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6 取暖

皇后生存日記·刀豆·4,008·2026/3/26

166 取暖  他雙目緊閉。 他的皮膚失去了光澤他的肌肉失去了彈性。 他臉上血色褪盡,變作石蠟般的慘白。 他的嘴唇變作透明。 他的身體失去了溫度,像是埋藏在九幽之下的寒冰。 他的鼻中沒有呼吸,他的口中沒有氣息,只有冷冰冰的珠子含在其中。 他也無法再開口說話。 他再也不會對她笑再也不會伸出手摟抱她再也不會向她歡聲笑語。 她趴在棺木上手撫著他冰涼的臉閉著眼睛,努力想感受他曾經的氣息。然而沒有,死去的肌膚,消散了汗熱和體香只剩下即將腐爛的氣息。 換不回了。 無論她怎樣哀求怎樣痛哭他都不會再回來了。他拋棄了她。 他狠心,永遠地離她而去了。 世上為何有這樣的痛,非要讓人生離死別。 上天為何這樣殘忍讓兩個人相遇,又要讓他們分開。 為何不乾脆不要遇見。 寧願從來不曾認得過,從來不曾擁有過也不要這樣錐心刺骨的分別。 這是大行皇帝的大喪,靈軀移入梓宮後,停放三日,便要蓋棺移宮送往東廟等待入葬。先帝的陵寢還在修建中,正式的歸陵入葬恐怕得在三個月之後了。但是現在就要移宮蓋棺,死人也不能停放在太華殿,否則時間長了屍身會腐爛。剛登基的新君拓拔泓,剛尊太后的馮氏,朝中文武重臣,全都參加大喪。 李益穿著孝服,站在侍臣中,看著她悲傷。她一身白素,單薄的身體摟著那副巨大的黑棺,頭上戴著一朵淒涼的白花,神情如一堆死灰,整個靈魂也彷彿要隨著那棺木中的人而去了。 時候到了,該釘棺了,宦官小聲說一句:“娘娘,時辰到了。”馮憑扒著那棺木不放,眼淚流的更加洶湧,手指關節握的青白,臉上的表情已接近猙獰痛苦來。 剛登基的年幼皇帝拓拔泓面帶哀傷,含淚說:“太后節哀,人死不能復生,讓父皇早日入棺為安吧。” 眾臣聞皇上言,也都哭著勸道:“太后節哀,讓先帝早日入棺為安吧。” 馮憑在宦官的攙扶下,搖搖晃晃站了起來。她彎著腰,手撫著棺木,目光深情注視著棺中人,眼淚水滂沱,漣漣而下,哽咽說:“先不要釘棺,讓我再同皇上說幾句話。” 拓拔泓低頭含淚,眾人也都將頭低了下去,做出擦拭眼淚的動作,殿中一時響起了無數低低的哭泣聲。 馮憑悲痛地轉過身去,從一名隨從侍衛的腰間拔下了配劍,劍刃舉在胸前。她右手握著劍,一邊目光看著棺中流淚,一邊抬起左手,拔下了頭上的簪子:“我不能陪你一塊,便將我的頭髮贈與你,放在你身邊,就當是我陪你一樣的。” 拓拔泓先是見到劍光,還以為她是要自盡,一瞬間臉色煞白,心跳都要停了,兩腿都軟了。尚來不及動,又見她拔了簪子,一頭柔軟墨緞般的烏絲傾瀉而下,頓時披了一胸一肩。 他的目光有一瞬間被她的臉吸引過去。拓拔泓一時有種錯覺,心說,她真年輕。頭髮還這樣烏黑,面容還這樣潔白嬌美。二十出頭的婦人,根本就青春強健。這麼美麗的年紀,這麼青春嬌豔的,卻只能為一個死人封存起來,無人能得見享用,當真有點暴殄天物了。他心說:我要是父皇,必定是不捨得的。這樣美麗動人的妻子,白白丟下了真不甘心,大概會想讓她殉葬。 他心裡說,我死的那天,要是有這樣相愛的一個美人,我就用她殉葬。反正我死了她也要傷心的,與其在這裡表演流眼淚割頭髮,還不如跟我一塊入土。 腦中胡思亂想,他口中卻已焦急喚了出來:“太后,不可啊!” 