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貢案開審

凰涅天下·君朝西·6,748·2026/3/26

128貢案開審 “國師準備如何審理此案?” “定不會讓陛下為難!” 君臣這番對答是在四月二十的午後。 衛希顏從廣州返京後不久即入宮覲見皇帝,她從金國歸來自然需向趙構回稟敵情,雖然這只是忽悠皇帝的藉口,但憑著千機閣的詳盡情報,她對境外兩族的異動早已知悉在胸,並不擔心露餡。 趙構沒有半分懷疑,衛希顏稟奏的胡虜異動佔據了他全副心神! 金夏開戰對趙構來講無疑是樁天大喜訊。女真人和党項人的戰事拉得越長,對大宋天朝就越有利,他趙家的江山就越穩固。 趙構相信,以衛希顏的智略必不會放過金宋開戰的大好機會。至於是渾水攪魚還是順風生火,皇帝明智地選擇了不過問――在這方面,他絕對信任國師衛軻的能力! 隱下乍聞敵情的興奮,趙構更在意北廷鳳翔府的反應。在皇帝的內心深處,他對北邊那位和他同樣流著趙氏血脈的小皇帝有著不可明道的忌諱。 這天下,只能有一個趙姓皇帝! 但這份心思,他自然不會宣諸於口,畢竟那是他的親皇侄。他可是仁德之君! 趙構雙目微微斂沉,不動聲色地將話題轉移到備受世人關注的貢案上,然而衛希顏的作答卻讓他心生不悅。何謂不讓他為難? 趙構暗暗壓下那分不悅,目光觸及那清容淡笑的女子,終是嚥下湧上喉頭的那句詰問,從唇角勾起笑容,頷首道:“國師行事,朕放心!” 放心?衛希顏暗地冷笑。趙構分明是不滿,卻一副親切信賴姿態――這番做作,又是何來? 皇帝,在忌憚她! *** 趙構對她生出忌憚不是一天兩天,雖然他掩飾得很好,但一些難以為人注意的細節卻曝露出這位愈來愈深沉的皇帝隱在暗處的心思。 他對衛希顏的稱呼就很有意思。從最初的“希顏”到“衛卿”,再後來不知不覺中又變成了“國師”,這種變化似乎很尋常,卻很微妙。 ――東京時,駙馬衛軻是康王趙構的妹夫兼盟友,今時的皇帝趙構仍以“希顏”相稱,一是存了籠絡之意,二來也記著昔日幾分情誼以友相待;隨著君臣相處,一個是九五至尊,一個是天下至宗,那份因地位而生的疏離讓趙構漸漸將‘友’變成了“卿”。 卿,這是君對臣的稱呼! 從“卿”再到“國師”,以爵銜相稱,似乎是皇帝的尊重。 名可秀卻看得透徹:趙構對希顏生忌了! 她雖然只見過趙構幾面,但對他心性的瞭解恐怕連他生母韋賢妃都要自愧弗如。 在楓閣的一間密室內,標存著一份名為“天九”的檔案,厚厚一沓長達數百頁。趙構若有幸觀閱,必定會驚寒透骨!那些連他自己都已模糊淡忘的往事,卻在這裡鉅細無遺地一一呈現! 所謂見微知著,細節往往體現出一個人的品性。在名可秀這樣明睿的女子面前,趙構的一生如同一卷拉開的畫軸展露無遺。 要掌控一個人,必得先掌握他的心性! 這天下再也沒有一個人能比名可秀更瞭解趙構! 衛希顏對皇帝忌她毫無驚詫。 “趙構忌我又如何!”她撇唇揚眉。 她既然為了名可秀而入朝,就是要高調立世,趙構忌憚那是遲早的事,她豈會放在心上。 但這位皇帝的深沉容忍倒也讓她刮目,趙構,再也不是當初的康王! *** 衛希顏笑容淡淡,皇帝不悅又如何。 貢案怎麼審,她心中早有定論,卻不打算提前告訴趙構。此案若連皇帝都吃不準,坊間的種種傳聞必會越發熱鬧,也會讓人更加難以捉摸。衛希顏想要的正是這個效果。 為了可秀佈局的這盤棋收官完滿,皇帝也可利用! 至於這位皇帝的不滿,在衛希顏眼中,不過輕如微塵。 ********* 貢案如何審?在百官看來,自然是要閉審。所謂閉審,即大理寺關衙不許堂聽。 通常,衙門審案,多數都允許百姓堂聽,除非是重大的案子或敏感的案件。 在朝廷百官眼中,這樁貢士鬥毆的案子就是重大案件。當然,若按《刑統》論,鬥毆的刑罰並不重,說起來只是個小案子;但這起貢士鬥毆案卻因涉案人的身份以及案犯人數之眾變成了重案,從皇帝到小民,無人不關注,從而使這個案子又變得十分敏感。 如此重大又敏感的案件,自然應該“閉審”! ――若不然,如堂審時若有舉子回話捅出什麼簍子,或者道些不合宜的言論,在堂聽百姓的眾目睽睽之下,朝廷的顏面何存? 然而,眾官皆以為理當如此的事卻屢屢被衛希顏打破常規。 “什麼,開堂公審?” 