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凰涅天下 · 104元旦朝賀

凰涅天下 104元旦朝賀

作者:君朝西

104元旦朝賀

次日即元旦,俗稱新年。

適逢元旦大朝會,天還未放亮,猶可見疏疏落落的星星在宮城上方的夜空閃爍,文武百官齊著冠冕朝服,排班候於和寧門外。

卯時初,禁門開。百官入宮,由大慶門入大慶殿,京官候於殿外東殿廊,諸州的進奏吏各執貢物候於西殿廊,並有大理、高麗兩國的貢使。

趙構一襲通天冠朝服,駕坐大慶殿。

隨著內侍當殿高喝召宣,百官進賀。京官居前,諸州隨後,貢使最末,列班從殿門魚貫入內,持笏肅立。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滿殿烏壓壓的人頭伏地,三叩九拜,朝賀聲響徹殿外寰宇。

衛希顏僅微微拱手執禮,悠然挺立於殿首,眉目神色清淡高遠,在威嚴肅穆的萬歲朝賀聲中,卻如一朵白雲出岫,悠遊天外遙不可及。

大理王子段易長悄悄抬頭,覷向殿前那抹風姿飄灑的挺立身影,偷偷打量這位名動中原朝的風雲女子。

段易長左邊是高麗使臣禮部侍郎尹彥頤,目光也在向殿首偷覷。不同的是,段易長的目光驚豔中帶著一分仰慕,而以精通儒家文化自傲的尹彥頤卻流洩出兩分對女子踞位的鄙夷不屑。

衛希顏察覺到兩股偷窺目光,唇角微挑,淡然瞥去。

她眸子僅是淡淡一掃,威峻氣勢如山而下,尹彥頤呼吸頓窒,心跳驚劇,寒氣從脊柱直升而上,瞬間手足冰冷無力,他不由心寒凜懼,趕緊垂首再不敢窺看。

同一時間,段易長的心跳也陡然劇烈,只覺那女子揚眉橫掃間,風姿飄灑的氣質立變,威嚴天成的氣度竟是比御座上的大宋皇帝猶勝三分。

衛希顏達到威懾目的,眸光一瞥而過,回想起年前宋之意曾在楓閣向名可秀稟報大理、高麗二國使臣的來意,道:“兩國雖遣使朝賀,但未上稱臣表章,顯是帶了試探之意。”

名可秀淡然淺笑,“中原南北相爭,大理、高麗豈會不存觀望之心!千機閣已獲得情報,兩國向北邊也派了同等份量的使臣前往朝賀。”

宋之意冷哼道:“兩國朝賀的貢物頗為豐厚,白象、馬匹、絹、高麗參、金銀器等,粗略估價約值二十萬貫左右。哼!不願稱臣,卻想趁朝貢撈得鉅額賞賜,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他忽然又笑了笑,儒雅面龐浮現一抹算計,“既然主動進賀,我朝便卻之不恭了,至於這回賜嘛,倒要詳加考量了。”

名可秀觀衛希顏神情似有些疑惑,便笑作解釋。衛希顏方知所謂四方朝貢,實是朝廷“柔遠以飾太平”之策——宋室每戰失利,皇帝往往遣使四方、廣邀朝貢粉飾太平。

當年,宋太宗收復燕雲十六州的兩次北征皆以慘敗告終,便派八名宦官攜詔書金帛前往海外邀貢,以四方來賀彰顯天朝顏面。

但此舉卻是以鉅額賞賜為代價——朝廷對貢物“估價酬值”,進行回賜,宋人自詡禮義之邦,回賜往往比朝貢物的價值更高。

諸外國嚐到甜頭,奉表稱臣又無實際損失,為利紛沓而來,朝貢越來越頻繁,一些國家甚至一年兩貢,朝貢回賜便成宋室一項負擔。到得真宗、神宗朝時,不得不對朝貢次數和貢品數量進行限制。

初,南廷新立,便有朝臣建議遣使邀貢,被趙鼎諫阻。十一月,又有臣子翻出此議,道是邀四方朝貢彰顯我朝威華,覆被御史臺以“南北尚分立,何得威華”駁阻,邀貢之議遂被擱置。此番大理、高麗二國的朝賀卻是不邀自至。

宋之意雖然出身於書香門第,但受名可秀影響,又曾經營名花流東京路堂務,行事見解比起一般的文人士大夫更趨向於實際,因此對朝貢這種徒具虛榮卻無實利的做法向有微詞。

名可秀知他想法,笑道:“既然兩國主動來賀,我朝也不能失了大方禮數。回賜物當顯堂皇才是,至於金銀銅錢諸物,兩國皆有,當不得稀罕。”

宋之意立時領會主君之意,雙目光芒微閃,忍笑應諾。

接待外使和朝貢賞賜之務原屬鴻臚寺職掌,但南廷立朝之初,以丁起為首的政事堂便秉承名可秀精簡官員機構的原則,不設鴻臚寺,將典客外事之職歸於禮部禮賓司。宋之意以禮部郎中掌儀制、禮賓二司,朝貢事務自是歸他所屬。

衛希顏收回思緒,眸色清冷,看來對高麗使臣猶需禮部特別“關照”。

*********

朝會後宰執百官當殿賜宴。待得宴罷出宮,衛希顏回到鳳凰山莊已近巳時三刻,山莊內一片安靜。

元旦新年,向有往來拜節和趕赴鬧市的習俗。唐十七、雲青訣一早便被李師師和燕青拉著下山趕奔元旦新年的關撲鬧市,以商品為餌,賭擲財物,無論貴族平民,皆為熱衷;逢元旦大節的關撲,更是奇貨雲集,喧歡無比。

