,省得長痛。”】 …… 忽然,蘇明安猛地摘下戒指,動作快得甚至帶起了一絲風聲。 “砰!!!” 戒指狠狠撞到了冰壁,迴盪起層層迭迭的迴音。戒指在晶瑩的壁面上彈跳了幾下,最後滾落到角落的冰花叢中。 他維持著用力拋擲的姿勢,肌肉繃緊,胸膛劇烈起伏,劇烈喘息。 這突如其來的暴躁讓他自己都感到陌生。喘息在冰冷的空氣中凝成團團白霧。他閉上雙眼。 姓名數量已經快達到三十了,這僅僅是他重要之人的數量…… 他理智地知曉這是自己靈魂極限的症狀,所以難以維持絕對的冷靜,會做出異常的行為。片刻的調息後,他重新睜開雙眼,在心中對自己呢喃: 好了,你知道自己要做什麼…… 那些“沒有天生的犧牲者”的話是你念給蘇祈聽的,是你的攻略說辭,你明明知道,這一路走來最不缺的就是犧牲者。而你總是無法改變,你總是隻能選擇尊重他們的死亡…… 你做不到拯救所有人,你只能撿起他們的武器繼續向前走…… 你在虛偽什麼呢,你織夢的那一刻,你不就提前預見了天裕的犧牲嗎?你知道她會選擇這條路的……你只是把真相告訴了她,沒有讓她瞞在鼓裡…… 不,你還是真兇……你這個卑劣者……如果你不告訴她,如果你不告訴她…… 這樣的發洩只會讓你動搖,讓你變得更加脆弱……你給我冷靜下來…… 好了,冷靜,深呼吸。 蘇明安,你還有一段路要走,接受自己卑劣者的身份。走完了,你才有時間懺悔。 頭好痛,大腦快要被撕裂了…… 深呼吸…… 記住自己是誰……記住自己要做什麼…… 還有很多人在等待你…… 片刻後,蘇明安閉上眼,再睜開眼。 眼裡的赤紅漸漸褪去,急促的呼吸也漸漸平息。 他撿起了戒指,重新套在手上,視線掠過密密麻麻的名字。撿起破碎的風衣,勉強披在身上,遮住胸口的空洞。 他一步一晃向外走去。 有時候,他覺得水島川晴說的沒錯,自己是一頭可怕而冰冷的怪獸。 而怪獸安息的時間,還沒有到來。 …… 正常的時間線裡,北望從夢中驚醒。 他坐在椅子上,捂著胸口,滿臉淚水。 窗外仍在下著淅淅瀝瀝的赤雨,人們走動的聲響隱約傳來,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可是,心裡空了一塊。 少年擦掉眼淚,下床走到窗邊。 晨光中,他看見自己的書桌上,不知何時多了一枚冰晶。 是耳墜,剔透明淨,在陽光下折射出淡淡的藍。 他怔怔地走過去,拿起耳墜。 觸感冰涼,卻不寒冷。握在手心時,有種奇異的安心感,彷彿……曾經有誰這樣握著他的手,給過他一個擁抱。 北望將冰晶舉到眼前。 透過它看世界,一切都蒙上了一層冰藍的濾鏡,遠山、炊煙……還有他自己茫然而悲傷的臉。 “這是……”他喃喃。 冰晶中心,微弱的藍光閃爍了一下。 像是回答。 像是告別。 【等到你強大到可以打破一切法則的那天】 【少女啊,我便帶你飛出這片森林】 原先的耳孔戴不上,北望刺破耳朵,鮮血冒了出來,他戴上了耳墜,望著鏡中的自己。 等到一切結束後…… 他會帶上她的耳墜……去遙遠的宇宙裡旅行。 說好了的。 無論在哪個宇宙輪迴,無論在怎樣的未來…… …… 【“接下來,你要去哪?”蘇明安詢問北望。】 【北望抬起頭,望向戴著貓耳的蘇明安:】 【“路……沒了。”】 【“山田……也沒了。”】 【“我要把朋友找回來。”】 【“已經把你,找回來了。”】 【“我要把,其他人也找回來。”】 【北望輕輕點了點耳朵,耳朵掛著一枚水晶藍的耳墜:】 【“天裕,會是我旅途上的朋友。”】 【原來北望把羅瓦莎的朋友帶了回來。】 【“天裕在你耳墜裡啊?是空間道具嗎?”蘇明安見過類似的道具。可以把一個大活人裝進飾品裡,方便一起旅行,非常神奇。】 【北望怔了片刻。】 【然後,他緩緩露出了一個純淨、溫柔的微笑:】 【“嗯。”】 【“我答應她的。”】 …… 【“我剛才做了個夢,”(Just now I had a dream.)】 【“我會再見到你的。”(I will see you again.)】 【——三島由紀夫】 …… …… 羅瓦莎,世主宮殿,繼任儀式。 山巒與天空縫合的縫隙裡,淡色的胭脂在水裡化開,向天空鋪陳。 無數高聳的尖塔直刺向漸變的天穹,巨大的廊柱需數人合抱。高不可及的彩繪玻璃長窗與天光交融,為聖殿鍍上了一層流動的輝澤。 宮殿前方,是容納數萬人的廣場。黑壓壓的人群如同潮水,從聖殿腳下玉白色的臺階層層蔓延開去。貴族們身著象徵家族的華服,散落在靠近高臺的區域;披著素色長袍的僧侶與學者們自成方陣;更遠處,是無數平民仰望的面孔,匯成一片模糊的海洋。 被浩瀚人海所環繞的世界的中心,萬眾矚目的高臺之上—— 輪椅上坐著一位青年。他披散著黑髮,額間綴著金色六芒星,純白底色的聖服滾著繁複的金邊,就連交迭放置在膝上的雙手也覆著精細的銀絲手套,絹繡的古老花紋在聖殿與廣場的燈火映照下,泛著華麗的冷光。 ——世主遺子,蘇文璃。 今日是他的繼任儀式,他卻是以昏迷的狀態登上高臺,彷彿一具失去靈魂的提線木偶。

