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假中作真

凰涅天下·君朝西·9,017·2026/3/26

131假中作真 京西的天沒有一絲風。 旌旗密匝如雲,卻扛不住日頭毒辣,無力耷垂。 兩旁林木稀攏,黃土道上塵土微揚,大隊黃衫黑甲、打著魚鱗綁腿計程車兵如一條長龍,蜿蜒向北。有人抬手抹臉,一甩就一把汗珠子,甲衣下的軍衫已溼透,被汗裹著黏糊糊一團,腳下愈走愈沉……“孃的,這狗屁天氣!”隊伍中不時傳出低低咒罵。 “這賊廝鳥!” 蔣宣罵咧咧一聲,一把扯開汗溼的襟口,甩開巴掌使勁扇了扇。 “今年這天怪得慌!”師將馬成抬頭看天,卻被明晃晃的日頭刺得眯了眼,策馬驅前幾步,抱拳道,“蔣帥,這天又熱又悶,軍士們都受不了,不如停軍休憩一陣?” 蔣宣又罵了句“賊廝鳥”,馬鞭在空中扯了個響,陡然扯開喉嚨高吼一聲:“傳令下去:全軍——大步行軍!” 什麼?包括馬成在內的諸師部將官均不由驚詫張眉,唯有軍部都監軍趙林眉頭一夾,若有所思。 蔣宣揮鞭打馬,策馬奔前,一路笑聲豪越,“兒郎們,鼓起勁來,打得北軍屁滾尿流……哈哈……” “趙監軍,起歌……都給我扯起嗓子唱,唱出咱國防第三軍的威風來……誰要哼得像個小娘們,本帥一鞭子抽得他股腚子開花!” “哈哈哈!”眾軍轟聲大笑,被主帥的豪邁意態感染,揮臂紛紛呼應,“嚯!嚯!” 都監趙林一個縱身卓然立於馬上,手中馬鞭“叭嗒”揮響,“全軍——聽我號令!” “聽令——聽令——”各師、部、都一營一營傳下去。 “風雲起、山河動——唱!” 雄壯歌聲如山而起。 “風雲起、山河動,吾輩軍人當自強……旌旗裂、雷鳴震,狹路相逢勇者勝……” 軍歌鏘鏘,奮發激昂。 南軍一掃先前的萎靡樣兒,揚起旗幟在烈日下挺胸大步急行,汗溼的臉龐上紅潮十足。 塵灰瀰漫中,師將馬成突然明悟,想起軍帥這陣正在讀孫子兵法,又吆喝軍中大小將官都得看,他記得有篇講“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敢情蔣帥這就是在一鼓作氣,憋著勁兒往前趕! 他們累,北軍也累! 誰先趕到地頭,誰就能以逸待勞! ********* “報——” 北軍哨探翻身滾下馬,單膝跪地,面上汗珠滾滾卻顧不得擦上一把,抱拳稟道:“報!敵軍已到杞子坡,距虎丘原不到五里!” 北軍主帥吃了一驚,挺直身板望了眼前方,問身邊副將:“我軍離虎丘原還有多遠?” 副將掀開輿圖,“稟王帥,還有八里左右!” 主帥不由擰眉,這蔣開誠竟跑到他的前頭去了! 這領兵的北軍主帥正是王德,靖康二年他和蔣宣、韓世忠在真定城共御金軍,突圍後卻各奔南北宋廷。今日一戰,何灌派他率軍與昔日老搭檔對陣,絕非偶然。 “王帥,若讓南軍先到,以逸待勞……”副將語聲遲疑。 王德斷然下令:“傳令全軍:跑步前行!” “是!” …… “傳令——跑步行軍!” “跑步——前進!” 逶迤的長龍漸漸向前跳動,耷垂的旗幟隨著嘩嘩的跑動招展開來,黃土道面漸囂塵上。 一隊軍士約摸百來人行在隊伍最後,每人雙手拖著樹枝左右曳地,塵土騰騰,迷天迷地一片,遠遠望去如十萬大軍疾奔,聲勢赫赫。 *** “報——” 探馬再度飛騎而至,“報!南軍已到虎丘原!” 王德勒馬撫須。終是被蔣開誠搶先一步! 他沉吟片刻,問那哨探:“南軍旗幟如何?” “稟王帥,南軍旗幟豎立如林,遠望肅嚴有序。” 王德又問副將:“我軍離虎丘原還有多遠?” “稟王帥,不足半里!” “好!”王德嘿嘿一笑,“傳令:全軍擇蔭地休息,列陣持兵,不得坐臥倒地!” “是!”傳令兵飛奔而去。 …… 左右將尉均是不解。 王德道:“南軍旗幟整齊有序,顯非剛至。我軍若急行奔到,一逸一勞,強弱立分。” 眾將點頭。 “南軍此時士氣正盛,不可強攖其鋒。我軍原地休整回覆體力,南軍久候不至,反會心急,其勢一竭,我軍當可後發至人!” 眾人聞之心服。 “但此處距虎丘原已近,為防南軍攻我不備,休整時必得嚴持陣型、不可懈怠!” “王帥英明!” *** 北軍這一歇就歇了小半時辰。行軍到虎丘原時,已是巳時四刻,日頭拉得更高。 前方歌聲如雷,一滾趕著一滾。 “南軍這是在做什麼?”王德擰眉不得其解。蔣開誠這是演的哪一齣? 哨探多次打探陳州軍情形,對南軍營中時時傳出的歌聲已見怪不怪,報道:“稟王帥,這是南軍在競歌!” 競歌?王德側耳聽了陣。那歌聲雄渾,似是百人千人齊唱,此起彼伏,如波濤迭迭不停,一浪更比一浪高,聽那陣勢,倒似在較勁喊嗓子! 北軍將尉面面相覷。聽這嗓子,南軍勁頭兒十足得很! 王德謀算落空,也不氣餒,沉喝下令:“全軍列陣,緩行向前!” “是!” …… *** 虎丘原上,兩軍相距一百五十步,南北對峙。 南軍歌停。 平原上一片死寂,唯有兵刃的反光,明晃晃逼目。 殺氣沉窒,漸漸彌散開來。 陡地,戰鼓擂動。 “嘭、嘭!”初時,一鼓兩鼓。 只得數息,突然百鼓齊動。 “嘭嘭嘭嘭嘭嘭!”沉渾震天,聲出數裡。 樹林鳥雀驚飛,撲稜稜扇著翅膀紛衝上天,吱喳亂叫著遁遠。 又過了數息。轟天鼓聲突然停頓,兩軍戰場又一片沉悶的死寂。 呼吸,提起。悠長而緩慢。 …… “射——” 兩聲喝令,幾乎同時吼出。 “咻咻咻咻咻……” 千箭仰空,射到陣前半空時又傾落而下,一道道黑線密集如雨。 “舉——” “嘩嘩譁!” 盾牌斜起。 “撲!撲!撲……” 鐵簇插進革盾,聲聲沉悶。 …… “啊……”有人痛叫。 “嘶!”吃痛的吸氣聲。 “哎唷!” …… 革盾後不時傳出淒厲慘呼,血霧噴灑如雨…… 三輪箭對射下來,雙方各有傷亡。 …… 鼓聲又起。 “嘭!嘭!嘭!” 一聲、一聲、又一聲,緩慢而沉厚。 這是出擊的鼓聲。 “殺——” 喝聲如雷。 兩翼弓箭陣成扇形散開,步軍左手持盾斜護身前,右手持刀,大喝衝前。 “殺——” “乒乒砰砰!” 黃黑兩服短兵相接,清一色的左盾右刀,混戰在一起,唯有甲袍服色能辨出是哪方陣營。 不一會,整個虎丘原黃塵滾滾,漫天漫地的看不清。 遠遠的只看見塵灰中模糊的人影晃動,鼓聲一介兒催一介,耳根子都被撼麻。兵刃交擊的脆響和慘厲的悽嚎聲直傳裡外,戰況似乎極度激烈。 …… 這一仗直到午時三刻,兩軍方鳴金收兵。 丘原上血跡斑斑,到處散落著殘刀斷箭破旗,昭示這裡一場惡戰。 日頭高掛,悶得沒一絲兒風。濃重的血腥味膩厚難散,聞之慾嘔。 …… ********* “宋軍真的打起來了?” 