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荊湖視軍
116荊湖視軍
建炎二年仲春中旬,金國勃極烈輔臣、右都元帥完顏宗望病歿的喪訊從幽雲之外傳到南北兩宋廷。
《西湖時報》醒目評論“狗咬狗、一嘴毛!虜帥斡離不橫死!”
其後的連續幾日,南方諸路報紙的熱議話題頓然從三月的春闈轉到金虜的嗣位權爭上。
一時間,報紙上關於虜帥完顏宗望的死因揣言四起,什麼宮闈暗殺論、權爭犧牲論、契丹復仇論、嫉妒情殺論等等……紛論迭起、五花八門,讓人看得眼花繚亂,不知何謂真、又何謂假?
各路報紙主筆的評論也堪稱精彩,或行文精要剖白金虜內政、或謔笑打趣妙如話本、或尖酸刻薄極盡諷刺……總之,就在金國上京為右都元帥完顏宗望的暴死而劍拔弩張之時,春風拂動下的南宋百姓卻將虜酋之死演繹成了茶餘飯後的談資笑話。
於是乎,眼看一樁嚴肅的政治事件就在臨安士民百姓的談樂中越來越有走向謔趣的話本方向,讓朝覲後仍未歸國的高麗使臣和大理王子頗有些瞠目。
高麗侍郎譏諷宋人是“暖風拂動不知亡國恨”,但大理王子段易長的看法卻迥異不同。
他對身邊親隨道:“五年前小王曾扮成使臣隨官去過東京,汴京繁華猶勝杭州,官員風度優雅,百姓富足安然;今時再入臨安京城,雖然阜盛豐華較較之東京尚遜了一籌,但官員清雅風姿更甚,百姓富足安閒如故!”
親隨不解,“二王子,這說明瞭甚麼?”
段易長伸出兩根指頭,“這至少說明瞭兩樁。其一,說明南廷政局穩定,官民心安如素;其二……”他眉梢一抬,“無論是本王接觸的官員,還是坊間看到的百姓,都顯露出某種類似的神氣……”
他沉吟思索了陣,片刻後方道:“以前的宋人富庶優雅卻失之於柔,方兵辱於女真。你看江南山靈水秀,士民更加清雅秀致,但言談間卻數句不離北上中原討虜雪恥之意……這南方的宋人,似乎突然奮發慨然了……”
“還有,我們到南廷後見到報紙這物事,官方不拘言論,士民皆以看報議事為樂,因此就連臨安街巷的布衣平民也能隨口道出幾句‘靖康恥猶未雪,軍人志報家國……國家興亡、匹夫有責’之類的話……這就好比,經大雪摧壓過後的青松翠竹,雖然一時彎伏,卻韌而不折,一俟雪化便更顯勁挺!”
這是種什麼樣的變化?段易長說不清楚。親隨仍然聽得懵懵懂懂,見二王子陷入沉思中,也不多問,輕手輕腳走了出去。這位小王爺自少就敏毅有主見,所慮之事不是他們這些侍從能揣知。
親隨心忖二王子或許會在宋都再待一段時間,遂出到外院吩咐眾隨扈暫不打點行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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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希顏知道完顏宗望病歿的訊息,最初是透過《湖湘時報》的時論版看到;兩天之後,朝廷的報訊廷寄才遞達潭州府城。
驛遞到時,潭州自知州以下,通判、通司、掌書記、按察支使等大小官員均不在公衙處事,正陪同國師衛軻巡視潭州地方駐軍。
接收廷寄的是府衙留守主簿,雖說早兩天前潭州官民已從報上得知完顏宗望的歿訊,但朝廷下達的廷寄其意義自是不同。他不敢怠慢,趕緊從府衙後院馬槽牽了匹駑馬,揣上廷寄馳出衙門,打馬奔向潭州城河西的武安軍營地。