蘇明安織夢後,力竭昏迷,受傷太重,幾乎可以看到裸露的心臟,心跳正在越來越緩慢……他正在垂死邊緣。

“原來,剛剛是一個夢……”北望望著蘇明安的手套。

相比於魔女的真相,這個故事美好得猶如幻覺。

蘇明安面對無法抗衡的魔女,沒有退避,選擇了迎面織一個夢。他是否認為,這個童話的夢能夠感化魔女持續了千萬年的世代怨恨?

怎麼可能。

一個“森林裡獵人與少女一起生活”的童話,就能撫平魔女千萬年的疼痛與仇恨了嗎?簡直可笑。

然而,“天裕”的身體突然劇烈地顫抖起來。

蘇凜的“織夢”之力可以讓一個瀕臨崩潰的人,體會到在向陽花圃裡打滾的幸福,也可以讓一個人陷入無法自拔的夢魘。對於人格並不穩定的“天裕”,這場混淆現實與虛化的夢宛如一柄利劍。

夢境有多麼美好。

夢醒的破滅有多麼痛苦。

蘇明安無法用夢境感化怨憎的魔女,他要喚醒的是屬於女性天裕的意識——北望的朋友,那個無辜、清冷、高貴又沉穩的靈魂。

“呼……哈……哈……哈……”突然,彷彿從一場噩夢醒來,天裕睜大了雙眼,捂著胸口,大口喘氣。

這場夢讓她的人格出現了混亂,她醒了,取代了男體意識。

“天裕,你回來了。”共用軀體的北望說。

天裕大口大口喘氣,她看著地上蘇祈逐漸冰冷的屍體,看著織夢而耗盡力量昏迷的蘇明安,看向自己微微顫抖的雙手。

冰晶手套包裹的手指蜷縮,又鬆開。天裕冰冷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茫然的空白,彷彿有堅硬的東西正在內部碎裂。

“我做了……無法被原諒的事。”天裕很快明白了情況,隨著人格混亂,男體的記憶逐漸流入了她的大腦,“我偷走了本該屬於凜族的命運,我飼養他們,又殺死他們,我讓一代又一代無辜者重複我的痛苦……我把自己和他們都變成了怪物。”

北望聽不下去,立刻說:“那不是你!”

“就算不是我,也是我的軀體……”天裕說。

“那根本不是你!你什麼都不知道,你與那個意識一點也不一樣!”北望反駁。

“即使不是我的意志,我無法否認這是罪。”天裕說,“我只是一個分出來的意識……但,釀下罪孽的人還是‘我’。”

北望張了張嘴,他覺得這不對。憑什麼要一個一無所知的人抗下罪孽?難道天裕的高潔,就是她認罪的理由嗎?

憑什麼要道德水準高的人,替道德水準低的人認下罪孽?

“不提那些,先看看蘇明安的情況。”天裕伸出手,觸碰蘇明安胸口的冰稜,傷口處翻卷的皮肉觸目驚心。他傷得太重,甚至能看到跳動的心臟。

她抿起唇,深深皺著眉。

“有沒有辦法救救他?”北望問。

天裕搖了搖頭,她捂著額頭,仍然感到記憶混亂,頭痛欲裂:“就算現在去外面找人來,也來不及,他傷得太重了……”

北望沉默了。

其實他猜到了蘇明安有某種時間回溯的能力,如果蘇明安死在這裡,也許一切就會立刻重來,蘇明安肯定能找到比現在更好的發展……

但是,然後呢?

