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涉岸篇·“為什麼你在哭呢?”

歡迎回檔世界遊戲·封遙睡不夠·4,237·2026/3/27

蘇明安指節輕微地顫抖。 ——感到厭煩,感到叛逆。 對無休止逝去的痛恨,對自己為何不能出手的痛恨。 對自己被系統安排著命運、不得不袖手旁觀的痛恨。 為了省下一朵紅玫瑰道具,不得不看著騎士在寒夜下闔目。 為了省下一個布偶道具,不得不看著掌間的月牙印消失。 彷彿既定命運一般,看著廢墟世界的九人在他眼前逝去,拼盡所有也無法改變命運,只能看著姓名一個一個增多。 一條人命的重量,輕於一個道具。 他很早很早……就開始厭煩這種“等價交換”了。 …… 天幕染成了火焰的色澤。 戰鬥的餘波擴散,偶爾一道逸散的冰刃或火球落入下方,就能清空一大片區域。玩家們、高等種族、難民……所有人都下意識地遠離死亡的空域。哀嚎聲連綿不絕。 難民們牽起父母兒女的手,狼狽地四散奔逃。 “救命啊——救救我——!” “凜族大人,求求你們,請站出來,保護我們吧!” “諸神啊,我將一輩子奉獻給了您,日夜祈禱,只懇求您,看一眼我們吧……”白髮蒼蒼的老嫗,佝僂著腰,在炮火中止不住地哀求。 …… 【所有人,都被捲入了這個龐大的、名為“命運”或“故事”的漩渦。行動看似自主,選擇看似自由,可最終導向的似乎都是早已寫好的劇情節點——鑰匙的爭奪,聖劍的出世,母神的注視,盒子的揭開……】 【一場既定的發展。】 【一個註定的結局。】 【——“主人公”蘇明安,將拔出聖劍,劍指神明。】 【英雄將在所有人的注視之下加冕成聖。】 …… 藍晶迴廊內,寂靜得能聽到血液流動的聲音,與外界震耳欲聾的喧囂彷彿兩個世界。 蘇明安握著匕首,尖端已刺破希禮胸前的衣料。他感受到心臟平穩而有力的跳動,一下,又一下。 希禮閉著眼,長長的白色睫毛盈著螢火,臉上沒有恐懼,只有解脫的安寧。 “刺下去吧,救世主。”她望著他,合住他的手,眼神虛無而空洞。 冰冷的金屬刃鋒,停在表層的肌膚,手指擦過皮膚。 溫熱的……像無數人赴死前與他交握的手。 …… 【我握著選擇“犧牲”的刀柄。】 【我可以順應完美的故事高潮,接受這份饋贈,揹負著她的死繼續前行。這很合理、很有效、很悲壯。一切都合乎邏輯,一切都合乎情理,與我之前所見證的死亡沒有什麼區別。】 【不過是掉兩滴淚,戒指加一個姓名。】 【不過是一個人死了,而我又朝著勝利走了幾步。】 【不過是記憶墳冢又加了個人,我時常會想到她。】 【很多人也許會理解這個選擇,菲尼克斯大概會嗤笑這無謂的溫情,蘇凜可能會勸我不要感到習慣。】 …… 蘇明安看著少女蹙起的眉頭,看著她蒼白的臉頰。 司鵲教自己構造世界的時候,大懶鳥曾一邊抿著咖啡一邊說: “想讓故事進入高潮的辦法有很多,調動角色的情緒、製造劇烈的衝突、鋪墊宏大的轉折……但最方便,最有效,也最能讓所有人瞬間‘入戲’的辦法,其實只有一種——” 司鵲當時豎起一根手指: “——角色的死亡。” “尤其是……當這個角色自己選擇了死亡,並且這死亡符合其‘定位’與‘美學’的時候。” “一個人的死亡,能瞬間連線所有遊移的情感與未完成的弧光,讓整個世界的重心為之傾斜。” “哪怕只是一個偷雞摸狗的壞人,生前作惡無數、被人唾棄,只要他的死亡變得恰當,那他死亡的重要性將蓋過他的一生的光亮。” “如同最明亮的探照燈,在生命逝去的剎那,一切未能顯現的品質都將暴露無遺。哪怕是看似平凡的日常,包括未竟的願望與遺憾……都將瞬間具有宿命般的意義。” 那時的蘇明安似懂非懂,點了點頭。他只當作“創生者”的晉升技巧,幫助自己提升戰力。 