武安軍並不是潭州駐軍的番號,而是地方軍的統稱。建炎元年十月,衛希顏推行軍隊改制,將京師和江北的駐防禁軍和部分廂軍整編為“帝國國防軍”,將長江南線的幾萬禁軍和地方廂軍鄉兵遴選後整編成立“帝國武裝治安軍”,簡稱“武安軍”,和國防軍同為兩大軍事力量。
但武安軍並非常規作戰部隊,僅在戰時作為國防軍的後備力量,平時則專事地方州縣的保境安民,在待遇升遷上與國防軍等同。
樞府作為執掌軍機的最高機構,武安軍總部自然設在樞府,由樞相衛希顏親任武安軍總都指揮使。在總部之下,又設總隊、支隊、中隊三級編制,分駐路、州、縣三級行政轄境。南廷疆域十三路,共設十三總隊,長官為都統制;路下各州建支隊,長官為統制;州境內各縣建中隊,長官為都頭。
武安軍各軍的駐軍編員按望郡大小和地勢關要各有不同。兵改完成後,大江南北十三路共計十五萬武安軍。衛希顏因江北線的防務曾數次巡視北線國防軍,對武安軍卻未有親巡。為顯示對地方駐軍的重視,她借武學開學之機,將潭州作為武安軍巡軍第一站。
潭州是荊湖南路的治所,武安軍荊湖南路總隊的駐地建在府城河西,與河東的國防軍軍官學校正好隔著湘江東西相望。
州衙主簿馳入營地時,眾文官武將正陪同國師巡到南營。
“報,朝廷廷寄!”
小校領著州衙主簿飛騎馳近。
通判楊先停步轉身,向前行了兩步,主簿翻身下馬,從懷中取出公文遞上前去,“楊知判,朝廷廷寄!”
楊先回身遞給知州大人,劉一止看過後呈給衛希顏,稟道:“國師,完顏宗望的歿訊!”
衛希顏僅掃了一眼,隨手遞給右側的方臉膛高個武將。
這武將正是荊湖南路武安軍總隊的都統制陳克禮,他是衛希顏昔年親手提拔的東京舊將,說話隨口無忌,只看了兩行便笑嘻嘻道:“衛帥,廷寄公文這玩意最是無趣,還不如看《湖湘時報》來得有勁。”說著將公函遞迴給劉一止。
衛希顏笑睨他一眼,告誡了幾句,“報紙上的言論不可全信。看報如讀<B>①38看書網</B>不如不看,要動腦子自個想!”
“是!”陳克禮應了聲,又笑嘻嘻道,“不管怎麼著,這回完顏狗那一家子可有得鬧騰了。咱們正好坐山觀虎鬥,哦,不對,是坐觀狗咬狗!哈哈哈!”
劉一止回手將廷寄遞給通判等官員次第傳看,轉過頭道:“完顏宗望正當不惑之年突然病歿,這事情確實蹊蹺,報紙上的各類剖白雖然虛妄無據,倒也不乏一些合情入理之論。”
“管他孃的蹊蹺不蹊蹺……”陳克禮一揮胳膊,大咧咧道,“斡離不那廝是完顏宗幹殺的也好,是完顏宗磐害死的也罷,總之,金狗咬得越亂,咱們大宋就越好!”
“哈哈哈……陳都統說的對!”荊南路的七州支隊統制鬨笑應和。
眾潭州文官不由微微皺眉,心想這位陳將軍說話太過粗俗。劉一止和陳克禮打過幾次交道,知道這位都統制為人悍勇仗義,只是言談頗為放肆無忌,平素倒也罷了,只是此際國師在前,當著女子之面口吐粗穢之語實是不雅至極!劉一止心念下暗自搖頭。
衛希顏微笑不以為忤,陳克禮的話雖然粗魯,卻一語道中關矢。
那完顏宗望究竟是死於誰手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一位秉持中立的金國實權派人物一死,金國內的宗幹派和宗磐派漸趨緩和的爭嗣之勢必然再成水火。
年前臘月中時,千機閣潛伏在金國上京的青鳥曾飛傳回密報,道是“完顏宗望欲以合剌為皇嗣”……
衛希顏聽著這名極陌生,奇道:“這合剌又是從哪冒出的一棵蔥?”