魔女的詛咒依舊如影隨形,永遠不會結束。當“天裕”的意識再度甦醒,依舊是一個無法解開的迴圈。

其實,以北望聰明的腦袋,已經想到了唯一救下蘇明安的辦法。

片刻後,天裕恢復了冷靜,如她平時一般,嗓音清冷而堅定:“這場永無止境的噩夢傳承,必須終止。”

她很快作出了判斷,快到毫不拖泥帶水。

但要如何終止這種噩夢般的傳承呢?如果能做到,魔女就不會一次又一次重複悲劇。魔女是永生的,要想脫離,只能將罪孽不斷傳遞給下一個人。

然而,聰明的北望與天裕,都已經想到了唯一的終結罪孽的辦法。他們無法對視,卻明白了彼此心中的想法。

北望張了張嘴,而天裕先一步開口:

“小北望,你曾經問過我的,關於‘愛’的議題,我回答你。”

她側目,冰霜般清冷美麗的容顏,泛起了一絲波動。

真奇怪,明明和剛剛的“天裕”是一模一樣的臉,她面無表情望過來時,卻只讓人感到安心。

“愛是讓獵人心甘情願留在森林。”她說。

“獵人為什麼要留在森林?”北望脫口而出,“獵人可以帶著少女一起離開,離開永恆的詛咒!愛是媽媽為了獵人出去找藥,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愛明明是離開!而不是留下!

這可真是不講道理……明明森林裡已經沒有什麼了。

可他想到了在泥沼裡反反覆覆走路的黑貓,貓似乎也覺得,愛是留下。

胸腔裡跳動的心臟越來越快,同一個身體,北望能感知到她的情緒……複雜、憤恨、哀傷、痛苦……

突然得知還有另一個“自己”,而且犯下了世世代代的滔天罪孽,簡直讓人恨不得咒罵全世界,怎麼能這麼快接受?但她的第一反應,卻是終止這種罪孽。

心跳聲越來越快,與之相對的,是面前蘇明安的心跳聲,越來越輕。

憎恨魔女“天裕”的意識不安地波動著,彷彿快要甦醒。

“可以嗎?”天裕簡短地問著。她什麼都沒說,但北望知道她在問什麼。

“……可以。”北望說,“這是你的選擇。”

他們都很聰明,他們都已經想到了,救蘇明安的辦法只有一個。

——魔女傳承。

這場死局唯一的解法,把魔女身份——給予一個不需要停留此處的界外之人。否則,仍有一代又一代凜族,如蘇祈這般受害。

就算今日不是蘇明安在這裡,是其他可信的玩家,天裕也會第一時間作出這樣的決定——這份“魔女”的罪孽,必須終結。

而能終結這份罪孽的,唯有玩家。

“這是唯一的方法。將我所有的力量、世界樹的契約……全部給他,由他帶走。”天裕伸出手。

湛藍的光華爆發,冰藍色的長髮淌下月華般的光澤。趁著憎恨魔女“天裕”的意識還沒有醒來,天裕毫不拖延地動了手。她的指尖在自己心口輕輕一點。一點光芒被她引出,隱約有一個小小的白髮少女虛影。

“——而你將終結這罪孽的輪迴。”不需要多溝通,北望完全理解她的想法。

光芒化作了一枚耳墜。

天裕將耳墜遞向北望。

這是天裕的守護之物,它會化作最純粹的冰霜守護之力,融入北望的靈魂。

她淡淡地說:

“帶上它,就彷彿我在你的身邊。等到你有一天,足夠強大,強大到可以打破固有的法則,強大到可以真正定義自己的未來……”

魔女冰藍色的眼眸裡,倒映著靜默的期待:

“便帶它飛出這片……名為‘命運’和‘詛咒’的‘森林’吧。”

“譁——!”

她燃起了一場盛大而靜謐的藍色光雨,映在北望顫抖的眼中。

與此同時,蘇明安緩緩睜開了雙眼。

他靜默地注視著瞬間就下了決定的天裕,下巴枕在膝蓋上,鮮血順著嘴角流下。

……卑劣啊,卑劣者。

他對自己說。

他明明知道天裕這種性情高尚之人,得知真相後就會第一時間選擇死亡,斷絕這份罪孽。他明明知道她會死,還是選擇了織一個夢,讓她得知真相,以此讓憎恨魔女男體“天裕”一同陪葬。

為了防止自己與希禮被魔女殺死,他果斷這麼做了。

儘管他只是告知了真相,沒有讓天裕繼續被矇騙,沒有讓她繼續當無知無覺的劊子手,但這何嘗不是他利用了他人的高尚?

