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涅天下 13帝京初名
13帝京初名
時光過得極快,轉眼衛希顏在東京已過了四個多月。
汶兒的身體早已完全康復,衛希顏以她御醫的身份就不方便再長居於宮中,於是託雷霜在城西置買了座小院,又僱了兩個手腳麻利的院子打理雜務。
她領了御醫官職,便要每日入宮應卯。趙佶對她的養生之藥極為看重,著李彥將延福宮遠離女眷的一處殿閣佈置妥當,作為衛御醫的煉藥之所,又從醫官局調來兩位熟識藥草的醫官做她的下手。趙佶甚至每隔三五日便要過來親自探視一番。
衛希顏也不負趙佶期望,三個月後就呈上一物名“清神丹”。
經由內侍服用檢校無毒後,趙佶服下一粒。次日起榻只覺一身清爽,御駕到皇城之北的艮嶽行雲遊玩一整日,回延福宮後仍覺精神十足,當晚寵臨王貴妃處纏綿了大半晚上才消停歇去……待得翌日清醒,竟毫無疲憊之感,回想昨夜箇中滋味仍覺銷魂無比。
趙佶不由龍心大悅,當即口宣旨意,擢升保安大夫衛軻為從六品的和安大夫,此為醫官的最高階,又特賜佩緋魚袋(醫官原無資格佩魚袋)。
趙佶連續又服用兩個月後,只覺越來越有精神,渾身似乎還有種輕飄的感覺。驚喜下又下了道詔旨,授予衛希顏從四品太中大夫的文散官官階,並賜號“清聖御醫”。
不出一年,衛希顏就從一介布衣升到七品的醫官,又從七品升到醫官的最高階,其後又由伎術官跨入文官班列,直入從四品,單從官階上來講已與蔡絛、蔡鞗的從四品待制同級,同為大宋朝廷的高階官員。
當然翰林院待制作為皇帝身邊的侍講,在國事上對趙佶的影響遠非衛希顏這類無實職的文散官可比,但已足讓蔡攸和蔡絛對衛希顏側目,並拉入到黑名單中。
蔡家五郎君蔡鞗卻對這位清靈通透的衛聖醫頗有好感,時常趁入宮之際轉到養生殿逗留一時半刻,閒話攀談。
這位蔡家五郎極擅工筆花鳥,又精通金石鑑賞和古文勘誤,頗投趙佶這才子皇帝的喜好。趙佶曾說‘蔡文長諸子中,唯五郎又思青出於藍,文才出眾’,這句讚詞還有一個典故:
據說那是宣和三年的某日,趙佶踏春而歸,雅興極濃,遂以“踏花歸來馬蹄香”命題,召眾作畫。翰林中不乏丹青妙手,“花”、“歸來”、“馬蹄”均易表達,唯“香”乃無形,何以表之?便有畫騎馬人踏春歸來手捏一枝花的;或畫馬蹄上沾幾片花瓣,但均未能體現出“香”字……
趙佶一路看去均是皺眉,待得觀至年方十七的蔡鞗所作時,但見畫中三五蝴蝶飛舞於奔走的馬蹄周圍。官家頓然撫掌大讚“妙!”隨後出言評道:“此畫之妙,妙在立意妙、意境深!將無形花‘香’,以有形之蝶躍然於紙上,見之頓感花香撲鼻!”
自此後趙佶對蔡鞗大生讚賞,時時召入宮中作畫,或鑑古勘今,君臣間頗為相得,談到興濃處不似君臣倒更似知音……時日久了,趙佶便對這溫良雅緻的青年生出召婿之念。
衛希顏雖然對這青年也有幾分好感,但再有好感也絕不會願意自家妹妹嫁給他。
但讓她擔憂的是,這蔡五條常伴帝駕,出入延福宮頻繁,加上趙佶那廝還有意撮合,去看汶兒時多半帶著那蔡五條陪同在側,如此下去,難保不會……
衛希顏原本沒那閒心和蔡鞗多交往,但為了自家妹妹,少不得要打起心思殷殷回應他的接近,拖住他少去蘭燻殿。
令人苦惱的是,蔡鞗不諳醫,她不精文,兩人幾乎沒有共同話語,這時間如何消磨得下去?
談論詩詞?非她所長,況乎在宋人面前賦詩填詞無異於在魯班門前耍大斧,笑掉人的大牙!或者作畫?以她精擅速繪地形圖和火力分佈點的“術業專攻手”去畫精工花鳥或是山水寫意?想想都抽瘋!此路也不通。
她苦思半日,終於靈機一動,難道她就不能如武俠傳奇中所說的以氣馭書?何不一試?