兩位貢案副審幾乎同時驚聲出口,不敢置信耳中所聞。 大理寺卿謝如意反應最快,旋即便垂頭微微退後一步。刑部侍郎範宗尹卻一時氣急踏前一步,便要憤聲反駁,卻被謝如意猛踢了一腳,吃痛下不由回首怒視,“謝大人,你做甚?” “哎唷喂――”大理寺卿一手撫著顫動的右腿,口中發出一串長長呻吟,“哎唷……我的這條腿喲!從昨兒個起就直個抽筋,一抽起來就制不住……範大人,抱歉抱歉、冒犯了冒犯了……” 他忙不迭道歉拱手作揖,卻在低頭之際飛快向對方使了個眼色。 範宗尹微一愣神,但他能在而立之年就坐上刑部侍郎的位子並署理刑部,自非愚鈍之輩,略一忖便了悟在心,立時警醒。 ――以這位衛國師的性子,他反對又如何?若堂聽真出個事端,擔責的也不是他! 範宗尹想及此,眉宇一鬆,竟有些坐看好戲的心態。 “二位大人可有異議?”衛希顏淡淡抬眸。 兩人互視一眼,同時躬身拱手,“下官遵命!” ********* 堂審定在四月二十一的未時正。 儘管文告上午方貼出,但很快就一傳十、十傳百……當日剛到午時,大理寺衙外就擠滿了趕來堂聽的百姓,層層堵湧在衙前階下,巴巴張望著那兩扇緊閉的硃紅大門。 到得未時二刻,衙門終於徐徐開啟。 人群轟然激湧。 “鏘!” 一聲鑼響震住了意欲湧進的人群。“沓!沓!沓!”兩隊武安軍士兵從衙內奔出,迅速列在朱門兩邊,按刀肅立。 人群不由微微退後半步。 “都聽好嘍!” 敲鑼的衙役一聲吼,虎背熊腰的身材在門口一站,渾如一蹲鐵塔,嗓門宏亮,震得前面人耳根子發麻。 “要聽堂的,列隊進入堂前,不得擁擠、不得喧譁!” “亂擠亂鬧的,一律轟出去!” 眾人愣了下。那衙役見無人反應,環目一瞪,右臂揮舞著直吆喝:“別矗著!列隊、列隊!列成兩隊!” 人群便動起來,但擁在前面的人誰都不想排後,擠擠搡搡湧前,一時間鬧鬧喳喳如關撲開市。那衙役是個魯漢,吼道:“吵什麼吵?吵著了國師一個都別想進!” 眾人心想你那大嗓門才擾著了國師!但這魯漢一聲吼倒也管用,未幾擠湧的人群便列成了兩條長龍,在武安軍士兵監督下,徐徐有序入衙。 *** “升堂!” “威武!”衙役籤杖擊地三響。 堂下密密匝匝的百姓陡然都抻直脖子向前張望――國師要出來了――堂下的人群均不由睜大雙眼,欲一睹國師風采,卻無人敢大聲出氣,一時肅靜無比。 衛希顏一襲絳紫官袍,步態從容如清風灑脫,玉帶繫腰盈盈一束,又有著女子的柔美翩然,無翅的明紗冠下隱見光潔額頭,如雪容顏清絕出塵又美侖美奐,但一雙淡然眸子卻讓人望之生寒,不敢多看。 堂聽的百姓中多數尚是首次見得國師真容,一時心頭狂跳,又有些窒息不敢直視。 衛希顏掃視堂下一週,方落座公案後的烏木椅,容色淡淡讓人看不出喜怒。大理寺卿和刑部侍郎分別落座公案左右的几案,神容端嚴,不苟言笑。 衛希顏向左側的大理寺卿微微點頭。謝如意一拍驚堂木,“公訴人上堂!” 公訴人?人群竊竊私議。只聽說過原告、被告,這公訴人又是什麼新鮮玩意?眾人都伸長脖子。 從容上堂的是一位綠袍官員,看官服顏色官品不高,但風質儒雅,年紀四十左右,面龐卻白潤皺紋極少,唯有鼻翼兩側的法令紋長而深刻,斜伸至唇角,顯出幾分嚴峻氣度。 堂下“噫”聲四起。謝如意一拍驚堂木,公堂立時安靜。 “御史臺公訴人洪皓,見過審官大人!” 綠袍官員語聲嚴肅,不卑不亢拱手只行半禮。 堂上三審官均微微頷首,謝如意道:“看座!” 兩名衙役迅速抬了一把椅子上堂,置在公案下側左方。洪皓微微躬身後入座。 這位充當“公訴人”的綠袍官員是隸屬御史臺察院的監法御史。御史臺三大院――殿院、察院、臺院――其中察院官員為監察御史,主司地方監察,監法御史則是設在察院的新官職,專司法律監督。 趙鼎在入主御史臺後,就按名可秀之意設立了監法御史,監督刑部和大理寺的執法公正;衛希顏入朝後,在她的幕後策動下,對刑部和大理寺斷案的司法程式又進行循序漸進的變革,監法御史被賦予的職能也漸次擴大,有幾分類似於後世的檢察官。 衛希顏對監法御史的重視是基於司法分權和制衡考慮。 當然,她不是法務專家,對法律的有限瞭解來源於妹妹希文――電腦駭客只是她的隱蔽身份,律師才是她的專業。當年,衛希顏混黑幫時,衛希文就偷偷報了律師函授,但她性子跳脫,衛希顏原以為她定然學不下去,孰料三年後她不但學成畢業,而且一年後又拿到了律師資格。