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生死兩難

凰涅天下·君朝西·6,876·2026/3/26

111生死兩難 “葉清鴻。” 她的音色清冷而乾脆。 恰如她的劍,乾脆俐落,絕無拖泥帶水。 衛希顏的目光落在她手上。 她的手蒼白,卻不是營養不良的那種蒼白,而是蒼勁的、韌白的蒼白——就彷彿一塊深青色的磨刀石,磨得越久,越礪出堅和韌,越礪出灰白的蒼勁。 幾乎可以肯定,這雙手曾經在無數個日夜,單調地、毫無疲倦地、一次又一次地重複拔劍、出劍……拔劍、出劍……這兩個簡單枯燥的動作……直到鐵杵成針,磨石白透! *** 蒼白的左手緊而有力地握住劍鞘,斜斜垂於腰側兩寸,劍鍔頂角幾與丹田懸落成垂線——這個角度,她的右手能最快地撥劍、出劍! 衛希顏眯了眯眸子,忽然招手凌空折入一段柳枝,身形掠後三尺,唇角綻出微笑,那笑意冷如寒池冰水,聲音卻似春風拂柳,柔柔道出殺伐之氣。 “葉清鴻,你受傷不輕。與其死在雷動手中,倒不如……死在我手!” 那淡如寒煙的女子忽爾一笑,如雪清的劍鋒綻放霜華。 “請指教!” 她語聲乾脆,出劍更乾脆。雪亮劍光倏如孤鴻掠波,將月色刺得悽清。 衛希顏笑聲清揚開去,柳枝斜飛,出劍。 驚亮耀空的一劍陡然劃破寒夜的黑幕,如一束沖天而起的光柱,直破雲霄。 *** 沒有任何聲響,只有兩道亮眼奪目的劍氣交錯而過。 劍光倏然消失,寒清朦朧的月色卻似乎被那道沖天而起的劍光染出七分亮白,清晰的映出那女子蒼白的顏容。 淡如煙的身影立於拂風柳絲下,似乎更顯纖柔弱質,她的雙足卻依然堅穩,佇立如石。 她抬手,長劍慢慢還回鞘內。 此時,她的腰腹處方噴出一道血線。足見衛希顏方才那一劍之快!快到血都來不及噴出。 鮮血噴出,轉眼如細雨般灑落在春寒泥地上,點點濺紅。 她腰間已被鮮血浸出大片大片的血紅,顯見衛希顏那一劍入得極深。 她握鞘的左手依然堅定,面上未露半分痛色,淡煙色的眸子卻耀閃著熾熱的光芒,就彷彿狂烈的劍客突然見到了天地間至為精彩的一劍。 “好!” 她似是滿足地嘆息一聲,冷漠臉龐忽然綻出無邊風華。眸子一闔,直直倒下。 緊握劍鞘的左手,依然蒼白有力。 ********* 臨安郊野。 那道刺亮劍光沖天而起的剎那,夜風中突然溢位一道淺淺嘆息。 寒月下,那人衣紅如血、漆眉如刀。 須臾,雄偉身形消失在夜色裡。 ********* 那一剎,名可秀剛剛走出楓閣的書齋。 夜空下陡然一道刺亮沖天而起。 她凝目劍起方向,不由詫然揚眉。 “鐵大!”她低喝一聲。 “宗主!”鐵衣十二衛之首,鐵子的身影從暗處閃出。 “你去國師府看看,出了什麼事?” 名可秀轉身走回書閣。 “是!” 鐵子身影轉瞬消失在廊外。 ********* 國師府前宅。 清揚的笑聲突然劃破夜空,內外皆聞。 正在書閣熱議東京攻略的倪樸三人驚詫抬頭——那似乎,是衛師的聲音? 三人對望一眼,起身疾步走出屋外。 書閣外的廊蕪下,一青衣小廝垂手肅立於數丈外的廊柱邊,見三位新官人驚疑步出,趕緊上前打了個喏,微笑道:“請三位官人勿驚,許是有宵小入府,‘不小心’撞上了國師大人。” 那“不小心”三字讓倪樸等幾乎失笑,又觀這小廝神態鎮定,似乎絲毫未被笑聲驚擾,三人驚疑的心思不由安定下來。想想也是,哪有人敢闖國師府?即使有膽大包天的賊子闖入,可不正如飛蛾投火—自投羅網? 秦夢微笑著欠身做了個“請回”的手勢,面上神情卻依然恭謹,既不倨傲也不卑下。 倪樸等均暗忖:這國師府連個尋常小廝都這般鎮定自如、不卑不亢,所謂觀僕知主,果然如是! *** 三人重回書閣,未得片刻,便將方才之事拋諸腦後,持續方才的熱烈探討。 過了一陣,國師府總管雲賀叩門進入。 “三位官人!剛剛有刺客入府行刺,已被國師擊斃。國師揣測或還有同黨潛藏在府外城中,為策三位官人安全,請今夜暫歇在國師府,待明晨再回。” 倪樸三人聽得“有人行刺”時不由驚怒起身,待聽到刺客擊斃方安下心去。歐陽澈性急,問道:“什麼人敢行刺?衛師安否?” “請三位官人放心,國師安然無恙!” 三人吐出口氣。倪樸沉聲道:“刺客大膽!”龔楫知他意,補充問話:“雲總管,不知那膽大包天的刺客為何人?” 雲賀面色凝重,“那刺客正是雷夜雪!” 