他真是……卑劣啊。

在蘇祈的公平決鬥中違約反悔,又利用天裕的美德,自己果真從來不是一個高尚的人,有太多人都被自己的光環與鮮花欺騙了。

太快了。

天裕的決定下得太快了。一走出蘇明安的織夢,她就立刻判斷出了現在的情況,作出了自戕的決定,宛如她雷厲風行的一言一行。相比而言,自己這種人簡直不能再卑劣。

北望的意識只是短暫地拉了過來,很快就會被時間線拉回去。而天裕的軀體乃至靈魂,都會泯滅於此。

“之前總覺得,還有很多時間,與你之間還有很多話沒說。”天裕對北望說。

光芒閃爍,一朵朵冰花隨之盛放腳邊。

北望很少說話,天裕也很少說話,兩個人經常半天說不出一句話,安靜得猶如一塊冰。

但現在,告別來得太過突然,北望剛剛還在偷閒暢想以後的旅程,轉眼之間就得知了暴擊般的真相,還沒來得及消化真相,就要說再見。

這世上有太多的離別,突然得令人無法接受。彷彿只是一個眨眼,一個轉身,一個句號,熟悉的人已不見。

“唰。”

北望感到喉頭一甜,天裕的手刺穿了她的心臟。

二人共用一具軀體,在此刻體察到了相同的疼痛,徹骨的寒冷與撕裂的劇痛交織。

北望下意識操縱身體,彷彿某種求生本能,想掰回她的手,手掌卻被她暴起的意志強行偏移而回。

“幫我,蘇明安。”天裕側頭,定定看向蘇明安。

蘇明安張了張嘴,仍然感到自身之卑劣。

“——你沒有做錯,我非常感謝你告知了我真相。”天裕眼神堅決,“不必妄自菲薄,幸好你給了我終結罪孽的機會,不然,等你們玩家都走了,我將陷入更可怕的輪迴,找不到任何終結的辦法,成為下一任絕望的憎恨魔女。你擁有承擔自責的勇氣,你擁有握住劍柄助我自戕的勇氣——你是我極為認可且尊重之人。”

“我……”

“能想到用告知真相的方法,保護你自己。這不應被稱作卑劣,而是聰慧。”天裕道,“因為,你活下去也是為了救人。不然,你恐怕寧死也不會害人吧。我怎麼能將這份精神稱之為膽怯與懦弱呢?敢於揹負罪孽活下去才是最勇敢的人。”

“你只是道德底線太高了,這種事也要苛責自己,請學會適當放過自己吧,救世主。”

冰霜順著手掌蔓延,寒意直透骨髓,凍結血液。

“啪”。

一隻染滿鮮血的手,扶住了天裕的手掌。蘇明安微弱地呼吸著,幫助天裕穩住了手掌,握住心臟。

手掌漸漸握緊,心臟開始碎裂。

風吹過臉頰,帶來刺骨的疼痛,入眼唯有單調的冰色,沒有天空亦沒有海洋,凍結的血跡滴落地上,化作凝固的霜。

北望看出了她的決意,不再阻止她,而是去爭奪唇舌的控制權。話語從未迫切地湧出,因為再不說,就永遠沒有機會了。對“來不及”的恐懼,強逼著總是結巴的小獵人,開始了此生最流暢的傾訴。

——彷彿在愛與溫暖最後的照耀下,失語者終於學會了縱情歌唱。

“在亡靈地界,你和艾爾小王子爭奪神使之位……那時我就覺得,最後贏的一定是你……”北望磕磕絆絆地起頭。

“如果還有旅行的機會,我一定願意與你們再次相見。”天裕說,聲音平靜,卻字字清晰。

“你看起來冷,心卻是熱的……媽媽說過,這樣的人很好……”

“下一次,如果這世上真的存在迴圈,北望,蘇明安,請讓我與你們再度相遇吧。”

“後來大戰爆發了,你明明知道過去很危險,你還是答應我,去了最危險的戰場……”

“不過,其實我更希望,這一次就是終結。”

“桃兒說你是個好心的神仙,我覺得她說得對……旁人總覺得高等種族很冷漠,但我知道你不一樣……”

“我很高興認識你們。”

“關於黑水夢境……既然我有做夢的天賦,我就想去看一看,想替他們分擔一些……我只擔心,我在你的身體裡,會不會牽連到你……”

“等到很遠很遠的未來,當你們掙脫了所有束縛,不必再被迫拯救像我們這樣的世界……你便帶著這枚耳墜,就當是帶著我,去未來旅行吧。”