衛希顏驚喜之下又暗地感動,她知道,希文學法律完全是為了她! 再後來,到得衛希顏混傭兵時,衛希文大律師在行業內已打出名氣,並拿到多國律師執照,衛希顏活動到哪個國家,她的律師事務所就開到哪個國家,能註冊的就註冊,不能註冊的就高價收購當地事務所,衛希文不計成本和代價,只為了以防萬一。武力不是她的強項,衛希文只得用法律的方式去維護自己最重要的親人! 有這麼一個大律師在身邊,衛希顏即使對法律毫無興趣,也多多少少受到些薰陶,但她無法肯定,後世那些規則在宋朝就能行得通。她只能針對朝廷現有司法體系的一些弊端,提出置疑,再根據後世做法給出天馬行空的設想,由名可秀去判斷合宜否。 衛希顏曾認為知縣、知州的責權太重,行政、收稅、刑獄三權攬於一手,不利於司法公正,雖說地方上還有朝廷派去的轉運使主管稅賦、有提點刑獄司督掌刑獄,但一路僅設一官,鞭長莫及,如何制衡州縣長官的權力? “監察御史!”名可秀道,“他們就是朝廷監督地方的耳目!” 衛希顏蹙眉,“監察御史常駐京師御史臺,逢大事方出巡地方,小事多有不察;況且按府路設定,統共不過十來人,如何督得了天下一百九十州縣?” 名可秀微嘆口氣,笑笑搖頭,“你說得雖然在理,但御史多了,也未必能杜絕不法。何況,每州每縣若都置得一員監察,將來又會成為朝廷冗官,徒耗資財。” 她沉吟了下,又道:“唐朝時除了設監察御史外,又設有巡按使出巡地方,將天下分為十道,每道設一巡使,不駐一地,長期流動巡察,以十道巡按使即可監察全國。此種做法或可借鑑……除了設監法御史督察刑部和大理寺外,可在地方設立巡法使,隸屬御史臺,不事常駐,長年巡迴地方州縣,遇大案奏裁、小案立斷……” 衛希顏聽她說完,雙手一拍笑道:“這就相當於馬上的巡迴法官!”她想起希文提過的巡迴法院,初始就是從馬上法官而來。 名可秀微笑:“設立巡法使,一是有利於對地方執法隨時監察;二來我朝地廣人稀、交通不便,百姓如非居於州縣所在地,要去衙門告案往往勞神費財,多無力前行,民間結束糾紛多是按宗族規矩或當地習俗……” 她說到這容色微轉凝沉,“巡法使必須要往偏僻的地方去,一則方便百姓辦案,二要記錄當地解決糾紛的習慣,彙總到京城交流,好的習慣收入律法,壞的習慣要著力革除。宗法之弊雖然無法一時解決,但望有所改觀。” 衛希顏不由暗贊名可秀的思路開闊,竟由地方司法督察推遠到觸動民間宗法之弊。 宋朝是一個宗法社會(直到民國都是),在同種血緣同一姓氏聯結而成的宗族中,習慣和規矩的力量極其強悍,族長的威嚴甚至遠遠超過法律,對犯規的族人以宗法處置連州縣長官也不能置喙。名可秀曾嘆言,宗族殺人甚於官府秋決! 這是一個皇權社會,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人治高於法治;這也是一個宗族社會,宗族規矩如一柄利刃,懸在法律之上。在這裡,所謂人命關天不過一句空話,更遑論人權? 但有宋一代,卻是中原王朝史上最寬容的時代,皇帝與士大夫共治天下,對文臣的尊重超過任何朝代。這種尊重不僅體現在“不殺士大夫及言事者”,更體現在對士大夫私有財產的尊重上,如文官犯案往往只論其罪不抄家產,雖然趙室皇帝絕無“私有財產神聖不可侵犯”的理念,但皇帝對文官私財的尊重堪稱歷代典範。 就以蔡京抄家而論,衛希顏當年慫動趙桓抄了蔡家事實上擔著被攻訐的風險,但最終未引起太大非議緣於三個原因:一是得益於金軍兵臨城下的危機;二是蔡賊禍國殃民,趙桓重用的臣子多對其深惡痛絕;然而這二者並非衛希顏免責的主要原因,她未遭言官彈劾的關鍵原因是趙桓的詔令非為“籍沒家產”,而是“查收侵吞之朝廷錢物”! 同是抄家,趙桓卻聰明地玩了把文字遊戲――不是抄私產,而是收回國家錢財!當然,這個國財和私產的尺度完全由衛希顏在把握,然而無論如何,蔡府家眷在抄家後依然能夠擁有足以度日的私產,而不是如《紅樓夢》裡賈府那般家產全充的淒涼。 這就是宋朝的寬仁! 衛希顏曾對此讚歎擊節。她讚歎的不是趙宋皇帝的仁政,而是某種不為人意識到的思想萌芽,這就是人權――西方近代人權的起源,正是建立在私有財產的不可侵犯上。 在這樣一個對文人最寬仁的朝代,如果它的歷史不中斷,很可能現代司法就是從中國宋朝開始,而不是英國。 