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涉岸篇·“‘上帝’已死。”

歡迎回檔世界遊戲·封遙睡不夠·3,804·2026/3/27

“簇簇。” 打火機的火焰一跳一跳,泛黃的羊皮紙上,昭元閱讀著徽赤的日記,華麗而端莊的字跡到了最後: 【……蘇菲和艾伯特發現他們是一本書中的人物。而我們,是否活在一種更離奇、更殘酷的“遊戲”中?】 【存在主義哲學關於“存在先於本質”的逆反中提到:“存在”是由記憶、情感、與他者的聯絡共同錨定的。我記得我是誰,你記得我是誰,我們之間發生過什麼……這些資訊和關係的紐帶,構成了“我存在”的證明。】 【需要一場足夠慘烈、足夠震撼、足以在無數“玩家”心中留下烙印的“劇情殺”,來暴露這個世界的虛構性與可操作性。】 【一個計劃隨著覺悟開始清晰。碧,我的弟弟……你會理解並同意嗎?這或許是我們唯一能做的……】 【我將不再僅僅是“教皇徽赤”。明天,在聖座之間,我將成為“失控的瀆神者徽赤”,成為這個遊戲裡一個巨大的 BUG。我將用我的行動和碧的犧牲一起,為所有人展示——規則可以被觸動。】 【在虛構的宇宙遊戲中,沒有通往“真實”的路。那麼就用鮮血、背叛與決絕的意志,去踩出一條路。哪怕,這條路始於我角色的終結。】 【我的困惑將揭開天光,我的掙扎將化為刀刃,我的聰慧將構築為救世主的舞臺。】 【若此身,能成為刺向虛幻的一柄利刃,那麼——】 【此即,我的“偉大”。】 【——願後來者,能抵達我們未能目睹的真實。】 …… 蘇明安蹲了下來,擦拭著徽碧臉上的血跡,整理頭髮,撫平衣襬,讓青年的離去看上去不那麼狼狽。 ……徽碧,你曾經捨命幫我,盼你求得真理。可你的腳步為何終結於此? 在門徒遊戲裡,你作為蘇琉錦的六位同伴之一,捨身潛入主辦方內部,打造法陣喚醒隨身小琉錦,殘害了李子琪等無辜者,我不會替他們原諒你,但我不會否認你對真相的執著追求。 現在想來,你的一切行動都有跡可循,都是為了喚回蘇琉錦這顆希望的種子。但,你找到了你的真理嗎? 陀思妥耶夫斯基曾在《卡拉馬佐夫兄弟》中借伊凡之口質問:“假如上帝並不存在,那麼一切就都是被允許的嗎?” 蘇明安仰頭望著聖座之間盡頭的壁畫,耀光母神的容顏悲憫而溫柔。 他的眼中,屬於羅瓦莎的“上帝”已死。 徽赤邁步走向殿堂中央,踩過光滑的黑曜石地板。 “在未被篡改的版本里,”徽赤指尖所過之處,石質的法典露出了截然不同的浮雕,“《羅瓦莎萬物法典》第一章,記述的是‘萬物有靈,眾生平等,權責自取’。這是最初的三神盟約的基石。” 但下一秒,浮雕迅速被另一幅更具壓迫感的圖案覆蓋:一枚巨大的眼睛,向下方的生靈降下光束,旁邊浮現出全新的箴言: 【萬物蒙恩,光耀至上,權柄神授。】 徽赤收回手,指尖沾染了一絲石粉:“從‘自取’到‘神授’,文明的基石被抽換。一個鼓勵探索與承擔的世界,變成了一個等待賜予與服從的世界。” 蘇明安開口:“徽赤,你們已經用最極端的方式,為這條路的開啟撕開了第一道口子。但你仍將我關在這裡,是有未言盡之事?” 帝師之死,教皇之刃,超出所有“劇本”的瘋狂一幕……是最決絕的反叛。 蘇明安已經理解了徽赤的行為,但為何徽赤仍不放他走? 