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9一審驚心
129一審驚心
“少陽兄?!”
堂下乍起一道驚呼,滿滿的不敢置信和驚疑。
眾人立時向驚聲處張望去。
孟鋮握筆的手有些僵直。他是作為《西湖時報》的報記出現在大理寺,憑著禮部頒發的報記證享受了提前通行的特權,站在堂下視野最前的地方。這堂審果然如主編事前預測,未到開審就熱點迭出。他手中的炭筆在硬板夾紙上刷刷揮動,斷定此篇報道發出必將引起全城轟動。
孟鋮興奮躍躍,他萬萬沒想到,下一刻竟會在公堂上見到出乎意外的人!
陳東陳少陽!
他、他怎麼是被告訟師?
事前沒有一點風聲啊!
孟鋮腦子一陣轟轟,他身邊幾名外州報記猶如獵狗嗅到獵物,“嗖”一聲將頭湊近,低聲壓不住興奮:“太學陳少陽?”
孟鋮一把掩嘴,回頭一看,眾目睽睽,任他麵皮已被磨厚也不由微微發窘。
“元老兄,”明州報記一時情急聲音揚高,“是那個陳少陽?”
孟鋮剛剛張嘴,便聽“啪!”大理寺卿猛敲驚堂木,“堂下安靜!”
幾名報記趕緊端身立好不敢再私問,目中躍起兩簇火星,灼灼盯著正走上堂來的白衣男子。
那訟師年近不惑,儀容端整,一襲圓領大袖的細白襴衫明湛乾淨如初夏晴空,又順服平整找不出半分褶紋。孟鉞的那聲驚呼似乎對他沒有造成任何影響,步態依然從容不迫,清瘦略顯稜角的面龐隱隱透出剛強心性,兩道斜揚挑起的黑眉卻又顯出幾分灑脫不拘,面上神情淡定,似乎胸有成竹,端立堂前長身揖禮,語聲鏘鏘入耳:
“被告訟師陳東,見過審官大人!”
頓時嗡聲四起!
陳東陳少陽!真的是他!
那位名動天下的“叩闕者”!
湧入大理寺堂聽的多是儒生和商人,無論儒還是商,對太學陳東之名都如雷貫耳。人群情緒激昂又驚中雜疑,交頭接耳嗡議不絕。
陳東陳少陽,這位名聞天下的東京太學生魁首,前程如錦繡生輝,怎會去做了那不入流的訟師?
謝如意驚堂木連連拍了兩下都未止住。這事兒確乎太過震撼,他和刑部侍郎初知時也是如堂下眾人般感到不可思議。可惜自毀前程,兩位副審心頭同時掠過此念。
“肅靜、肅靜!”
堂下嗡聲漸息,但仍有雜音。
衛希顏眸子淡掃人群,四處低細的雜音立刻消得無影無蹤,堂上堂下一片安靜。她收回目光,對陳東微微頷首,雪清冰寒的眸光轉得柔和,似含嘉許鼓勵。
陳東心口一陣溫熱,對打好這場官司更添了兩分信心。
謝如意容色一整:“看座!”
隨著大理寺卿話音落地,兩名衙役快手快腳將椅子置到公案下方,與公訴人洪御史所坐處位置齊平,不高不低。
這裡頭有名堂!
眾報記目光再度炯炯。
公堂上的座次有講究!
——譬如審官端坐公案後,若還有副審,則在公案左右添置齊平高案,如果有監審或官家欽命的旁聽官員,則不可平坐公案左右,而應在公案右下就座。
公訴人洪御史是朝廷命官,理當在公案下側入座;但訟師何得入坐?陳少陽雖有貢士功名在身,勿需叩拜行禮,然而作為一名訟師上堂,竟與朝廷御史齊坐,這是大理寺卿看在陳少陽聲名上的優待,還是別有意味?
孟鋮和幾名同行瞬間交換一記視線,不約而同傾向於後者——但觀那兩名衙役動作之迅快、擺放椅位之俐落,就可知定是事前得了吩咐。
看來,今日這場堂審不同尋常!
諸報記熱血暗湧。
***
“傳被告!”
“傳被告!”眾衙役威武沉厚的吼聲直傳堂外。
臨安府大牢拘押的舉子共一千多名,自然無法全部傳上公堂,大理寺只給了二十人的名額,由誰出堂則由舉子們自行決定。眾舉牢中商議後,最終推出儒商舉子各八,方技雜類四人。
鄧肅在儒舉中威望甚高,眾儒生自是紛紛推他為首。揚州李易雖說言語尖刻不為人喜,但看問題的深度和反應的敏銳迅捷非常人能比,被鄧肅推為代表。八名商舉的帶頭人是泰昌商會出來的艾斯齊和恆興商會的顧雲琛,這兩人昔日在商會中聲名顯赫,自然成了商籍舉子們的領頭羊。
至於方技舉子,原本不是涉案的重點,出不出堂似乎無關緊要,但鄧肅等人對衛希顏心性揣摸後,對非儒類皆不敢疏忽,遂也選了四名膽大穩重的匠籍舉子作為代表,站在最後一排充數。
這二十名被告舉子因有貢士功名在身,勿需叩拜大禮,向審官揖禮後即四人一行縱列五隊肅然謹立。關於這公堂上的站位,鄧肅等人在出堂前也有過慎重考慮,每行四人,前四行均是儒商混站,儒旁為商、商旁為儒,以彰顯儒商舉子的和睦共處。
排在最前行的自然是鄧肅、艾斯齊、李易、顧雲琛這四位領頭人,第二行左起打頭的是一名體形瘦削的文弱儒生——鏞州舉子劉代——就是這位仁兄當日口出侮辱之語引發了鬥毆事端;站在他右邊的那位青年魁梧高壯,和瘦削的劉代形成醒目對比——這濃眉直鼻的青年就是最先揍了劉代的潭州商舉周剛。
此刻,這兩位肇事的冤家並肩立在公堂上,從針鋒對立到如今的同舟共濟,那滋味甭提有多複雜了。
如果有可能,兩人寧可枯候在牢中坐等訊息,也不願有此“殊榮”代表千名貢士出堂!