金國上京的太傅府內,敢與金帝分庭抗禮的女真權貴之首——完顏宗乾重重一頓酒盅,臥蠶眉一橫,掃向對案大嚼羊肉的魁梧腮須金將,一絲嫌惡一閃而逝,話音沉冷,“撻懶,你的人可看清楚了?” 完顏昌放下手中羊腿,接過太傅府侍女遞來的溼巾擦了擦嘴,順手在侍女那豐滿的胸上摸了把,呲牙一笑:“斡本,我辦事你還不放心?那細作在我帳下多年,攻宋時是前軍哨探,行事機靈又精細謹慎,探報從未有的差池……絕不會有錯!” “嘿嘿,宋人這內亂有得鬧!” 他抬起碗向完顏宗幹晃了晃,哧啦一口喝乾,又拿起羊腿狠狠啃了口,邊嚼邊道:“你想……這宋人的皇帝有兩個……誰不想當、呃……”他打了個嗝,“……當那唯一的一個……” 他腮幫子大力嚼動著,聲音含混:“這就好比……<B>①3&#56;看&#26360;網</B>的什麼……天無……天無……”完顏昌一撓頭,終於想起,“對,天上沒有兩個太陽!” “是天無二日!”完顏宗幹瞪了他一眼。 金國的開國皇帝完顏阿骨打崇尚漢學,其子侄輩都深受薰陶,以通漢學為榮,尤以完顏希尹為最。論漢學宗幹雖然及不上希尹(兀室)和宗翰、宗弼這兩位同父異母的弟弟,但比起撻懶,何如雲泥? 私心裡,完顏宗幹對這位粗俗又貪財貪色的撻懶有著幾分鄙夷——雖說論起輩分來撻懶還是他堂叔;但女真崇尚實力,誰強誰就橫,完顏昌雖是太祖阿骨打的堂兄弟,但宗幹、宗翰、宗磐等堂侄對他直呼其名金人也不以為異。 完顏宗幹對撻懶尚有幾分好顏色,自然是看在他手中尚有幾萬兵權、在朝中說話也有兩分份量。為人雖然粗俗了些,但粗人也有粗人的好處,至少比他的兩位好弟弟讓他省心多了! 想起宗翰和宗磐,完顏宗乾眼神變冷。 他心裡哼了聲,撻懶說的在理,這皇位誰不想坐? 為求謹慎,他又仔細追問:“宋人雙方傷亡如何?你的人可見著了屍體?” 完顏昌嚥下嘴裡羊肉,口齒清楚了些,“骨舍回報說:他看見宋軍用幾十輛牛車拉著屍體回去,每輛車都層摞著層,堆得丈高,一路上鮮血直往下滴。他遠遠綴在後面察看,估摸死了的足有上千人,還不算傷的。” 完顏宗幹緩緩轉動著右腕上的烏木珠子,臥蠶眉下雙目炯炯發亮,若有所思道:“這麼說,是真打了!” 完顏昌咕咚幾口又吞下一碗酒,咧開嘴笑:“宋軍當然是真打,血流滿地的,那還能有假?” 血?豬血狗血都是血!完顏宗幹乜了他一眼,懶得跟這頭豬細說。不過……血能作假,屍體卻作不了假。看來,宋軍是真打了! 他心頭鬆了鬆,宋人若內訌,一兩年內都將無法北顧。宗幹思及此,眼底倏地轉為冷沉——若沒了宋人這個後顧之憂,粘罕對夏之戰就大有勝算了!如此,大大不妙! 他烏木珠子轉得急了些! 完顏昌看得分明,被酒氣燻得渾濁的眼底似突然閃過一道銳光,轉眼卻又是一片昏濁,直疑方才那一瞬是花眼。 他猛然打了個響亮的酒嗝,酸氣燻鼻。完顏宗幹皺了皺眉,尊臀不著痕跡地向後挪了挪。 “嗝……說起打仗,手就癢癢……”完顏昌一連打了幾個嗝,酒氣熏熏。 “兀朮那黃毛小子、嗝……領兵五萬去了個多月,連屁都沒放響一個、嗝……我要上書給皇帝,他小子怕夏軍的鐵鷂子,我撻懶可不怕……哈哈哈!嗝……給我鐵騎三萬……斡本,你去給皇帝說說、嗝……讓我帶軍去東勝、嗝……包管打得党項人、嗝……屁滾尿流……滾回興慶……哈哈哈!” “這事不歸我管!”