左右侍衛看她比劍,紛紛一擁而上。李益在拓拔泓身邊,離她最近,眼疾手快已衝上去,情急抱住她胳膊,雙手抓住她手,急勸道:“太后不可!割發如斷首,不可視之兒戲。太后是一國之後,大庭廣眾,太后萬萬不可割斷頭髮的啊。” 拓拔泓急道:“太后,此舉萬萬不可!太后三思啊。” 在場文武大臣們也都嚇的同時跪了下去:“太后不可衝動啊!” 又哪裡阻攔得及,只見她揮劍一斬,那劍鋒利,一段三尺長的青絲頓時斷成兩半。李益看到她一頭濃密漂亮的墨髮被齊胸斬斷。當真沒了,剩下的頭髮也不可能再挽成髮髻,一時心痛不已。 她將袖中藏放的一隻香囊開啟,取出其中香料,將一束頭髮打了個同心結,放進去,又重繫上囊口。淚水再度洶湧,她彎下腰身,伏著棺木,將那香囊放在拓拔叡胸口的位置。李益扶著她肩,就聽到她急促的抽泣聲,單薄的雙肩隨著哭聲一抖一抖。李益怕她又要悲痛,硬是和幾個侍衛一起,強行把她從棺木上抱了下來。 大喪完畢。回宮的一路,楊信緊緊扶抱著她。 她閉著眼,什麼也看不到。腦中昏昏沉沉,什麼也聽不到。她像一具行屍走肉,沒有痛,也沒有知覺。上臺階的時候,楊信小心提醒她:“娘娘當心抬腳。” 風雪瀰漫宮城,她彷彿嗅到了雪花的味道。她懶得睜眼,只是問道:“是下雪了嗎?” 楊信說:“已經下了一陣了呢。天氣冷,娘娘撐著著,一會就進殿了。” 她擔心說:“下雪了,你說皇上會冷嗎?” 楊信知道她說的皇上不是新登基的拓拔泓,而是如今躺在棺材裡的那人。楊信哄她說:“皇上不會冷的,皇上穿著衣服呢。” 馮憑說:“可是我早上摸著他的身體好涼啊。” 楊信說:“皇上不冷,那是娘娘的手涼。” 他握了她的手,她的手細而滑,冰涼涼的,好像是冰塊做的。楊信說:“娘娘的手太冷了,回宮臣給娘娘暖一暖就好了。” 馮憑說:“地底下會更冷吧,又冷又黑,什麼都看不到,真可怕啊。” 楊信說:“地宮裡比地面暖和,不會冷的。皇上不是凡人,就算到了地底下,那也是真龍天子,怎麼會跟凡人一樣待遇呢?講不定升到天宮,玉皇大帝賜給他三千宮娥,整日鼓瑟吹笙,比在人間還逍遙快活呢。娘娘不用擔心。” 馮憑道:“真的嗎?” 楊信說:“自然是真的,臣怎麼敢說謊。” 馮憑默然不語,許久,又說:“皇上回宮了嗎?” 這回問的是拓拔泓。楊信說:“皇上應當已經回了,永安殿近一些。咱們遠些,咱們要回永壽宮去呢。” 馮憑說:“還是喜歡住崇政殿。” 楊信說:“永壽宮也好住的。娘娘還記得永壽宮的梅花嗎?是當年太后種下的,那殿前還有一片菜畦,地方偏僻幽靜,很有鄉野之氣。” 他手撫著她頭髮。柔順的長髮,此時已經變成了一頭短髮。短髮的皇太后,楊信感覺有種別樣的可愛,特別招人憐惜。不管身份多麼高貴,他都覺得她是個柔弱的小女子。 楊信說:“臣知道娘娘悲痛。皇上剛剛駕崩,李惠又死了,現在朝中許多人對娘娘不滿,甚至別有用心。娘娘這個時候萬不可失去理智,一定要集中精神忍耐下去,別讓奸人有機可趁。” 馮憑疲憊道:“陸麗那裡有訊息了嗎?” 楊通道:“陸麗接到信,已經在回京的途中了。” 馮憑道:“陸麗何時回來,我真累啊。” 楊信說:“娘娘不用怕,陸大人會回來的,臣也會一直陪著娘娘的。” 馮憑沒想到,到而今,唯一能陪伴她,安慰她的人只剩楊信了。她不喜歡楊信,但是除了楊信,她也沒有肩膀能依靠了。 她走到後來,走不動了。楊信蹲下身,將她背起來,揹著她走完臺階,一直慢慢地走回永壽宮去。 