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凰涅天下 · 12貴妃深意

凰涅天下 12貴妃深意

作者:君朝西

12貴妃深意

經過十數日的調養,茂德帝姬的氣色越來越好轉。

隨著帝姬貴體康復,蘭燻殿的訪客便多起來。後宮妃嬪均知官家一向寵愛茂德,為討官家歡心,自是要不甘落後地爭相表現對帝姬的關切。一時蘭燻殿裡衣香鬢影、鶯聲燕語終日不絕。

衛希顏因每日都要為帝姬請脈開方,自然難免碰上這些個鶯鶯燕燕。她時而一襲白衣飄飄如雪,時而一襲湖藍紗羅袍翩然如風,烏木簪發清靈飄逸,所到之處惹得一干妃嬪宮女盡皆注目,甚至還有大膽的宮女故意從她身邊經過,吃吃笑著悄悄塞過來一方絹帕……

衛希顏啼笑皆非之餘對此早已是見怪不怪。

北宋女子並非如後世所想般的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沒有要求女子纏小腳的陋俗,也沒有什麼笑不露齒、不許拋頭露面、男女授受不親等狗屁禮教……踏青時節常常可見有青年男女同遊,元夜燈下青年男女約會自由,京師街上有“白頭老媼簪紅花,黑頭女郎三髻丫”的愛美裝扮,鄉野裡的村男村婦也有“淋漓醉飽不知夜,裸臂掣肘時歡爭”的大醉玩樂……誰說宋朝女人保守?!

她暗笑收好一方絹巾,宮廷寂寞,莫要明著拂逆了這些小丫頭們的浪漫情懷,眼角餘光便瞟見汶兒美眸閃動,唇邊還有抹促狹的笑意。

“衛御醫真是好樣貌啊!”攜帝姬同遊御花園的貴妃王婉容咯咯一笑,白嫩嫩的玉手一拍茂德,擠眼道:“福兒這陣子可大享眼福了!”帝姬生母顏妃過世後,小帝姬便由當時尚為昭容的王婉容撫養,兩人關係由來親厚,言笑間也無甚麼顧忌。

“娘!又來取笑孩兒了。”帝姬嗔貴妃一眼,她不喜歡趙楷的奢浮,卻對鄆王的生母——這位寵冠後宮的王貴妃有著一分親近之心。

年近不惑依然體態玲瓏的女子吃吃一笑,其妖嬈嬌媚之態連衛希顏看了也不由側目片刻,心道怪得這女子能壓過諸多青春美貌的妃嬪,令趙佶寵愛多年不厭,果然是有幾分本錢。

“衛御醫可曾有了家室?”貴妃突然回頭笑問。

衛希顏腦中警鈴響起,這女人想打什麼主意?拱手謹慎答道:“衛軻素以醫道為樂,尚無成家立業的念頭。”

貴妃容色似乎頗為歡喜,嬌媚眼波在秀美御醫身上滴溜溜打轉,衛希顏被她看得毛骨悚然……貌似丈母孃看女婿?她頓時打個寒噤,渾身雞皮直豎。

幸得這時,趙佶到了。

“官家來得正好。”貴妃似乎和趙佶相處也頗為隨便,招手笑道,“福兒在房裡將養了些時日,我忖思著莫要憋悶壞了,見今日天光甚好,便帶她出來走走。有衛御醫一旁看著,勿需擔心福兒不適。”

嬌聲燕語兩句話,既體現了她對帝姬的關愛,又點明瞭年輕御醫相伴的緣由,衛希顏不由暗自點頭,這王貴妃是個伶俐人。

“娘子想得周到。”趙佶點頭笑道。

“孩兒見過爹爹。”帝姬上前微微一福。

趙佶見她氣色紅潤,容光耀目,心中歡喜,上前扶起她,道:“觀福兒面色實是大好,爹爹甚是欣慰。”

“多謝爹爹關懷。”帝姬垂下眼眸,攏於袖中的雙手微微緊握,用以強壓心頭泛動的恨意,微笑道:“衛御醫開了幾副方劑,孩兒服後感覺好了甚多!”