獵人學得很快,他的語聲宛如進化般變得無比流暢,就像一個從未失語過的人類。

彷彿腎上腺素飆升而起,他在離別的恐懼之前竭盡所能說話,甚至話語遠遠多於了另一個人。

然後,天裕的聲音開始變得磕磕絆絆。

逐漸流逝的光華,漸漸奪走了她的聲帶。

然後,他的聲音開始變得清晰。

在愛與溫暖中,小獵人的話語變得越來越流暢。

同一張嘴巴,不同的話語。

一個在笑,一個在哭。

像是一個人格分裂的精神病患,獵人與少女努力說服著對方,快速說著最後的話語。

都怪平時話太少了,什麼都憋在心裡,總想著一切結束後,旅行的過程中慢慢地說。為什麼會這麼突然呢,為什麼會這麼快呢。

“我相信你一定會能與你的動物朋友們,藍色的熊,黑色的貓,頑皮的浣熊……走得很遠很遠……”

她的胸腹以下已經逐漸封凍,化作無法移動的冰雕。

“天裕,我想帶你走出這片被桎梏的森林。我不想你永遠被凍在這裡……這裡太冷了……”

“北望,我希望你能離開這個被封印的沙盒世界……化為宇宙的魔法使,無所束縛地乘著掃把飛行……”

“那樣的旅程為什麼沒有你呢。”

“我從不認為你們是掠奪我人生的小偷……”

“那樣的未來為什麼沒有你呢。”

“你,蘇明安,路……你們都是……我親愛的救世主朋友……”

“為什麼你會是這樣的人生呢。”

“你的表情總是和我一樣……冰冰冷冷的……但你笑起來很好看……來……試一試吧……”

“天裕。”

“請試一試吧,笑一笑吧……”

調動肌肉……

調動唇齒……

肌肉牽扯著右嘴角翹起,唇瓣牽動著潔白的牙齒,展露紅潤的唇瓣,左嘴角由於悲傷的顫抖而略顯不協調,整個嘴唇呈現斜斜的曲線。

但他笑了,他在微笑。

少年顫抖地維持著這個彆扭的微笑,肌肉被外界的極低溫凍結了,扯得臉頰生疼,眼睛也像是被水漬迷住了,一酸一酸地疼。鼻子也像堵住了似的,喉嚨像有什麼咽不下去,一股股酸脹。

溫度好低,臉頰很痛,扯出一個微笑就像扯裂了臉皮,像有什麼東西碎掉了,疼得並不存在的心臟一抽一抽,但他仍在微笑。

哽咽著,微笑著。

天裕看不到這個微笑,因為這也是她的臉,但她能感知到自己面部肌肉的細微牽扯,能感知到牙齒觸及外界的冷風,能感知到雙眼的微微眯起——她能想象這個微笑,在他臉上,究竟是什麼樣子。

那非篝火。

卻勝似篝火。

天裕舉起手。嘴唇觸及手背,彷彿一個告別吻。這是天族最高潔的禮儀,對於最真摯的朋友。

她將手掌貼了貼臉,又伸向蘇明安。

“……”蘇明安的神情依舊是凍結的。

他緩緩地,以滿是鮮血的手掌,握了握天裕的手掌。

如果那時自己答應了玥玥的巧克力邀請,進入她的夢境,是不是就不會再死這些人了?都是他的選擇,是他導致了這些結果……

可是,那樣的結局,又能接受嗎?

焉知會不會導向更恐怖的未來?

“對不起……”他咬著牙,從喉嚨裡擠出這句話。

他不知道自己在自責什麼,天裕都說了感謝他,他也知道她是真心感激。可他仍在道歉,反反覆覆道歉。

“我才是要……道歉。”天裕斷斷續續說,“替我們羅瓦莎人,向你們道歉。”

“請你們,不要太在意……那些曾與你們搶奪軀體控制權的羅瓦莎人。”

“他們只是……太害怕了……非常抱歉……”

“明明……你們是來救人的……”

“你們是我……很好的朋友。”

“謝謝你們……玩家們……來過我的世界。”

……

——宛如蒼然螢火的冰白星光靜靜漂浮,像是千萬只星星同時眨起了眼睛。

浩瀚無垠猶如宇宙的冰洞之下,晶瑩剔透的晶壁之上,白髮少女長髮飄起,一絲絲能量從她虛無的心臟處流出,化作千萬滴分流的水滴。每一滴落在晶壁,便生出一根冰晶枝葉;每一滴落在地上,便綻開一朵剔透冰花。隨著千滴萬滴心臟的“血液”流出,她的皮膚由紅潤變得蒼白。

這是魔女為世界樹供能的源泉,永生的心臟之血,如今,她盡將其湧流而出,放棄了所有的營養與力量。

星泉流淌之處,冰花洶湧綻放,頃刻間鋪滿了整個視野。

彷彿有無數根鬚從靈魂深處被生生拔出,帶著千年萬年的記憶、痛苦、眷戀與不甘,落入了蘇明安眼中——

冰川初融的春日,第一任魔女跪在世界樹下哀求;

