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武舉定魁
110武舉定魁
早春夜寒料峭,明月雖明,卻映出清冷。
名可秀倚在竹樓頂臺的碧欄邊,凝望高空的眸子似乎滑過幾縷薄靄,如浮雲遮月,但不過霎眼,眸色又回覆到一貫的冷靜明睿。
驚鴻要想避過雷動的追殺,不但得盡技,更得盡智。若連三日都撐不過,則徒有技而無智了――勿需為用!
挺秀纖直的後背忽然沁入令她安心的溫暖,不必回頭,她放鬆地向後倚靠上去。
衛希顏圈住妻子,嘴唇湊到她耳邊低笑,唇邊還帶著胭脂烈的濃醇芳香,“可秀,你再想驚鴻,我可得吃醋了!”
名可秀噗哧輕笑,素手覆上愛人環在她腰間的雙手。同樣修長而白皙的四隻手交相疊合,熱意從手掌透入到心底。
希顏,我的心裡只有你!
***
兩人相偎如此親近,她能嗅到愛人頸間的氣息,清淡如水,卻又融合了胭脂烈的濃醇。
清淡又濃烈!這就是希顏。名可秀紅唇抿了抿,笑意從唇邊淺淺漾開直達眸底。
“想什麼了?”
或許是因胭脂烈的影響,衛希顏的聲音溫醇如醴醪。
名可秀回頭輕吻在她唇角,波眸漾笑,道:“希顏,你知道雷動拿什麼攛掇了雪陰教?”
衛希顏一笑,她對妻子忽然間道正事破壞溫馨氣氛的行為早已從無奈到習以為常,聞言想了想,有些詫異道:“成絕涯招了?”
提起“成絕涯”這名,衛希顏眉角輕挑,又忍不住好笑。
這位雪陰教教主原名“成祝銘”,後來卻悍然改名為“絕涯”,意為“凌絕於武林聖地天涯閣之上”,隨後被武林白道人物譏諷為“絕涯者,自絕於天涯也”,這改名之事遂成一時笑談。
成絕涯本人卻傲狂如故,由此可看出此人的狂妄本性。在衛希顏記憶中,絕殺的那位太監首領李固已經夠狂妄夠偏執,但這位走火入魔的雪陰教主卻比李固更狂更偏執――這種人物也算“世間極品”,會那麼輕易服軟?
名可秀挑唇,“落到蕭無手裡,能從正月十五的晚上撐到今日方招,他的骨頭已經足夠硬氣!”她笑道,“比你那‘元宣炮’的炮管還硬!”想那莫孤塵撐了僅不到一個時辰。
衛希顏被妻子這比喻惹得一笑,道:“這蕭無倒是能人!”她對這位刑堂堂主向來只聞其名、未見其人,不由忖摸著與唐鬥相比,不知誰更勝閻羅?
***
言歸正傳,她道:“雷動許了成絕涯什麼好處?”
名可秀沉吟了下,“希顏,你可聽說過虛空劫天璧?”
衛希顏猛然怔住。
虛空劫天璧――她何止聽說過,更曾拿在手中細細把玩過!
六年前,她初涉江湖,記得莫孤塵就是以葉向天剛出生的孩兒威脅他交出虛空劫天璧,曾引起她的好奇和追蹤;之後,她在東京城重逢荒山破廟認識的越無商,本想問問這位昔日的雪陰教血鷹堂堂主虛空劫天璧為何物,卻因轉述江月子之事而錯過;再後來,她被傲勝衣帶入天涯閣,才從白輕衣口中得知這東西究竟為何物。
***
那是經歷太上忘情之後,衛希顏偶有半日待在白輕衣的竹閣裡,和她有一搭沒一搭地扯閒篇,突然就想起她曾經好奇並關注的某樣物事。
她問:“輕衣,江湖中流傳的虛空劫天璧到底是什麼東西?”
白輕衣清淡眸子微抬,似掠過一絲笑意,隨手指了指白竹書案上的一隻檀盒。衛希顏驚訝起身,走前去開啟,裡面放著一塊玉佩,如巴掌般大小,正面鏤刻了一隻翔飛入雲的鳳凰。
她呆了呆,“輕衣,這是虛空劫天璧?”