衛希顏曾聽妹妹希文提過,在世界司法史的程序中,十二世紀是一個極其重要的時期。在這個時期,中國的宋朝和歐洲的英國同時處在了司法傳統的發展和突破上,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出現了向現代司法轉型的機遇。然而,英國的司法體制進行了“向前躍進”的改革,而中國宋朝卻因蒙古人的入侵中斷了發展,與機遇失之交臂。 如果歷史不中斷,又會如何? 衛希顏對此浮想聯翩,是被名可秀雙眸燦耀的光采打動――天下事,皆在人為! 她不由揚唇一笑。可秀,你若向險峰,我自當為你闢路行前! 衛希顏想起程式的重要性,她記起希文的一句話:嚴守程式未必公正,但破壞程式定然滋生不公正! 後世的司法程式繁瑣,西方的司法體制甚至重程式更勝於事實,衛希顏對此雖有些不以為然,卻認可希文那句話。嚴謹的司法程式未必能保障執法公正,但失去程式就意味著打破規則,滋生更多的腐敗和不公。尤為重要的是,現代司法程式雖然損害效率,甚至導致程式重於事實,其核心本質卻源於對人權的尊重。 在司法公正和民權意識上,衛希顏更重後者! 因為,唯有意識習慣的根深蒂固,才能保障規則的長久;否則,再完善的規則也可能隨著王朝的改朝換代而湮滅於塵土之中! 名可秀對此頗為贊同,由宗法力量的強悍就可看出習慣和傳統的力量。傳統,無法打破,只能以傳統去取代傳統。 兩人幾番商討,決意暫不激起大動盪,先從審案程式入手,引入公訴人和辯護人。 宋代一些有識之人曾指出:士大夫少有精於法者,臨時閱案,多為吏輩訟棍所欺――公訴人的引入將推動國家公訴制的建立,促進司法官員的專業化和專職化。 至於辯護人的引入,意義就更深遠了,有利於推動民權意識的萌生。 這起貢院鬥毆案是一盤棋,既是一步政棋,也是一步法棋。 貢院的案子如名、衛二人所預期般,由於舉子的流血受傷從民事案上升為刑事案,又因為它的特殊背景和敏感性成為朝廷的重案,這樣的案子自然要起用監法御史提案公訴。 這位嚴肅端坐於公堂上的監法御史名洪皓,字光弼,原是秀州的錄事參軍,衛希顏在秀州巡軍時看中他的風骨和嚴謹求實,回京後便推薦進入御史臺,成為聞名史上的首位“檢察官”。 *** 當堂下人群猶在暗中揣測這公訴官員時,大理寺卿謝如意的驚堂木又是一拍:“傳被告訟師上堂!” 被告訟師?堂下百姓愣了片刻後,突然譁聲四起。 “肅靜、肅靜!”謝如意連連拍了三下驚堂木,方將公堂外的喧聲壓了下去。 無怪乎眾人這般驚詫,就連謝如意和範宗尹這兩位副審官,在最初聽得國師這個決意時都不由神情僵直。 說起訟師,宋人耳熟能詳。與前朝相比,宋朝的商品經濟發達,導致民間訴訟激增,宋人“好訟”之風興起,與此相應,專門替人寫訴狀、打官司的訟師隊伍也悄然壯大。北宋仁宗年間時,就有了專門的《訟學》,江西和浙江還興起“業觜社”,專門訓練人的訴訟技能,使之口齒伶俐。 訟師職業在大宋逐漸興盛,但這個行當並不是從宋朝興起,向上可以追溯到春秋戰國時代,鄭國的鄧析是訟師的鼻祖,可見其源遠流長,但即使訟師的興起由來已久,其地位卻很低微,甚至是官府眼中的刁民和攪亂者,訟師的鼻祖鄧析就是被鄭國的當政者視為“擾亂民心的禍首”而慘遭殺害。 官府對訟師絕無好感。對地方官來講,訟師介入會造成大量積案,訟師為取漁翁之利,往往刻意拖延案情,甚至涉案者想終訟時訟師卻誘迫其不歇,貽害官民,可恨已極。為此,官府往往以律條嚴加規範,唐朝就時有地方官對訟師施以笞刑的,宋朝地方官更有過之而無不及,衙門結案之前,幾乎必先辦訟師。 不僅地方官對訟師憎恨,就連百姓也多對訟師不恥。實因部分訟師品行不端,狡詐多謀,為勝訴而不擇手段,被百姓唾棄為“訟棍”。 由於這些種種的主觀客觀原因,造成訟師地位低下,不但沒有合法性,還受人輕賤,形象大多負面,絕不同於後世的律師風光! 是以,大理寺卿“傳被告訟師”上堂方會引來喧聲四起。誰能想到,堂堂的貢士案子,官府竟會允可素來厭惡輕賤的訟師來為千百名準官人應訟! 衛希顏要的就是這種衝擊! 作者有話要說: 青西對司法系統瞭解不精,文中或有bug或不當之處,如有發現請指正:)) 話說,訟師安排什麼人呢?傷腦筋啊傷腦筋……

