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7 失眠
167 失眠
她已經三日未睡了。楊信哄著她喝了點粥扶著她往榻上躺下。她雙目炯炯,望著楊信,非常難過地說:“我睡不著。”
楊信給她蓋上被,說:“娘娘已經好幾天沒睡了,這樣下去人身體吃不消的。”
馮憑說:“我睡不著。”
“一閉上眼就夢見皇上在對我說話。”
楊信說:“臣陪著娘娘娘娘不必害怕。”
馮憑卻仍彷彿自言自語:“你說我是不是在做夢。也許我現在是在夢裡呢?”
有一瞬間她常常恍惚覺得自己是在做夢。然而用心細想,有什麼夢能長達三天三夜,有什麼夢會這樣真,每一條線索都纖毫畢現。她感到頭痛身心焦慮意志格外脆弱一點小小的刺激都會讓她突然崩潰。楊信一直拿拓拔泓安慰她:“皇上還在等著娘娘呢。皇上剛剛登基,不熟悉事物,宮中萬事都要仰仗娘娘出面拿主意娘娘一定要保重身體,安定心神,絕不能再垮了。”
她脆弱的精神卻被這一句又刺激到了,心裡說,拓拔泓?拓拔泓又不是我的兒子。拓拔泓是他跟那個噁心的女人生的,是害得她夫妻反目的罪魁禍首。她一點也不愛拓拔泓。她打心底裡討厭這個人。但是她不能表現出來還要假裝很愛他,假裝和他情同母子。在外面要裝,回到自己宮中,還是要繼續裝。
拓拔泓要依靠她,宮中萬事都要仰仗她拿主意,所以她得撐住。憑什麼她要為拓拔泓撐住?憑什麼她失去了丈夫,她這樣痛苦,還有這些亂七八糟的人纏著她,不許她瘋。她只想發瘋,瘋了就什麼都不知道了,什麼痛苦都沒有了。
她聽到拓拔泓三個字,一時心情崩潰。特別討厭,討厭的想瘋,萬般厭恨無法宣之於口,她哭著抬手就是一巴掌,打的楊信臉上出現了五個紅指印。
楊信手扶著她肩膀,面對著她,兩隻眼睛在昏暗的燭光中熠熠生光,那眼睛極黑,中間一點光又極亮,彷彿有火苗跳動。他捱了巴掌,卻沒生氣,只是盯著她哭腫的眼泡,忍不住笑出聲。
他知道她為什麼生氣,因為她心裡厭惡拓拔泓。但而今拓拔泓登基,她必須要和拓拔泓情同母子,不止是表面上的裝模作樣,心裡也要裝,不管在任何時候任何地方,都要堅持這一點。
她眼睛紅腫,睫毛都溼了,鼻子也紅通通的,臉蛋兒溼潤。烏黑濃密的短髮整整齊齊地從兩邊耳根直垂下,黑色的小瀑布般掛落肩膀,像小孩兒。
她希望一巴掌能把楊信打的滾一邊兒去,結果楊信沒滾,反而忍俊不禁地露笑。她很生氣,淚盈於睫質問:“你笑什麼?”
楊信忙端正了態度,清了清嗓子正色頷首道:“臣沒笑。娘娘在發怒,臣怎麼敢笑。”
馮憑哭說:“我看到了,你笑了。”
楊信辯解說:“臣真的沒笑”
馮憑看他還不承認,抬手“啪”的又是一巴掌。
楊信這次再沒忍住,“嗤”的一聲又笑了。他低著頭,怕被她看見,但是那笑聲已經傳進了她耳朵。
她哭的更厲害了:“你還在笑!”
楊信強忍著心中的喜悅,努力做了嚴肅的表情,可憐求饒說:“臣真的不是故意的,娘娘饒了臣吧。”
她再次打了他一巴掌,生氣地哭著說:“你個驢日的賤種。”
對楊信來說,她不管是哭還是罵都像是。尤其是最後那句罵,楊信從來不曉得她還會說這種渾話,簡直罵的他通體舒泰,血液發熱,心都作癢起來了。
他並不曉得,驢日的賤種,乃是先帝罵人的口頭禪。時常是生氣罵宮女罵太監的,馮憑在身邊聽多了就會了。只是她不講這樣的渾話的,第一次送給楊信了。
楊信笑說:“臣就是驢日的,臣也是驢,皮糙肉厚,娘娘生氣只管打。”
楊信扶她躺,見她哭的,精神是太好,不像是個睡得著的樣子。他心中一動,捏了她細嫩右手,目光含笑注視著她臉蛋,輕聲說:“娘娘睡不著,要不臣幫幫娘娘吧?”
他說話的聲音帶著熱氣,呼到了她面上。
他已經能感覺到她臉頰和唇齒間的溫度了。皮膚和淚水都是熱騰騰的。
楊信見她不拒絕,便將膝蓋跪上床來,雙手抱著她。
他注視著她臉,嘴唇湊上去,在她臉頰上那顆小痣上輕輕親吻了一下。
他不是第一次擁抱她了。
上一次,還是幾年前,但是他還記得那味道。他心中有種失而復得的歡喜,手撫著她身體,每一寸都像在撫摸著珍寶。
真是好。如果他不是宦官,他就會娶了她。可如果他不是宦官,他又哪有機會接近她,觸控她呢?