白輕衣但笑不語。
衛希顏伸手取出。玉佩色澤晶白,竟是玉石類中罕見的透明――放在掌心,透過玉佩幾能看到掌紋。她不由撫摸細察,意圖琢磨出其中蘊藏的神秘。
“咦!”她驚訝了聲,這玉佩隨著陽光照射角度的不同,其色澤竟會發生變化。平視時晶白如高山之雪,但左側視時色澤卻如青碧,而右側視時又幻化為晴空般的澄藍。
她驚愕中又忍不住翻來覆去審視了十多遍,但除了玉質透明和色澤變幻之外,再無其他特異之處,更遑論什麼破碎虛空的奧妙――這真是虛空劫天璧?
“輕衣,這似乎只是一塊奇罕的玉佩?”
“希顏,它本來就只是塊玉佩。”
白輕衣淡然一笑,“傲家先輩曾經遊歷到海外極遠極荒涼的地方,在那處得了塊石頭琢磨成玉佩,因色澤可隨光源變化,握在掌心打坐冥想又可助心神通透,先祖以為奇,遂代代傳了下來,其後就成了天涯閣閣主的信物隨身佩戴。”
“再後來,趙匡胤為求長生之道與驚神先祖反目,趙光義登位後編撰了一段‘虛空劫天璧’的傳奇,著人散佈到中原江湖,道是‘得璧者可奪天地之造化、悟蓋世之神通’……”
衛希顏“撲”聲笑出,揚揚手中玉佩,“所以這東西就成了江湖中人人爭搶的寶物?”
“世間事便是如此。一個謊言說得久了、聽的人多了,假的也會變成真的!”白輕衣清悠一笑,目光通透,顯出洞澈塵世的明達。
衛希顏應聲點頭,“正是這個理。”
她想了想又笑,雪陰教竟是為了這麼個東西大費周章,那成祝銘如果知道真相大概會氣得吐血!衛希顏想到這突然心情大好,雖然雪陰教未曾得罪過她,但有時知曉別人的痛苦於己是樁樂事――至少,可轉移悵然。
她舉起玉佩對準日光反覆側轉,亮白、青碧與澄藍交替幻彩,又透明剔清,煞是好看。
白輕衣見她把玩良久、不捨放下,笑語清柔:“你喜歡就拿去。”
衛希顏回眸驚訝,“這是閣主的信物!”怎能隨隨便便就送給她?
“所謂閣主信物不過是先輩一時戲語罷了,人若自立,又何需身外之物彰顯?”白輕衣目色悠遠,似是回憶起昔日之事,轉瞬回眸淺柔一笑,道,“這玉佩原是給了勝衣,他去中原遊歷時曾經失落,惹出過一番紛爭……”
衛希顏揚唇一笑,所謂的“失落”應是傲勝衣故意為之吧,用這勞什子的虛空劫天璧招惹是非,攪擾輕衣的天道之途。
她憶起江岸初見白輕衣的情景,驀地醒悟道:“輕衣,你那次是因了這玉佩現身江邊?”
白輕衣微嘆頷首,道:“勝衣故意生事,掉落這玉佩,七轉八轉竟到了雷動手中。雷動這人心智不凡,只揣得一陣便猜出這物便是江湖傳言中的‘虛空劫天璧’,立即心生一計,派人秘傳謠言給成祝銘,意圖透過嫁禍給葉向天,挑起雪陰教和名花流的衝突,驚雷堂便可坐山觀虎鬥。”
衛希顏這才明瞭前因後果,她手指摩挲了陣,卻仍是將這玉佩放回檀盒中去。
輕衣雖然不在意這東西,但她帶出去沒準又會生出些是非,“還是放在天涯閣為好,省得橫生枝節,麻煩得緊!”
***
衛希顏卻沒想到,她即使不帶出那東西卻依然生出是非,不由好笑又無語,道:“可秀,雷動告訴成絕涯這東西在我手中?然後成絕涯便妄圖以雷火霹靂彈的解藥來交換?”
她冷哼了聲,“成絕涯的腦子被豬油蒙了不成,這種謊話也信!”