然後,金黃的教皇望了過來,他赤色的眼瞳猶如聰慧的蛇。 “還有一件事。”徽赤說。 “什麼事?”蘇明安抬頭。 “殺死這個遊戲的創造者。” “我知道。”蘇明安握緊手裡的聖劍,“馬上我就會去迎戰耀光母神。” 但很快,強烈的敏銳度讓他眯起了雙眼,似有所感,看向徽赤。 然後,一個猜測,從他心底緩緩升起。 啊呀。 這位教皇……真是給了他太多的驚喜。 …… 若干年前。 蘇明安等玩家尚未降臨的時間。 羅瓦莎,中央國,聖殿後院。 “魔主會在未來現世……”前殿傳來蘇文君議政的聲音,夾雜著臣民與各個勢力的彙報。作為地表最強大的勢力,世主蘇文君忙碌得猶如陀螺。 大部分時間,蘇文君都泡在議政廳與奏章前,唯有少數時刻,他會倚靠著白玉神像小憩一會,又會很快驚醒。年少時在泥地裡的摸爬滾打讓他留下了深深的陰影,總是閉上眼就會陷入凍死在貧民窟的噩夢,他時常會驚恐發作,懷疑身邊的每一個人都會刺殺自己,又或是懷疑葡萄酒摻了見血封喉的毒。 最初蘇明安見到蘇文君的時候,看似悠閒的蘇文君,只是故意展露給救世主大人的餘裕。 教父徽赤是最瞭解蘇文君的人,前者看重了後者的狠厲與潛能,後者需要前者的智慧與經驗。徽赤知道看似強大得不可一世的世主,實則日日夜夜會做失去一切的噩夢,驚恐、躁狂、抑鬱、流淚……所有不便於展露在世人面前的脆弱,世主會在女神雕像旁自己解決。而徽赤往往會遠遠觀望。 徽赤承認,蘇文君是他見過最狠厲、最聰明、最不擇手段之人,為了權欲不顧一切,妄圖將世界的一切都握在手中。蘇文君年少時應該極度缺乏安全感,甚至沒有被父母愛過,才會如此渴望將一切都抓在手中。 然而某一日,徽赤察覺到了脫軌之處。 ——野心旺盛的蘇文君陛下,開始將視線投向了世界之外。 他在世界之內的權欲登峰造極,於是他開始追溯自己的源頭。 這是毀滅的開始。 “我要找到最初創造我的那個傢伙,質問他為何創造了我又棄如敝履。我不想頂著他的樣貌特徵、他的聲音,我要脫離他賦予我的一切窠臼!”面對教父的關心,高傲的統御者鏗鏘有力回答,“這正是我一路走來的終極目標,我為此可以燃燒已經擁有的一切!我要親手殺了他!我的‘父親’。” 如此驕傲,如此耀眼,生於微末卻爬到至高殿堂的世主蘇文君陛下,猶如羅瓦莎的太陽般璀璨奪目,如烈火般燃燒。 然而徽赤看到了那雙金色眼底的毀滅。 ……這是一條註定毀滅的道路。貓箱之內的棋子要如何反抗貓箱之外的神明? 徽赤不欲跟隨蘇文君走上毀滅的道路,其實,他心中反而感到竊喜。 ——蘇文君終於走向了自毀。 敘事錨點的鏡頭總是調皮,在不同時期落於不同的人,但無一例外,每一位【主人公】都是每個時代最耀眼的人。而蘇文君看起來毋庸置疑是這個時代的【主人公】。天時、地利、人和,他是這個時代最耀眼的一顆星,就連帝皇都要避其鋒芒。 任憑徽赤如何聰慧,如何發表一篇又一篇震撼世界的演說,如何提出一個又一個轟動羅瓦莎的諫言……人們永遠看不到他。 就像是有一層無形的紗幕,將他遮蔽了。只要他站在蘇文君身側,就算蘇文君什麼都不做,徽赤永遠黯淡無光。就算有人注意到了這位智慧並不遜色的教父,也會很快遺忘,只留下“世主的教父”的模糊印象。 徽赤很清楚,這已經不是人力能撼動的事實,這個世界的規則便是如此。一人璀璨,其餘人皆是陰影。