完顏宗幹陰□,“你得去跟粘罕說,他才是平夏軍的都元帥。若不然,你去信和兀朮說說,讓他調你去他帳下……” “呸!” 宗幹還沒說完,完顏昌猛地啐了口唾沫,罵道:“我撻懶當年隨太祖打遼人的時候那小子毛都沒長齊,這會兒居然竄到我頭上去了……呸!不過是揀了宗望的便宜功勞!” 他一邊呸一邊罵,又面帶悻悻,“這小子曾拜師蕭國師門下,憑著幾分武功張狂得很,向來只聽宗翰的話,要是等他收拾了夏人,那尾巴還不翹到這上京城去……” 完顏昌手中羊腿狠狠拍在案上,滿面嫉恨,那神情七分假中卻也有著三分真。 他悄悄覷了眼宗幹。果然,他那堂侄陰沉沉的臉色直如黑水河上空的烏雲。 完顏昌心底冷哼,又大罵幾句,端起案前的酒,一口乾盡。 ——總有一天,他要站在這上京城的最高處,讓那些看不起他的女真權貴都匍匐在腳下求饒! 完顏昌陡然一把摔了酒碗,火上澆油,“斡本,你能忍得下這口鳥氣我可忍不了!” “我明天就上書給皇帝,我撻懶願領兵三萬去東勝!” 完顏宗幹臉色更沉。 轟隆隆!天空突然打了聲雷。 緊跟著幾通雷後,暴雨譁然砸下! ********* 河西的天起了風。 風過波起,一條藍色玉帶微微起伏,沿著太原城的西面從北縱南而去。蔚藍天日下,清澈的河水隱隱倒映出這座河西重鎮的模糊輪廓。 河水之東築有一道長堤,名曰“柳溪”,將汾河與太原城隔離開來。此堤築於仁宗朝,當時知太原的陳堯佐為防汾水氾濫率軍修築,又引水瀦成湖泊,並在湖畔植柳成蔭,故而成名。 柳溪之東,太原西城有一丘山,名為東山,風景絕秀地為錦繡嶺。 雷動一行四人登上東山錦繡嶺。眺目西望,柳溪如碧、汾河如帶,奇秀壯麗。 “你們看!那邊,就是當年的晉陽城!” 雷動揮臂指向西北,語聲沉厚有力。 “晉陽,向被稱為龍興之地。” 他負手一笑,卓然立在錦繡嶺高處,身後古柏蒼槐遒勁蒼蘢、挺拔入雲,卻敵不住他雄姿氣度。 “遙想當年,這晉陽城是一條龍,橫跨汾河,三城相連,何等威勢!可惜盡往矣!昔日晉陽已毀,今之太原,不過龜縮溪畔一隅爾!” 隨行在左側的雷雨荼眼眸一閃。龜縮一隅?義父這話大有意味。 雷動說的晉陽是指李唐時的晉陽城,共建東中西三城,二十四道城門,極具宏偉。晉水擦西城而過,汾河穿中城南流、又有橋橫跨東城,流水聲中樓臺相望,宮闕巍峨,蔚為壯觀——可惜,卻毀於趙光義之手! 這是宋初一段往事。 當年趙匡胤徵北漢鎩羽而歸,其弟趙光義即位後三下河東、歷十九年方克晉陽滅了北漢。這座晉陽城是李淵、李世民父子“龍興之地”,五代時後唐、後晉、後漢、北漢又均定都於此,稱晉陽為“龍城”——如何不為趙光義忌諱?為了毀掉這條“龍脈”,趙光義下令焚燬晉陽,又引晉水、汾水倒灌晉陽廢墟,毀城滅跡。 於是,這座歷一千五百年的名城,便因趙宋皇帝的忌諱而灰飛煙滅。 城毀後,晉陽百姓流離失所,紛紛逃到唐明鎮和三交村落戶。其後,由於太原地理位置極其重要,趙光義又派潘美為使,擴大唐明鎮範圍,修築城牆,興建太原城。 遂,這座河西重鎮再建!然,已不復當年晉陽之宏偉氣象。 雷雨荼眸子動了動,瞥了眼雷動右側的一老一少。著文士便袍的老者鬚眉皆白,身骨硬朗,正是新任的河北鎮撫使宗澤;宗澤身後的青年二十來歲,長得眉骨方正,英姿銳發,眼神極其明亮,似乎覺察到雷雨荼的眸光,他微微側首注目。 