李師師性喜熱鬧,原想拉著莊中諸女一起關撲,但何棲雲一早便去了種府向種瑜二老請安拜年;希汶需赴天目山拜會未來公公,柔福因寒感未愈,除夜尚臥榻不起,更遑論下山出遊,至於衛希顏和名可秀,李師師從來不指望這比皇帝還忙的兩人有閒心去逛街市。

於是,素喜清靜的唐十七和雲青訣便在“雲大小姐”的嬌語媚纏中弄下了山。

主人們出了門,多數僕廝也已回家賀年探親,因此鳳凰山莊的新年第一天,竟比平常更幽靜了幾分。

衛希顏回到山莊時,名可秀和名清方、希汶已收拾好行裝,正在前廳等她。

四人坐車出行,約摸兩個時辰後,馬車到得西天目山下。

名清方抱著希汶,三人施展輕功掠上山頂。

名重生的傷勢已愈,久居深山修養,氣質淡泊無為,襯著高冠峨帶和古服寬袍,恍如世外之人。他對希汶越看越是歡喜,連聲道了三個好字,笑道:“方兒,娶到希汶是你的福氣,當得珍惜!”

“是,爹爹!”名清方微笑握住希汶柔荑,溫和的語調透出泰山不摧的沉穩和堅定不移,讓人無由的安心和信賴。希汶側眸一笑,回握住他溫暖的掌心。

“好!極好!甚好!”名重生撫須暢笑。

衛希顏腦中驚電劃過,倏然有些恍惚,她想起聽霞臺上輕衣母親臨去時連道三聲好字,微笑期許的神情竟與可秀父親此刻歡喜欣慰的顏容隱有幾分重合!

她恍惚抓到什麼,一瞬間卻又消失不見。

是什麼呢?她不由微微攢眉。

希顏?名可秀察覺到她的異狀,眸子微凝。

衛希顏收回心神,微笑搖頭。

名可秀明眸淡閃,卻未多問。

*********

當晚,四人歇在山腰密林內的懸空小木屋裡。

名清方已有十餘年未踏足母親生前閒居之所,回想起兒時的溫馨時光,饒是他素來沉穩,也不由溢生激動。

“汶兒,你看,這架鞦韆。我幼時最喜歡孃親抱著我來回蕩著,找天上的北斗星……”

兩人偎在木屋外的樹臺上,喁喁細語,間或傳出希汶的輕盈笑聲。

衛希顏與名可秀並肩坐在高聳入雲的枝椏間,朔日無月,夜空中的星子卻點點明亮,透過枝葉縫隙灑在兩人眉間,淺輝映出脈脈柔情。

衛希顏忽然將唇湊近名可秀耳邊,低語膩笑,“可秀,春宵林晚。”

名可秀臉一熱,頓時想起兩人曾在木屋中的歡情纏綿,不由低啐一聲,“哥哥和汶兒都在,你正經點!”

衛希顏撲哧低笑,口中熱氣掃在名可秀敏感的耳垂邊,不由微微顫慄,伸手輕推她,嗔道:“你坐遠點。”

衛希顏本來只是調笑,被她含嬌帶媚一嗔,頓時心神盪漾,頭向前傾側,吻上愛人嫣紅雙唇。

唇瓣相觸,輕柔吮吸……名可秀心有顧忌,吻得兩下便推開衛希顏,微微調勻呼吸,清冽語音猶帶喑啞,“希顏,哥哥在下面呢。”

衛希顏頭伏在她頸間悶笑,過得一陣,道:“良宵美景,忍可辜負?我若是你大哥,就趁這會……”她頓住話頭,手指在名可秀頸上畫圈,低低膩笑。

名可秀噗哧一笑,忍不住在她腰間捏了一記,“汶兒可是你妹妹!”

“兩情相悅有何妨。”衛希顏笑道,“偏你大哥要當端方君子,若不然,待得三月成親時,汶兒不定也和師師一樣有喜了!”

“師師有喜了?”名可秀驚訝抬眉,“何時的事?”

“應該有一個多月了。”衛希顏揚唇淺謔,“她自己尚未察覺,若非昨晚行酒令我覺著有異放出內息探察,怕還要過陣子方知。”

名可秀唇角微彎,難怪某人昨夜盯著師師不放,原來有這緣由在內,她揚唇笑道:“你瞞著師師?”

衛希顏輕笑,“可秀,讓她自己發覺豈不更好?”

“你呀!”名可秀嗔她一眼。

兩人又說得陣話,名可秀想起下午衛希顏的分神,便道:“希顏,明日我們去靠山村拜望義母可好?”

衛希顏微微一愣。

名可秀纖手握住她,語帶歉意,“國師冊封禮後,你便忙得難得脫身,接義母之事便被耽擱了。武舉省試後,恐又有得忙,不如趁這幾日有空,先行一趟如何?”

衛希顏想了想,點頭道:“矩州路途遙遠,以老人家的身子骨,怕是要坐車徐行三五月方能到杭州,倒不如先回村報個平安,一寬憂心。至於接回杭州,我想等大哥和汶兒的婚事後,請三叔護送回莊,你看如何?”

名可秀微笑頷首,“如此,我們明天一早便出發。”

衛希顏凝視愛人一陣,揚眉笑道:“阿孃見到你,定然歡喜!”

名可秀嫣然一笑,“你帶回去的不是夫君而是妻子,就不怕阿孃驚大於喜?”

“不怕!我妻子是名可秀呀!”衛希顏笑得驕傲張揚,“這世間獨一無二的名可秀!”

“油腔滑調的,討我歡心麼?”名可秀笑得黛眉彎彎。

“我不討你歡心,討誰歡心!”

衛希顏溫柔一笑,吻上她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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