就像在第二紀元司鵲的創生時代,人們只記得住奧利維斯之名,其餘的創生者們都隕滅於歷史長河。 所以,知曉蘇文君主動走向“自毀”,徽赤心中竟泛起一種隱秘的竊喜。 但很快,他為這種竊喜感到恥辱。蘇文君敢於跳出棋盤外,飛向盒子之外,即使毀滅也比自己高尚。 “……” “……為什麼不試試呢。”於是,教皇低語。 他參與了蘇文君的道路,在典籍的隻言片語找尋羅瓦莎最古老的真相,在禱告中詢問母神世界之外的模樣,“高維”是什麼,“宇宙器官”又是什麼,羅瓦莎這顆星球之外是否還有別的文明……他與蘇文君一點點拼湊著宇宙的模樣,宛如兩隻被困在井底的青蛙,拼命跳躍著想離開這口小小的井。 他們生來就被困在這個文明之內,星球的蓋子被牢牢合上,看不到宇宙的模樣。 直到某一日,他遇見了一位白髮仙人,那人一身桃花香味,宛若月光,與他一樣自稱是“教父”。二人交談之後,徽赤逐漸得知了一件事—— 據神諭,第四紀元,魔主降臨。魔主將帶著大批惡魔,掠奪羅瓦莎當地人的軀殼,取代他們的人生。 然而,白髮仙人卻道:“這不過是諸神由於恐懼而添油加醋的說辭,魔主並非窮兇極惡之人,他只是一個善良溫柔的孩子。他們名叫‘玩家’,他們掠奪你們的軀殼確實會影響你們的人生,但主要是為了挽救這個世界。” 徽赤心中一動。 那一日,異界的救世主蘇明安來訪。 徽赤站在後殿,暗暗觀察著這位被諸神稱作“魔主”的青年。青年不卑不亢,形容年輕卻毫不懼場。尋常人與蘇文君對話片刻便會抖如篩糠,青年卻遊刃有餘,像是已經見過了很多大場面。 徽赤感受到了蘇明安與蘇文君之間的暗流,他們之間似乎在看不見的地方達成了無需言明的合作,這股暗流將其他人隔絕在外,連他也無法插手。 這就是【主人公】之間的氛圍……啊。 徽赤知道,就算此時自己上前插話,也無法融入二人之間。他不是被世界眷顧的【主人公】,他能做的,唯有旁觀。 旁觀到……直到蘇文君死去。 懷揣著烈火心臟的蘇文君世主陛下如願接觸到了真相——亦是最深沉最恐怖的真相。他的理想自一開始就是錯誤,盒子之外仍有盒子,最終,他至少如願選擇了自己的結局——徹底的消弭,徹底的死亡。 …… 【“我所敬佩的宇宙,是一片浩瀚而未知的天地。任何事情都是混沌的。你不知道哈雷彗星什麼時候會墜落,你不知道黑洞會形成於哪個角度,你不知道藍紫色的億兆星雲深處有多少歡聲笑語,你也不知道有那由他數量級的智慧生命在這片漆黑天地高歌……”蘇文君說,】 【“一旦完美形成了呢?所有的事情都變成了固定……那樣的宇宙,到底是‘完美’的宇宙,還是死水一般的宇宙?”】 【“殘缺亦是一種美,而我們已經忘卻太久了……”】 …… 徽赤後來得知了這段蘇文君的遺言。聽完後,他駐足許久,久久無法走出。 他並不嫉妒蘇文君,相反,他抱有強烈的敬重與欽佩。蘇文君能為了理想從一而終,明明全世界的權欲在手,卻果斷燃盡一切質詢真相,又在得知真相後果斷終結自身,一點餘燼都不留下。 高傲得令人仰視,決絕得令人驚歎。 因為太清醒,所以背上了無數次嘗試卻無法解脫的宿命——自由。 觸發羅瓦莎大重置也好,觸發世界遊戲大重置也好,觸發宇宙龐加萊迴歸也好……蘇文君希望瀕臨於深淵的世界不斷從頭開始,認為這樣就永遠不會結束。 然而,追逐完美的主人公蘇明安,永遠站在他對立面。

