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雷霆梟首
117雷霆梟首
衛希顏潭州視軍後,並未立即返回臨安,而是向北行往荊湖北路,視察德安府、江陵府武安軍兩個支隊和沿江水軍。
當巡視到江陵府的水軍營地時,江北行營的快馬軍令傳入——北軍收復東京,沿江一線進入戰備!
“算算時日,金軍也該撐到頭了!”衛希顏看過隨附的軍報後,伸手遞給江陵府的水軍統制劉子羽。
劉子羽身材敦實,身高僅及到衛希顏肩頭,面貌普通不出眾,從額角斜拉到右頰的一道深長刀疤更破了相,卻透出一股經血火淬鍊的狠厲。
他是原浙東宣撫使劉鞈的長子,靖康元年底劉鞈隨張叔夜一道援師東京,城頭奮戰金軍而亡,城破時劉子羽被父帥帳下的十幾名親兵拼死護送突圍,回到建州。南廷初立後,投到姚仲友麾下。
衛希顏整編禁軍時選拔水軍將領,姚仲友舉薦了他,遂被授任駐江陵府水軍統制,扼守長江中游要道。
劉子羽迅速看過軍報,面上那道刀疤微一扭動,不由讚道:“拿下東京不難,但僅以數千人的傷亡就收復了舊都,北軍統帥的將謀倒是讓人驚歎!”
衛希顏清笑一聲,隨口調侃他道:“彥修這話若被臺諫聽到,小心奏你一本,劾你長他人志氣,滅自家威風!”
劉子羽抱拳揚眉,“末將不過遵國師訓諭,實事求是罷了!”
國防軍和武安軍改制時,各軍待選將官均按批到樞府接受過衛希顏的教諭,雖然不過短短時日,對國師的性情難以知悉深刻,但問策言語間已讓眾將感覺到這位執掌軍機的樞相與所見識朝官的不同,那是感覺說不清楚,卻讓人無由地信賴。因此,軍中將領在衛希顏面前說話極少有顧忌。
衛希顏對劉子羽的話自是認同,何灌東京一戰確實當得起這一驚歎之贊。
正月中,何灌率大軍圍城,卻只在城下罵陣不攻。
金軍主將撒葛逼城內“楚軍”出戰,孰料剛出城門,漢兵便撒丫子奔向宋營,倒戈歸向。撒葛大怒,卻只得由“楚軍”守城,金軍出戰。
何灌以重步兵配弓弩陣出戰,結陣如“△”形。無論金騎從哪方面包抄攻入,迎上的都是正面的槍箭聯擊。重步兵長槍刀斧陣均穩如磐石阻住金軍衝鋒,步兵陣後百步為神臂弓手橫列三排,鐵簇輪番如雨,穿過宋軍重步兵的頭頂上空射落入金軍中後陣。
金軍鐵騎疾悍如虎的衝鋒被宋軍重步兵牢牢箝住,不但衝不垮宋軍,反而被宋兵箭陣射傷射殺不少,金軍只得退回組陣再衝鋒,宋軍步陣如卻如鐵鑄般,狂衝不破,金軍唯得丟下百餘具屍體回撤,重組陣勢後再發起衝鋒……
如是每日出戰,金騎皆衝不破宋軍椎形步陣,數衝數退,每戰必損人馬四五百。糾持一月下來,三萬金軍已損失過半,金軍主將撒葛又驚又懼,加上獨困孤城,本國的救兵遙不可待,他終下決心棄城突圍。
可惜撒葛的打算早落在何灌謀算中,這般以守為攻就是要逼金虜狗急跳牆。
二月十五凌晨時分,天上的星子尚未散去,金軍各騎以麻布裹蹄,從東城城門悄然而出。
城門外一片冷寂,行出二里猶無動靜,眾金兵不由鬆了口氣。撒葛方自得意,突然一道女真語朗喝:“撒葛哪裡走!”緊接著兩面鼓譟聲大作,昏黑未明的天色裡密密麻麻的旗幟連成一片,也不知有多少宋兵埋伏在側。
女真騎兵向以堅韌耐戰聞名,但金軍連續一月不停出戰,心絃繃緊一直不得放鬆,就是鐵打的也有些懈怠了,剛才鬆一口氣卻突遭伏擊頓時心神一亂。便又覺地皮子震動,似有千軍萬馬從正前方衝殺過來。
撒葛驚喝:“撤!撤!從西面殺過去!”