“衛愛卿果是神醫聖手!”趙佶喜道。

貴妃瞟了眼灑然而立的衛希顏,嬌笑道:“福兒有官家庇佑,自是災厄盡去。官家又喜得衛卿家這般妙手,顯是宏福不淺。”

“哈哈哈!”趙佶經她這一說,立時想起當日在蘭燻殿許下的金口玉言,對衛希顏笑道:“衛愛卿,當日朕曾道:卿若治好帝姬之症,要何賞賜,朕必無所不應!愛卿可有想好?”

趙佶身後的延福宮主管李彥立時向衛希顏打個眼色,示意她抓住機會。

衛希顏心底早有計較,微微一笑,拱手道:“多謝陛下厚意,衛軻唯有一求,但望陛下恩准!”

趙佶道:“愛卿只管奏來!”

“軻性本愛丘山,於塵世榮華欲求無多,但得夠穿夠用即可,唯對醫藥之道孜孜不倦,引為畢生追求!昔日軻曾在青谷有幸與蕭國醫研討醫道,談及彭祖導引養生之功,見解融會,獲益良多……”

衛希顏蹙眉嘆了口氣道:“軻當時和蕭先生研討,感慨珍稀藥材難得,諸多煉藥之方因無材而流於空想,否則,若得反覆檢校,或將煉出不世奇藥亦未可知。”

趙佶雙眼放光。

衛希顏暗自冷笑,頓了頓,道:“若論天下藥草之珍,莫過於皇宮御藥局,軻大膽言請陛下,允准衛軻可任意呼叫御藥局之珍稀藥物。”

趙佶忍不住道:“衛愛卿需要珍稀藥材,準備煉何種奇藥?”

衛希顏雙手攏於袖中,一派仙風道骨模樣,悠悠然道:“養生奇藥!”

李彥聽得這裡,不由暗讚一聲“高!”

若要問當今趙官家最熱衷什麼,延福宮主管會毫不猶豫地回答“長生之道”。官家當年寵信的道士林靈素,被賜號通真達靈先生,賜建通真宮,更賜內宮行走金牌,那道人能得這潑天富貴和榮華,皆因官家一心追長生之道!若非那林靈素妄自尊大惹惱梁師成和蔡京,被二人聯合起來逼回溫州,怕是今時還在京師橫行無倆。

這衛姓小子,年紀輕輕倒是心思靈活,居然知曉從長生之道抓住官家之心,踏入飛黃騰達的捷徑!但這小子比林靈素尤為高明,以“養生”代“長生”,雖是一字之差,卻給自家留了條後路。養生奇藥若有大成,官家龍顏大喜下自是高官厚祿封賞;若那藥未見出奇效,亦可託“養生”非“長生”,犯不到欺君之罪,真是進可攻、退可守,看不出這小子竟深諳攻守之道,當是心機深沉之輩!延福宮主管當下生了兩分戒心。

皇帝趙佶此時卻是暗中大喜。那蕭有涯不愛富貴不慕榮華,雖有皇命卻陽奉陰違,煉藥十多年未有甚妙藥奉上,趙佶有怒還沒得發,若殺了他去哪找第二個蕭有涯?眼前這衛軻年歲雖輕,卻是青出於藍,觀他救福兒的手段,確然名不虛傳,又與蕭有涯淵源頗深,放他在身邊為質,諒那蕭有涯亦不敢再胡作敷衍。

趙佶想到這,頓覺憋了多年的一口氣一下通暢起來,不由哈哈大笑兩聲,欣然應允,又自腰間解下一方玉佩,遞過去道:“愛卿若需見朕,憑此物可直入禁宮。”

“謝陛下恩賜!”衛希顏雙手接過,心下暗喜,有此物事倒是方便了和汶兒相見。

一名內侍黃門疾步走入,在李彥耳邊低語幾句。

延福宮主管微微皺眉,躬身對趙佶道:“官家,梁師成梁少保在御花園外候著。”

趙佶不經意道:“何事?”