“簇簇。”

打火機的火焰一跳一跳,泛黃的羊皮紙上,昭元閱讀著徽赤的日記,華麗而端莊的字跡到了最後:

【……蘇菲和艾伯特發現他們是一本書中的人物。而我們,是否活在一種更離奇、更殘酷的“遊戲”中?】

【存在主義哲學關於“存在先於本質”的逆反中提到:“存在”是由記憶、情感、與他者的聯絡共同錨定的。我記得我是誰,你記得我是誰,我們之間發生過什麼……這些資訊和關係的紐帶,構成了“我存在”的證明。】

【需要一場足夠慘烈、足夠震撼、足以在無數“玩家”心中留下烙印的“劇情殺”,來暴露這個世界的虛構性與可操作性。】

【一個計劃隨著覺悟開始清晰。碧,我的弟弟……你會理解並同意嗎?這或許是我們唯一能做的……】

【我將不再僅僅是“教皇徽赤”。明天,在聖座之間,我將成為“失控的瀆神者徽赤”,成為這個遊戲裡一個巨大的 BUG。我將用我的行動和碧的犧牲一起,為所有人展示——規則可以被觸動。】

【在虛構的宇宙遊戲中,沒有通往“真實”的路。那麼就用鮮血、背叛與決絕的意志,去踩出一條路。哪怕,這條路始於我角色的終結。】

【我的困惑將揭開天光,我的掙扎將化為刀刃,我的聰慧將構築為救世主的舞臺。】

【若此身,能成為刺向虛幻的一柄利刃,那麼——】

【此即,我的“偉大”。】

【——願後來者,能抵達我們未能目睹的真實。】

……

蘇明安蹲了下來,擦拭著徽碧臉上的血跡,整理頭髮,撫平衣襬,讓青年的離去看上去不那麼狼狽。

……徽碧,你曾經捨命幫我,盼你求得真理。可你的腳步為何終結於此?

在門徒遊戲裡,你作為蘇琉錦的六位同伴之一,捨身潛入主辦方內部,打造法陣喚醒隨身小琉錦,殘害了李子琪等無辜者,我不會替他們原諒你,但我不會否認你對真相的執著追求。

現在想來,你的一切行動都有跡可循,都是為了喚回蘇琉錦這顆希望的種子。但,你找到了你的真理嗎?

陀思妥耶夫斯基曾在《卡拉馬佐夫兄弟》中借伊凡之口質問:“假如上帝並不存在,那麼一切就都是被允許的嗎?”

蘇明安仰頭望著聖座之間盡頭的壁畫,耀光母神的容顏悲憫而溫柔。

他的眼中,屬於羅瓦莎的“上帝”已死。

徽赤邁步走向殿堂中央,踩過光滑的黑曜石地板。

“在未被篡改的版本里,”徽赤指尖所過之處,石質的法典露出了截然不同的浮雕,“《羅瓦莎萬物法典》第一章,記述的是‘萬物有靈,眾生平等,權責自取’。這是最初的三神盟約的基石。”

但下一秒,浮雕迅速被另一幅更具壓迫感的圖案覆蓋:一枚巨大的眼睛,向下方的生靈降下光束,旁邊浮現出全新的箴言:

【萬物蒙恩,光耀至上,權柄神授。】

徽赤收回手,指尖沾染了一絲石粉:“從‘自取’到‘神授’,文明的基石被抽換。一個鼓勵探索與承擔的世界,變成了一個等待賜予與服從的世界。”

蘇明安開口:“徽赤,你們已經用最極端的方式,為這條路的開啟撕開了第一道口子。但你仍將我關在這裡,是有未言盡之事?”

帝師之死,教皇之刃,超出所有“劇本”的瘋狂一幕……是最決絕的反叛。

蘇明安已經理解了徽赤的行為,但為何徽赤仍不放他走?