三人聞聲驚震,均現駭然。 ********* 半刻鐘後,這位國師府總管又匆匆出現在府內後宅,國師起居的庭院。 衛希顏清淡聲音從屋內傳出:“雲賀,雷夜雪行刺雖斃,恐還有雪陰教宵小隱在暗中,你吩咐下去,讓府丁加強巡邏!” “是!” “另外,山莊若來人,你讓他回莊告訴雲瑞,我今晚歇在國師府。” “是!” 雲賀暗暗納罕,這是國師第一次歇在國師府,難道是為了府中的安全? 他心中雖有揣測,卻秉承鳳凰山莊的莊訓——不該問的絕不多問一句,恭聲應喏後疾步退出。 是夜,國師府守衛森嚴,極具肅殺之氣! ********* 月色清淡,透過窗欞照在榻上女子蒼白眉間,如浮在寒池上方的一重煙氣,似乎隨時可被冷風吹散開去。 衛希顏立在榻邊,笑容似有些,詭秘。 驚鴻入府時已受重傷,但雷動那一擊卻未能致命。 雷動對她絕無留手可能,驚鴻應是以心智躲過他致命一擊,並避開雷動追殺,遁入國師府。 ——這女子是在置之死地而後生,孤注一擲,賭衛希顏的心思。 衛希顏確實犯了躊躇,但那一刻,她卻不得不出手——雷動的謀算竟還有後招。她救驚鴻,便落入了雷動的縠(hu)中。 雷動擊傷驚鴻的絕情斬真氣十分絕妙,如巨石撞入她體內震傷她肺腑,但氣勁卻凝而不爆。他謀算了驚鴻的退路:要麼隱入深山老林療傷;要麼行險遁進國師府。 ——驚鴻如覓地療傷,他自是追殺不捨,驚鴻能避過一時,卻避不過一月。 ——驚鴻如入國師府,衛軻要麼出手殺她、要麼摒棄前嫌救她!若是前者,自然省了雷動心力;若是後者,雷動也為此謀了後手—— 驚鴻體內的絕情斬真氣凝而不發,但一遇外部真氣進入,便會如雷火霹靂彈般引爆,那時即使是大羅金仙也難挽回。以衛軻的修為自是能看出其中兇險,她若想救人成功,就必得以鳳凰真氣化為柔勁,將絕情斬真氣包合後慢慢磨消——如此,將更耗精力十成。 雷動等的就是這個時機。 若能趁衛軻耗力殺了她是最好;若不能,也可趁她精力大耗時擊殺傷勢初愈的驚鴻! 雷動的謀算無疑老辣,不但將驚鴻的退路算無遺策,更甚而算計了衛希顏! *** 那一瞬,衛希顏心思電轉。 救?還是不救? 那一瞬,衛希顏決定出手! 雷動竟然連她都算計在內,她豈能讓他稱心如意? *** 那一劍,驚天而起,直衝霄漢! *** 雷動算得很精,但他無論如何也沒算到衛希顏的體內留有白輕衣的九重真元。 那一成真元,曾經融煉了天雷劫火。 雷動的絕情斬真氣再霸道,比起蕭翊的“噬鳳”真氣卻仍然遜了一籌,那一成真元連“噬鳳”都能化去,又何懼絕情斬的霸烈? 衛希顏那驚天一劍,劍氣中蘊含了鳳凰真元的雷火劍意! 那一劍的劍氣,透過驚鴻的腰腹撞入她丹田,再順經脈而上,壓制住肺腑的絕情斬真氣。 那一劍,衛希顏告訴雷動:她選擇了“殺”! *** 但雷動此人老奸巨猾,必會隨後查探。 後宅柳池邊的血跡並不能完全取信雷動。 衛希顏悠然立於寢居庭院內,唇邊凝沉一絲冷笑。 雷動此時能探得到驚鴻的氣息才怪——只有死人,才毫無氣息! 驚鴻若未死,必得如她與蕭翊一戰後遁入深山瀑底或隱入深洞,方能完全掩去氣息。 但屋內臥榻上的驚鴻,在她那道九重真元的壓制下,已然氣息全無。 雷動或還會有懷疑,但衛希顏卻悠然立於庭院賞月,全身氣勢似出似隱如有實質,哪有半分曾為驚鴻療傷耗了真氣的樣子? 雷動不得不信! *** 她耳邊聞得衣袂風響。 俄頃,鐵子身影掠到院內。 “衛師!” 衛希顏悠悠笑道:“告訴你家宗主,我殺了雷夜雪!”聰明如可秀,必能領會她話中之意。 鐵子眼底頓然掠過驚色,轉瞬應諾一聲,飛身離去。 *** 暗處也有一人悄然離去。 衛希顏唇角勾笑,卻未立刻入房,仍然悠立在院中賞月,極有興致。 又過了一刻鐘後,她神識中再度察得潛去復至的雷動氣息。 她眼眉斜斜一挑。 早料得雷動此人疑心甚重,必會去而復返再度探查,果然不出她所料! 她在院中悠悠然又立了半刻,直到確定雷動離去後再不會返回,方閃身入得房內。 ********* 衛希顏走近榻邊,凝視榻上蒼白容色的女子。 雷動的絕情斬真氣已被九重真元壓制,但驚鴻自己的真氣也同樣被壓制,無法行功自療。衛希顏若不催動鳳凰真元化去驚鴻體內的絕情斬真氣,這蒼白孤清的女子將看不見明晨的日出! 她和名可秀的約定是驚鴻撐過三日便救,這僅僅是第二天!但她既然出了手,便要出手到底。 