名可秀噗哧一笑,提筆在宣紙上書下幾個人名。
“合剌是完顏宗乾的五弟宗峻之子,但這宗峻是阿骨打的嫡出,完顏宗幹雖是長子,卻為庶出。若按漢制來講,父終子及,應傳嫡子;但完顏宗峻已逝,所以那宗幹才能以阿骨打的長子身份與金主吳乞買的嫡子完顏宗磐爭嗣位。”
“前任皇儲完顏杲死了後,宗幹與宗磐為爭嗣位相持不下,完顏宗望於這時候提出立金祖的嫡孫合剌為嗣,不失為一個解決之道。”
衛希顏揚眉,“宗乾和宗磐爭了這麼久,突然冒出一個嫡皇孫來,這兩人願意拱手相讓?”
名可秀分析道:“立合剌是退一步的兩全之策。若是宗幹或宗磐其中一人即位,他日必定會容不下另一方,所以這兩派之爭既是為了金主之位相爭,又是為了保全身家性命不得不爭!”
她提筆圈住“合剌”,道:“完顏宗峻早逝,其子合剌由完顏宗幹代養,這合剌與完顏宗磐的關係也頗為親厚,金主亡後他若即位,其謀臣定會建議權衡勢力,同時重用宗乾和宗磐,不讓任何一方獨大欺主自立,是以宗幹、宗磐兩派均得保全,此為兩全!”
“再則,合剌年幼易於掌控,若為嗣,金主必以完顏宗幹、宗望、宗翰、宗磐四人同為勃極烈輔政,以平穩兼顧各方利益,如此皆大歡喜!完顏宗望此策中庸老成,極可能出自宗翰或完顏希尹的參謀授意,這兩人在女真貴族中最熟漢家典制。只不過……”
她幽冷一笑,“這計謀雖好,卻保不住橫生枝節!”
“莫非你想伸手攪局?”
名可秀螓首輕搖,悠笑道:“不用我出手,咱們等著看好戲就是了!”
衛希顏心想:你不出手,那就是雷動出手了!
果然不出一月,完顏合剌的立嗣之議尚未定,力主合剌的完顏宗望就因“暴病”而身亡,這就恰如在金國爭嗣未熄的火油上又點了一把火,一燃就烈!
驚雷堂細作毒殺完顏宗望一定會留下蛛絲馬跡栽贓嫁禍,這線頭嘛自然是部分指向完顏宗幹,又部分疑為完顏宗磐指使……總之,似是似非,疑中生真!
宗幹宗磐那兩廝本就因皇儲完顏杲之死而早生嫌隙,這會兒又暴出完顏宗望的罹禍,能憋得住氣不大打出手才怪!
這兩人的身後幾乎站了金國的大半權貴,這一打起來利益糾葛萬千,保不住有趁機揭老底的、糾老帳的、搶地盤的……女真貴族脫離遊牧民族不過十來年,豪性粗蠻,爭鬥起來可不是如宋人文官般唇舌交戰使陰謀,那衝動起來絕對是上演揮拳頭動刀子的全武行!
在亂成一鍋粥中,即使有幾個腦袋清醒的,如完顏宗翰之類的,或許會生出懷疑,但以雷動的手段,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必是謀算周到、環環相扣,設計完顏宗望案牽扯出的家奴、遼臣、漢臣等一干嫌疑人必是與宗幹、宗磐關聯,這兩人就是跳到黑龍河裡也洗不清主謀嫌疑……完顏宗翰又何以在這團亂局去理清線頭?
更要命的是,他攻宋的西路軍失了擄宋戰利品備受攻擊,前番雖因宗望相保未罷職,但他的話語權已受到影響,就算這傢伙再精明多智,要想理清這局勢也不是易事!更何況雷動又怎會袖手旁觀不去趁亂再插一腳?