衛希顏的書法原就有功底,前世臥底飛龍幫時,為投古炯所好她曾苦練顏真卿的顏體,頗得老爺子稱讚。
她有了想法立時付諸於行動,鳳凰真氣聚於右臂,以氣導筆,行運而生……書成後卻讓她皺眉欲撕,竟是比不上她未運真氣前的原作!
難不成是真氣運於手腕未得熟練流暢而致?
她凝神靜氣,一遍遍書寫下去,鳳凰真氣如風似水,流灑於筆鋒,一遍遍書成,卻總是覺著缺了些什麼,不得箇中滋味。
這麼練了好幾天,仍是不得其門道。
這日,她坐在書案前,一邊思忖,手中狼毫也無意識地在宣紙上書寫……
驀地,她手一頓,目光凝落在宣紙上的三個字上:
“白輕衣”。
字型飄然靈動,直如那人如雪山神玉般的清姿風髓!
衛希顏呆了呆,怎會無意中寫下輕衣的名字?她怔怔看著那名那字,右手似是有自已的意識般,在宣紙上一遍一遍寫下去:白輕衣、白輕衣、白輕衣、白輕衣……
終於停了下來。她望著滿滿一紙的飄逸靈動,腦中忽然閃過點什麼……卻快得一閃即逝,快得讓她沒抓住……
“輕衣……”她搖了搖頭,頭有些昏,大概這幾天練書法練得太瘋了……
“誒!問題出在哪?”衛希顏向後一仰,靠在椅子上,雙手舉著那張宣紙左看右看。
忽然她眼睛一亮,恍然中抓到那條線——是了,問題就出現在這!
她所習的鳳凰真氣原是修真之氣,意在清靈灑脫,而她所練的顏體卻是以蒼勁謹嚴,沉穩厚重為風格,其書妙在高古蒼勁,一筆下去如有千鈞之力,確是極品書法,然與鳳凰真氣的清靈自然卻恰恰相悖,以清靈之氣書蒼勁之筆,豈非事倍而功半?!
但她無意中書下的“白輕衣”卻不是顏體,而是筆隨意轉的自然流淌,因白輕衣的風姿清髓深刻她腦海,所以筆下寫出的便是如她松風般的自如灑脫。
衛希顏想到這不由哈哈笑了幾聲,頓時豁然開朗。
忖思片刻,鳳凰真氣自然流轉,手中狼毫灑然揮走,橫、豎、點、撇、鉤、折、捺,字取王羲之行書體。真氣圓通流暢,下筆行雲流水,瀟灑飄逸。
不多時,太白之夢幻長詩“夢遊天姥吟留別”一氣呵成,但見筆風飄逸靈動,字型骨格清秀,契合天道自然的凰者之氣,仙風飄然躍於紙上,與太白之詩意境妙合天成,讓人觀之神往。
衛希顏擱筆大樂,“輕衣,你又幫了我一次!”
幾天後蔡鞗到養生殿“偶然”見閱這副夢境仙體,頓時拍案驚絕,興沖沖之下抓起就跑,直奔向延福宮獻寶。
趙佶觀之大訝,繼而大喜,召來衛希顏,讚道:“衛愛卿先前所書藥方吾曾觀過,下筆沉凝有力,頗見功底!這幅太白之詩卻是清靈飄逸,觀之如有松風過林、清泉流石、仙境縹緲、虛空浩蕩,讓人油生嚮往之念!妙!實在是妙!”
衛希顏微笑道:“陛下,醫家用藥講究‘度’,須得進退得宜,忌偏忌過。軻此前為帝姬處方,下筆前是沉吟再三,所謂筆落由心,這方寸之墨自是沉凝有力了去!”
“說得好!”趙佶拊掌讚道,“筆由心生、境由意妙,愛卿不但精於醫道,於書法之藝亦得箇中三味,好!”