只是,這救人麼,不能隨便救。既要救得安全(不能救出只白眼狼),還要救得有價值(不能白救)! 衛希顏眸子轉動,笑得詭異。 她微微俯身,突然出手如電,抓向那女子蒼白手腕。 *** 蒼白的手指依然有力,即使昏迷沒了知覺,依然攥緊劍鞘不松。 因衛希顏的突然欺近,蒼白皮膚下淡色的青筋倏然跳起,顯是不習慣被人如此欺近握劍的手,生出自然的反抗! 衛希顏眯眼一笑,果然是劍客中的劍客啊! 她搭住她的腕脈,催動葉清鴻體內的鳳凰真元,如春雨潤物般,緩緩浸入那一團凝如實質的絕情斬真氣。 *** 漏壺的細沙簌簌流下。 半個時辰後,衛希顏停運真氣,右手卻改搭為握,掌心握住葉清鴻的左腕,真氣如火烙上。 榻上女子頓然醒來,被制左腕本能抽手,卻只覺如鉻鐵般灼燒,幾疑滋滋青煙騰出。 她如籠寒煙的眉角僅淺淺動了動便復平靜,孤清絕美的顏容依然冷寂如故,似乎正被烙鐵灼燒的那一隻手,不是她的。 這女子果然硬氣!衛希顏暗贊收手,清透容色卻未露半分欣賞,問話單刀直入:“葉清鴻,雷動為何殺你?” 她淡唇微動,音色仍然清冷而乾脆,卻回了句讓衛希顏皺眉不解的話。 “先父葉臨風!” 若換了名可秀在此,聽得這話時,必能推測出七八分。 但衛希顏這半拉子的江湖人對中原武林的人、事並不熟稔,哪知曉葉臨風是何許人物?銳利的目光卻捕捉到這蒼白顏色的女子在提起她父親時,煙籠眉間浮過的一絲淡淡挹色。 衛希顏挑唇,“葉臨風很有名?” 葉清鴻抬了抬寒眸,似乎對衛希顏的“不知”微有詫色,隨即清冷眉間又似浮現一抹悽嘲,轉眼即消,道:“先父曾有名號,百知秀士。” 百知?衛希顏笑了笑,“你父親很博學?” 她微微點頭,“先父琴棋書畫、醫巫卜筮、天文地理、機關營造……幾乎無所不知!”語氣中隱有傲然,卻又透著幾分寂寥。 衛希顏心忖這般人物倒能與可秀母親一較高下了,但可秀並未提過,豈不奇怪? 那蒼白容色的女子忽然雙肘一撐,直身坐起,腰腹處上了藥的劍傷創口頓時崩裂。她的內傷又只被衛希顏治癒一分,這一動作雖簡單,卻幾乎用盡她全身之力,攥住劍鞘的左手青筋更是一陣促促跳動,幾疑掌紋鍥入到鞘面。 衛希顏皺了皺眉,眸子掃向滑落下來的錦衾,再掠過她的腰腹,那處又浸出血色的溼意。衛希顏嘆氣,可惜了她的傷藥啊,正想笑諷兩句,卻驀地心中一震。 那女子孤直坐在榻上,青絲散落頰旁,容色蒼白無血,纖纖身子映著清冷月光似透出無邊蕭索,又似說不清的寂寥,唯有握劍的左手依然蒼勁有力,就彷彿寞寞世間唯得她的劍入眼入心。 她看了衛希顏一眼。那一眼,讓衛希顏心中一寂。 她垂頭,左腕抬起,橫劍於身前,右手自劍鞘上一寸一寸撫過。 劍鞘已經很陳舊,應是跟隨了她很久。鞘是清貴淡雅的花梨木鞘,卻因為用得久了,淡雅的木紋已被磨得蒼礪如古銅。左手掌常握鞘的地方,更因日復一日的練劍汗水打溼,被浸染成一片蒼褐。 “這劍鞘是先父之物……”她道。 “先父生前與人比劍無數,斷劍無數,唯有這劍鞘始終保得完全。” 她想起父親病危時,家中唯一值錢的只有這花梨木精雕的劍鞘,她偷偷拿去典押換回錢買藥——父親知後卻一把摔了藥湯,大笑幾聲,又痛哭幾聲,漚得幾口血亡去! 她不由低低吟唱:“落日樓頭,斷鴻聲烈,孤劍折腰。英雄望斷天涯路,恨膺胸,志未酬……”寂冷的音色添了一分悽清,曲中英雄落魄悲恨之意,令人聞之哀痛。 衛希顏聽這孤清冷寂的女子低低唱來,清絕的顏容卻漠色如故,似乎唱出這悽恨之曲的不是她,而是別人。衛希顏不由暗生嘆惜。 她唱完,忽爾抬頭,淡笑,“這是先父所作。” 她冷漠面容對上衛希顏探究的眸子,道:“先父一生通曉百家,所痴卻僅為劍道!然因心思過雜,反而無法專精劍技,一生向人挑戰無數,卻無一不落敗,斷劍受辱!” 屢戰屢敗又屢敗屢戰,這葉臨風也偏執得很!衛希顏心道。 “先父落魄江湖,受盡冷眼;母親也因窮困積勞成疾,不治而去,先父引為恨事,更為憤楚……” 她突然猛咳不止,蒼白麵頰激起兩團紅潮。 她傷勢僅被治癒一分,心緒波動下氣息不由紊亂。衛希顏右手按上她肩,輕輕一拍,鳳凰真氣拂入,柔如春風,撫過葉清鴻的肺脈。 她閉了閉眸,吸口氣,調勻氣息,又道:“先父一生劍道無成,卻教了個有為的徒弟……” “林昆闐。”她說到這人時語氣略頓,音色依然寂冷無波,撫著劍柄的右手卻突然緊了緊。 衛希顏眸子微凝。