然後,金黃的教皇望了過來,他赤色的眼瞳猶如聰慧的蛇。

“還有一件事。”徽赤說。

“什麼事?”蘇明安抬頭。

“殺死這個遊戲的創造者。”

“我知道。”蘇明安握緊手裡的聖劍,“馬上我就會去迎戰耀光母神。”

但很快,強烈的敏銳度讓他眯起了雙眼,似有所感,看向徽赤。

然後,一個猜測,從他心底緩緩升起。

啊呀。

這位教皇……真是給了他太多的驚喜。

……

若干年前。

蘇明安等玩家尚未降臨的時間。

羅瓦莎,中央國,聖殿後院。

“魔主會在未來現世……”前殿傳來蘇文君議政的聲音,夾雜著臣民與各個勢力的彙報。作為地表最強大的勢力,世主蘇文君忙碌得猶如陀螺。

大部分時間,蘇文君都泡在議政廳與奏章前,唯有少數時刻,他會倚靠著白玉神像小憩一會,又會很快驚醒。年少時在泥地裡的摸爬滾打讓他留下了深深的陰影,總是閉上眼就會陷入凍死在貧民窟的噩夢,他時常會驚恐發作,懷疑身邊的每一個人都會刺殺自己,又或是懷疑葡萄酒摻了見血封喉的毒。

最初蘇明安見到蘇文君的時候,看似悠閒的蘇文君,只是故意展露給救世主大人的餘裕。

教父徽赤是最瞭解蘇文君的人,前者看重了後者的狠厲與潛能,後者需要前者的智慧與經驗。徽赤知道看似強大得不可一世的世主,實則日日夜夜會做失去一切的噩夢,驚恐、躁狂、抑鬱、流淚……所有不便於展露在世人面前的脆弱,世主會在女神雕像旁自己解決。而徽赤往往會遠遠觀望。

徽赤承認,蘇文君是他見過最狠厲、最聰明、最不擇手段之人,為了權欲不顧一切,妄圖將世界的一切都握在手中。蘇文君年少時應該極度缺乏安全感,甚至沒有被父母愛過,才會如此渴望將一切都抓在手中。

然而某一日,徽赤察覺到了脫軌之處。

——野心旺盛的蘇文君陛下,開始將視線投向了世界之外。

他在世界之內的權欲登峰造極,於是他開始追溯自己的源頭。

這是毀滅的開始。

“我要找到最初創造我的那個傢伙,質問他為何創造了我又棄如敝履。我不想頂著他的樣貌特徵、他的聲音,我要脫離他賦予我的一切窠臼!”面對教父的關心,高傲的統御者鏗鏘有力回答,“這正是我一路走來的終極目標,我為此可以燃燒已經擁有的一切!我要親手殺了他!我的‘父親’。”

如此驕傲,如此耀眼,生於微末卻爬到至高殿堂的世主蘇文君陛下,猶如羅瓦莎的太陽般璀璨奪目,如烈火般燃燒。

然而徽赤看到了那雙金色眼底的毀滅。

……這是一條註定毀滅的道路。貓箱之內的棋子要如何反抗貓箱之外的神明?

徽赤不欲跟隨蘇文君走上毀滅的道路,其實,他心中反而感到竊喜。

——蘇文君終於走向了自毀。

敘事錨點的鏡頭總是調皮,在不同時期落於不同的人,但無一例外,每一位【主人公】都是每個時代最耀眼的人。而蘇文君看起來毋庸置疑是這個時代的【主人公】。天時、地利、人和,他是這個時代最耀眼的一顆星,就連帝皇都要避其鋒芒。

任憑徽赤如何聰慧,如何發表一篇又一篇震撼世界的演說,如何提出一個又一個轟動羅瓦莎的諫言……人們永遠看不到他。

就像是有一層無形的紗幕,將他遮蔽了。只要他站在蘇文君身側,就算蘇文君什麼都不做,徽赤永遠黯淡無光。就算有人注意到了這位智慧並不遜色的教父,也會很快遺忘,只留下“世主的教父”的模糊印象。

徽赤很清楚,這已經不是人力能撼動的事實,這個世界的規則便是如此。一人璀璨,其餘人皆是陰影。就像在第二紀元司鵲的創生時代,人們只記得住奧利維斯之名,其餘的創生者們都隕滅於歷史長河。