月夜燃燒的村莊,小女孩在火刑架上睜著懵懂的眼睛,在父親擲下的烈火中痛苦焚燒尖叫;

荒野裡蜷縮的孩童,被一雙冰冷的手抱起,聽見一句溫柔的謊言:“從今天起,你有家了”;

一代又一代的凜族,在不知情的榮耀中走向自相殘殺,最後勝者被魔女親手摘下頭顱,披上皮囊;

木屋裡死去的前任魔女,身著繁複長裙,頭戴簪有鈴蘭花蕾絲帽,漂亮的手掌緊緊攥著留給北望的信封,分不清是祝福還是詛咒;

還有天裕自己——被剝離出來的“善”的部分,獨自坐在世界樹的枝椏上,望著遠方的村莊炊煙,彈奏著天族的金黃絃琴,尚且年輕的她彷彿在暢想未來……

光塵飄過下頜,飄過嘴唇,飄過冰藍色的眼睛——那雙曾經映照過千年孤寂、也映照過村民笑容的眼睛。

“譁……”

一場無聲的雪崩響起。

所有冰霜震顫而起,空氣中迴盪著哀鳴般的嗡響,世界樹感知到契約斷裂時發出了悲鳴。

冰晶正在瘋狂蔓延,將整個洞穴包裹成一座永恆的冰棺。這裡將永遠封存蘇祈的屍體、封存這場罪孽輪迴最後的遺蹟。

包括天裕自己,也漸漸化作了無法動彈的冰雕,與滿地盛開的冰花連成一體。

一點冰晶般的光芒,輕輕附著在北望的左耳垂上,凝結成一枚極其精巧的冰藍色耳墜。耳墜形狀宛如一片微縮的雪花,又似一滴凝固的淚。

北望最後聽到的,是她極其輕微的聲音,幾乎微不可聞——

“噓……小獵人……”

“最後送你一個禮物……”

少年緩緩閉上了眼睛。他不知道天裕要給他什麼禮物,他從未看到過她買東西……奢華的珠鏈?美麗的法杖?古老的咒法書?這些她從來不缺。

緩緩地,他感到自己的雙臂,交迭搭至自己的肩膀,將自己緊緊擁抱。擁緊、擁緊。

所有的一切都是冰冷的,包括心臟。

唯有這個擁抱猶如篝火,將他包裹。

啊……

小獵人感到了無與倫比的溫暖。

像是在童年的被窩裡,媽媽鑽進被子,輕輕地擁抱他。

像是窩在暖融融的房間裡,一覺睡到天亮。

像是隻要閉上眼睛,就什麼也不用害怕。

極低的溫度之下,他錯覺般地感知到了無比的溫暖。不由他控制的雙手,一遍又一遍輕輕拍著他的肩膀,撫摸、環繞、收緊,彷彿真的有人輕輕抱緊了他,借用他的雙手,將頭埋在他的頸窩,呼著溫柔的熱氣,在他耳邊輕聲講述今天吃了什麼,遇見了什麼人。

像姐姐,像媽媽,像師長,像朋友。

“好暖和……”

冰霜如花朵在穹頂與景壁層次迭開,他彷彿變成了一頭白色的冰狼,在雪原的疾風裡不知疲憊地奔跑,直到被少女抱住、貼額、吻別。

手指艱難地顫動,淚流滿面的少年發現自己終於恢復了肢體的控制權。

這意味著,她的意識已經完全消失了。

她不在了。

在軀殼完全凍結前,北望用盡全力伸出手臂,冰屑隨著指尖剝落,留下歪歪扭扭的痕跡——

沙,沙沙。

【——天裕】

一行羅瓦莎文字。

然後在下面,他用力刻下:

【——日光】

宛如在沙地裡,一筆一劃用木棍寫字的小獵人。

……

【獵人走到了少女面前,伸出手,輕輕擦掉她的淚。】

【然後拿起木棍,在沙地上笨拙地寫著:】

【“冰雪的女兒,與我、黑貓、熊,一起去旅行吧。”】

【“那裡有最好看的日光……”】

【“我知道,你很喜歡好看的日光,我們就在漂亮的日光下跳舞吧……”】

……

森林裡有一群邪惡的魔女。

依靠“收養”與“傳承”。每一代魔女都在怨恨中接過枷鎖,又在絕望中將它遞給下一個無辜者。她們永永遠遠在憤怒,永永遠遠在憎恨。

當碎裂的冰晶灑遍肩頭,魔女依舊選擇了消亡。

但這一次,不是因為【憎恨】。

這是唯一一次,也是第一次,魔女因為【愛】,而選擇了終結。

從此以後,魔女收養孩童,不再是為了怨恨。

而是為了愛。

……

……

“叮咚!”