然而,到了這個時候,他懂了。 尤其是他已經一次又一次意識到,司鵲的“沉睡”並不簡單,司鵲可能擁有高維的身份之後。 那種輕描淡寫的口吻、多方人員的側面印象,已經隱隱表現出,司鵲的視角比起自己熟知的更為異常。 他……不,祂。 自己真的完全瞭解祂嗎? …… 【司鵲。】 【你和我都清楚,這所謂的創生者技巧背後的事蹟。正如一輩子被困住的世主蘇文君,正如被忽略的冉帛與林何錦,正如絕望赴死的齊玦。】 【但有些問題,我一直感到困惑。】 【“角色”是什麼?“命運”又是什麼?是由誰書寫的程式碼?由誰制定的規則?由誰賦予的定位?如果一切都是更高維度筆下的故事,那麼“反抗命運”本身,是否也只是故事中預定的一環?】 【如果“犧牲”是希禮的“角色設定”,那麼“拒絕犧牲”是否就成了蘇明安的“角色設定”?我們究竟是在反抗,還是在按照一份更隱蔽的劇本表演?】 【當一個角色的死亡淪為一種功能、當犧牲變成徹徹底底的美學、當彈幕開始預判誰的離去能帶來最精彩的轉折——這個世界便死去了。它徹底成為了一種工具。死亡不該是一盞探照燈,它來自他們自己。】 【司鵲,你看。】 【現在,希禮的死亡……這看起來符合這種原則——一個定位為“鑰匙”的角色,主動選擇符合美學的獻身,為主角鋪平道路,將劇情推向無可迴避的高潮,效益最大化,完美的高潮催化劑,甚至可能引來耀光母神的注視,被世界樹評為羅瓦莎高分。】 【那麼,司鵲……】 【如果我現在刺下去……】 【——我究竟是完成了希禮作為種子的使命,是一種偉大且必要的行為?】 【還是說,】 【——我只不過是順從了一種有效的公式,親手殺死了一條鮮活的靈魂、一個無辜的少女?】 【——她的解脫,是源於對於我的同情,還是對於這套規則的屈服?】 【——我的憤怒,是出於對於自己無能為力的痛恨,還是對於迴圈往復的戲幕的憎惡?】 【為何我感覺,若是刺下去,這匕首刺穿的不是一顆心臟,而將帶來一層將我們所有人都困住的薄膜。】 【在這層薄膜下,我們秉持著一套慣有的公式,不允許赤身裸體,不允許說話露骨,不允許做出脖子以下的行為,不允許行為過激,不允許血腥暴力,不允許展露愛慾,不允許敏感發言……】 【——我知道,此刻我感受到的她的顫抖是真實的。我知道,她眼中一閃而過的嚮往是真實的。我知道,外面那些正在流血、哭泣、戰鬥、死去的人們的痛苦與希望,是真實的。】 【倘若我決定不刺穿這顆心臟,】 【我們會看到薄膜之外——是更廣闊的真實,還是更深邃的虛無?】 【倘若我決定不刺穿這顆心臟。】 【——你會在哪個角落,哪個夢境,露出事態超出掌控的詫異之色?】 【——是否,會存在真正意義上的“自由”?】 …… “我拒絕。” …… 風聲停了,廝殺聲也安靜。 只有少女的脈搏透過冰冷的金屬,敲打著黑髮青年的指骨。 少女緩緩睜開了眼睛,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匕首掉落在地,幾縷血液炸開。 蘇明安平靜地望著她。 ——我拒絕接受這份以犧牲為名的饋贈。 ——我拒絕用你的死,來鋪平我的路。 這一刻, 蘇明安的眼前,彷彿真的浮現出了冰冷的選項框,如同蹩腳的遊戲提示: 【A.刺下——你需要用她的死獲得鑰匙。】 【B.刺下——你需要用她的死變得強大。】 【C.刺下——你需要用她的死走向勝利。】 【D.刺下——因為你一直都是這麼做的。】 第一玩家, 你在厭惡什麼? 你在背叛什麼? 你一直都是這麼做的。 你到底——在向什麼根本無法描述、也根本無法望見的無形之物——發起了根源上的“反叛”? “鐺——!” 匕首脫手,旋轉著墜向冰面,彷彿打碎了什麼。 蘇明安決然站起,渾身顫抖。 