128貢案開審

“國師準備如何審理此案?”

“定不會讓陛下為難!”

君臣這番對答是在四月二十的午後。

衛希顏從廣州返京後不久即入宮覲見皇帝,她從金國歸來自然需向趙構回稟敵情,雖然這只是忽悠皇帝的藉口,但憑著千機閣的詳盡情報,她對境外兩族的異動早已知悉在胸,並不擔心露餡。

趙構沒有半分懷疑,衛希顏稟奏的胡虜異動佔據了他全副心神!

金夏開戰對趙構來講無疑是樁天大喜訊。女真人和党項人的戰事拉得越長,對大宋天朝就越有利,他趙家的江山就越穩固。

趙構相信,以衛希顏的智略必不會放過金宋開戰的大好機會。至於是渾水攪魚還是順風生火,皇帝明智地選擇了不過問――在這方面,他絕對信任國師衛軻的能力!

隱下乍聞敵情的興奮,趙構更在意北廷鳳翔府的反應。在皇帝的內心深處,他對北邊那位和他同樣流著趙氏血脈的小皇帝有著不可明道的忌諱。

這天下,只能有一個趙姓皇帝!

但這份心思,他自然不會宣諸於口,畢竟那是他的親皇侄。他可是仁德之君!

趙構雙目微微斂沉,不動聲色地將話題轉移到備受世人關注的貢案上,然而衛希顏的作答卻讓他心生不悅。何謂不讓他為難?

趙構暗暗壓下那分不悅,目光觸及那清容淡笑的女子,終是嚥下湧上喉頭的那句詰問,從唇角勾起笑容,頷首道:“國師行事,朕放心!”

放心?衛希顏暗地冷笑。趙構分明是不滿,卻一副親切信賴姿態――這番做作,又是何來?

皇帝,在忌憚她!

***

趙構對她生出忌憚不是一天兩天,雖然他掩飾得很好,但一些難以為人注意的細節卻曝露出這位愈來愈深沉的皇帝隱在暗處的心思。

他對衛希顏的稱呼就很有意思。從最初的“希顏”到“衛卿”,再後來不知不覺中又變成了“國師”,這種變化似乎很尋常,卻很微妙。

――東京時,駙馬衛軻是康王趙構的妹夫兼盟友,今時的皇帝趙構仍以“希顏”相稱,一是存了籠絡之意,二來也記著昔日幾分情誼以友相待;隨著君臣相處,一個是九五至尊,一個是天下至宗,那份因地位而生的疏離讓趙構漸漸將‘友’變成了“卿”。

卿,這是君對臣的稱呼!

從“卿”再到“國師”,以爵銜相稱,似乎是皇帝的尊重。

名可秀卻看得透徹:趙構對希顏生忌了!

她雖然只見過趙構幾面,但對他心性的瞭解恐怕連他生母韋賢妃都要自愧弗如。

在楓閣的一間密室內,標存著一份名為“天九”的檔案,厚厚一沓長達數百頁。趙構若有幸觀閱,必定會驚寒透骨!那些連他自己都已模糊淡忘的往事,卻在這裡鉅細無遺地一一呈現!

所謂見微知著,細節往往體現出一個人的品性。在名可秀這樣明睿的女子面前,趙構的一生如同一卷拉開的畫軸展露無遺。

要掌控一個人,必得先掌握他的心性!

這天下再也沒有一個人能比名可秀更瞭解趙構!

衛希顏對皇帝忌她毫無驚詫。

“趙構忌我又如何!”她撇唇揚眉。

她既然為了名可秀而入朝,就是要高調立世,趙構忌憚那是遲早的事,她豈會放在心上。

但這位皇帝的深沉容忍倒也讓她刮目,趙構,再也不是當初的康王!

***

衛希顏笑容淡淡,皇帝不悅又如何。

貢案怎麼審,她心中早有定論,卻不打算提前告訴趙構。此案若連皇帝都吃不準,坊間的種種傳聞必會越發熱鬧,也會讓人更加難以捉摸。衛希顏想要的正是這個效果。

為了可秀佈局的這盤棋收官完滿,皇帝也可利用!

至於這位皇帝的不滿,在衛希顏眼中,不過輕如微塵。

*********

貢案如何審?在百官看來,自然是要閉審。所謂閉審,即大理寺關衙不許堂聽。

通常,衙門審案,多數都允許百姓堂聽,除非是重大的案子或敏感的案件。

在朝廷百官眼中,這樁貢士鬥毆的案子就是重大案件。當然,若按《刑統》論,鬥毆的刑罰並不重,說起來只是個小案子;但這起貢士鬥毆案卻因涉案人的身份以及案犯人數之眾變成了重案,從皇帝到小民,無人不關注,從而使這個案子又變得十分敏感。

如此重大又敏感的案件,自然應該“閉審”!

――若不然,如堂審時若有舉子回話捅出什麼簍子,或者道些不合宜的言論,在堂聽百姓的眾目睽睽之下,朝廷的顏面何存?

然而,眾官皆以為理當如此的事卻屢屢被衛希顏打破常規。

“什麼,開堂公審?”