這時節,可不正是渾水摸魚的大好時候?
衛希顏估摸名花流的細作也不會安分,八成會瞅著時機插兩槓子,讓上京那趟混水更加不清不楚!
這次第,金國不亂也得亂吶!
衛希顏想到這不由唇角揚笑,目光掃過的磚瓦白泥牆的營房,一排排佈局規整,簡潔明亮,透出軍營的幹練利索,她微微點頭。
“衛帥,各州支隊均分為捕盜緝匪、護堤防火兩營,總隊按您的吩咐又設有特勤大隊,選拔精壯高手入營……”
陳克禮神情振奮,國師首巡武安軍便選了他的荊南總隊,這可是天大的面子!雖說是借了武學開學的便利,那也佔了首巡的名頭,讓其他路的傢伙眼紅跳腳去,嘿嘿……
說話前行間,一隊腿裹沙袋的軍士跑步經過,見得斜前方來了十餘文武大官,為首的卻是一名極美女子,箭袖紫衫、玉帶懸劍,風姿絕倫。眾軍士腳步不由微微一滯,腦筋靈活的隱隱猜出這紫袍女官是何人,不由得又驚又喜。
打頭的軍校抑住激動,高喝道:“立――定,向左轉!敬禮!”
眾軍士譁然止步,挺胸立正,左臂垂直腰側,右臂斜抬握拳擊上左胸,側目大吼:“長官好!”
喝聲宏亮震空,精氣兒十足,頓步立正、轉身和抬臂敬禮的動作整齊劃一,如同一人毫無雜亂,顯見訓練有素。
衛希顏等人按軍制回禮,陳克禮觀衛帥顏色並叫停之意,喝道:“繼續操練!”
“是!”
“向右轉!起――步,跑!”
精神抖擻的跑步聲漸行漸遠,劉一止捋須道贊:“陳統軍治軍有方啊!”
陳克禮摸了摸下巴,哈哈笑道:“劉大人,不是陳某有多大本事,實是衛帥頒行的《武安軍作訓條例》寫的好,咱們只要按例操練就成!你們別看這幫兵蛋子龍精虎猛吼得大聲,等跑完一百圈後都他孃的蔫巴了!”
“一百圈是多長?”文官中有人問道。
“繞營地一圈兩裡。”
一百圈就是兩百里?眾文官齊吸口氣!
陳克禮卻渾不在意,嘿嘿道:“這幫混球就是要狠狠地練,省得精力旺盛蹶蹄子鬧事!衛帥說得好,平時不流汗,戰時就流血!凡是平時出操不使力的傢伙,到了真刀真槍幹架時就是短命的!衛帥說……”
“得了!”衛希顏失笑止住他,“你甭拿我的話來討好!作訓條例是死的,人是活的,兵帶得如何還要看你們這些將!嘴皮子上的功夫不作數,我要看你實打實的戰績。”
“是!”陳克禮右拳擊胸立了個正,目光閃動似有話要講,嘴唇嚅動了下卻又吞落回肚。
前方正是營地西校場,衛希顏抬手一指校場上的大字標語,“保境安民,維持法紀!”
“這八個字是武安軍的立軍宗旨,切不可忘!”
“是!”
衛希顏回頭掃視眾將一眼,道:“武安軍與國防軍同為帝國兩大軍種,作訓武備絕不可松怠。作為地方的治安軍,要以保境安民、扶持州縣繁榮發展為己任。你等駐防地方,維繫一方百姓安危,責任重大,萬不可輕忽!”
“是!”
她道出的這番話陳克禮等人並非首次聆聽,兵制改革時樞府派來的監軍日日宣講夜夜教諭,眾人早聽得耳熟能詳,出口成誦;但此刻經國師親口訓誡,那感覺又不一樣。
都統制陳克禮、郴州統制李道雅曾為禁軍統將,改制後調入武安軍,雖說與國防軍的待遇升遷相比並無低下,但心理上總有從中央下到地方的失落――如今國師顯出的重視無疑讓兩人生出感慰,至於非禁軍出身的統制官面上更顯振奮。
衛希顏見激勵將心的目的達到,又問陳克禮:“前陣子你上的軍報,說是有股北方敗兵流竄到荊湖為匪?”