李彥趨前一步低聲道:“似是為了帝姬中毒一事。”

衛希顏聽得分明,眉梢微動後若無其事。

趙佶眼眉大張,貴妃觀趙佶神色,料知必有要事,連忙笑道:“官家,福兒身子剛好,不宜在外逗留多時,我先帶福兒迴轉蘭燻殿。官家若有暇,再去探望可好。”

趙佶頷首。

貴妃攜著帝姬當前,衛希顏落後三尺,宮女內侍相隨,不多時一行人出得御花園,只見道徑旁側立著一紫衣宦官。帝姬身形微微一滯,眸底恨色一閃而逝。

那內侍約摸五、六十歲,身材矮胖敦實,面相忠厚木枘,衛希顏若非知曉此人便是奸詐多疑更甚於楊戩的梁師成,僅從面相看還以為是個厚道的老太監。

梁師成向貴妃躬身行禮,直起身後目光向後一掃,當看見衛希顏時,眼底倏然掠過一抹驚疑之色,看似渾濁的眼神猛然銳利如刀,在衛希顏面容上打轉片刻,轉瞬垂眉垂手,仍是一副木枘忠厚模樣。

一行人剛剛回得蘭燻殿不久,蔡攸便到了。

聽得通傳,貴妃向帝姬一眨眼,笑道:“蔡家三位郎君,福兒最歡喜見著哪個?”

哪個都不喜!衛希顏暗哼一聲,擔心希汶對蔡攸假以辭色,趕緊傳音入密叮囑過去。

帝姬不由輕輕一笑,嗔了她一眼,被貴妃看入眼底。

“娘又來取笑孩兒。”帝姬故作嬌羞,掩面道,“孩兒哪個都不喜!”

貴妃吃吃一笑,眼波兒橫飛,攜帝姬入得內殿,囑咐宮女拉開紗屏。

不多時,蔡攸進得殿內,見衛希顏在座神情頓時不悅,但礙著貴妃在座,只得按捺下性子隱怒不發,殷切向佳人問安。

一番對話下來索然無味,蔡攸原本準備了一肚子的體已討巧話,此刻卻是外有衛希顏眯眼冷視,內有王貴妃相伴一側,準備好的那些體己話竟是沒有半分機會道出。

寒暄了一陣,茶盞漸涼,紗屏後的王貴妃似是掩嘴打了個呵欠。蔡攸一向善於察顏觀色,心中雖有些不甘,卻也只得起身,悻悻然告辭而去。

貴妃眼眸半睜,容色慵懶,一手突然撫上額頭,蹙眉道:“吾似乎有些不適。”

剛剛精神尚好,這會兒怎麼就突然不適了?帝姬眼眸微閃,微笑道:“正好衛御醫在此,不若請御醫診脈看看?”

“也罷!”貴妃眯上眼睛,左手斜斜伸出。

蘭馨在榻前置放一隻錦墩,幾個侍女互相打個眼色,悄悄退出,於簾外侍候。

衛希顏兩指輕搭,指下脈搏跳動正常,眼眉微微一挑,和榻上貴妃半睜的眼眸對個正著。

“吾近來常覺乏力、口苦,神思不濟,不知是何症狀?”貴妃眨眨眼。

“想是貴妃憂慮帝姬之故。”衛希顏慢慢道,暗忖這王貴妃的意圖。

貴妃倏然輕嘆道:“福兒年幼失母,顏妃親自將她託付於吾……”

“娘!”帝姬聽她突然提及母親,心中頓然一痛。

王貴妃嘆口氣,眸光掠過茂德帝姬華美容顏,停留在精雕梁頂某一處,面上神情似是緬懷,又似是傷感,“七年了,卻恍惚昨日一般。”緩緩閉上眼睛,“福兒,當年顏妃將你託付於吾,曾道:吾女成人,不求富貴無憂,但得一心人白首相伴。這兩年,我一閉上眼,就想起她這話,心中如履薄冰,唯恐一個不慎錯選了人,他日下得黃泉便無臉見了她去。”