兩位貢案副審幾乎同時驚聲出口,不敢置信耳中所聞。

大理寺卿謝如意反應最快,旋即便垂頭微微退後一步。刑部侍郎範宗尹卻一時氣急踏前一步,便要憤聲反駁,卻被謝如意猛踢了一腳,吃痛下不由回首怒視,“謝大人,你做甚?”

“哎唷喂――”大理寺卿一手撫著顫動的右腿,口中發出一串長長呻吟,“哎唷……我的這條腿喲!從昨兒個起就直個抽筋,一抽起來就制不住……範大人,抱歉抱歉、冒犯了冒犯了……”

他忙不迭道歉拱手作揖,卻在低頭之際飛快向對方使了個眼色。

範宗尹微一愣神,但他能在而立之年就坐上刑部侍郎的位子並署理刑部,自非愚鈍之輩,略一忖便了悟在心,立時警醒。

――以這位衛國師的性子,他反對又如何?若堂聽真出個事端,擔責的也不是他!

範宗尹想及此,眉宇一鬆,竟有些坐看好戲的心態。

“二位大人可有異議?”衛希顏淡淡抬眸。

兩人互視一眼,同時躬身拱手,“下官遵命!”

*********

堂審定在四月二十一的未時正。

儘管文告上午方貼出,但很快就一傳十、十傳百……當日剛到午時,大理寺衙外就擠滿了趕來堂聽的百姓,層層堵湧在衙前階下,巴巴張望著那兩扇緊閉的硃紅大門。

到得未時二刻,衙門終於徐徐開啟。

人群轟然激湧。

“鏘!”

一聲鑼響震住了意欲湧進的人群。“沓!沓!沓!”兩隊武安軍士兵從衙內奔出,迅速列在朱門兩邊,按刀肅立。

人群不由微微退後半步。

“都聽好嘍!”

敲鑼的衙役一聲吼,虎背熊腰的身材在門口一站,渾如一蹲鐵塔,嗓門宏亮,震得前面人耳根子發麻。

“要聽堂的,列隊進入堂前,不得擁擠、不得喧譁!”

“亂擠亂鬧的,一律轟出去!”

眾人愣了下。那衙役見無人反應,環目一瞪,右臂揮舞著直吆喝:“別矗著!列隊、列隊!列成兩隊!”

人群便動起來,但擁在前面的人誰都不想排後,擠擠搡搡湧前,一時間鬧鬧喳喳如關撲開市。那衙役是個魯漢,吼道:“吵什麼吵?吵著了國師一個都別想進!”

眾人心想你那大嗓門才擾著了國師!但這魯漢一聲吼倒也管用,未幾擠湧的人群便列成了兩條長龍,在武安軍士兵監督下,徐徐有序入衙。

***

“升堂!”

“威武!”衙役籤杖擊地三響。

堂下密密匝匝的百姓陡然都抻直脖子向前張望――國師要出來了――堂下的人群均不由睜大雙眼,欲一睹國師風采,卻無人敢大聲出氣,一時肅靜無比。

衛希顏一襲絳紫官袍,步態從容如清風灑脫,玉帶繫腰盈盈一束,又有著女子的柔美翩然,無翅的明紗冠下隱見光潔額頭,如雪容顏清絕出塵又美侖美奐,但一雙淡然眸子卻讓人望之生寒,不敢多看。

堂聽的百姓中多數尚是首次見得國師真容,一時心頭狂跳,又有些窒息不敢直視。

衛希顏掃視堂下一週,方落座公案後的烏木椅,容色淡淡讓人看不出喜怒。大理寺卿和刑部侍郎分別落座公案左右的几案,神容端嚴,不苟言笑。

衛希顏向左側的大理寺卿微微點頭。謝如意一拍驚堂木,“公訴人上堂!”

公訴人?人群竊竊私議。只聽說過原告、被告,這公訴人又是什麼新鮮玩意?眾人都伸長脖子。

從容上堂的是一位綠袍官員,看官服顏色官品不高,但風質儒雅,年紀四十左右,面龐卻白潤皺紋極少,唯有鼻翼兩側的法令紋長而深刻,斜伸至唇角,顯出幾分嚴峻氣度。

堂下“噫”聲四起。謝如意一拍驚堂木,公堂立時安靜。

“御史臺公訴人洪皓,見過審官大人!”

綠袍官員語聲嚴肅,不卑不亢拱手只行半禮。

堂上三審官均微微頷首,謝如意道:“看座!”

兩名衙役迅速抬了一把椅子上堂,置在公案下側左方。洪皓微微躬身後入座。

這位充當“公訴人”的綠袍官員是隸屬御史臺察院的監法御史。御史臺三大院――殿院、察院、臺院――其中察院官員為監察御史,主司地方監察,監法御史則是設在察院的新官職,專司法律監督。

趙鼎在入主御史臺後,就按名可秀之意設立了監法御史,監督刑部和大理寺的執法公正;衛希顏入朝後,在她的幕後策動下,對刑部和大理寺斷案的司法程式又進行循序漸進的變革,監法御史被賦予的職能也漸次擴大,有幾分類似於後世的檢察官。

衛希顏對監法御史的重視是基於司法分權和制衡考慮。

當然,她不是法務專家,對法律的有限瞭解來源於妹妹希文――電腦駭客只是她的隱蔽身份,律師才是她的專業。當年,衛希顏混黑幫時,衛希文就偷偷報了律師函授,但她性子跳脫,衛希顏原以為她定然學不下去,孰料三年後她不但學成畢業,而且一年後又拿到了律師資格。衛希顏驚喜之下又暗地感動,她知道,希文學法律完全是為了她!