林昆闐?這名字她似乎在哪聽過?她驀然回想起來。 驚闕劍林昆闐——十多年前,據說劍技僅次於雲家驚天一劍的絕世劍客。衛希顏在“迎娶”帝姬的新婚之夜曾與秦無傷在陳襖巷力戰,事後就是被宋之意以“驚闕劍林昆闐決戰焰刀神郎殷闕墟”的流言進行掩飾。 葉清鴻說的林昆闐,就是那個林昆闐? “驚闕劍?” 葉清鴻默然。 衛希顏道:“你父親有林昆闐這麼個徒弟,也當瞑目。” 葉清鴻驀地抿唇,清冷眸子遽然泛出冷利光芒,“林昆闐,他不配!” “……先父為他傾盡心血,傳授百戰心得,他卻嫌師父的百敗名聲丟他臉,劍道大成後竟羞於向江湖同道說出拜師於百知秀士門下!如此不義無恥之輩,豈配為我父親之徒!” 衛希顏挑了挑眉毛,“據說林昆闐多年前失蹤,莫非是你殺了他?” “背師之人,罪誅無赦!” 她語聲絕冷肅殺,眉間倏然浮現一抹痛色。 林昆闐死前的狂笑又猝然響在耳邊:……打敗我的是雷夜雪,驚雷堂雷夜雪,不是葉清鴻!哈哈哈……你是他女兒,不是兒子!葉臨風九泉下也不得瞑目……哈哈哈…… 那笑聲如針般刺入她心底,一俟黑夜便悄然浮現,狠狠刺她一記,酸楚澀麻。 她始終、只是父親的女兒! 清鴻、清鴻,焉非吾子?天絕我葉臨風啊!父親哀悽長嘆。 葉清鴻右手青筋勃然跳動,不過數息,又平和下去,容色漠漠。 *** 衛希顏忖思片刻,約摸把握到了葉清鴻提她父親之意。 “你當初投效雷動,是為了殺林昆闐?” “這是一個約定!” 葉清鴻閉眸,又睜開,“先父十年前去世。我與雷總堂定下約契,他傳我武道,我為他效力十年!” 她抬起眸子,“到得正月十五,十年約契已結。” 衛希顏心想雷動當初必是看中了這女子的驚人天份,遂起了愛才用才之心,方和一孤女定下契約! 但這女子的天賦更勝雷霜、雷御,超過雷雨荼,雷動老謀深算,怎不直接收她為徒?或如雷霜般收為驚雷堂弟子?——自可禁錮這女子一生,而非十年! “我是葉臨風的女兒!不姓雷!”她道,蒼白的雙唇抿直如劍,“十年約滿,再無雷夜雪!” 十年後,她要以葉臨風的女兒身份揚名江湖,為父親洗刷恥辱,豈可為驚雷堂弟子,一生受絆? 衛希顏弄清她與雷動的糾葛後,對這女子更是志在必得。 她忽然笑問:“你為何到國師府?難道篤定我不會殺你?” 葉清鴻卻抬眸反問:“那日,為何留手?”她問的是密林那一掌。 衛希顏眸子動了動,似溢位一抹柔色。未等葉清鴻看清,她已眯起眸子,似笑非笑道:“人之際遇,自有緣法。” “密林對你手下留情,是因當時心境;你豈可篤定我今時心境仍如當時?” 葉清鴻漠然道:“我與雷總堂約契已結,兩不相欠。若要死,便死在你手,也算還了當初欠你的那一掌之情。” “你倒是個不願欠債的。”衛希顏笑。 葉清鴻抿唇。 她想起父親生前窮困潦倒,屢屢被人追債追的顏面全失,鬱鬱長嘆:清鴻,欠什麼也別欠債!——人情債比起銀錢,豈非是更難還的債? *** 衛希顏忽然嘆了口氣,袖子一展,竟施施然在榻邊坐了下來。 葉清鴻後背微縮,無論作為刺客還是劍客的習慣,她都不喜與人如此接近。 衛希顏狀似沒看見她的動作,清眉緊蹙,似乎遇到極大難題,嘆道:“葉姑娘,你的傷只愈了一分,若不繼續療傷,可能撐不過四更……但雷動留在你體內的真氣非同小可,若要完全治癒,我幾得耗去八成功力,方能煉融絕情斬……” “一命,三年。”葉清鴻驀然截斷她的話,語聲乾脆。 衛希顏眸子微閃,看來這女子早有準備,欲以三年效命換得一命。果然,已習慣了交易麼? 她笑眯眯道:“雷動指點你劍道,便換來你十年效力;我救你一條命,卻只換來三年!葉姑娘,你有些厚此薄彼呀。” 葉清鴻眸色平靜,音色寂冷無波,“孤鴻一隻,命有何貴?” 這意思莫不是,在她心中,命不如劍?換句話說,劍道更甚於她的性命?所以當年雷動指點她劍道大成,比起今日衛希顏救她一命的恩情更重! 衛希顏笑得絢豔迷目,她忽然貼身湊近,幾與葉清鴻臉臉相對,清淡蘊香的氣息撲在她的唇邊。 葉清鴻呼吸一滯,禁不住脊背向後一仰,頓時向榻上摔落。 纖柔的腰卻被衛希顏攬住。 陌生而灼熱的氣息隔著衣衫透入,葉清鴻顫了下,握劍的手陡然攥緊。 衛希顏知她身為劍客的習性不喜人接近,卻偏偏故意欺近她,讓她心理上的那根弦繃得更緊。 人越緊張,思慮就會越亂。 她唇角勾起,邪魅一笑,“葉清鴻,我們來做個交易。” 作者有話要說:

111生死兩難

“葉清鴻。”

她的音色清冷而乾脆。

恰如她的劍,乾脆俐落,絕無拖泥帶水。

衛希顏的目光落在她手上。

她的手蒼白,卻不是營養不良的那種蒼白,而是蒼勁的、韌白的蒼白——就彷彿一塊深青色的磨刀石,磨得越久,越礪出堅和韌,越礪出灰白的蒼勁。

幾乎可以肯定,這雙手曾經在無數個日夜,單調地、毫無疲倦地、一次又一次地重複拔劍、出劍……拔劍、出劍……這兩個簡單枯燥的動作……直到鐵杵成針,磨石白透!

***

蒼白的左手緊而有力地握住劍鞘,斜斜垂於腰側兩寸,劍鍔頂角幾與丹田懸落成垂線——這個角度,她的右手能最快地撥劍、出劍!

衛希顏眯了眯眸子,忽然招手凌空折入一段柳枝,身形掠後三尺,唇角綻出微笑,那笑意冷如寒池冰水,聲音卻似春風拂柳,柔柔道出殺伐之氣。

“葉清鴻,你受傷不輕。與其死在雷動手中,倒不如……死在我手!”

那淡如寒煙的女子忽爾一笑,如雪清的劍鋒綻放霜華。

“請指教!”

她語聲乾脆,出劍更乾脆。雪亮劍光倏如孤鴻掠波,將月色刺得悽清。

衛希顏笑聲清揚開去,柳枝斜飛,出劍。

驚亮耀空的一劍陡然劃破寒夜的黑幕,如一束沖天而起的光柱,直破雲霄。

***

沒有任何聲響,只有兩道亮眼奪目的劍氣交錯而過。

劍光倏然消失,寒清朦朧的月色卻似乎被那道沖天而起的劍光染出七分亮白,清晰的映出那女子蒼白的顏容。

淡如煙的身影立於拂風柳絲下,似乎更顯纖柔弱質,她的雙足卻依然堅穩,佇立如石。

她抬手,長劍慢慢還回鞘內。

此時,她的腰腹處方噴出一道血線。足見衛希顏方才那一劍之快!快到血都來不及噴出。

鮮血噴出,轉眼如細雨般灑落在春寒泥地上,點點濺紅。

她腰間已被鮮血浸出大片大片的血紅,顯見衛希顏那一劍入得極深。

她握鞘的左手依然堅定,面上未露半分痛色,淡煙色的眸子卻耀閃著熾熱的光芒,就彷彿狂烈的劍客突然見到了天地間至為精彩的一劍。

“好!”

她似是滿足地嘆息一聲,冷漠臉龐忽然綻出無邊風華。眸子一闔,直直倒下。

緊握劍鞘的左手,依然蒼白有力。

*********

臨安郊野。

那道刺亮劍光沖天而起的剎那,夜風中突然溢位一道淺淺嘆息。

寒月下,那人衣紅如血、漆眉如刀。

須臾,雄偉身形消失在夜色裡。

*********

那一剎,名可秀剛剛走出楓閣的書齋。

夜空下陡然一道刺亮沖天而起。

她凝目劍起方向,不由詫然揚眉。

“鐵大!”她低喝一聲。

“宗主!”鐵衣十二衛之首,鐵子的身影從暗處閃出。

“你去國師府看看,出了什麼事?”

名可秀轉身走回書閣。

“是!”

鐵子身影轉瞬消失在廊外。

*********

國師府前宅。

清揚的笑聲突然劃破夜空,內外皆聞。

正在書閣熱議東京攻略的倪樸三人驚詫抬頭——那似乎,是衛師的聲音?

三人對望一眼,起身疾步走出屋外。

書閣外的廊蕪下,一青衣小廝垂手肅立於數丈外的廊柱邊,見三位新官人驚疑步出,趕緊上前打了個喏,微笑道:“請三位官人勿驚,許是有宵小入府,‘不小心’撞上了國師大人。”

那“不小心”三字讓倪樸等幾乎失笑,又觀這小廝神態鎮定,似乎絲毫未被笑聲驚擾,三人驚疑的心思不由安定下來。想想也是,哪有人敢闖國師府?即使有膽大包天的賊子闖入,可不正如飛蛾投火—自投羅網?

秦夢微笑著欠身做了個“請回”的手勢,面上神情卻依然恭謹,既不倨傲也不卑下。

倪樸等均暗忖:這國師府連個尋常小廝都這般鎮定自如、不卑不亢,所謂觀僕知主,果然如是!

***

三人重回書閣,未得片刻,便將方才之事拋諸腦後,持續方才的熱烈探討。

過了一陣,國師府總管雲賀叩門進入。

“三位官人!剛剛有刺客入府行刺,已被國師擊斃。國師揣測或還有同黨潛藏在府外城中,為策三位官人安全,請今夜暫歇在國師府,待明晨再回。”

倪樸三人聽得“有人行刺”時不由驚怒起身,待聽到刺客擊斃方安下心去。歐陽澈性急,問道:“什麼人敢行刺?衛師安否?”

“請三位官人放心,國師安然無恙!”

三人吐出口氣。倪樸沉聲道:“刺客大膽!”龔楫知他意,補充問話:“雲總管,不知那膽大包天的刺客為何人?”

雲賀面色凝重,“那刺客正是雷夜雪!”

三人聞聲驚震,均現駭然。

*********

半刻鐘後,這位國師府總管又匆匆出現在府內後宅,國師起居的庭院。

衛希顏清淡聲音從屋內傳出:“雲賀,雷夜雪行刺雖斃,恐還有雪陰教宵小隱在暗中,你吩咐下去,讓府丁加強巡邏!”