金軍慌亂下被宋軍重步兵陣阻截,只數息不到宋軍騎兵殺至,三千騎疾如風,將金軍陣勢衝散為三股,各向三面逃去。各路又有宋軍千餘騎鼓譟聲勢追趕,卻並不逼近。前方百里路自有陷阱暗算重重,金軍躲得過一波二波,躲不過三波四波……
三萬金軍就這樣被何灌不慌不忙吃幹抹淨了,宋軍損失卻不過金軍十之一爾。
金軍一出東京城,城內“楚軍”中便有驚雷堂的細作煽動譁變,開啟城門迎入宋軍。
東京城在陷落三百六十餘日後,終於回到宋人之手。
***
二月二十三日,《西湖時報》以中正客觀的筆調陳述兩軍戰況,又對北軍未損東京片瓦而復舊都的戰績功勳進行了頌揚。臨安士民相見皆是喜相道賀。
二月二十五日,趙構率百官行往新建太廟祭祀祖宗,告慰太祖太宗之靈。
二月二十七日,偽楚皇帝張邦昌及一干偽楚臣子被大理寺會審定罪,押赴校場行刑。
當衛希顏偕葉清鴻從江陵府不慌不忙行到穎昌府江北行營時,張邦昌一夥偽楚帝臣已被雷動乾脆利落地砍了腦袋。
雷動下手極狠,從偽帝張邦昌之下,到宰相王時雍、樞密使範瓊等兩府六部的一百多名文官武臣全數定罪斬首,行刑軍士手起刀落,砍了個乾乾淨淨!
偽楚君臣從大理寺押往校場時,圍觀的東京百姓擠滿了道旁兩側的街道樓欄,有的甚至爬上屋頂,居高臨下上,大罵不絕中投擲瓦片、爛菜葉子、土坷拉等……群情憤湧,怒擲如雨,有十幾名犯官在驚恐交懼下於押刑路上便噶斃嚥了氣。
那位曾經生恐金軍拒收宋女、將搶來的女子打扮漂亮送往金營的開封府尹徐秉哲成為眾矢之的,剛押行到中途就被憤怒的東京百姓砸破頭昏了過去;那位率軍押送宋女到金營的偽樞相範瓊也被砸得滿頭滿臉的狼狽,耷拉著脖子不敢抬頭……
行刑的校場圍觀百姓逾十萬,偌大的校場被圍了個水洩不通。便見寒光齊落,一百多顆頭顱咔嚓掉地,眾百姓頓時大聲叫好,解恨無比!
***
種瑜在行轅帥賬中嘖嘖道:“雷動下手忒快,從大理寺會審、定罪到公告、行刑,前後不過四天。嘿,當真是雷霆風暴!”
他斜歪坐在衛希顏左下側,語氣雖然調侃,卻也有讚許之意。
監軍張元幹卻皺眉搖頭,說道:“此舉雖然大快人心,然而倉促斷案難免枉屈。那張邦昌、王時雍、範瓊等首惡之輩自是罪不容赦,但也有個別官員出於被逼為官,如此不分因由一概斬殺,未免不合情理失之暴虐!”
正如張元幹所說,北軍刑斬偽楚君臣一百餘人的雷厲手段在南廷引起了強烈反響。有叫好叫快的,也有指斥為殘暴不仁的……不同的意見和爭論化為報紙上的唇槍舌劍,爭辯不休。
其中,署名“東陽居士”的太學生陳東言辭最為激烈,道是“君子氣節,寧折而不彎,事虜者縱有百般不得已情,亦為折節辱宗,殺之當警天下!”
當是時,衛希顏在北征行轅帥帳回應張元幹的話道:“仲宗你要看透雷動此舉的用意。他以此鐵血手段警懾天下,背棄國家的投降者罪斬無赦!”
她伸指點了點帥案上的北廷文告,“你們看這罪名,‘背棄漢宗,投降虜夷’,這就是叛國罪呀!”
張元幹一時沒轉過彎來,訝然問道:“衛相,張邦昌等人投降事虜,這罪名難道定得不妥?”
衛希顏揚聲一笑,掉了句文,“豈有不妥乎?非也!妥當之矣!”
張元幹還沒醒過味來,種瑜卻是聽明白了。
雷動不以‘背棄君主’論罪,卻以“背棄漢宗”論,雖說在士大夫眼中,這背君跟背國沒差別,所謂君即為國;但種瑜卻知雷動以“背國”代以“背君”論罪,實是指明趙桓等趙宋昏懦君主已不配為天下表率,豈堪為國柞?
但鳳翔府龍座上的那位主子畢竟是趙桓之嗣,雷動如此貶低趙桓,難道不擔心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被臨安趁機指謫亡國之君的廢帝之子不配享帝座?
種瑜桃花眸子眯細掠過一線銳光,心道難不成雷動已生了廢主代位之心?
他想到這心頭一震,目光不由瞥向衛希顏,卻見她清姿悠然,手指在輿圖上點移,似是對雷動隱在幕後的深心渾不在意,又或許者壓根就不放在心上。
種瑜心道是了!