名可秀道:“希顏,你與蕭翊黃河一戰,觀戰眾人皆聞你心脈被摧,又親見你跌落河心,卻在數月後重生復出,並敗亡蕭翊――你是天涯閣傳人,江湖中早有傳言虛空劫天璧是天涯閣之寶,如成絕涯這類,能不懷疑你的復生是虛空劫天璧之能?”
她說到這忍不住調笑愛人,“希顏,雷動不嫁禍給你還嫁禍給誰呢?”
衛希顏無語。過了陣,她道:“除了成絕涯,不會還有人這麼認為吧?”認定她有虛空劫天璧!
名可秀巧笑吟吟,“你說呢?”
衛希顏翻了翻眼皮。
隨即,她揚眉灑笑,“那又如何!難不成還有誰敢動歪心思?”
衛希顏說這話時,自動排除了成絕涯這隻偏執狂――這種人,已不能用常理去揣測。
***
兩人又閒話了陣,衛希顏道出“江湖傳言的那什麼璧其實只是一塊會變色的玉佩”時,名可秀頓時笑歪在她懷裡。
“我記得六歲時,靖嵐初聞這物事生出幾分好奇,就去問爹爹,結果被爹爹嚴厲訓責了一番。”
名可秀半闔眸子回憶,道:“後來爹爹告誡我們:武道修煉實為修心,不經攀登磨折,哪得登臨巔峰?妄圖憑藉外物一步登天者,心境上已是入了魔障,武道又焉能入得極境?!”
衛希顏點頭贊同。這話與白輕衣所言有相通之理,無論武道還是修真之道,追求的極境都是為了突破人體的限制,以求達到天人合一的境界。
她抬眸望向高空的半圓弦月,月光澄明如鏡。
“明天,貢院就可放榜了。”
西湖變亂隱藏的真相既已完全呈現,按可秀的心意,應該是時候以另外的熱點來轉移臨安朝野對西湖事件的關注了。
*********
建炎二年正月二十日,謀略科省試資次貢院放榜。
千名解生齊集貢院牆外。
撐住了國師大人的威壓監考手段折磨,最終堅持到底的考生共計九百八十名,省試取五百整。按新武舉的取士規則,應是二中取一,原為四百四十――國師道“四四不吉”,眾考官均想起數日前的西湖之亂,言表贊同,遂卷取五百整。
姚仲友私下曾見過衛大國師對“天佑”之說的撇笑之色,心忖國師八成是找個藉口擴大謀略科的取士人數。
他這番忖度倒是料中了衛希顏的心思。
有宋一代,文官的待遇升遷十分優待,而武將的升遷比文官慢得多,因此武將中文武全才的極少――能文能武的自然更願走文官仕途,更曾有武狀元不肯入軍的例子。
至於像種瑜這類文武兼修的武將世家子弟畢竟是少數――大宋朝又有幾個能歷百年仍不倒的武將世家?
因此,吹向文官仕途的偏風向自然導致了宋軍高階將領中兼修文武的極少,再向下到中下級軍官階層,能文弄墨的就更是少數了。
衛希顏自然不認為不識大字的莽夫成不了名將,事實上不通文墨的古今名將還真不少見;但軍隊的整體素質是靠優秀的軍官隊伍塑造,而不是依賴於個別特異的將領。
這些透過武舉上來的進士,他日未必人人可成名將,但他們通文墨熟兵書,再經軍校的軍事文化培塑,撒到軍中就是播種機――優秀的中下級軍官隊伍必能促進軍隊素質的提升,上面的將領即使是頭熊,下面的兵也是一群狼。
誰說“將熊熊一個,必是兵熊熊一窩?”衛希顏就是要打破這個常論。是以,武進士自然要像韓信點兵般,多多益善了。
***
貢院放榜的當日下午,就是殿試。
安排這麼緊湊,自然是為了進士榜儘快出籠,將朝官的眼球轉移到武舉上來,別再掐著腦門子想西湖事件如何如何發揮――
譬如像周望這類“熱血”京官,前些時被樞密院打壓下去的“北攻論”這會兒又乘“西湖之風”扶搖而上。
這種勢頭,衛希顏自是要打壓下去。
***
殿試在文德殿進行。