楊信認為,自己愛的並不是她的身份或地位,也並非是她的高貴。因為她的出身,著實算不上高貴。她只是一個宮中的罪奴,撞了大運被扶上了皇后之位,在宮中的處境更是步履維艱,哪裡算得上高貴呢?他還是愛這麼個人,她的相貌,她的性情,她的身份,綜合起來的這麼個人。
楊信撫摸她肩膀,親吻她臉,手來到她領口,試圖解她衣服時,她卻含淚轉過頭去,抬手別開了他手,傷心哽咽說:“別煩我了。”
楊信心琢磨了一下,她大概是想讓他抱她安慰,又不想讓他碰。
女人和男人不同,男人一近到女人身子,便渴望交歡,除此便覺得了無樂趣。女人呢卻不同,女人往往渴望男人的擁抱體貼,親吻、撫摸。女人對溫存愛撫的需要,往往超過了床事本身。有許多女子,甚至無法從床事中得到快感。大多數男人都是不懂這點的,一到了床上就知道蠻幹,半碗茶的工夫就完事,完事就倒頭呼呼大睡,前戲後戲都省了,殊不知那女人心裡有多嫌棄厭惡,越看那男人越像頭死豬。楊信卻是從來溫柔體貼的人,哪個女人試過了都得愛的跟心肝似的呢。
楊信隔衣摟著她,親吻她臉,兩手摟著她腰,將她提到自己身上來,一手扶著她腦袋,將她頭靠在自己胸口,雙臂有力地擁著她,柔聲說:“娘娘靠在臣身上睡吧,這樣就不怕做噩夢了。”
男人的胸膛厚實,臂膀結實,讓她想起了拓拔叡。楊信和拓拔叡的身形確實彷彿。楊信見她含淚閉上了眼睛,心中滋味萬千,手撫著她臀,嘴湊到她臉蛋邊低聲說:“得饒人處且饒人。娘娘當初若是肯存一分情面,將臣命根留著,臣現在也不會教娘娘如此長夜寂寞了。娘娘說是不是?娘娘沒試過臣的本領,實在是遺憾。臣替娘娘不值呢。”
她沒有回答他,好像沒聽見,好像是睡了,好像仍在哭。楊信心裡挺難受的,想到這些事,他也睡不著了。
睡了半個時辰不到,她又大哭著醒了過來,手撐著床坐起來,目光朝著空蕩蕩的宮殿四面張望,好像在找尋什麼。
她一動,楊信也醒了。楊信把她拽回來:“娘娘快睡吧,再不睡天都要亮了。”
馮憑道:“我睡不著,我想回崇政殿去。”
這裡太陌生了,陌生的宮殿,陌生的人到處都是陰森森,冷冰冰,她痛苦地下了床,穿上鞋要往外走。楊信攔不住她,只得連忙下床跟上:“娘娘要去也得把衣服穿好吧,這夜裡也太冷了,外面下雪,出去著涼的。”
她不管不顧直往外走,楊信一面喚小宦官跟上,一面拿起她的那件雪白的狐裘披風,衝出去給她披上。她腳踩在雪地上快走,好像急著要做什麼,楊信提著燈籠,慌慌的跟著,風夾雪吹的她臉一片慘白的顏色,皮膚好像要凍結起來了。
終於到了崇政殿了。
這才是她熟悉的地方,她心情一瞬間好了起來。她不想離開這裡,這裡她住了十年,這裡一草一木,宮殿的每一個臺階,每一件器物,每一片磚瓦她都熟悉。
她走上臺階時,一隻白色的貓咪喵喵叫著走過來。這是她養的貓。
她彎腰抱起了貓咪,貓兒柔軟的毛皮散發著芬芳都體溫,舊日生活的味道頓時回來了。她抱著貓進了宮門,看到那殿前燈火通明,一排排白色的奠字燈籠散發著紅彤彤的光。富麗與衰朽,紅與白交相輝映,金漆的宮殿和殿前飄飛的白帷形成一幕慘悴荒蕪的對照。
金紅的廊柱下,有一青年宦官正面朝她跪著,也不知跪了多久了,見到她從那宮門處來,便深深地叩下身。他凝重而莊嚴,隔著一院風雪朝她俯身,好像是等到已久,又像是早知她會來。
那是韓林兒。
楊信不悅地皺眉,心裡很煩惱。
她還是離不了這個人,大半夜的專尋他來了。楊信提了腳步,跟在馮憑身後往韓林兒所在的方向走去。他想,這個人,仗著和太后舊日的情誼,真不把自己當個下人了。
馮憑看到韓林兒了,她想忽略這個人,然而經過他身邊時,還是忍不住住了腳。
她轉頭看向他,見他黑漆漆的頭頂對著自己,不肯面對,她心裡有種說不出的厭恨。
他要是面對他,她看到那張熟悉的面容,興許會心情好一點。然而此時每一個動作表情,都暗示著隔閡。
她冷冰冰問道:“你跪了多久了?”
韓林兒的聲音,沙沙的,也彷彿有些陌生了:“娘娘沒讓臣起來,臣便不敢起。”
她冷嘲道:“尋常人跪個一天半天都要受不得了,你這七八日了還好好的,哪像是吃了苦的樣子?你韓林兒這麼有面子,這些宮女太監的沒少服侍你吧?”
韓林兒已經跪的膝蓋都爛了,手腳都生瘡了,渾身已失去知覺,等了無數個夜晚,終於等來了她,卻得了她這麼一句嘲諷。他亦沒說話,只是低著頭聽命。
馮憑將手中的貓丟給他,轉身入了殿。
韓林兒抱著那貓思索了半天,她這是什麼意思呢?給她餵貓?抱貓?還是讓他起來?他腦子已經跪的遲鈍,渾渾噩噩半天,頭中木木的,也不知道她究竟是什麼意思,只仍舊跪著。
殿中無人住,所以也沒有生火,馮憑坐在冷冰冰的榻上,讓人將珍珠帶上來。 166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