彷彿真的朝著什麼無形的既定之物發起了反叛,他無法理解自己為何顫抖,無法理解自己為何恐懼,無法理解自己為何釋然。 有什麼刺刺拉拉的東西在體內流竄,從脊髓到血管,從皮質到骨骼。 彷彿世界樹的晶壁成了無數面透明的鏡子,而他望見了鏡中雙眼通紅的自己—— 他如此反叛,扔掉了匕首,彷彿扔掉了某種冰冷而灼熱根源之物。 白髮少女眼中殘留著淚光,她懵懂地望著決然的蘇明安,柔軟的手掌輕輕拭去他眼角的眼淚: “可為什麼……” “你在哭呢?” …… 【“隊長,我最近聽到一個有趣的名詞。”風雪下的小木屋,金髮碧瞳的騎士剛剛結束了一場巡察,正在屋裡避寒。】 【年輕的騎士坐在燃燒的篝火前,雙手交握,一雙明亮的眼睛望過來:“隊長,我想問問,您怎麼看待自由意志?”】 【“嗯……”蘇明安坐在沙發上想了想,耐心地為這位好奇如小學生一樣的騎士解釋,“人在多種可能的選擇中,選擇了由己所想的決定。這就是自由意志。”】 【“由己所想……”謝路德咀嚼著這個詞彙,“比如我今早想給長英買個禮物,我就去買了。這就是‘自由意志’嗎?”】 【“當然算。”蘇明安理所應當道,“只要你想買了,只要有這個思想在你腦中一掠而過,就算你最後買不到,也是你的自由意志。”】 【“就算無法成功,只要心裡想過……”謝路德閉上雙眼,手掌無意識放在心臟上,彷彿能感知到靈魂的溫度,“也是,自由……”】 【自由意志不在於選擇是否由因果決定,而在於做出選擇的過程是否出於當事人的意願。】 【哪怕受到了宗族、血緣、環境、他人的影響,只要“我想”,於是“我自由”。】 【謝路德咀嚼著這個概念,片刻後,又問道:“隊長,你認為,如果一個人沒有自由意志,我們還能譴責他的惡行嗎?懲罰是否還能擁有道德依據?”】 【蘇明安說:“我熟知的法律建立在‘行為人具有責任能力’的基礎上。故意犯罪與過失的量刑,都包含對自由意志程度的判斷。如果一個人的犯罪行為不出自他的思想,TA將受到一定程度的免責。”】 【“所以,如果是被動轉化的魂族,他們受到本能驅使而害人,可以考慮一定程度免責?總感覺不太對……”謝路德歪著腦袋,拿出了筆記本。】 【蘇明安思索了一番。】 【他認真地,向騎士解釋了關於這個議題的思考。】 【——如果,我們的行動是由我自己的慾望、信念和性格產生的,且沒有受到強迫、脅迫或精神疾病的扭曲,那麼我就算是行使了自由意志。即使我的性格和慾望本身是由基因和環境塑造的,它們依然是“我的”。因此,我依然要為我的行為負責。】 【否則,如果一切早已註定,萬物都是被塑造的,那麼我們的努力、愛、創造和道德追求是否還有意義?】 【我確信,我的決定,由我的性情、我的毅力、我的三觀所導向。】 【那麼,我就不會懷疑我的道路是否正確、我的犧牲是否值得。】 【“……謝路德,就像你在商店裡買禮物,你可以買水晶球,也可以買草糖。最後你選擇了草糖,這可能關乎你周圍人的口味、商店裡的存量、導購員的推薦……但做出這個決定的,還是你自己。是你的自由意志,決定了你要買草糖。”蘇明安認真地說,“我們擁有一種……【有限度的自由】。”】 【“嗯。”謝路德點了點頭,合上了筆記本,鄭重點頭,“我明白了,隊長。”】 【火光在二人臉上跳動,窗外白雪宛如飛花。】 【有“限度”的“自由”。】 【——最後,海妖的逼近、結界的強弱、靈魂的顏色……成為了“限度”。】 【——而騎士的抉擇,成為了“自由”。】 【當時蘇明安沒能找到答案,在拿出紅玫瑰的那一刻起,他的大腦“嗡”地轟鳴,他察覺到了某種命定。】 【自由意志,這種感受,對於生命體而言,到底是真實還是幻覺?】 【——他悲傷並讚美著騎士的自由,從未考慮過他自己的自由。】 ……