“與陛下相較去之遠矣!”衛希顏這句謙遜倒是實心實意,若論才學她比不上蔡鞗,更遑論與眼前這位皇帝做得垃圾、做才子卻實在了得的藝術家相比?二者直如雲泥之別。
趙佶哈哈大笑,欣然對兩人道:“卿二人一擅畫、一擅書,若合之何如珠聯璧合,妙極!二卿應多多親近才是。”
“臣遵旨!”蔡鞗歡喜應承。
衛希顏暗籲口氣,不枉她辛苦耗費了幾個日夜,總算是計略初成。
此後,蔡鞗跑養生殿便益發勤了,兩人一做畫,一題字,往往一待便耗去大半天。
沉迷於書畫之道的蔡五書呆,完全不知自家被人算計了,某日突然想起茂德帝姬,方省起蘭燻殿似乎已有旬日未去造訪。
然而此時正值趙佶對衛軻的仙派書法大感興趣,蔡鞗和衛希顏二人常被召入禁中應對,蔡鞗竟抽不出空閒,間或情思意動,面上方流露出一絲念想,立時便被旁邊某個有心人不著痕跡地轉移了注意力去。
隨著趙官家的雅興愈濃,衛希顏出入趙佶的才藝交流“派對”愈來愈頻繁,成功移走“菜油菜湯菜條”之流窺視妹妹的眼光,並在翰林院的眾直學士、大學士中頻頻露臉,順利打入帝京士大夫圈中。
初始,衛希顏是以清聖御醫之名為士大夫群體所知。但因當年自詡“上知天宮,中識人間,下知地府”的那位道士林靈素在東京“妖惑聖聽,改除釋教,毀謗大臣”的劣跡影響,京城的文人士大夫對於這位憑藉煉養生之藥而獲官家青睞的清聖御醫也是冷眼白目,並將之視為又一個如林道士般招搖撞騙、阿諛奸佞的神棍。
其後,衛希顏為蔡鞗題字的幾幅畫流傳出去,訊息靈通的帝京文士很快聽聞清聖御醫不但擅醫且擅書,自創的仙派書法深得官家讚賞。便有不信者,故意挑釁,均被清逸御醫灑然應對,折服而去。
衛希顏面相本生得秀美不凡,兼之氣質飄逸透靈,清風入骨,待人接物淡然有度,既非孤高自傲,亦非圓滑世故,讓人很難不生好感,因此,很快便在京城的文人士大夫圈中開啟良好的交際局面。
再到後來,趙佶經李彥提醒,將城南一棟大宅賜予衛軻,卻被她婉言推辭不受。此事傳開後,朝中清流如資政殿大學士宇文虛中、御史中丞何慄、給事中吳敏、太常少卿李綱等,均對這位清聖御醫甘居陋院、不事驕奢的君子之風頗有讚譽。
衛希顏聽聞後不由好笑,她不過是喜好原居地偏幽不為人打擾,方婉拒趙佶賜宅之意,竟然會因此而留名於京中清流?實是讓她始料未及。
得閒時她和雷霜扯聊此事,方知大宋朝廷二十餘年來先後為蔡京、童貫、王黼這一干人把持,賣官鬻爵和貪斂賄賂之風早已盛行官場。無官不貪,無官不刮,百姓深受其苦,偶遇一個貪得不厲害的便要燒高香道聲阿彌陀佛,民間甚至流傳一句“刮地兩分尚留一分者可為清官”,足見大宋朝官風的貪風何等盛行!而像她這般直升而上的皇帝紅人卻沒有趁機斂財自然是難得的“官場君子”。
衛希顏大笑之餘,也體會到名可秀於廬山傾談國事時的凝重心情。
***
時近臘月底,宮裡宮外喜迎新春,處處張燈結綵,除塵佈景,一派忙碌繁盛景象。
衛希顏這些時日總有些不祥之感,似乎有什麼事將要發生。
這日晨時方到得養生殿,便有內侍來報,太子有恙,有請衛御醫前往診治。
趙桓?衛希顏腦中浮現出月餘前去東宮出診的景象,不過是寒邪侵入引起的咳症,卻被“有心”御醫以治熱咳方式下藥,病情不愈反而咳嗽更厲害了去;當然亦非嚴重到危及生命,怪就怪趙桓因與趙佶父子不合,唯恐被廢東宮之位,長期規行矩步壓抑鬱憤,又被鄆王派殺手暗殺數次,驚恐下幾成杯弓蛇影,幾副藥服下去不見治癒反而益發嚴重,頓讓他疑心被趙楷指使御醫下毒,身病加上心病,頓時一病下洩千里,待得衛希顏去診時已是奄奄一息,治好亦是脫了層皮……
想及此,衛希顏不由暗忖,難不成自上次咳疾治好後東宮又生了什麼變故?
“因太子病況危急,請衛御醫即刻上轎。”前來通傳的小太監神情恭謹道。
衛希顏不及多想,提起醫箱便上了軟轎。
轎伕健步如飛,一路疾行。
行得一陣,衛希顏漸生不對感覺。延福宮在皇宮之北的外側,獨成宏大宮室,而東宮在皇宮之南,從她的養生殿出去後應一直向西自延福宮的晨暉門出,再向南直行,方到東宮。這幾個轎伕卻是出了延福宮後一直向北!
衛希顏唇角冷冷噙笑,也不點破,且看這幫人意欲何為?
體內鳳凰真氣自然流轉,轎外景象瞬間盈然現於神識之中。
轎過蔡市橋,沿五丈河西北向,再出衛州門,已然是到了外城北郊野林。
殺氣凜冽而至!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