這路程怎麼這麼長呢? 她頭一次發現這宮城這樣大,怎麼走也走不完。她抱著楊信的脖子,她感覺好冷,好孤單啊。 她感覺冷,感覺孤單,楊信卻不覺得孤單。楊信分外高興,人生從未有如此滿足喜悅。楊信知道她累,說:“娘娘要是累了,困了,可以趴在臣背上睡一覺。” 她的臉貼在他的背上,她滾燙的眼淚落在他身上,他的心,他的背跟著滾燙起來。 回到殿中,楊信將她放到榻上。她凍了一路,臉色蒼白,牙關顫抖。楊信替她解了披風,細心掃去她頭髮和眼睫毛上的雪珠。她短髮披於兩肩,是個未曾被人擁有過的嶄新模樣。楊信伺候她換上衣裳,搓著她兩隻冰凍的手,放在口邊呵氣,想用撥出的熱氣溫暖她。 其實床邊就放著火盆,手爐子也有。但他不用,非要這樣做。他知道她此時需要的並非是火爐的溫度,而是人的體溫,她需要並非是火爐器物,而是人的呵護。這是他唯有的,並且非常熱切想給予她的。他合著她雙手,將它放進自己滾燙的懷中,同時雙臂緊緊擁抱著她。 她卻很排斥,觸控到他**胸膛的一瞬,眉毛緊皺起來。她感覺有點噁心,彷彿被猥褻。她不悅地將手抽了出來,拒絕的態度非常明顯。 那眼神是嫌棄的。 楊信心中有一瞬間的心痛。 只是一瞬間,對他而言,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他見她不肯,便笑笑鬆開了她,從床上下來。他看到她的雙足,雪白地垂落在床邊,他又鼓起勇氣,厚著臉皮衝她笑道:“娘娘腳冷,臣給娘娘暖暖腳吧。” 馮憑低著眼,眉頭仍皺著,一對濃黑的眸子死氣沉沉地無光,好像是被冰雪凍的凝固了。 她卻沒有再出聲拒絕。 楊信遂跪在床邊,小心捧起她雙腳,放在膝蓋上。而後他匆忙解開自己上衣,將她的雙足放到懷中,抵著自己胸膛。 她的腳真冷,凍的他渾身都涼了起來,血液都要停止流動了。要換做旁的人,他真恨不得一把給她丟出去,有多遠讓她滾多遠。但是是她的腳,他便心甘情願,凍的胸口發痛也甘之如飴。 他仰頭看她笑,見她的表情有些不自在,莫名感到快樂。他故意用手去握她的腳,深情款款的目光毫不掩飾看著她眼睛,笑說:“臣的胸膛暖和嗎?” 她試圖抽回腳,不自在道:“你穿上衣服吧,不必如此的自賤。” 楊信說:“臣不是自賤,臣對娘娘一片真情,臣願意為娘娘暖腳。” 如果不是怕嚇到了她,他甚至要忍不住去親她的腳,熱烈地吻她了。 也許是這個舉動打動了她,那夜後來,楊信再摟抱她,握她的手時,她便沒有再流露出嫌棄的神色。楊信不敢做過分的舉動,只是溫柔撫摸著她肩膀和手,一邊低頭注視著她臉,低低地和她說話。她則是閉著眼,面無表情,他手撫上她面頰時,她亦沒有出聲,也不抗拒。 楊信心裡暗暗說:這是個缺愛的小女人,吃軟不吃硬,誰對她好,她都會接納的。 韓林兒當初便也是這樣哄住了她的吧? 摸透了她的心思,用男人的溫柔臂膀織成若有若無的曖昧情網,緊緊網牢著她。 知道她和君王的感情充滿了疑忌和不安,知道她常常寂寞空虛,知道她是常常需要被男人疼愛的。宦官正適合充當這一角色。 既能給她類似男人的身體誘惑,肌膚相親,給她被愛的感覺,填補她心中的空洞,又不會使她墜入情網,失去貞節。 楊信早就看破韓林兒那點手段了。 真是個卑鄙小人啊。 至少,他是不會一面愛她,一面傷害她的。他愛她,就要全心全意疼愛呵護她。不得不慶幸拓拔叡死的好,否則哪能有他的機會呢。現在,無人能再獨佔她了。 166閱讀網