“稟衛帥,那幫逃兵的頭目叫孔彥舟,聽說是個殺人越獄的無賴,靖康初年那陣投到劉光世麾下,撈了個統軍副將,迎戰金軍時率了幾百兵丁不戰而逃,一路竄到淮南,在楚州被趙統制狠狠拾掇了,沿江逃到荊湖北……”
衛希顏領會一笑,那位楚州武安軍統制趙立原是淮南幫會出身,後來投入楚州軍中,靖康元年任楚州城將,是個勢如猛虎的狠角色,孔彥舟沒被那隻趙老虎吃幹抹淨也算有幾分本事。
陳克禮道:“年前,兵部的謝郎中與老何分別率軍剿匪,孔彥舟那廝在洪州被老何打了個落花流水,又率餘部竄到荊南的羅霄山一帶。”
他口中的老何是東京時的守城統兵官何慶言,他說到這時臉上愧色湧現,“衛帥,麾下剿匪失利,請您懲治!”他方才欲言又止的就是這檔子事。
年前臘月初,荊湖路的武安軍改制完成,他率本路衡、邵、永、郴四州武安軍支隊前往羅霄山圍剿,卻在山中遇伏被襲,損了百餘兄弟,導致無功而返。此戰被他引以為恥,此時道出來臉面漲紅,只恨不得一頭鑽進地縫去。
衛希顏看過他的請罪疏,對戰況早已清楚,對羅霄山那股兵匪的瞭解又比陳克禮知道得更多,其中內情更為複雜,已不是簡單的一股兵匪。
她溫言安撫道:“這筆帳先給你記著。年前剿匪招安,漏網餘匪多竄到荊南與孔彥舟一夥沆瀣一氣,嘯聚數千人,更有江湖黑道高手隱匿其中,居心叵測,你等初剿失利也事有可原!”
陳克禮扼腕咬牙,“麾下小看了那幫賊烏,原以為只是一幫逃兵,沒帶特勤大隊出動,才會吃了敗仗!衛帥,下次圍剿麾下定要將那幫匪徒一鍋端了!”
衛希顏瞥他一眼,“先別將話說得太滿!山地戰不同於平原,易守難攻,耗時長難速勝;羅霄山的山勢連綿極廣,橫跨荊南、廣南和江西三路,山匪流竄山中極難剿清。你上次便吃了輕敵的虧,敵情未探得分明便大軍出動,你若不警醒難保不再摔一次!”
“是!”陳克禮聞聲愧然,“麾下一定謹慎從事!”
衛希顏從袖中掏出一紙委命遞給他,“樞府命你為三路剿匪指揮使,集荊南、廣南、江南西路的武安軍圍剿羅霄山,清盡孔匪!”
“是!”陳克禮肅然領命。
“克禮,孔匪中有幾位黑道成名人物,非一般江湖人物可敵。我離京前曾和名花流的名宗主有約定,荊湖分堂的李堂主將率眾助你剿匪。”
陳克禮大喜抱拳,“謝衛帥!”
他身後如鄧裝等幾位統制都禁不住面現喜色,他們上回就是吃虧在密林中難列箭陣,被江湖高手分擊襲殺!下次剿匪若有南方第一宗派的名花流相助,還怕那幫賊匪中的黑道兇人?
劉一止卻突然皺了皺眉。
他心忖:名花流的謝有摧官居兵部郎中,並很可能晉升兵部侍郎,年前又借名花流的江湖威望招得不少綠林入軍,眼見得這勢力雄厚的江南第一宗派已染上了幾分官色,如今國師又邀名花流協助剿匪――照此下去,他不得不擔憂名花流極有可能成為第二個驚雷堂,由江湖入朝綱。
衛希顏將他不安神色收在眼底,心想如劉一止這般君子官員對江湖幫派也心有忌憚,可見整個文官群體對江湖的忌諱!