蘇明安指節輕微地顫抖。

——感到厭煩,感到叛逆。

對無休止逝去的痛恨,對自己為何不能出手的痛恨。

對自己被系統安排著命運、不得不袖手旁觀的痛恨。

為了省下一朵紅玫瑰道具,不得不看著騎士在寒夜下闔目。

為了省下一個布偶道具,不得不看著掌間的月牙印消失。

彷彿既定命運一般,看著廢墟世界的九人在他眼前逝去,拼盡所有也無法改變命運,只能看著姓名一個一個增多。

一條人命的重量,輕於一個道具。

他很早很早……就開始厭煩這種“等價交換”了。

……

天幕染成了火焰的色澤。

戰鬥的餘波擴散,偶爾一道逸散的冰刃或火球落入下方,就能清空一大片區域。玩家們、高等種族、難民……所有人都下意識地遠離死亡的空域。哀嚎聲連綿不絕。

難民們牽起父母兒女的手,狼狽地四散奔逃。

“救命啊——救救我——!”

“凜族大人,求求你們,請站出來,保護我們吧!”

“諸神啊,我將一輩子奉獻給了您,日夜祈禱,只懇求您,看一眼我們吧……”白髮蒼蒼的老嫗,佝僂著腰,在炮火中止不住地哀求。

……

【所有人,都被捲入了這個龐大的、名為“命運”或“故事”的漩渦。行動看似自主,選擇看似自由,可最終導向的似乎都是早已寫好的劇情節點——鑰匙的爭奪,聖劍的出世,母神的注視,盒子的揭開……】

【一場既定的發展。】

【一個註定的結局。】

【——“主人公”蘇明安,將拔出聖劍,劍指神明。】

【英雄將在所有人的注視之下加冕成聖。】

……

藍晶迴廊內,寂靜得能聽到血液流動的聲音,與外界震耳欲聾的喧囂彷彿兩個世界。

蘇明安握著匕首,尖端已刺破希禮胸前的衣料。他感受到心臟平穩而有力的跳動,一下,又一下。

希禮閉著眼,長長的白色睫毛盈著螢火,臉上沒有恐懼,只有解脫的安寧。

“刺下去吧,救世主。”她望著他,合住他的手,眼神虛無而空洞。

冰冷的金屬刃鋒,停在表層的肌膚,手指擦過皮膚。

溫熱的……像無數人赴死前與他交握的手。

……

【我握著選擇“犧牲”的刀柄。】

【我可以順應完美的故事高潮,接受這份饋贈,揹負著她的死繼續前行。這很合理、很有效、很悲壯。一切都合乎邏輯,一切都合乎情理,與我之前所見證的死亡沒有什麼區別。】

【不過是掉兩滴淚,戒指加一個姓名。】

【不過是一個人死了,而我又朝著勝利走了幾步。】

【不過是記憶墳冢又加了個人,我時常會想到她。】

【很多人也許會理解這個選擇,菲尼克斯大概會嗤笑這無謂的溫情,蘇凜可能會勸我不要感到習慣。】

……

蘇明安看著少女蹙起的眉頭,看著她蒼白的臉頰。

司鵲教自己構造世界的時候,大懶鳥曾一邊抿著咖啡一邊說:

“想讓故事進入高潮的辦法有很多,調動角色的情緒、製造劇烈的衝突、鋪墊宏大的轉折……但最方便,最有效,也最能讓所有人瞬間‘入戲’的辦法,其實只有一種——”

司鵲當時豎起一根手指:

“——角色的死亡。”

“尤其是……當這個角色自己選擇了死亡,並且這死亡符合其‘定位’與‘美學’的時候。”

“一個人的死亡,能瞬間連線所有遊移的情感與未完成的弧光,讓整個世界的重心為之傾斜。”

“哪怕只是一個偷雞摸狗的壞人,生前作惡無數、被人唾棄,只要他的死亡變得恰當,那他死亡的重要性將蓋過他的一生的光亮。”

“如同最明亮的探照燈,在生命逝去的剎那,一切未能顯現的品質都將暴露無遺。哪怕是看似平凡的日常,包括未竟的願望與遺憾……都將瞬間具有宿命般的意義。”

那時的蘇明安似懂非懂,點了點頭。他只當作“創生者”的晉升技巧,幫助自己提升戰力。

然而,到了這個時候,他懂了。

尤其是他已經一次又一次意識到,司鵲的“沉睡”並不簡單,司鵲可能擁有高維的身份之後。

那種輕描淡寫的口吻、多方人員的側面印象,已經隱隱表現出,司鵲的視角比起自己熟知的更為異常。

他……不,祂。

自己真的完全瞭解祂嗎?