166 取暖

 他雙目緊閉。

他的皮膚失去了光澤他的肌肉失去了彈性。

他臉上血色褪盡,變作石蠟般的慘白。

他的嘴唇變作透明。

他的身體失去了溫度,像是埋藏在九幽之下的寒冰。

他的鼻中沒有呼吸,他的口中沒有氣息,只有冷冰冰的珠子含在其中。

他也無法再開口說話。

他再也不會對她笑再也不會伸出手摟抱她再也不會向她歡聲笑語。

她趴在棺木上手撫著他冰涼的臉閉著眼睛,努力想感受他曾經的氣息。然而沒有,死去的肌膚,消散了汗熱和體香只剩下即將腐爛的氣息。

換不回了。

無論她怎樣哀求怎樣痛哭他都不會再回來了。他拋棄了她。

他狠心,永遠地離她而去了。

世上為何有這樣的痛,非要讓人生離死別。

上天為何這樣殘忍讓兩個人相遇,又要讓他們分開。

為何不乾脆不要遇見。

寧願從來不曾認得過,從來不曾擁有過也不要這樣錐心刺骨的分別。

這是大行皇帝的大喪,靈軀移入梓宮後,停放三日,便要蓋棺移宮送往東廟等待入葬。先帝的陵寢還在修建中,正式的歸陵入葬恐怕得在三個月之後了。但是現在就要移宮蓋棺,死人也不能停放在太華殿,否則時間長了屍身會腐爛。剛登基的新君拓拔泓,剛尊太后的馮氏,朝中文武重臣,全都參加大喪。

李益穿著孝服,站在侍臣中,看著她悲傷。她一身白素,單薄的身體摟著那副巨大的黑棺,頭上戴著一朵淒涼的白花,神情如一堆死灰,整個靈魂也彷彿要隨著那棺木中的人而去了。

時候到了,該釘棺了,宦官小聲說一句:“娘娘,時辰到了。”馮憑扒著那棺木不放,眼淚流的更加洶湧,手指關節握的青白,臉上的表情已接近猙獰痛苦來。

剛登基的年幼皇帝拓拔泓面帶哀傷,含淚說:“太后節哀,人死不能復生,讓父皇早日入棺為安吧。”

眾臣聞皇上言,也都哭著勸道:“太后節哀,讓先帝早日入棺為安吧。”

馮憑在宦官的攙扶下,搖搖晃晃站了起來。她彎著腰,手撫著棺木,目光深情注視著棺中人,眼淚水滂沱,漣漣而下,哽咽說:“先不要釘棺,讓我再同皇上說幾句話。”

拓拔泓低頭含淚,眾人也都將頭低了下去,做出擦拭眼淚的動作,殿中一時響起了無數低低的哭泣聲。

馮憑悲痛地轉過身去,從一名隨從侍衛的腰間拔下了配劍,劍刃舉在胸前。她右手握著劍,一邊目光看著棺中流淚,一邊抬起左手,拔下了頭上的簪子:“我不能陪你一塊,便將我的頭髮贈與你,放在你身邊,就當是我陪你一樣的。”

拓拔泓先是見到劍光,還以為她是要自盡,一瞬間臉色煞白,心跳都要停了,兩腿都軟了。尚來不及動,又見她拔了簪子,一頭柔軟墨緞般的烏絲傾瀉而下,頓時披了一胸一肩。

他的目光有一瞬間被她的臉吸引過去。拓拔泓一時有種錯覺,心說,她真年輕。頭髮還這樣烏黑,面容還這樣潔白嬌美。二十出頭的婦人,根本就青春強健。這麼美麗的年紀,這麼青春嬌豔的,卻只能為一個死人封存起來,無人能得見享用,當真有點暴殄天物了。他心說:我要是父皇,必定是不捨得的。這樣美麗動人的妻子,白白丟下了真不甘心,大概會想讓她殉葬。

他心裡說,我死的那天,要是有這樣相愛的一個美人,我就用她殉葬。反正我死了她也要傷心的,與其在這裡表演流眼淚割頭髮,還不如跟我一塊入土。

腦中胡思亂想,他口中卻已焦急喚了出來:“太后,不可啊!”