再後來,到得衛希顏混傭兵時,衛希文大律師在行業內已打出名氣,並拿到多國律師執照,衛希顏活動到哪個國家,她的律師事務所就開到哪個國家,能註冊的就註冊,不能註冊的就高價收購當地事務所,衛希文不計成本和代價,只為了以防萬一。武力不是她的強項,衛希文只得用法律的方式去維護自己最重要的親人!

有這麼一個大律師在身邊,衛希顏即使對法律毫無興趣,也多多少少受到些薰陶,但她無法肯定,後世那些規則在宋朝就能行得通。她只能針對朝廷現有司法體系的一些弊端,提出置疑,再根據後世做法給出天馬行空的設想,由名可秀去判斷合宜否。

衛希顏曾認為知縣、知州的責權太重,行政、收稅、刑獄三權攬於一手,不利於司法公正,雖說地方上還有朝廷派去的轉運使主管稅賦、有提點刑獄司督掌刑獄,但一路僅設一官,鞭長莫及,如何制衡州縣長官的權力?

“監察御史!”名可秀道,“他們就是朝廷監督地方的耳目!”

衛希顏蹙眉,“監察御史常駐京師御史臺,逢大事方出巡地方,小事多有不察;況且按府路設定,統共不過十來人,如何督得了天下一百九十州縣?”

名可秀微嘆口氣,笑笑搖頭,“你說得雖然在理,但御史多了,也未必能杜絕不法。何況,每州每縣若都置得一員監察,將來又會成為朝廷冗官,徒耗資財。”

她沉吟了下,又道:“唐朝時除了設監察御史外,又設有巡按使出巡地方,將天下分為十道,每道設一巡使,不駐一地,長期流動巡察,以十道巡按使即可監察全國。此種做法或可借鑑……除了設監法御史督察刑部和大理寺外,可在地方設立巡法使,隸屬御史臺,不事常駐,長年巡迴地方州縣,遇大案奏裁、小案立斷……”

衛希顏聽她說完,雙手一拍笑道:“這就相當於馬上的巡迴法官!”她想起希文提過的巡迴法院,初始就是從馬上法官而來。

名可秀微笑:“設立巡法使,一是有利於對地方執法隨時監察;二來我朝地廣人稀、交通不便,百姓如非居於州縣所在地,要去衙門告案往往勞神費財,多無力前行,民間結束糾紛多是按宗族規矩或當地習俗……”

她說到這容色微轉凝沉,“巡法使必須要往偏僻的地方去,一則方便百姓辦案,二要記錄當地解決糾紛的習慣,彙總到京城交流,好的習慣收入律法,壞的習慣要著力革除。宗法之弊雖然無法一時解決,但望有所改觀。”

衛希顏不由暗贊名可秀的思路開闊,竟由地方司法督察推遠到觸動民間宗法之弊。

宋朝是一個宗法社會(直到民國都是),在同種血緣同一姓氏聯結而成的宗族中,習慣和規矩的力量極其強悍,族長的威嚴甚至遠遠超過法律,對犯規的族人以宗法處置連州縣長官也不能置喙。名可秀曾嘆言,宗族殺人甚於官府秋決!

這是一個皇權社會,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人治高於法治;這也是一個宗族社會,宗族規矩如一柄利刃,懸在法律之上。在這裡,所謂人命關天不過一句空話,更遑論人權?

但有宋一代,卻是中原王朝史上最寬容的時代,皇帝與士大夫共治天下,對文臣的尊重超過任何朝代。這種尊重不僅體現在“不殺士大夫及言事者”,更體現在對士大夫私有財產的尊重上,如文官犯案往往只論其罪不抄家產,雖然趙室皇帝絕無“私有財產神聖不可侵犯”的理念,但皇帝對文官私財的尊重堪稱歷代典範。

就以蔡京抄家而論,衛希顏當年慫動趙桓抄了蔡家事實上擔著被攻訐的風險,但最終未引起太大非議緣於三個原因:一是得益於金軍兵臨城下的危機;二是蔡賊禍國殃民,趙桓重用的臣子多對其深惡痛絕;然而這二者並非衛希顏免責的主要原因,她未遭言官彈劾的關鍵原因是趙桓的詔令非為“籍沒家產”,而是“查收侵吞之朝廷錢物”!

同是抄家,趙桓卻聰明地玩了把文字遊戲――不是抄私產,而是收回國家錢財!當然,這個國財和私產的尺度完全由衛希顏在把握,然而無論如何,蔡府家眷在抄家後依然能夠擁有足以度日的私產,而不是如《紅樓夢》裡賈府那般家產全充的淒涼。

這就是宋朝的寬仁!