事實上在確定代表人選時,就有一些號房的舉子代表提議劉代、周剛迴避,省得在公堂上失口壞事,李易一聲冷笑罷了此議:“汝等當國師好糊弄?”眾人皆默。
這兩人退避不得,只好硬著頭皮上,出堂前又分別得了鄧肅和顧雲琛的私下交待,早在心中作了最壞打算,念及前路頓覺一片黯淡,從出堂起便垂眉耷目、極是頹唐。
堂聽人群又隱有竊動,不時有人指點堂上鄧肅幾人,交頭低語,站在前排的艾斯奇迥異漢人的相貌也引來不少注目。
謝如意逡視了眾舉一眼,目光在艾斯齊的淡藍眼珠上微微停了片刻。
——早在開堂前幾日,戶部侍郎葉夢得就私下裡向他打過招呼,對這個艾斯齊照著點。
謝如意知道戶部打的什麼主意。戶部自去年進了幾名一賜樂業人小吏後,冗雜如山的帳目頓然井井有條,戶部侍郎嚐到了甜頭,自然對這位從泰昌商會出來的一賜樂業人掌櫃青眼有加。
他心中嘀咕了句,手中驚堂木一拍。
“啪!”
堂下竊議頓止。
謝如意麵色嚴峻,沉聲道:“公訴人、被告訟師、被告人、各位堂聽,本案即將開審!”
“任何人休得囂擾,違者轟出公堂!”
“諾!”
謝如意又一拍驚堂木,向洪皓微微頷首,“公訴人,請宣訴狀!”
“是,審官大人!”
監法御史洪皓起身向正堂拱手一禮,從袖中取出訴狀,展開誦讀,音律抑揚頓挫。
眾人不由屏聲靜氣、豎耳傾聽。
***
衛希顏容色淡淡,清寒眸子似乎誰也沒看,但二十名被告舉子的神情變化卻無一漏失地落入她眼中。
洪皓的訴狀極端簡練,前後不過三百餘字,卻將整個案情陳述透徹,且論罪精闢,直刺人心。
眾人聽得驚心動魄,尤其是心懷忐忑的劉代和周剛,越聽越心驚膽跳、面色發白,後背不由重重冷汗溼透內衫,寒意沁入心肺。
這古代的訟狀比起白話文的起訴書更講究,音韻、節奏、形體三者皆俱,要以最精短的語句寫出最煽情的文章,動人處入木三分,精簡而含情,善辯而寓理,這對訟狀技巧甚至天分都有極高要求,沒有一定才華幹不了這活。
雖說有關案情陳述和問罪定性多是出自衛希顏的授意,但經洪皓行文出來,其音如同金石交擊,鏗鏘作響,其意又如尖刀入肉,字字剔骨。
“……朝廷開科,選拔賢能,能者具德,方為民表。貢士聚眾,互為傾軋,失德行毆,何為民表?朝廷治世,仁德法紀,爾為貢士,既先失德,又無國法,何為民表?”
一連兩個“何以為表”,激起堂下千重波浪,震盪人心,卻又被噤得沉寂無言,唯有眾報記炭筆劃過紙張的刷刷聲。
站在最前的鄧肅、李易互視一眼,神情均有些凝重。
這樁貢院鬥毆的案子原本不過是舉子們的一時衝動,但在監法御史的訴狀中卻成了“貢士聚眾、互為傾軋”——短短八個字,將一樁普通的鬥毆案變成了貢士結黨的預謀私鬥!
這罪名落實了,那就是最招君主忌諱的結黨營私!鬥毆案演化成黨派傾軋案!
如此重罪,哪個經受得起?
就算最終法不責眾,大案化小、小案化了,但這幫士子的前程已經蒙上一層灰霾,未來如何實在難堪預料。那兩句“何為民表”更是誅心之言,不但絕斷仕途,甚至指革貢士功名,直將人打回原形。
這監法御史哪裡是在唸訴狀,分明是揮著刀子殺人!
鄧肅等人心頭沉甸甸的,御史臺雖說一向嚴苛,但也不敢貿然給一千一百名貢士貫上這般罪狀!此事怕是有人在後面指使!至於那指使人是誰,便不消說了。
衛希顏將眾舉神色觀在眼內,雪清眸子依然淡淡,看不出喜怒,內裡卻是興致暗生。
監法御史已經重拳一擊,面對這般刀筆誅心的訴狀,被告訟師要如何辯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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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東施施然起身。
他並不慌亂。
“審官大人,公訴人,諸位堂聽……”
他語聲清朗,面帶微笑,語速不疾不緩,這份從容讓焦慮憂急的眾人不由微微一定。
作者有話要說:
某西昨日方回家,這次更新晚了幾天,抱歉得很,現更一點吧:)
另:因種種原因,某西的作者名不得不改了,已向小編遞了改名手續,將改名為:【君朝西】,朝(音zhao),別讀錯了,哈哈。預計系統這一兩日內就會更改名字。
這個名字很圓潤呀很圓潤【得瑟中】……不能向骨瘦如柴發展呀【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