“是!”

“另外,山莊若來人,你讓他回莊告訴雲瑞,我今晚歇在國師府。”

“是!”

雲賀暗暗納罕,這是國師第一次歇在國師府,難道是為了府中的安全?

他心中雖有揣測,卻秉承鳳凰山莊的莊訓——不該問的絕不多問一句,恭聲應喏後疾步退出。

是夜,國師府守衛森嚴,極具肅殺之氣!

*********

月色清淡,透過窗欞照在榻上女子蒼白眉間,如浮在寒池上方的一重煙氣,似乎隨時可被冷風吹散開去。

衛希顏立在榻邊,笑容似有些,詭秘。

驚鴻入府時已受重傷,但雷動那一擊卻未能致命。

雷動對她絕無留手可能,驚鴻應是以心智躲過他致命一擊,並避開雷動追殺,遁入國師府。

——這女子是在置之死地而後生,孤注一擲,賭衛希顏的心思。

衛希顏確實犯了躊躇,但那一刻,她卻不得不出手——雷動的謀算竟還有後招。她救驚鴻,便落入了雷動的縠(hu)中。

雷動擊傷驚鴻的絕情斬真氣十分絕妙,如巨石撞入她體內震傷她肺腑,但氣勁卻凝而不爆。他謀算了驚鴻的退路:要麼隱入深山老林療傷;要麼行險遁進國師府。

——驚鴻如覓地療傷,他自是追殺不捨,驚鴻能避過一時,卻避不過一月。

——驚鴻如入國師府,衛軻要麼出手殺她、要麼摒棄前嫌救她!若是前者,自然省了雷動心力;若是後者,雷動也為此謀了後手——

驚鴻體內的絕情斬真氣凝而不發,但一遇外部真氣進入,便會如雷火霹靂彈般引爆,那時即使是大羅金仙也難挽回。以衛軻的修為自是能看出其中兇險,她若想救人成功,就必得以鳳凰真氣化為柔勁,將絕情斬真氣包合後慢慢磨消——如此,將更耗精力十成。

雷動等的就是這個時機。

若能趁衛軻耗力殺了她是最好;若不能,也可趁她精力大耗時擊殺傷勢初愈的驚鴻!

雷動的謀算無疑老辣,不但將驚鴻的退路算無遺策,更甚而算計了衛希顏!

***

那一瞬,衛希顏心思電轉。

救?還是不救?

那一瞬,衛希顏決定出手!

雷動竟然連她都算計在內,她豈能讓他稱心如意?

***

那一劍,驚天而起,直衝霄漢!

***

雷動算得很精,但他無論如何也沒算到衛希顏的體內留有白輕衣的九重真元。

那一成真元,曾經融煉了天雷劫火。

雷動的絕情斬真氣再霸道,比起蕭翊的“噬鳳”真氣卻仍然遜了一籌,那一成真元連“噬鳳”都能化去,又何懼絕情斬的霸烈?

衛希顏那驚天一劍,劍氣中蘊含了鳳凰真元的雷火劍意!

那一劍的劍氣,透過驚鴻的腰腹撞入她丹田,再順經脈而上,壓制住肺腑的絕情斬真氣。

那一劍,衛希顏告訴雷動:她選擇了“殺”!

***

但雷動此人老奸巨猾,必會隨後查探。

後宅柳池邊的血跡並不能完全取信雷動。

衛希顏悠然立於寢居庭院內,唇邊凝沉一絲冷笑。

雷動此時能探得到驚鴻的氣息才怪——只有死人,才毫無氣息!

驚鴻若未死,必得如她與蕭翊一戰後遁入深山瀑底或隱入深洞,方能完全掩去氣息。

但屋內臥榻上的驚鴻,在她那道九重真元的壓制下,已然氣息全無。

雷動或還會有懷疑,但衛希顏卻悠然立於庭院賞月,全身氣勢似出似隱如有實質,哪有半分曾為驚鴻療傷耗了真氣的樣子?

雷動不得不信!

***

她耳邊聞得衣袂風響。

俄頃,鐵子身影掠到院內。

“衛師!”

衛希顏悠悠笑道:“告訴你家宗主,我殺了雷夜雪!”聰明如可秀,必能領會她話中之意。

鐵子眼底頓然掠過驚色,轉瞬應諾一聲,飛身離去。

***

暗處也有一人悄然離去。

衛希顏唇角勾笑,卻未立刻入房,仍然悠立在院中賞月,極有興致。

又過了一刻鐘後,她神識中再度察得潛去復至的雷動氣息。

她眼眉斜斜一挑。

早料得雷動此人疑心甚重,必會去而復返再度探查,果然不出她所料!

她在院中悠悠然又立了半刻,直到確定雷動離去後再不會返回,方閃身入得房內。

*********

衛希顏走近榻邊,凝視榻上蒼白容色的女子。

雷動的絕情斬真氣已被九重真元壓制,但驚鴻自己的真氣也同樣被壓制,無法行功自療。衛希顏若不催動鳳凰真元化去驚鴻體內的絕情斬真氣,這蒼白孤清的女子將看不見明晨的日出!

她和名可秀的約定是驚鴻撐過三日便救,這僅僅是第二天!但她既然出了手,便要出手到底。

只是,這救人麼,不能隨便救。既要救得安全(不能救出只白眼狼),還要救得有價值(不能白救)!