雷雨荼捂唇低咳了幾聲。已近仲夏,太原的天也透出熱意,他卻在素淨白素外仍罩了件風氅。 “雷相公?”嶽飛面上流露出幾分關切。 宗澤也關心道:“雷相公任重操勞,可得當心身子骨。” 雷雨荼這幾道咳聲一打岔,無形中岔開了雷動的話頭,給宗澤解了道圍。 這位神宗年間的進士熟讀兵書陣圖,是進士出身的文官裡少有的將略大才;但因性耿言直,不為上喜,又無意樊附權貴,歷五朝皇帝仍沉於宦海,年近七十時卻在磁州敗金兵一戰成名,囂狂南下的金軍幾乎所向披靡,卻在宗澤駐守的磁州碰了釘子,不但拔不掉,反而屢屢受挫,吃癟下只得繞道而行。 知磁州的宗澤由此引起雷動重視,多方觀察後生了延攬之心。 雷動看中的是宗澤的大氣。何灌是他信重的臂膀,但行兵布戰偏於詭道,恰恰缺了宗汝霖的這份堂皇之氣! ——如長虹貫日般的大氣磅礴,正是雷動雄心要建立的漢家天朝的氣度。 宗汝霖,就有這種氣度! 論詭道,何灌用兵無出其右;但論胸懷和容人氣度,灌不及澤多矣! 多方思慮下,雷動方將河北東路和西路的軍事交付於宗澤之手。 這份信重,讓這位年近七十高齡的剛直老臣心生感念,直道報國有門;但相處日久,他心中隱隱生出幾分擔憂——如此雄材大略的人物,又豈是金殿上那位小趙官家駕馭得了?對這位雷太師的野心他約摸也有察覺,與雷動待他的殷切相比,宗澤卻始終持了兩分距離。 適才太師對晉陽之嘆,他通曉文史,焉有不知?但身為臣子者,終不便對先皇作毀謗之言? 他性情剛直,便待勸諭。雷雨荼何等機敏,觀宗澤眉動已度知其向,豈能讓他掃了義父的興頭?遂適時出咳止住宗澤話頭。 “咳咳……多謝使帥關心……無妨!老毛病了……咳咳咳……”他一手捂唇,劇烈咳了七八聲方微微止住,薄透如紙的臉頰咳出兩團暈紅。 他咳聲急促,語氣卻輕淡無比,蒼白的手撫了撫心口,唇角約略勾了抹笑,在滿坡的古柏蒼槐中如一株綠柳,風色無邊。 嶽飛暗暗搖頭,直道怪異。這小雷相公咳得這般厲害,那笑倒似歡喜?許是自己眼花了。 雷動掃了義子一眼,神色莫名,負手轉頭望向汾河之北,目光漸漸冷峻沉毅。 嶺上風送,衣袂微響。 一名青衣男子身形疾快卻輕巧,霎眼到得近前,眉心一粒硃砂痣殷紅欲滴。 “公子!”他對雷雨荼抱拳一禮,目不旁視,徑直走到自家公子身前,遞上一道紙條。 嶽飛識得此人,在鳳翔府時他陪宗帥到相府,這人便侍在雷相公身後,眉心那顆紅痣十分耀眼,看人的目光驕傲輕慢,彷彿這全天下只得小雷相公一人方入得他眼,即使雷太師親至也敷衍一禮。雷動卻不以為杵。 “太師有容人之量。”回程中,宗澤如是言。 當年,種彝叔(種師道)若知遇雷太師,又豈有東京城破君擄之恥? 時也,命也! *** 雷雨荼一掃紙條,唇角噙出笑意,“我知,你去吧。” “是,公子!”驕傲的青衣男子抱拳離去,目不斜視,彷彿這錦繡嶺上只有他家公子一人。 嶽飛年輕,禁不住好笑。宗澤輕咳了聲,他神容一正,英氣鋒稜。 “太師,好事近!”雷雨荼蒼白手指拈著那紙條遞去。人前,他只以“太師”相稱。 雷動掃眼一過,頓然放聲縱笑,驚起鳥雀無數。 “十日內,虜帥兀朮必會進攻東勝城。”他語聲斷然。 宗澤白眉立揚,一拳擊在掌心,“妙極!” 