衛希顏曾對此讚歎擊節。她讚歎的不是趙宋皇帝的仁政,而是某種不為人意識到的思想萌芽,這就是人權――西方近代人權的起源,正是建立在私有財產的不可侵犯上。

在這樣一個對文人最寬仁的朝代,如果它的歷史不中斷,很可能現代司法就是從中國宋朝開始,而不是英國。

衛希顏曾聽妹妹希文提過,在世界司法史的程序中,十二世紀是一個極其重要的時期。在這個時期,中國的宋朝和歐洲的英國同時處在了司法傳統的發展和突破上,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出現了向現代司法轉型的機遇。然而,英國的司法體制進行了“向前躍進”的改革,而中國宋朝卻因蒙古人的入侵中斷了發展,與機遇失之交臂。

如果歷史不中斷,又會如何?

衛希顏對此浮想聯翩,是被名可秀雙眸燦耀的光采打動――天下事,皆在人為!

她不由揚唇一笑。可秀,你若向險峰,我自當為你闢路行前!

衛希顏想起程式的重要性,她記起希文的一句話:嚴守程式未必公正,但破壞程式定然滋生不公正!

後世的司法程式繁瑣,西方的司法體制甚至重程式更勝於事實,衛希顏對此雖有些不以為然,卻認可希文那句話。嚴謹的司法程式未必能保障執法公正,但失去程式就意味著打破規則,滋生更多的腐敗和不公。尤為重要的是,現代司法程式雖然損害效率,甚至導致程式重於事實,其核心本質卻源於對人權的尊重。

在司法公正和民權意識上,衛希顏更重後者!

因為,唯有意識習慣的根深蒂固,才能保障規則的長久;否則,再完善的規則也可能隨著王朝的改朝換代而湮滅於塵土之中!

名可秀對此頗為贊同,由宗法力量的強悍就可看出習慣和傳統的力量。傳統,無法打破,只能以傳統去取代傳統。

兩人幾番商討,決意暫不激起大動盪,先從審案程式入手,引入公訴人和辯護人。

宋代一些有識之人曾指出:士大夫少有精於法者,臨時閱案,多為吏輩訟棍所欺――公訴人的引入將推動國家公訴制的建立,促進司法官員的專業化和專職化。

至於辯護人的引入,意義就更深遠了,有利於推動民權意識的萌生。

這起貢院鬥毆案是一盤棋,既是一步政棋,也是一步法棋。

貢院的案子如名、衛二人所預期般,由於舉子的流血受傷從民事案上升為刑事案,又因為它的特殊背景和敏感性成為朝廷的重案,這樣的案子自然要起用監法御史提案公訴。

這位嚴肅端坐於公堂上的監法御史名洪皓,字光弼,原是秀州的錄事參軍,衛希顏在秀州巡軍時看中他的風骨和嚴謹求實,回京後便推薦進入御史臺,成為聞名史上的首位“檢察官”。

***

當堂下人群猶在暗中揣測這公訴官員時,大理寺卿謝如意的驚堂木又是一拍:“傳被告訟師上堂!”

被告訟師?堂下百姓愣了片刻後,突然譁聲四起。

“肅靜、肅靜!”謝如意連連拍了三下驚堂木,方將公堂外的喧聲壓了下去。

無怪乎眾人這般驚詫,就連謝如意和範宗尹這兩位副審官,在最初聽得國師這個決意時都不由神情僵直。

說起訟師,宋人耳熟能詳。與前朝相比,宋朝的商品經濟發達,導致民間訴訟激增,宋人“好訟”之風興起,與此相應,專門替人寫訴狀、打官司的訟師隊伍也悄然壯大。北宋仁宗年間時,就有了專門的《訟學》,江西和浙江還興起“業觜社”,專門訓練人的訴訟技能,使之口齒伶俐。

訟師職業在大宋逐漸興盛,但這個行當並不是從宋朝興起,向上可以追溯到春秋戰國時代,鄭國的鄧析是訟師的鼻祖,可見其源遠流長,但即使訟師的興起由來已久,其地位卻很低微,甚至是官府眼中的刁民和攪亂者,訟師的鼻祖鄧析就是被鄭國的當政者視為“擾亂民心的禍首”而慘遭殺害。

官府對訟師絕無好感。對地方官來講,訟師介入會造成大量積案,訟師為取漁翁之利,往往刻意拖延案情,甚至涉案者想終訟時訟師卻誘迫其不歇,貽害官民,可恨已極。為此,官府往往以律條嚴加規範,唐朝就時有地方官對訟師施以笞刑的,宋朝地方官更有過之而無不及,衙門結案之前,幾乎必先辦訟師。

不僅地方官對訟師憎恨,就連百姓也多對訟師不恥。實因部分訟師品行不端,狡詐多謀,為勝訴而不擇手段,被百姓唾棄為“訟棍”。

由於這些種種的主觀客觀原因,造成訟師地位低下,不但沒有合法性,還受人輕賤,形象大多負面,絕不同於後世的律師風光!

是以,大理寺卿“傳被告訟師”上堂方會引來喧聲四起。誰能想到,堂堂的貢士案子,官府竟會允可素來厭惡輕賤的訟師來為千百名準官人應訟!

衛希顏要的就是這種衝擊!

作者有話要說:

青西對司法系統瞭解不精,文中或有bug或不當之處,如有發現請指正:))

話說,訟師安排什麼人呢?傷腦筋啊傷腦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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