御座上的趙構心情頗為愉悅。或許因他自身相貌趨於英朗,因此對英姿勃發的絕倫科三魁更有好感。謀略科的歐陽澈、龔楫既有書生的儒俊風範,又不失軒昂氣宇,觀之也讓人悅目。
趙構並不似他父親趙佶般用人偏喜貌佳者,但當他看清謀略科的頭名倪樸面容時,仍是禁不住暗地皺眉。這倪文卿面貌生得普通也便罷了,偏偏皮膚又黝黑粗礪,不像堂堂的武狀頭,倒似遍歷風塵的行腳客。
趙構面上笑容卻依然親切如故,讓人無法揣得他心中所想。
殿試問得幾句後,趙構對歐陽澈的印象更佳。
撫州布衣歐陽澈之名,趙構早有聽聞。靖康年間與陳東、鄧肅等領太學生兩度叩<B>①38看書網</B>請誅蔡京六賊,次年又請罷白時中、李邦彥二庸相,名動公卿。趙構先入為主,心底自然就帶了幾分欣賞。
殿試時歐陽澈回語慷慨流暢,頗合上意。反觀倪樸,回答上問卻極簡潔,能一字表述的絕不用兩字,趙構聽得枯燥無趣,心中對他印象更差,不由瞥了眼攏袖立於殿首的國師。
衛希顏一雙眼眸清淡無緒,風姿灑立,一派高遠。趙構不由將心頭那份異議沉下去,似沉默片晌,又似乎只是一眨眼,他提起御筆在姓名資次上落了花押。
***
正月二十一日辰時,皇宮和寧門外放五甲進士榜。
宮門外聚了三四千人,其中有中榜的進士,也有入盤口下了注來確認最終結果的市民賭徒……看榜的喧嚷聲和同年進士的道喜聲將宮門的“和寧”二字掀得蕩然無存。
向晚酉初時分,樞府會同兵部在臨安最大的官營酒庫――和樂樓裡設武科的“會武宴”。
兩科一千五百名武進士聚宴於酒樓南北雙廊,人數之眾,規模之宏大,場面之浩盛,超過歷屆武舉,縱是文舉進士科的瓊林宴也無法與之相較。
衛希顏偕姚仲友等五位副考官與千名進士同飲,宴賀祝慶。
衛希顏容顏美致動人,但高遠清姿又讓眾人不敢直視,諸進士初皆拘謹,南北雙廊一千五百人齊聚竟鴉雀無聲!直到國師笑語一句,“今夜莫非來了一眾扭捏害羞的小娘子?”眾進士哄聲大笑,氣氛方活絡起來。
按理,眾進士應持盞前往考官座前敬酒拜師。但進士人數太多,挨個敬酒怕是輪到三更也完不了。衛希顏遂主動出擊,偕五位副考官順向行下,挨桌敬酒致賀。
她來自後世,沒有嚴重的等級觀念,自然不覺得這種行為有何不妥。放在周望眼中,卻是極失為人師者的體面――老師怎可走出向門生敬酒?
姚仲友、謝有摧、張宗顏、何慶言四位副考雖初有驚詫,卻轉瞬即消。他們本是武人出身,如謝有摧更是江湖中人,極為變通。國師這種做法無疑最便當,何況坐在桌前不動,等著千餘人輪流來敬酒,不把人喝死,也把人悶死!
可憐的兵部尚書周望,僅走得三十桌後,便被人橫著抬了下去。板著面孔的周房師“出場”後,席間的氣氛似乎更活躍了幾分。
一巡酒喝罷,已近亥時。衛希顏和姚仲友、謝有摧有事先行。
張宗顏和何慶言卻留了下來,坐在進士席間,換起袖子划拳吆喝,武將粗豪之見盡顯,哪還有半分房師的姿態?圍在他身邊的諸進士俱忍不住歡聲大笑,喜動形色,對這位何房師更覺親熱兩分。
進士中酒量豪者甚眾,絕倫科的數百江湖進士更是酒中豪傑,一個個意興未盡,鬥拳呼喝關酒不停。
那夜,豐樂樓直到夜半三更仍是燈火輝煌、人聲鼎沸。
***
行出和樂樓的彩門,謝有摧、姚仲友向國師抱拳道別後,打馬離去。
衛希顏卻沒有回鳳凰山莊,而是去了東城的國師府邸。
她在書房等待。
果然一刻鐘後,雲賀進來稟道:“國師,新科一甲三元倪官人等求見,已在花廳候著。”
“帶進書閣。”
“是!”