……

【司鵲。】

【你和我都清楚,這所謂的創生者技巧背後的事蹟。正如一輩子被困住的世主蘇文君,正如被忽略的冉帛與林何錦,正如絕望赴死的齊玦。】

【但有些問題,我一直感到困惑。】

【“角色”是什麼?“命運”又是什麼?是由誰書寫的程式碼?由誰制定的規則?由誰賦予的定位?如果一切都是更高維度筆下的故事,那麼“反抗命運”本身,是否也只是故事中預定的一環?】

【如果“犧牲”是希禮的“角色設定”,那麼“拒絕犧牲”是否就成了蘇明安的“角色設定”?我們究竟是在反抗,還是在按照一份更隱蔽的劇本表演?】

【當一個角色的死亡淪為一種功能、當犧牲變成徹徹底底的美學、當彈幕開始預判誰的離去能帶來最精彩的轉折——這個世界便死去了。它徹底成為了一種工具。死亡不該是一盞探照燈,它來自他們自己。】

【司鵲,你看。】

【現在,希禮的死亡……這看起來符合這種原則——一個定位為“鑰匙”的角色,主動選擇符合美學的獻身,為主角鋪平道路,將劇情推向無可迴避的高潮,效益最大化,完美的高潮催化劑,甚至可能引來耀光母神的注視,被世界樹評為羅瓦莎高分。】

【那麼,司鵲……】

【如果我現在刺下去……】

【——我究竟是完成了希禮作為種子的使命,是一種偉大且必要的行為?】

【還是說,】

【——我只不過是順從了一種有效的公式,親手殺死了一條鮮活的靈魂、一個無辜的少女?】

【——她的解脫,是源於對於我的同情,還是對於這套規則的屈服?】

【——我的憤怒,是出於對於自己無能為力的痛恨,還是對於迴圈往復的戲幕的憎惡?】

【為何我感覺,若是刺下去,這匕首刺穿的不是一顆心臟,而將帶來一層將我們所有人都困住的薄膜。】

【在這層薄膜下,我們秉持著一套慣有的公式,不允許赤身裸體,不允許說話露骨,不允許做出脖子以下的行為,不允許行為過激,不允許血腥暴力,不允許展露愛慾,不允許敏感發言……】

【——我知道,此刻我感受到的她的顫抖是真實的。我知道,她眼中一閃而過的嚮往是真實的。我知道,外面那些正在流血、哭泣、戰鬥、死去的人們的痛苦與希望,是真實的。】

【倘若我決定不刺穿這顆心臟,】

【我們會看到薄膜之外——是更廣闊的真實,還是更深邃的虛無?】

【倘若我決定不刺穿這顆心臟。】

【——你會在哪個角落,哪個夢境,露出事態超出掌控的詫異之色?】

【——是否,會存在真正意義上的“自由”?】

……

“我拒絕。”

……

風聲停了,廝殺聲也安靜。

只有少女的脈搏透過冰冷的金屬,敲打著黑髮青年的指骨。

少女緩緩睜開了眼睛,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匕首掉落在地,幾縷血液炸開。

蘇明安平靜地望著她。

——我拒絕接受這份以犧牲為名的饋贈。

——我拒絕用你的死,來鋪平我的路。

這一刻,

蘇明安的眼前,彷彿真的浮現出了冰冷的選項框,如同蹩腳的遊戲提示:

【A.刺下——你需要用她的死獲得鑰匙。】

【B.刺下——你需要用她的死變得強大。】

【C.刺下——你需要用她的死走向勝利。】

【D.刺下——因為你一直都是這麼做的。】

第一玩家,

你在厭惡什麼?

你在背叛什麼?

你一直都是這麼做的。

你到底——在向什麼根本無法描述、也根本無法望見的無形之物——發起了根源上的“反叛”?

“鐺——!”