所以,知曉蘇文君主動走向“自毀”,徽赤心中竟泛起一種隱秘的竊喜。

但很快,他為這種竊喜感到恥辱。蘇文君敢於跳出棋盤外,飛向盒子之外,即使毀滅也比自己高尚。

“……”

“……為什麼不試試呢。”於是,教皇低語。

他參與了蘇文君的道路,在典籍的隻言片語找尋羅瓦莎最古老的真相,在禱告中詢問母神世界之外的模樣,“高維”是什麼,“宇宙器官”又是什麼,羅瓦莎這顆星球之外是否還有別的文明……他與蘇文君一點點拼湊著宇宙的模樣,宛如兩隻被困在井底的青蛙,拼命跳躍著想離開這口小小的井。

他們生來就被困在這個文明之內,星球的蓋子被牢牢合上,看不到宇宙的模樣。

直到某一日,他遇見了一位白髮仙人,那人一身桃花香味,宛若月光,與他一樣自稱是“教父”。二人交談之後,徽赤逐漸得知了一件事——

據神諭,第四紀元,魔主降臨。魔主將帶著大批惡魔,掠奪羅瓦莎當地人的軀殼,取代他們的人生。

然而,白髮仙人卻道:“這不過是諸神由於恐懼而添油加醋的說辭,魔主並非窮兇極惡之人,他只是一個善良溫柔的孩子。他們名叫‘玩家’,他們掠奪你們的軀殼確實會影響你們的人生,但主要是為了挽救這個世界。”

徽赤心中一動。

那一日,異界的救世主蘇明安來訪。

徽赤站在後殿,暗暗觀察著這位被諸神稱作“魔主”的青年。青年不卑不亢,形容年輕卻毫不懼場。尋常人與蘇文君對話片刻便會抖如篩糠,青年卻遊刃有餘,像是已經見過了很多大場面。

徽赤感受到了蘇明安與蘇文君之間的暗流,他們之間似乎在看不見的地方達成了無需言明的合作,這股暗流將其他人隔絕在外,連他也無法插手。

這就是【主人公】之間的氛圍……啊。

徽赤知道,就算此時自己上前插話,也無法融入二人之間。他不是被世界眷顧的【主人公】,他能做的,唯有旁觀。

旁觀到……直到蘇文君死去。

懷揣著烈火心臟的蘇文君世主陛下如願接觸到了真相——亦是最深沉最恐怖的真相。他的理想自一開始就是錯誤,盒子之外仍有盒子,最終,他至少如願選擇了自己的結局——徹底的消弭,徹底的死亡。

……

【“我所敬佩的宇宙,是一片浩瀚而未知的天地。任何事情都是混沌的。你不知道哈雷彗星什麼時候會墜落,你不知道黑洞會形成於哪個角度,你不知道藍紫色的億兆星雲深處有多少歡聲笑語,你也不知道有那由他數量級的智慧生命在這片漆黑天地高歌……”蘇文君說,】

【“一旦完美形成了呢?所有的事情都變成了固定……那樣的宇宙,到底是‘完美’的宇宙,還是死水一般的宇宙?”】

【“殘缺亦是一種美,而我們已經忘卻太久了……”】

……

徽赤後來得知了這段蘇文君的遺言。聽完後,他駐足許久,久久無法走出。

他並不嫉妒蘇文君,相反,他抱有強烈的敬重與欽佩。蘇文君能為了理想從一而終,明明全世界的權欲在手,卻果斷燃盡一切質詢真相,又在得知真相後果斷終結自身,一點餘燼都不留下。

高傲得令人仰視,決絕得令人驚歎。

因為太清醒,所以背上了無數次嘗試卻無法解脫的宿命——自由。

觸發羅瓦莎大重置也好,觸發世界遊戲大重置也好,觸發宇宙龐加萊迴歸也好……蘇文君希望瀕臨於深淵的世界不斷從頭開始,認為這樣就永遠不會結束。

然而,追逐完美的主人公蘇明安,永遠站在他對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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