他率軍鎮河北,就是欲趁金夏之戰,圖謀雲州。 但金軍統帥粘罕素來知兵善謀,令兀朮在夏軍侵佔的東勝城外紮營結寨,一個多月都嚴防不攻。東勝一帶地廣人稀,缺乏糧草,夏軍無法劫掠,只能從後方運糧維持和金軍的對峙。一旦被兀朮尋機截斷夏軍糧道,東勝城裡的夏軍便如籠中之鳥。 若讓金軍輕易破得夏軍,大宋便無法漁翁得利、趁勢而為! 如此良機若是錯過,再等金夏起戰不知要到何時? 宗澤前些日子急得幾乎嘴上起泡,但這完顏兀朮攻不攻城卻不是他說了算,雷動傳信讓他“稍安勿躁”——宗澤遂揣測太師旗下的驚雷堂必是在金境內有所動作,滿懷期待! 此番終於聞得好訊息,怎不叫他激動難抑! 宗澤大笑幾聲,鬚眉拂動間神情慷慨,揮臂直下氣勢如河,“太師,我軍出河北,指日可待!” 雷動長笑揚手,三寸寬的麻紙勁展如箭激射而出,飛到半空乍然碎為齏粉,隨風飄灑向山腳。 他陡然回身望向宗澤,刀眉斜立,如絕刃插天,“宗使帥,可有信心拿回漢家的幽雲之地?” 白髮帥臣語聲鏗鏘,“宗澤無他,唯一顆赤心、兩分鐵膽,肝腦塗地盡報國爾!” “好!” 雷動大笑,“好一個赤心鐵膽!宗老子,咱們來做個約定,可敢?” 他右掌伸出。宗澤毫不猶疑出掌,目光勇毅。 “啪!”兩隻手掌在空中清脆交擊。 “一年後,我們在雲州見!”雷動負手揚眉,威雄當世。 宗澤捋須一笑,“澤當掃榻相迎!” 二人對望一眼,均放聲大笑。似乎這軍國大事,不過是兩人談笑間的灰飛煙滅。 嶽飛氣血激盪,不由踏前一步,重重抱拳,“末將願隨使帥直搗雲中,靖虜雪恥!” “好!”宗澤捋須拍住他肩,“胸負大志,方為我好兒郎!” 飛揚氣氛中,雷雨荼容色依然淡淡,似乎這激昂的場面未對他形成分毫波動,眸子愈發幽深如潭。 他捂唇低咳兩聲。撻懶這著棋,算是布對了! 赤龍那邊,也可加緊動作…… 雷雨荼淡淡一笑,蒼白如紙的面容化開淺淺綺色,眸心卻是濃得化不開的冰寒。 ********** 名可秀在廣州看到衛希顏轉來的秘訊已是五月上旬,她秀眉輕蹙,低嘆無聲。 終究,要付出傷亡代價! *** “虎丘原一戰,我軍小勝,傷五百七六,亡一百一七!” 陳州軍內,南軍雖打了場勝仗,營中卻無絲毫振奮,士氣反而一直低靡。 “黑伢子,你娘來信了,說在村裡給你相了個媳婦,看啥子時候請個假回家……嗚嗚!你都成了塊木牌子囉,還咋個圓房……嗚嗚,咱倆出來一雙,回去吊單,咋向你爹你娘交待啊……嗚嗚嗚……” …… “老七,國師說軍人為國捐軀是榮耀……可你這麼去了,老哥還是為你抱屈……不是老哥怕死,咱們既然吃了這口軍糧,腦袋就是系在褲腰帶上了,沒準哪天就被閻王爺收去了……但你死得不值啊!這仗打得……真叫個冤!” …… “王監軍,咱是真打仗還是唱戲啊?……真打?那怎麼往地上噴豬血?還讓咱大夥抹血躺車上裝死?……不是真打?怎麼又死了好些弟兄?秦伍就硬梆梆地躺那……嗚嗚!王監軍,您給說說……咱們心裡憋得慌……” …… “胡鬧!” 蔣宣在帥帳裡咆哮,指著第三軍師、部、都等一干大小將官的鼻子斥罵,“你們都是幹什麼吃的?腦子裡進豬食了?聽聽,營中都傳成啥樣子了?……” 他罵完將官又罵各監軍,“還有你們,幾句好話都不會講!衛帥派你們來是吃白食的?” 