她和名可秀的路,漫漫而修遠!
衛希顏壓下心思不表,身子微微左側,向左後方招了招手,“清鴻!”
一線青光如波鴻掠影,葉清鴻從十丈外掠到她身邊,聲音依然寂冷淡漠,“衛師。”
衛希顏一手按上她肩,對陳克禮道:“清鴻是我關門弟子,孔匪中或會有絕頂高手,為防不測,由她助你一臂之力!”
眾人早見到國師身邊有個若即若離的青衣女子,影淡如煙,孤清寒寂,卻讓人望之生凜,均暗中有揣疑,這時方知她是國師親徒,心道:原來如此!這葉姑娘的劍術必是登峰造極,方有如此迫人氣勢!
眾人又一想:出剿孔匪,國師不僅請了名花流高手相助,竟還要出動門下高徒,那孔彥舟不過一潰將,竟能攬到一幫兇人作悵?有官員不由大膽揣測,莫非那幫賊匪中有北廷的驚雷堂在幕後操縱?
衛希顏不管底下諸人如何揣思,她面色倏然一肅,凌人氣勢迫眉而出,“你等須謹記,軍隊剿匪是為了安民,務必要肅嚴軍紀不得擾民,違亂者一律按軍法處置,該除軍的除軍,該斬首的斬首,絕不含糊手軟!”
“是!”眾將竦然立正。
***
校場上操訓的軍士吆喝聲聲陣陣,精猛氣悍,衛希顏觀望了陣,忽然笑嘆了句:“古人言:楚雖三戶,亡秦必楚!荊湖古為楚地,楚地民風由來悍盛哪!”
一干隨巡的文官武將人還未從她先前那道殺氣騰騰的話中回過神來,突然聞得這句感慨,均不知國師這話是褒還是貶?一時均不敢接話。
站在陳克禮身後的邵州武安軍統制鄧裝原為荊湖路綠林山匪出身,聞言更生忐忑。
衛希顏轉身向東行往軍器庫,接著方才的話頭道:“這民風悍盛由來被官府忌憚,大凡當官的無不希望境內的百姓溫順馴服。所謂順民順民,順了才好治服。”
她這話意一轉突然直指官府,眾人更是不敢隨便接話茬。
她步履微微加快,揚眉一笑,“我倒認為,這民風悍盛是好事!悍,才有血氣;悍,才有生氣進取!國家若無悍盛民風,又怎能打造悍盛帝國?”
這種論斷眾人聞所未聞,均不由凝眉沉思。
鄧裝一拍大腿樂道:“國師這話著啊!咱爺們若任人搓來捏去,還不被那幫貪官欺負得連屁也不敢吭一聲!他姥姥的,遇到狗官就是要狠狠地揍,揍得他娘都認不出來!”
他此話一出,頓時將沉肅的氣氛衝得一乾二淨,眾將官忍不住哄聲大笑。一干文官卻齊齊搖頭,心道:出言粗俗、目無法紀,武人就是武人!
這鄧裝原是邵州佃戶出身,後來遇上雲遊高人學了身武藝,扯了百名兄弟結義武岡雲山,專劫為富不仁的豪紳和貪贓枉法的官吏,被百姓譽為“武岡俠匪”;年前被謝有摧帶兵招安,兵改集訓後率部成立武安軍邵州支隊,授任統制。他素來粗豪爽性,原本因出身山匪還有些忐忑,聽得衛希顏一語,頓生痛快,只覺這位漂亮得讓人不敢抬眼的國師比那些酸不拉嘰的文官合心多了!
衛希顏視軍前對各統制的出身性情皆已也詳在心,側頭微笑讚許,又溫言警誡他道:“我聽說謝郎中曾給你起了一字:守則。你性子正直豪義,這是值得稱讚的品行,但身為帝國軍人,應嚴遵法紀,遇有不法之事應循正途按法處置,切不可以武力犯法,汙了軍人名號。鄧守則,你可莫要辜負了謝郎中取字之意!”