左右侍衛看她比劍,紛紛一擁而上。李益在拓拔泓身邊,離她最近,眼疾手快已衝上去,情急抱住她胳膊,雙手抓住她手,急勸道:“太后不可!割發如斷首,不可視之兒戲。太后是一國之後,大庭廣眾,太后萬萬不可割斷頭髮的啊。”

拓拔泓急道:“太后,此舉萬萬不可!太后三思啊。”

在場文武大臣們也都嚇的同時跪了下去:“太后不可衝動啊!”

又哪裡阻攔得及,只見她揮劍一斬,那劍鋒利,一段三尺長的青絲頓時斷成兩半。李益看到她一頭濃密漂亮的墨髮被齊胸斬斷。當真沒了,剩下的頭髮也不可能再挽成髮髻,一時心痛不已。

她將袖中藏放的一隻香囊開啟,取出其中香料,將一束頭髮打了個同心結,放進去,又重繫上囊口。淚水再度洶湧,她彎下腰身,伏著棺木,將那香囊放在拓拔叡胸口的位置。李益扶著她肩,就聽到她急促的抽泣聲,單薄的雙肩隨著哭聲一抖一抖。李益怕她又要悲痛,硬是和幾個侍衛一起,強行把她從棺木上抱了下來。

大喪完畢。回宮的一路,楊信緊緊扶抱著她。

她閉著眼,什麼也看不到。腦中昏昏沉沉,什麼也聽不到。她像一具行屍走肉,沒有痛,也沒有知覺。上臺階的時候,楊信小心提醒她:“娘娘當心抬腳。”

風雪瀰漫宮城,她彷彿嗅到了雪花的味道。她懶得睜眼,只是問道:“是下雪了嗎?”

楊信說:“已經下了一陣了呢。天氣冷,娘娘撐著著,一會就進殿了。”

她擔心說:“下雪了,你說皇上會冷嗎?”

楊信知道她說的皇上不是新登基的拓拔泓,而是如今躺在棺材裡的那人。楊信哄她說:“皇上不會冷的,皇上穿著衣服呢。”

馮憑說:“可是我早上摸著他的身體好涼啊。”

楊信說:“皇上不冷,那是娘娘的手涼。”

他握了她的手,她的手細而滑,冰涼涼的,好像是冰塊做的。楊信說:“娘娘的手太冷了,回宮臣給娘娘暖一暖就好了。”

馮憑說:“地底下會更冷吧,又冷又黑,什麼都看不到,真可怕啊。”

楊信說:“地宮裡比地面暖和,不會冷的。皇上不是凡人,就算到了地底下,那也是真龍天子,怎麼會跟凡人一樣待遇呢?講不定升到天宮,玉皇大帝賜給他三千宮娥,整日鼓瑟吹笙,比在人間還逍遙快活呢。娘娘不用擔心。”

馮憑道:“真的嗎?”

楊信說:“自然是真的,臣怎麼敢說謊。”

馮憑默然不語,許久,又說:“皇上回宮了嗎?”

這回問的是拓拔泓。楊信說:“皇上應當已經回了,永安殿近一些。咱們遠些,咱們要回永壽宮去呢。”

馮憑說:“還是喜歡住崇政殿。”

楊信說:“永壽宮也好住的。娘娘還記得永壽宮的梅花嗎?是當年太后種下的,那殿前還有一片菜畦,地方偏僻幽靜,很有鄉野之氣。”

他手撫著她頭髮。柔順的長髮,此時已經變成了一頭短髮。短髮的皇太后,楊信感覺有種別樣的可愛,特別招人憐惜。不管身份多麼高貴,他都覺得她是個柔弱的小女子。

楊信說:“臣知道娘娘悲痛。皇上剛剛駕崩,李惠又死了,現在朝中許多人對娘娘不滿,甚至別有用心。娘娘這個時候萬不可失去理智,一定要集中精神忍耐下去,別讓奸人有機可趁。”

馮憑疲憊道:“陸麗那裡有訊息了嗎?”

楊通道:“陸麗接到信,已經在回京的途中了。”

馮憑道:“陸麗何時回來,我真累啊。”

楊信說:“娘娘不用怕,陸大人會回來的,臣也會一直陪著娘娘的。”

馮憑沒想到,到而今,唯一能陪伴她,安慰她的人只剩楊信了。她不喜歡楊信,但是除了楊信,她也沒有肩膀能依靠了。

她走到後來,走不動了。楊信蹲下身,將她背起來,揹著她走完臺階,一直慢慢地走回永壽宮去。

這路程怎麼這麼長呢?