眾將都耷拉著頭不敢吭聲,心裡頭卻著實憋屈。這仗打得他們也犯迷糊,又如何解釋給士兵聽? 蔣宣見眾人似是不服,惱怒下一巴掌拍在帥案上,“帝國軍人鐵律第一條是怎麼說的?馬成!” “有!”師將挺胸立正,大聲道,“帝國軍人第一條: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 “誰還有話說?” 眾將齊吼:“沒有!” “傳本帥令:誰再散佈頹論,一律禁閉十天!” “是!” 蔣宣發完脾氣,喝退眾將,一人憋在帥帳裡踱來踱去,猛地一揮臂,帥案上一摞書齊飛出去。 “嚇!”都監軍趙林剛掀帳走入,一本書擦著他盔帽飛過。他揀起書撣了撣,笑道:“蔣帥這是發哪門子邪火!” “哎喲喂!你可回來了!”蔣宣見到他大喜過望,一把拽過他,“種大帥怎麼說?” “哎!別急、別急!我連夜從穎昌府大營趕回來,容我歇口氣喝杯水再說。” “給、給,水!”蔣宣殷勤端過水杯,雙手奉上。 趙林著實渴了,也顧不得斯文,咕嘟嘟連喝了幾大口。 蔣宣心裡憋悶,在將士面前卻還得撐場面,這會兒當著趙林他便忍不住怨懟,“茂森,你說說……要打就扯開膀子痛痛快快乾一架!不痛不癢的來這一場,若全是演戲倒罷了,卻戲中又有真,白白損了我一百兵!別說將士們有意見,就連我,也想不通啊想不通!” “喏,答案就在這裡!”趙林從懷中掏出一封火漆公文遞去。 “這什麼?” “種大帥沒說別的,就拿了這封信給我。說必須你我二人同時過目,看後立時燒燬,勿落於人手!”趙林說得嚴肅。 蔣宣神情不由端嚴,小心拆開封套,取出信函展開,入目一列莊重沉厚的顏體:“一切的犧牲都有價值……” 他心頭一震,低促道:“是衛帥!” “什麼?”趙林急忙湊過頭去,眼神一亮,“沒錯!是衛相親筆!” 他原是樞府都承旨張元幹的同鄉,在刑部任律法文官,樞府兵改時急需文思敏捷又熟悉律條格式的文官起草律例,張元幹便推薦了這位同鄉,臨時借調到樞府——因衛希顏多次在軍令律例上親筆修改,是以趙林對樞相的字跡十分熟稔。 針對虎丘原一戰後國防第三軍流散的悲鬱不解情緒,衛希顏揮筆道:“一切的犧牲都有價值!莫要以為這是一場戲,是,亦不是!” “……我們走的每一步、流的每一滴汗、灑的每一滴血,都盛載著軍人的榮譽!我們打的每一仗,都是為了國土的完整!為了有朝一日,我們可以昂首挺胸地拿回祖宗的土地,用自豪洗雪恥辱!” “……告訴士兵們,所有的犧牲都有價值!士兵的鮮血染紅我大宋的旗幟,士兵的血肉鑄就我大宋的豐碑!所有陣亡的將士都是英勇殉國的烈士,父母妻兒永受國家撫卹!” …… 兩人看得熱血沸騰。 “英勇殉國的烈士!” “永受朝廷撫卹!” 二人抬起頭來,眼中煥起神采! “每一位士兵的犧牲都有價值!” “我們今天流的每一滴血,都是為了帝國明日的強盛輝煌!” “蔣帥(都監)!” 兩人異口同聲,對望一眼後同時大笑。 “為了帝國!”蔣宣握拳擊出。 “為了帝國!”趙林欣然回應。 “砰!” 兩隻拳頭對砸,緊密相合。 作者有話要說:宗老子:老子,是宋人對老者的一種敬稱。 時髦的東西果然是比較中看,電信局給俺弄了個外型特帥的調變解調器,誰知前天用了一下就罷工了!得,今天給俺換了個黑頭黑腦不時髦的傢伙……