***
約摸半刻,靴聲輕響,倪樸三人恭聲請入。
“學生等拜見座師!”
入得書閣,三人行下叩拜大禮。
衛希顏為武舉主考,五甲進士皆為其門生,但兩科三魁經殿試後便是天子門生,不可對座師自稱“門生”,三人遂以“學生”自稱。
衛希顏對跪拜之禮向有反感。
在她看來,人的身體上有兩樣東西應該最硬――膝蓋骨和脊樑骨,不可輕彎。但她聽名可秀提過,趙宋兩百餘年來,士人父子兄弟同年絕裂的並不少見,但罕有學生背叛老師,可見士人對“尊師之道”的看重。
是以,她雖對跪拜之禮不以為然,此刻卻端坐書案後受了三人這一大禮,以正“師徒”名份。
這三人中,狀元倪樸尤得她看重。
***
倪樸的狀元定名曾出現過爭議。
周望與何慶言這兩個不搭調的老對頭此次意見罕見的一致,均將歐陽澈置為頭名,倪樸次之;而姚、謝、張三位副考卻都屬意倪樸為首。
雙方分歧的原因在於:首重才還是首重名?
論名,歐陽澈兩度叩闕聞名天下,堪為士人表率,倪樸有才名聲卻不顯――此次既是南廷新立後的頭期武舉,狀元取名才俱顯的人物自然更有威信和號召力。
姚仲友三人對倪樸的“東京攻略”讚不絕口。此生對山川地理熟稔之極,明明是浦江人,卻對東京地形瞭如指掌,其細節把握甚至比姚仲友這位禁軍都虞候還要清楚,怎不讓人吃驚讚賞!
雙方的爭議自然呈到衛希顏處作裁決。
倪樸名聲不顯,衛希顏對他卻並不陌生。
武舉解試前,一位風塵僕僕如行腳客商的浦江武子便曾到國師府拜訪。衛希顏那會正避嫌,那舉子自然沒見著她,卻留下了親著的《輿地會元志》五卷,備列幽雲十六州的山川險夷和戶口虛實。
衛希顏觀之揚眉,遂拿到楓閣。
名可秀看後點評道:“此生胸負大志,更難得認真務實,所著所說皆來自於親眼所見。從這些細緻記載就可看出,如非親至斷無法寫出,且用語謹慎,對無十分把握之處皆留注有待考證之語,沒有絲毫虛遮或敷衍,實是難得!”
她纖指一一撫過那五卷《輿地會元志》,語氣感嘆,“希顏,大宋官場是一團糨糊,為官講究正確地做事,而非做正確的事――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到了年頭就可坐待升遷,誰敢冒頭打破官場規則誰就是眾矢之的!如倪樸這般,費盡心血去做這種稗益於國卻吃力不討好的實事,朝官中有幾人可為?”
“倪樸難得,更難得在這裡!”她冷笑,“倪樸早前若為官,怕是早被官場的糨糊淹沒,連泡都冒不出一個!”
衛希顏自然知道妻子感嘆之因。
自宋太宗北伐失利後,朝廷得了“恐遼症”,北宋君臣對收復燕雲十六州的信心和決心那是江河日下,從皇帝到文臣武將哪個還有進取北地的雄心――如倪樸這樣的人突然冒出來,定然被官場打壓得渣子都不剩!
放任這樣的人存在,豈不是反襯高立於朝堂上的眾人都是些吃飯不幹活的碌碌之輩?
衛希顏挑了挑眉。倪樸遇上她和名可秀,當算時也、運也!
“此人文武全才,同時報了絕倫科,中得第二百六十五名!”衛希顏笑道,“奇的是,他似乎在江湖中籍籍無名。”
名可秀隨後召來莫秋情。次日下午,千機閣很快收集彙總出倪樸的資料。
“這倪樸竟是雁翎刀倪歸城的長子,武技當是家學淵源了。”
名可秀感嘆一笑,道,“這倪文卿十五歲起便獨行遠遊,精力和時間都花在山川地理上,哪來心思江湖爭雄?倪老爺子氣極下幾乎將之逐出家門,雁翎刀傳給了次子倪桐繼承,甚至對外羞於提起長子,與倪家相熟的皆以為倪桐即長子。這倪樸的籍籍無名倒正常了!”