……

【日光(紅級):“恨曾築就永世的囹圄,而人類的笑容不一樣。我看到了你的笑容,我希望安撫你眉間輕愁。”】

【精神+10】

【被動(驅散):佩戴此物,在神明級別以下的冰系法術之中,不會感到寒冷,行動不會遲緩。】

【備註:耳墜裡有一個少女的形貌,戴上她的耳墜,像是帶上了她而旅行嗎?】

……

【你獲得了“天裕”的法術·“冰晶鯨魚”、“冰桃花”、“魔女冰旋舞”、“解凍紗衣”。】

【你獲得了“魔女”種族之力!(該種族為你可帶走的個人力量,不算作羅瓦莎的附身能力)】

……

【你終結了魔女詛咒,獲得100點成就點!】

【獲得成就“破除魔女詛咒”。】

【(破除魔女詛咒):從此以後,只有愛。】

……

【《全球穿越:從禁足皇子開始的無限世界樹進化》結局已記錄。】

……

望著冰天雪地之中、凝固成冰雕的少女,蘇明安的目光有一瞬間穿過她的瞳孔,望見了一片很遠很遠的未來。

在那裡,成千上萬株冰花齊刷刷盛開,朝著沒有太陽的冬夜滿溢笑臉地迎接。

手掌觸及的不會是寒霜,而是真實的、柔軟的溫柔。

也有人曾經這樣靠在他的肩頭,化作了永恆的冰雕……

“小北……”蘇明安下意識呢喃,

“天裕……”

聽到呼喚,尚未離去的北望意識飄在空中,彷彿察覺到了蘇明安的呼喚。因為,他也叫“小北”。

然而下一刻,他的意識很快被拉了回去,唯有靜寂的冰洞裡,獨自一人的蘇明安。

漫天漫地的冰花之中,披散著紫黑色長髮的青年。

大大小小的花瓣伴隨冰藤開放於他的臂膀與臉側,倚靠在冰色花圃之中,他抬起手,手掌之中,有一枚鑰匙的圖紋,是蘇祈死後的鑰匙。

白髮的少年與天裕一起,被凍成了冰雕,安息在這洞內。

一個安靜的青年。

兩具安靜的屍體。

蘇明安望著這一幕,突然感到疲憊,無盡的厭惡席捲上身,隨著兩具屍體衝入他的心臟,蘇祈的鑰匙與天裕的血脈鋪成了通向未來的道路。而他的心像是被什麼幾乎要炸開的情緒劇烈撕扯,這煩躁感令他感到罕見。

——我這怎麼了?

蘇明安緩緩低頭,透過晶瑩的冰壁,看到自己疲憊的雙眼。灰暗的、緘默的……彷彿垂死的寒鴉。

不是習慣了嗎,看慣了死亡,看慣了犧牲。

一個人的犧牲能讓最強的人向前走出一段路,在這個遊戲裡,這不就是“應當的”嗎?

……

【“我知道,那又怎麼樣?”希瑞依舊淡淡的,彷彿沒有情緒波動,“只要是蘇明安的任務目標,他都不會心軟,這回她成為了他的攔路石,下場無外乎是死亡。白不白毛,朋不朋友,又有什麼區別?他就會放棄拿到【鑰匙】了嗎?就算是他的朋友,他最多說幾句軟話,就動手了。不如我們搶先動手,省得長痛。”】

……

忽然,蘇明安猛地摘下戒指,動作快得甚至帶起了一絲風聲。

“砰!!!”

戒指狠狠撞到了冰壁,迴盪起層層迭迭的迴音。戒指在晶瑩的壁面上彈跳了幾下,最後滾落到角落的冰花叢中。

他維持著用力拋擲的姿勢,肌肉繃緊,胸膛劇烈起伏,劇烈喘息。

這突如其來的暴躁讓他自己都感到陌生。喘息在冰冷的空氣中凝成團團白霧。他閉上雙眼。

姓名數量已經快達到三十了,這僅僅是他重要之人的數量……

他理智地知曉這是自己靈魂極限的症狀,所以難以維持絕對的冷靜,會做出異常的行為。片刻的調息後,他重新睜開雙眼,在心中對自己呢喃:

好了,你知道自己要做什麼……

那些“沒有天生的犧牲者”的話是你念給蘇祈聽的,是你的攻略說辭,你明明知道,這一路走來最不缺的就是犧牲者。而你總是無法改變,你總是隻能選擇尊重他們的死亡……

你做不到拯救所有人,你只能撿起他們的武器繼續向前走……

你在虛偽什麼呢,你織夢的那一刻,你不就提前預見了天裕的犧牲嗎?你知道她會選擇這條路的……你只是把真相告訴了她,沒有讓她瞞在鼓裡……

不,你還是真兇……你這個卑劣者……如果你不告訴她,如果你不告訴她……

這樣的發洩只會讓你動搖,讓你變得更加脆弱……你給我冷靜下來……

好了,冷靜,深呼吸。

蘇明安,你還有一段路要走,接受自己卑劣者的身份。走完了,你才有時間懺悔。

頭好痛,大腦快要被撕裂了……

深呼吸……

記住自己是誰……記住自己要做什麼……

還有很多人在等待你……

片刻後,蘇明安閉上眼,再睜開眼。

眼裡的赤紅漸漸褪去,急促的呼吸也漸漸平息。

他撿起了戒指,重新套在手上,視線掠過密密麻麻的名字。撿起破碎的風衣,勉強披在身上,遮住胸口的空洞。

他一步一晃向外走去。

有時候,他覺得水島川晴說的沒錯,自己是一頭可怕而冰冷的怪獸。

而怪獸安息的時間,還沒有到來。

……

正常的時間線裡,北望從夢中驚醒。

他坐在椅子上,捂著胸口,滿臉淚水。

窗外仍在下著淅淅瀝瀝的赤雨,人們走動的聲響隱約傳來,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可是,心裡空了一塊。

少年擦掉眼淚,下床走到窗邊。

晨光中,他看見自己的書桌上,不知何時多了一枚冰晶。

是耳墜,剔透明淨,在陽光下折射出淡淡的藍。

他怔怔地走過去,拿起耳墜。

觸感冰涼,卻不寒冷。握在手心時,有種奇異的安心感,彷彿……曾經有誰這樣握著他的手,給過他一個擁抱。

北望將冰晶舉到眼前。

透過它看世界,一切都蒙上了一層冰藍的濾鏡,遠山、炊煙……還有他自己茫然而悲傷的臉。

“這是……”他喃喃。

冰晶中心,微弱的藍光閃爍了一下。

像是回答。

像是告別。

【等到你強大到可以打破一切法則的那天】

【少女啊,我便帶你飛出這片森林】

原先的耳孔戴不上,北望刺破耳朵,鮮血冒了出來,他戴上了耳墜,望著鏡中的自己。

等到一切結束後……

他會帶上她的耳墜……去遙遠的宇宙裡旅行。

說好了的。

無論在哪個宇宙輪迴,無論在怎樣的未來……

……

【“接下來,你要去哪?”蘇明安詢問北望。】

【北望抬起頭,望向戴著貓耳的蘇明安:】

【“路……沒了。”】

【“山田……也沒了。”】

【“我要把朋友找回來。”】

【“已經把你,找回來了。”】

【“我要把,其他人也找回來。”】

【北望輕輕點了點耳朵,耳朵掛著一枚水晶藍的耳墜:】

【“天裕,會是我旅途上的朋友。”】

【原來北望把羅瓦莎的朋友帶了回來。】

【“天裕在你耳墜裡啊?是空間道具嗎?”蘇明安見過類似的道具。可以把一個大活人裝進飾品裡,方便一起旅行,非常神奇。】

【北望怔了片刻。】

【然後,他緩緩露出了一個純淨、溫柔的微笑:】

【“嗯。”】

【“我答應她的。”】

……

【“我剛才做了個夢,”(Just now I had a dream.)】

【“我會再見到你的。”(I will see you again.)】

【——三島由紀夫】

……

……

羅瓦莎,世主宮殿,繼任儀式。

山巒與天空縫合的縫隙裡,淡色的胭脂在水裡化開,向天空鋪陳。

無數高聳的尖塔直刺向漸變的天穹,巨大的廊柱需數人合抱。高不可及的彩繪玻璃長窗與天光交融,為聖殿鍍上了一層流動的輝澤。

宮殿前方,是容納數萬人的廣場。黑壓壓的人群如同潮水,從聖殿腳下玉白色的臺階層層蔓延開去。貴族們身著象徵家族的華服,散落在靠近高臺的區域;披著素色長袍的僧侶與學者們自成方陣;更遠處,是無數平民仰望的面孔,匯成一片模糊的海洋。

被浩瀚人海所環繞的世界的中心,萬眾矚目的高臺之上——

輪椅上坐著一位青年。他披散著黑髮,額間綴著金色六芒星,純白底色的聖服滾著繁複的金邊,就連交迭放置在膝上的雙手也覆著精細的銀絲手套,絹繡的古老花紋在聖殿與廣場的燈火映照下,泛著華麗的冷光。

——世主遺子,蘇文璃。

今日是他的繼任儀式,他卻是以昏迷的狀態登上高臺,彷彿一具失去靈魂的提線木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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