這人必然想的是雷動廢主自立也好、擁權自重也好,總之於名可秀無害,她才不會擔那份閒心!種瑜想到這,有些釋然的放鬆,又有些許酸澀,就彷彿心口被一道麻線扯過,隱隱的澀楚。他暗自苦笑一聲,狹長眸子微微垂斂。
過了一陣,他俊容抬起,神情已回覆到一貫的倜儻瀟灑,修長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慢悠悠道:“東京既復,北軍的下一步就是瞄向我京南一線了。”
張元幹一震抬頭,目光中透出的卻是熾熱的期待。
厲兵秣馬已多時,只待兩軍爭鋒日,北統中原復幽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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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戰似乎隨時可觸發,衛希顏卻只在穎昌府待了一日,和種瑜議定前線攻防戰略後便飄然離去,偕葉清鴻行往穎昌府東鄰的陳州、毫州以及穎昌西的洛陽城視軍。
她在洛陽待了一天,又繼續向西,卻是行往夔州。
過得兩日返回臨安,京城已是三月季春時分,城內城外桃李爭豔、奼紫嫣紅。
她先回樞府,入得楓閣日頭已向西。
“江北風物可好?”名可秀笑吟吟問她。
衛希顏東西南北奔波一月沒個消停,聞言哀嘆一聲,斜簽著身子靠近她,低語膩笑,“江北風物再好,怎及你好!”
名可秀雖然大方,也未料到她竟當著葉清鴻的面道出這般情話,如玉面頰頓時洇出兩團薄暈,橫肘拐她肋上。
“哎呦,好痛……可秀,你真捨得呀!我對你日思夜想,衣帶都漸寬了,不信你摸摸……”她作勢拉起名可秀的手。
葉清鴻原本寂冷的容色頓時愈發“凍人”,倏地一轉身打起簾子直直走了出去。
名可秀一時又好氣又好笑,狠狠剜了某人一眼,“你又作弄清鴻!”
衛希顏笑得撲撲作聲,倚在她肩上直聳動,笑了陣湊到她耳邊聲如蚊蚋,“那丫頭冷臉繃直的樣子,你不覺得好玩麼!”
她聲音這般低,不怕走出到廊下的葉清鴻聽見。
名可秀忍笑白她一眼,“清鴻是你徒弟,可不是拿來逗趣的。”
“好好好,不逗趣,說正事。我去夔州見了李綱。”衛希顏站直身。
***
李綱罷相後貶知夔州,衛希顏去夔州,一為視軍,二來就是要見見這位曾經同朝任相又被罷相的李綱李知州。
宋朝時,四川被分為四路,夔州位於最東。
最北是利州路,為北廷所屬;最西的成都府路與吐蕃毗鄰;成都府路向東為潼川路,潼川路再東就是夔州路。
這四路中,又以利州路和夔州路峽險山峻,地痟物薄,多為京官貶謫之地,原不為朝廷重視,但南北宋廷分立後,夔州在軍事上的地理位置便凸顯出來。
夔州路控扼長江上游咽喉,與北廷利州路交壤。北軍若取夔州,水軍即可沿大江而下直入江陵府;夔州向西又是荊楚入西川的要道,成都府的商貨流通皆由此入江南。夔州若有失,南廷便將富庶的成都平原置入了北廷的囊中。
為此,樞府除了在夔州駐武安軍維持地方治安,更駐有國防軍共一個半軍的兵力,衛希顏授任東京舊將高師旦為夔州路安撫使,節略三萬戰鬥兵員。
衛希顏去夔州軍營之前就先見了李綱。
名可秀問她:“李伯紀的剛直熱血猶在?”
衛希顏腦中閃過李綱花白髮色,微微一嘆道:“他當年指揮宋軍急攻冒進偷襲金營而大敗,被罷相後一直愧悔未聽種師道老成持重之策,以致喪失大好抗敵形勢,雖有壯志卻難敵愧悔,不提起用之事。”
名可秀道:“明珠蒙塵,難掩其華。”
“你想起用李綱?”
“吏部目前由丁起兼領,我想以李綱為尚書領吏部。”
衛希顏清眸閃動,“你用李綱,莫非是為了吏治?”
名可秀點頭,“官場貪腐積弊百年,已成陳年爛痾,非是查一批貪官、殺一批胥吏就得清明,牽涉到官吏體制和章法變革,非得心志剛毅之人不可領銜。”
她道:“整飭吏治成了是功,但也是險……”說罷幽幽一嘆。
衛希顏微笑無語,心想:可秀這是在保丁起的相位!
自古清吏治的臣子,又有幾個能久居高位?
李綱是求仁得仁,即使末了因此丟官也無怨無悔;但丁起不同,吏治之後才是更重的擔子,可秀豈能自斷臂膀?
所以李綱就是一柄劍,一柄劈向吏治的剛直之劍!
作者有話要說:備註幾個地理名:
利州路的治所:陝西漢中,同時轄了陝南和川北的城市。治所即首府城市。
夔州路的治所:重慶奉節
潼川府路(又稱梓州路)的治所:四川綿陽
成都府路(又為益州路)的治所:四川成都。第一部江湖中提到成都曾以“梓州”名之,此為誤,應稱成都。
臨近年底比較忙,更新會慢一點,請大家見諒:)看來春節前結不了文了【內牛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