衛希顏眸子轉動,笑得詭異。

她微微俯身,突然出手如電,抓向那女子蒼白手腕。

***

蒼白的手指依然有力,即使昏迷沒了知覺,依然攥緊劍鞘不松。

因衛希顏的突然欺近,蒼白皮膚下淡色的青筋倏然跳起,顯是不習慣被人如此欺近握劍的手,生出自然的反抗!

衛希顏眯眼一笑,果然是劍客中的劍客啊!

她搭住她的腕脈,催動葉清鴻體內的鳳凰真元,如春雨潤物般,緩緩浸入那一團凝如實質的絕情斬真氣。

***

漏壺的細沙簌簌流下。

半個時辰後,衛希顏停運真氣,右手卻改搭為握,掌心握住葉清鴻的左腕,真氣如火烙上。

榻上女子頓然醒來,被制左腕本能抽手,卻只覺如鉻鐵般灼燒,幾疑滋滋青煙騰出。

她如籠寒煙的眉角僅淺淺動了動便復平靜,孤清絕美的顏容依然冷寂如故,似乎正被烙鐵灼燒的那一隻手,不是她的。

這女子果然硬氣!衛希顏暗贊收手,清透容色卻未露半分欣賞,問話單刀直入:“葉清鴻,雷動為何殺你?”

她淡唇微動,音色仍然清冷而乾脆,卻回了句讓衛希顏皺眉不解的話。

“先父葉臨風!”

若換了名可秀在此,聽得這話時,必能推測出七八分。

但衛希顏這半拉子的江湖人對中原武林的人、事並不熟稔,哪知曉葉臨風是何許人物?銳利的目光卻捕捉到這蒼白顏色的女子在提起她父親時,煙籠眉間浮過的一絲淡淡挹色。

衛希顏挑唇,“葉臨風很有名?”

葉清鴻抬了抬寒眸,似乎對衛希顏的“不知”微有詫色,隨即清冷眉間又似浮現一抹悽嘲,轉眼即消,道:“先父曾有名號,百知秀士。”

百知?衛希顏笑了笑,“你父親很博學?”

她微微點頭,“先父琴棋書畫、醫巫卜筮、天文地理、機關營造……幾乎無所不知!”語氣中隱有傲然,卻又透著幾分寂寥。

衛希顏心忖這般人物倒能與可秀母親一較高下了,但可秀並未提過,豈不奇怪?

那蒼白容色的女子忽然雙肘一撐,直身坐起,腰腹處上了藥的劍傷創口頓時崩裂。她的內傷又只被衛希顏治癒一分,這一動作雖簡單,卻幾乎用盡她全身之力,攥住劍鞘的左手青筋更是一陣促促跳動,幾疑掌紋鍥入到鞘面。

衛希顏皺了皺眉,眸子掃向滑落下來的錦衾,再掠過她的腰腹,那處又浸出血色的溼意。衛希顏嘆氣,可惜了她的傷藥啊,正想笑諷兩句,卻驀地心中一震。

那女子孤直坐在榻上,青絲散落頰旁,容色蒼白無血,纖纖身子映著清冷月光似透出無邊蕭索,又似說不清的寂寥,唯有握劍的左手依然蒼勁有力,就彷彿寞寞世間唯得她的劍入眼入心。

她看了衛希顏一眼。那一眼,讓衛希顏心中一寂。

她垂頭,左腕抬起,橫劍於身前,右手自劍鞘上一寸一寸撫過。

劍鞘已經很陳舊,應是跟隨了她很久。鞘是清貴淡雅的花梨木鞘,卻因為用得久了,淡雅的木紋已被磨得蒼礪如古銅。左手掌常握鞘的地方,更因日復一日的練劍汗水打溼,被浸染成一片蒼褐。

“這劍鞘是先父之物……”她道。

“先父生前與人比劍無數,斷劍無數,唯有這劍鞘始終保得完全。”

她想起父親病危時,家中唯一值錢的只有這花梨木精雕的劍鞘,她偷偷拿去典押換回錢買藥——父親知後卻一把摔了藥湯,大笑幾聲,又痛哭幾聲,漚得幾口血亡去!

她不由低低吟唱:“落日樓頭,斷鴻聲烈,孤劍折腰。英雄望斷天涯路,恨膺胸,志未酬……”寂冷的音色添了一分悽清,曲中英雄落魄悲恨之意,令人聞之哀痛。

衛希顏聽這孤清冷寂的女子低低唱來,清絕的顏容卻漠色如故,似乎唱出這悽恨之曲的不是她,而是別人。衛希顏不由暗生嘆惜。

她唱完,忽爾抬頭,淡笑,“這是先父所作。”

她冷漠面容對上衛希顏探究的眸子,道:“先父一生通曉百家,所痴卻僅為劍道!然因心思過雜,反而無法專精劍技,一生向人挑戰無數,卻無一不落敗,斷劍受辱!”

屢戰屢敗又屢敗屢戰,這葉臨風也偏執得很!衛希顏心道。

“先父落魄江湖,受盡冷眼;母親也因窮困積勞成疾,不治而去,先父引為恨事,更為憤楚……”

她突然猛咳不止,蒼白麵頰激起兩團紅潮。

她傷勢僅被治癒一分,心緒波動下氣息不由紊亂。衛希顏右手按上她肩,輕輕一拍,鳳凰真氣拂入,柔如春風,撫過葉清鴻的肺脈。

她閉了閉眸,吸口氣,調勻氣息,又道:“先父一生劍道無成,卻教了個有為的徒弟……”

“林昆闐。”她說到這人時語氣略頓,音色依然寂冷無波,撫著劍柄的右手卻突然緊了緊。

衛希顏眸子微凝。林昆闐?這名字她似乎在哪聽過?她驀然回想起來。

驚闕劍林昆闐——十多年前,據說劍技僅次於雲家驚天一劍的絕世劍客。衛希顏在“迎娶”帝姬的新婚之夜曾與秦無傷在陳襖巷力戰,事後就是被宋之意以“驚闕劍林昆闐決戰焰刀神郎殷闕墟”的流言進行掩飾。

葉清鴻說的林昆闐,就是那個林昆闐?