匕首脫手,旋轉著墜向冰面,彷彿打碎了什麼。

蘇明安決然站起,渾身顫抖。

彷彿真的朝著什麼無形的既定之物發起了反叛,他無法理解自己為何顫抖,無法理解自己為何恐懼,無法理解自己為何釋然。

有什麼刺刺拉拉的東西在體內流竄,從脊髓到血管,從皮質到骨骼。

彷彿世界樹的晶壁成了無數面透明的鏡子,而他望見了鏡中雙眼通紅的自己——

他如此反叛,扔掉了匕首,彷彿扔掉了某種冰冷而灼熱根源之物。

白髮少女眼中殘留著淚光,她懵懂地望著決然的蘇明安,柔軟的手掌輕輕拭去他眼角的眼淚:

“可為什麼……”

“你在哭呢?”

……

【“隊長,我最近聽到一個有趣的名詞。”風雪下的小木屋,金髮碧瞳的騎士剛剛結束了一場巡察,正在屋裡避寒。】

【年輕的騎士坐在燃燒的篝火前,雙手交握,一雙明亮的眼睛望過來:“隊長,我想問問,您怎麼看待自由意志?”】

【“嗯……”蘇明安坐在沙發上想了想,耐心地為這位好奇如小學生一樣的騎士解釋,“人在多種可能的選擇中,選擇了由己所想的決定。這就是自由意志。”】

【“由己所想……”謝路德咀嚼著這個詞彙,“比如我今早想給長英買個禮物,我就去買了。這就是‘自由意志’嗎?”】

【“當然算。”蘇明安理所應當道,“只要你想買了,只要有這個思想在你腦中一掠而過,就算你最後買不到,也是你的自由意志。”】

【“就算無法成功,只要心裡想過……”謝路德閉上雙眼,手掌無意識放在心臟上,彷彿能感知到靈魂的溫度,“也是,自由……”】

【自由意志不在於選擇是否由因果決定,而在於做出選擇的過程是否出於當事人的意願。】

【哪怕受到了宗族、血緣、環境、他人的影響,只要“我想”,於是“我自由”。】

【謝路德咀嚼著這個概念,片刻後,又問道:“隊長,你認為,如果一個人沒有自由意志,我們還能譴責他的惡行嗎?懲罰是否還能擁有道德依據?”】

【蘇明安說:“我熟知的法律建立在‘行為人具有責任能力’的基礎上。故意犯罪與過失的量刑,都包含對自由意志程度的判斷。如果一個人的犯罪行為不出自他的思想,TA將受到一定程度的免責。”】

【“所以,如果是被動轉化的魂族,他們受到本能驅使而害人,可以考慮一定程度免責?總感覺不太對……”謝路德歪著腦袋,拿出了筆記本。】

【蘇明安思索了一番。】

【他認真地,向騎士解釋了關於這個議題的思考。】

【——如果,我們的行動是由我自己的慾望、信念和性格產生的,且沒有受到強迫、脅迫或精神疾病的扭曲,那麼我就算是行使了自由意志。即使我的性格和慾望本身是由基因和環境塑造的,它們依然是“我的”。因此,我依然要為我的行為負責。】

【否則,如果一切早已註定,萬物都是被塑造的,那麼我們的努力、愛、創造和道德追求是否還有意義?】

【我確信,我的決定,由我的性情、我的毅力、我的三觀所導向。】

【那麼,我就不會懷疑我的道路是否正確、我的犧牲是否值得。】

【“……謝路德,就像你在商店裡買禮物,你可以買水晶球,也可以買草糖。最後你選擇了草糖,這可能關乎你周圍人的口味、商店裡的存量、導購員的推薦……但做出這個決定的,還是你自己。是你的自由意志,決定了你要買草糖。”蘇明安認真地說,“我們擁有一種……【有限度的自由】。”】

【“嗯。”謝路德點了點頭,合上了筆記本,鄭重點頭,“我明白了,隊長。”】

【火光在二人臉上跳動,窗外白雪宛如飛花。】

【有“限度”的“自由”。】

【——最後,海妖的逼近、結界的強弱、靈魂的顏色……成為了“限度”。】

【——而騎士的抉擇,成為了“自由”。】

【當時蘇明安沒能找到答案,在拿出紅玫瑰的那一刻起,他的大腦“嗡”地轟鳴,他察覺到了某種命定。】

【自由意志,這種感受,對於生命體而言,到底是真實還是幻覺?】

【——他悲傷並讚美著騎士的自由,從未考慮過他自己的自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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