她頭一次發現這宮城這樣大,怎麼走也走不完。她抱著楊信的脖子,她感覺好冷,好孤單啊。

她感覺冷,感覺孤單,楊信卻不覺得孤單。楊信分外高興,人生從未有如此滿足喜悅。楊信知道她累,說:“娘娘要是累了,困了,可以趴在臣背上睡一覺。”

她的臉貼在他的背上,她滾燙的眼淚落在他身上,他的心,他的背跟著滾燙起來。

回到殿中,楊信將她放到榻上。她凍了一路,臉色蒼白,牙關顫抖。楊信替她解了披風,細心掃去她頭髮和眼睫毛上的雪珠。她短髮披於兩肩,是個未曾被人擁有過的嶄新模樣。楊信伺候她換上衣裳,搓著她兩隻冰凍的手,放在口邊呵氣,想用撥出的熱氣溫暖她。

其實床邊就放著火盆,手爐子也有。但他不用,非要這樣做。他知道她此時需要的並非是火爐的溫度,而是人的體溫,她需要並非是火爐器物,而是人的呵護。這是他唯有的,並且非常熱切想給予她的。他合著她雙手,將它放進自己滾燙的懷中,同時雙臂緊緊擁抱著她。

她卻很排斥,觸控到他**胸膛的一瞬,眉毛緊皺起來。她感覺有點噁心,彷彿被猥褻。她不悅地將手抽了出來,拒絕的態度非常明顯。

那眼神是嫌棄的。

楊信心中有一瞬間的心痛。

只是一瞬間,對他而言,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他見她不肯,便笑笑鬆開了她,從床上下來。他看到她的雙足,雪白地垂落在床邊,他又鼓起勇氣,厚著臉皮衝她笑道:“娘娘腳冷,臣給娘娘暖暖腳吧。”

馮憑低著眼,眉頭仍皺著,一對濃黑的眸子死氣沉沉地無光,好像是被冰雪凍的凝固了。

她卻沒有再出聲拒絕。

楊信遂跪在床邊,小心捧起她雙腳,放在膝蓋上。而後他匆忙解開自己上衣,將她的雙足放到懷中,抵著自己胸膛。

她的腳真冷,凍的他渾身都涼了起來,血液都要停止流動了。要換做旁的人,他真恨不得一把給她丟出去,有多遠讓她滾多遠。但是是她的腳,他便心甘情願,凍的胸口發痛也甘之如飴。

他仰頭看她笑,見她的表情有些不自在,莫名感到快樂。他故意用手去握她的腳,深情款款的目光毫不掩飾看著她眼睛,笑說:“臣的胸膛暖和嗎?”

她試圖抽回腳,不自在道:“你穿上衣服吧,不必如此的自賤。”

楊信說:“臣不是自賤,臣對娘娘一片真情,臣願意為娘娘暖腳。”

如果不是怕嚇到了她,他甚至要忍不住去親她的腳,熱烈地吻她了。

也許是這個舉動打動了她,那夜後來,楊信再摟抱她,握她的手時,她便沒有再流露出嫌棄的神色。楊信不敢做過分的舉動,只是溫柔撫摸著她肩膀和手,一邊低頭注視著她臉,低低地和她說話。她則是閉著眼,面無表情,他手撫上她面頰時,她亦沒有出聲,也不抗拒。

楊信心裡暗暗說:這是個缺愛的小女人,吃軟不吃硬,誰對她好,她都會接納的。

韓林兒當初便也是這樣哄住了她的吧?

摸透了她的心思,用男人的溫柔臂膀織成若有若無的曖昧情網,緊緊網牢著她。

知道她和君王的感情充滿了疑忌和不安,知道她常常寂寞空虛,知道她是常常需要被男人疼愛的。宦官正適合充當這一角色。

既能給她類似男人的身體誘惑,肌膚相親,給她被愛的感覺,填補她心中的空洞,又不會使她墜入情網,失去貞節。

楊信早就看破韓林兒那點手段了。

真是個卑鄙小人啊。

至少,他是不會一面愛她,一面傷害她的。他愛她,就要全心全意疼愛呵護她。不得不慶幸拓拔叡死的好,否則哪能有他的機會呢。現在,無人能再獨佔她了。 166閱讀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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