“此子不為魁首,何人當為?!”她笑著下了斷語。
***
衛希顏攏回思緒,清透目光掃過倪樸三人,第一句話就問得尖銳,“你三人文才不弱,考文舉當也能中,何以選擇武舉?”
倪樸當先抱拳作答,聲音低沉,“武定國、文安邦。”
衛希顏心下暗笑,這倪文卿當真惜字如金。此話原為“文安邦、武定國”――倪樸改了語序,隱喻“武定國”為先,國不定,豈可安邦?這也恰合了他編撰輿圖志的心意。
龔楫讚道:“文卿兄說得好!”他和倪樸原為舊識,早習慣了他的說話方式。
他祖父曾任過兵部、工部侍郎,龔家書香傳代,歷代皆通儒學,卻沒想到出了龔楫這麼個不慕文途、反好兵道的異數,幼時沒少為此罰跪反省。
這位剛及弱冠的青年溫雅如書生,言語卻鏘然有力,盡顯英風浩蕩,“衛師,我中原鼎志昌盛,數千年從未有君王被擄蠻邦之恥――此恥不雪,我輩何以立足天地?”
衛希顏抬了抬眉,目光倏然鋒利,“北廷與金人相接,太師雷動雄圖大略,濟道既負雪恥之志,何不入北軍更得捷徑?”
龔楫直視她冷銳目光,夷然無懼,昂首抱拳,道:“武者實為‘止戈’,德者馭武可定國安邦,失德者馭武則黷武窮兵。學生觀北廷數戰,只求敗敵,無視被擄同胞之死活,對子民無愛者,豈能有德?無德者馭武必以武敗!學生焉能投入無德之軍!”
衛希顏語聲更冷,“濟道,你焉知吾便非窮兵黷武之輩?為求戰爭勝利,吾也將不計手段。”
龔楫似對此問早已深思,目中隱隱透出信任之色,道:“衛師若無德,翟固之戰時便不會怒箭射殺三百騎,喝出‘欺我漢家女子者,雖遠必誅’之語!”
衛希顏眼眉微揚,道:“或許,吾只因憐憫同為女子者卻陷慘境而順手為之,非是出自德心。”
龔楫目光純澈,“德者心存憐憫。”
衛希顏不由笑了。這位探花郎著實有意思,能篤定地堅持純真信念的人也是一種幸福!
這種人,將是軍隊的良心!
戰爭打的不是慈悲,但沒有慈悲心的軍隊,只是禽獸!
她不再發難詰問年輕的探花,目光轉向歐陽澈,笑語清雅,“東京元夜相會一別,德明風采依舊吶!”
她手指輕叩書案,清聲吟出歐陽澈當日那則明志的燈謎,“……日中荷蓋影亭亭,雨中芭蕉聲肅肅,晴天則陰陰則晴,晴陰之說誠分明,安得大柄居吾手,去履東西南北之行人。”
歐陽澈頓然激動,深吸口氣,抱拳道:“衛師,學生久居鄉梓,多見蔡、王賊臣亂政下民生悲苦,曾立志:若得一日大柄居吾手,誓除奸賊清貪佞,福澤黎庶百姓……”
“學生遂進京備考文舉,孰料金虜悍然南侵,河東河北盡為瓦礫,百姓流離失所,棄家南徙……學生在臨安,每每見得流民心傷故土、悲悽難禁!”
“學生嘗與東陽兄、志宏兄等爭辯靖康罹禍之因,竊以為致禍根源為兵事不興!衛師的兵改之策,學生拜讀再三,歎服投地!是以甘心拜於衛師門下,以競大志!”
倪樸、龔楫聽到最後一句,均不由肅目。
若說這話的是別人,他二人或會懷疑為逢迎之徒,但歐陽澈性格如峭崖峻石,剛硬凸出,心之所向不吝身死――又豈是逢迎討好之輩?顯是因兵事掌於國師之手,方才毅然投效門下,否則,依他之志,當是考文舉意在都堂。
衛希顏心忖:這歐陽澈的性子倒真應了可秀當初所評――太直!此話若被季陵之輩聽得,定要彈劾他結黨和目無君上。原以為經歷牢獄之災他性子會有收斂,如今看來剛直不減當年。此人,可為道以身赴死,卻難成如丁起般通達權變的宰執大臣!