“是!我、哦不,末將絕不會壞了軍人的名聲!國師您放心,我鄧裝鄧守則若有違犯軍紀國法,國師您就砍了我的頭……哦不,是砍了末將的頭!”
這位曾經的綠林頭子仍不習慣官場上文縐縐的謙稱詞令,應得嗑嗑巴巴,一時急得直抓頭,神情和聲音卻極是誠懇認真。
***
衛希顏眸子掃向劉一止,笑道:“劉知州治潭,可會懼民風悍盛?”
劉一止拱手正容道:“孔聖雲:‘仁者愛人。’為官者,當以仁德治民,以禮法教民,百姓人皆向善,又豈有悍不遵法之事?”
鄧裝挑起拇指,“劉大人說話雖然文氣得很,這道理卻聽得讓人爽心!”
眾將又笑。
衛希顏點頭,“劉知州說得好啊,官仁則民敬,官不仁則民惡。所謂官逼民反,官不逼,民怎麼會反?那些愛說刁民難治的官員,首先得反省反省自身,是否有貪腐枉法等不正行為!”
她突然由治軍說到吏治,讓人摸不著頭腦之際又凜然一肅。
劉一止捋須深以為然。他身後隨行的潭州通判、通司、推官、諸曹官等州府官員,皆經他上任後整飭,衛希顏的話雖讓諸官凜肅,但因手腳乾淨倒也無畏怕之感。
“孔子說‘君子謀道不謀食’,但在讀書人中似乎有句話更入人心:千里求官只為財!”衛希顏側眸睇笑,“劉知州,我說得可有錯?”
劉一止慨然長嘆:“此正為士風之弊!”
“讀書人皆視孔子為聖,卻又以自身行為糟踐了孔聖人的君子之道!”衛希顏淡笑道。
眾文官神色沉凜,陳克禮等武官暗道爽快。衛希顏下句話更是讓這群武將喜形於色。
“武安軍以維持地方治紀為主,同時也要監督州縣官員的吏治!軍隊不可干涉地方民政,但地方官吏若有貪腐不法行為,你等皆可遞折上報。樞府和政事堂不日將出敕令,將廉政督察加入到武安軍的職守條例中。”
眾人頓時一震。
衛希顏淡然一笑,對眾官道:“這世上沒有天生的君子,不管文官還是武將,官員之間要有互相監督,有監督才有畏懼,有畏懼才能正心!”
她又警誡道:“但官員監督是明法行正道,不是去構陷傾軋。我等軍人,要有軍人的作風,行得正立得直,不要去沾染那些汙七八糟的歪風邪氣,誰要壞了軍人榮譽,一律軍法嚴懲!”
“是!”眾將肅然應諾。
劉一止暗中忖度衛國師此舉的深意,過了一陣他眉頭舒展開,心道朝廷莫不是決意要整頓吏治?
劉一止的揣度卻只對了一半。
衛希顏行潭州之前,名可秀曾對她有囑託,一是要順道考察劉一止的為官治事,二是給潭州官員預敲警鐘、震懾威治,只因――
潭州,已被名可秀圈定為地方財賦改革的試點之地,整飭吏治即為當要之務。
作者有話要說:話說段易長這傢伙自個不咋出名,老子和兒子倒是知名得很:父親是段譽原型(段正嚴,又名段和譽),兒子是一燈大師的原型段智興。
關於武安軍參考了武警的編制,其職能介於武警與正規部隊之間,是駐州縣地方的常駐部隊,以維持地方安全為主。
勘誤:話說上一章中葉夢得應是戶部侍郎,不是戶部尚書,特在此章中說明。待結文後再統一修誤。
另注:晉江有時發抽,青西更新後會有時會看不到新章節顯現,可以點選進去前面的章節,點選“下一章”進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