衛希顏眼神微凝,這王貴妃莫非是唐碧顏當初挑中的保護汶兒之人?俗話說得好,什麼風都不如枕邊風管用,汶兒年過十七尚未嫁,怕是跟這貴妃的庇護亦有幾分關係。

茂德帝姬強抑心底鬱憤,微笑道:“這些年來娘對孩兒關顧備至,母親若是地下有靈,當是欣慰至極。”

貴妃輕輕一嘆,半晌,突然睜眼道:“蔡攸、蔡絛,福兒是不喜罷!”未等帝姬回答,她低哼一聲道,“吾雖處深宮,亦聽得這兩兄弟風流成性,雖說為了福兒之故,正室之位一直空著,然底下的妾侍卻已有七、八房之多,更別提有勾當的丫鬟。哼!這樣的男人又豈是你娘所說的一心人!”

衛希顏心底大是贊同,頓然覺得這位王貴妃順眼十分。

“那蔡鞗……”貴妃提到他卻似是猶豫了一下,道,“這孩子倒是比他那兩兄長純良,吾原本亦有些中意,只不過……”她倏然頓住不語,抬眉看了眼衛希顏,淡淡一笑,“衛御醫,這脈診得如何?”

衛希顏收手微笑道:“貴妃身子無大礙,僅是神思過慮,引致虛火上升,導致有些體乏無力。待軻開得一方,補益中氣,清肝下火即可。”

“如此有勞御醫了!”

“貴妃客氣!”

送走王貴妃,希汶輕聲道:“姊姊,你看她是何意?”

衛希顏沉思片刻,道:“當年唐……孃親既然將你託付予她撫養,以孃親之智,定然不會隨便選人。觀她方才之神情話意,似真非假,或許孃親當年對她有恩,亦或許有其他方面的緣由,方能讓她對託孤之事這般上心。”

希汶點頭道:“姊姊說得是,自孃親去後,汶兒在宮中多得她照拂,未曾受得欺凌。”她眉尖蹙起,憂心道,“但公主婚嫁之事豈是隨便當著外人可言?貴妃今時卻似故意當著姊姊的面講,難道她對姊姊的身份察覺出了什麼?”

“不可能!”衛希顏斷然否定,“汶兒你這是關心則亂!想想以咱們孃親之智,又豈會讓人知曉另有一女的存在!”

“那她是何意?”汶兒顰眉,過得片刻,她倏然美眸一閃,笑道,“姊姊,她該不會是……”

“怎麼?”

“姊姊!”希汶忍住笑,低低道,“她該不會是看中你了吧?”

“啊?”

衛希顏張口結舌,正要笑說荒唐,突然想到這是以她和汶兒的視角去看,換了不知情的旁人,她和她的妹妹,可不正是郎有才女有貌?怪不得那王貴妃方才在御花園中問她是否有家室,難道真是打那般主意?

她不由得啼笑皆非,轉眼看去,她那親愛的好妹妹,已然笑歪在榻邊。

作者有話要說:備註:

1、宋代后妃自稱:在正式場合用“妾某氏等”,或者“臣妾”,平時則用“我”或者“吾”。 嬪妃平時自稱也可稱“本位”,但不是“本宮”,因為在宋代,嬪妃居處不能稱宮,只稱閣、閣分或位。

2、皇帝對太后、皇后和妃嬪的稱呼:皇帝稱呼太后(母后)為“娘娘”,皇帝稱呼皇后為“聖人”,皇帝稱呼妃子為“娘子”。

3、平時口語中,宋代皇子皇女稱嫡母(皇后)為“孃孃”或“娘娘”,稱親生母親(非皇后)為“娘”。

4、關於茂德帝姬的排行:《宋史》為四公主,但《開封府狀》記載排行為五。二者不符,因《開封府狀》為開封府獻給金人的宗室后妃帝姬名冊,且經金人幾度核對,準確性應比元人修的《宋史》高,故茂德帝姬的排行以此為準,改為五公主,前文相應地方亦作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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