這人,先去軍中倒也合適;之後,或可謀往御史臺。
衛希顏回轉心神,微笑道:“你等志向吾已知曉,無論出發點為何,既以兵謀入武舉,當以兵道興國事!”
“東京之戰,你三人的策謀均為精到,然又各有所失……”
衛希顏抽出三人策卷,讓三人互觀傳閱,議他人之長、自家之短。
議論中,三人時有爭辯之聲,聲音漸趨激昂……倪樸順手拿起國師書案上的物什,擺陣進行說明,竟渾然忘了座師猶含笑在側。
衛希顏也不出聲驚擾,由得三人激辯,到得後時,她悄然離座而去。
出了書閣,她吩咐雲賀:三位新官人若議得過晚,離去時勿需拜別,自去便是。雲賀恭聲應喏。
*********
月華清淡,凝落夜池,如籠一層薄薄寒煙,讓人從心底透出一股子冷。
衛希顏僅著了一襲雪青色的絲袍,慢悠悠行走在國師府邸的後宅,衣角之風掠過池廊,如雪眸底似有寒氣氤氳。
這座宅子原是杭州上上任知州徐縈的府第,後因貪墨家產被籍沒充官――趙構賜為國師府。
徐縈德行有虧,卻頗具雅風,令工匠引東城河渠水入宅,闢以為池池相連,石橋相貫,池岸碧樹圍繞,婉麗清新。後宅的春鶯苑更有百柳如絛,春日時燕語鶯啼不絕,喜色滿園。
早春寒月下的春鶯苑卻如染霜雪,薄柳拂岸,清輝映冷,柔弱如閨閣纖秀,忍禁料峭?
那一襲淡青如煙的女子,恰如孤鴻照影,容色漠漠,寂冷如雪。
衛希顏不由佇足。
楊柳橋下,波心蕩,冷月無聲。
***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很久,也或許只得恍惚的片刻。
衛希顏慢慢走下石橋,清冷的月色攏在眉間,似削薄劍氣奪鞘欲出。
月色,悽清如霜。
她一步步踱進,慢而穩,每一步都似將月色踏碎,殺氣如鋒。
相距僅三步。
“該叫你驚鴻,還是雷夜雪?”
清冷目光如釘子楔入她寂色眼眸。
作者有話要說:一、五甲
宋代科舉分為五甲,第一、二甲這進士及第,第三、四甲賜進士出身,第五甲為同進士出身。
不是常說的“三甲”。
二、“科舉四宴”――鹿鳴宴、瓊林宴、鷹揚宴和會武宴。
1、鹿鳴宴
鹿鳴宴是為新科舉子而設的宴會,起於唐代,明清沿用,因宴會上要唱《詩經》中的“鹿鳴”詩,故有其名。此宴設於鄉試放榜次日。
為何叫“鹿鳴”呢?鹿與祿諧音,古人常以鹿來象徵“祿”的意思,以為有“祿”就能升官發財,新科中舉乃是入“祿”之始。但古人比較含蓄,不願把升官發財掛在口上,因為這與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儒家思想是有距離的,於是就取了“鹿鳴”這個有些詩意的名字。
2、瓊林宴
瓊林宴是古時為新科進士而設的宴會,起始於宋代。宋太祖規定,在禮部會試後,再由皇帝在殿廷主持最高一級的考試,以決定錄取的名單和名次,這即是所謂的“殿試”。由於賜宴都是在著名的瓊林苑舉行,故該宴有“瓊林宴”之稱。
3、鷹揚宴
鷹揚宴是一種武科宴。清制,武鄉試放榜後,考官和考中武舉者要共同參宴慶賀,其宴就叫“鷹揚宴”。
所謂“鷹揚”,乃是威武如鷹之飛揚之意,取自《詩經》“維師尚父,時維鷹揚(大意是頌揚太公望的威德如鷹之飛揚)”之句。
4、會武宴
會武宴也是一種武科賀宴。古代科舉,自唐開始,武科殿試放榜後,都要在兵部為武科新進士舉行宴會,以示慶賀,名曰“會武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