“驚闕劍?”

葉清鴻默然。

衛希顏道:“你父親有林昆闐這麼個徒弟,也當瞑目。”

葉清鴻驀地抿唇,清冷眸子遽然泛出冷利光芒,“林昆闐,他不配!”

“……先父為他傾盡心血,傳授百戰心得,他卻嫌師父的百敗名聲丟他臉,劍道大成後竟羞於向江湖同道說出拜師於百知秀士門下!如此不義無恥之輩,豈配為我父親之徒!”

衛希顏挑了挑眉毛,“據說林昆闐多年前失蹤,莫非是你殺了他?”

“背師之人,罪誅無赦!”

她語聲絕冷肅殺,眉間倏然浮現一抹痛色。

林昆闐死前的狂笑又猝然響在耳邊:……打敗我的是雷夜雪,驚雷堂雷夜雪,不是葉清鴻!哈哈哈……你是他女兒,不是兒子!葉臨風九泉下也不得瞑目……哈哈哈……

那笑聲如針般刺入她心底,一俟黑夜便悄然浮現,狠狠刺她一記,酸楚澀麻。

她始終、只是父親的女兒!

清鴻、清鴻,焉非吾子?天絕我葉臨風啊!父親哀悽長嘆。

葉清鴻右手青筋勃然跳動,不過數息,又平和下去,容色漠漠。

***

衛希顏忖思片刻,約摸把握到了葉清鴻提她父親之意。

“你當初投效雷動,是為了殺林昆闐?”

“這是一個約定!”

葉清鴻閉眸,又睜開,“先父十年前去世。我與雷總堂定下約契,他傳我武道,我為他效力十年!”

她抬起眸子,“到得正月十五,十年約契已結。”

衛希顏心想雷動當初必是看中了這女子的驚人天份,遂起了愛才用才之心,方和一孤女定下契約!

但這女子的天賦更勝雷霜、雷御,超過雷雨荼,雷動老謀深算,怎不直接收她為徒?或如雷霜般收為驚雷堂弟子?——自可禁錮這女子一生,而非十年!

“我是葉臨風的女兒!不姓雷!”她道,蒼白的雙唇抿直如劍,“十年約滿,再無雷夜雪!”

十年後,她要以葉臨風的女兒身份揚名江湖,為父親洗刷恥辱,豈可為驚雷堂弟子,一生受絆?

衛希顏弄清她與雷動的糾葛後,對這女子更是志在必得。

她忽然笑問:“你為何到國師府?難道篤定我不會殺你?”

葉清鴻卻抬眸反問:“那日,為何留手?”她問的是密林那一掌。

衛希顏眸子動了動,似溢位一抹柔色。未等葉清鴻看清,她已眯起眸子,似笑非笑道:“人之際遇,自有緣法。”

“密林對你手下留情,是因當時心境;你豈可篤定我今時心境仍如當時?”

葉清鴻漠然道:“我與雷總堂約契已結,兩不相欠。若要死,便死在你手,也算還了當初欠你的那一掌之情。”

“你倒是個不願欠債的。”衛希顏笑。

葉清鴻抿唇。

她想起父親生前窮困潦倒,屢屢被人追債追的顏面全失,鬱鬱長嘆:清鴻,欠什麼也別欠債!——人情債比起銀錢,豈非是更難還的債?

***

衛希顏忽然嘆了口氣,袖子一展,竟施施然在榻邊坐了下來。

葉清鴻後背微縮,無論作為刺客還是劍客的習慣,她都不喜與人如此接近。

衛希顏狀似沒看見她的動作,清眉緊蹙,似乎遇到極大難題,嘆道:“葉姑娘,你的傷只愈了一分,若不繼續療傷,可能撐不過四更……但雷動留在你體內的真氣非同小可,若要完全治癒,我幾得耗去八成功力,方能煉融絕情斬……”

“一命,三年。”葉清鴻驀然截斷她的話,語聲乾脆。

衛希顏眸子微閃,看來這女子早有準備,欲以三年效命換得一命。果然,已習慣了交易麼?

她笑眯眯道:“雷動指點你劍道,便換來你十年效力;我救你一條命,卻只換來三年!葉姑娘,你有些厚此薄彼呀。”

葉清鴻眸色平靜,音色寂冷無波,“孤鴻一隻,命有何貴?”

這意思莫不是,在她心中,命不如劍?換句話說,劍道更甚於她的性命?所以當年雷動指點她劍道大成,比起今日衛希顏救她一命的恩情更重!

衛希顏笑得絢豔迷目,她忽然貼身湊近,幾與葉清鴻臉臉相對,清淡蘊香的氣息撲在她的唇邊。

葉清鴻呼吸一滯,禁不住脊背向後一仰,頓時向榻上摔落。

纖柔的腰卻被衛希顏攬住。

陌生而灼熱的氣息隔著衣衫透入,葉清鴻顫了下,握劍的手陡然攥緊。

衛希顏知她身為劍客的習性不喜人接近,卻偏偏故意欺近她,讓她心理上的那根弦繃得更緊。

人越緊張,思慮就會越亂。

她唇角勾起,邪魅一笑,“葉清鴻,我們來做個交易。”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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