131假中作真

京西的天沒有一絲風。

旌旗密匝如雲,卻扛不住日頭毒辣,無力耷垂。

兩旁林木稀攏,黃土道上塵土微揚,大隊黃衫黑甲、打著魚鱗綁腿計程車兵如一條長龍,蜿蜒向北。有人抬手抹臉,一甩就一把汗珠子,甲衣下的軍衫已溼透,被汗裹著黏糊糊一團,腳下愈走愈沉……“孃的,這狗屁天氣!”隊伍中不時傳出低低咒罵。

“這賊廝鳥!”

蔣宣罵咧咧一聲,一把扯開汗溼的襟口,甩開巴掌使勁扇了扇。

“今年這天怪得慌!”師將馬成抬頭看天,卻被明晃晃的日頭刺得眯了眼,策馬驅前幾步,抱拳道,“蔣帥,這天又熱又悶,軍士們都受不了,不如停軍休憩一陣?”

蔣宣又罵了句“賊廝鳥”,馬鞭在空中扯了個響,陡然扯開喉嚨高吼一聲:“傳令下去:全軍——大步行軍!”

什麼?包括馬成在內的諸師部將官均不由驚詫張眉,唯有軍部都監軍趙林眉頭一夾,若有所思。

蔣宣揮鞭打馬,策馬奔前,一路笑聲豪越,“兒郎們,鼓起勁來,打得北軍屁滾尿流……哈哈……”

“趙監軍,起歌……都給我扯起嗓子唱,唱出咱國防第三軍的威風來……誰要哼得像個小娘們,本帥一鞭子抽得他股腚子開花!”

“哈哈哈!”眾軍轟聲大笑,被主帥的豪邁意態感染,揮臂紛紛呼應,“嚯!嚯!”

都監趙林一個縱身卓然立於馬上,手中馬鞭“叭嗒”揮響,“全軍——聽我號令!”

“聽令——聽令——”各師、部、都一營一營傳下去。

“風雲起、山河動——唱!”

雄壯歌聲如山而起。

“風雲起、山河動,吾輩軍人當自強……旌旗裂、雷鳴震,狹路相逢勇者勝……”

軍歌鏘鏘,奮發激昂。

南軍一掃先前的萎靡樣兒,揚起旗幟在烈日下挺胸大步急行,汗溼的臉龐上紅潮十足。

塵灰瀰漫中,師將馬成突然明悟,想起軍帥這陣正在讀孫子兵法,又吆喝軍中大小將官都得看,他記得有篇講“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敢情蔣帥這就是在一鼓作氣,憋著勁兒往前趕!

他們累,北軍也累!

誰先趕到地頭,誰就能以逸待勞!

*********

“報——”

北軍哨探翻身滾下馬,單膝跪地,面上汗珠滾滾卻顧不得擦上一把,抱拳稟道:“報!敵軍已到杞子坡,距虎丘原不到五里!”

北軍主帥吃了一驚,挺直身板望了眼前方,問身邊副將:“我軍離虎丘原還有多遠?”

副將掀開輿圖,“稟王帥,還有八里左右!”

主帥不由擰眉,這蔣開誠竟跑到他的前頭去了!

這領兵的北軍主帥正是王德,靖康二年他和蔣宣、韓世忠在真定城共御金軍,突圍後卻各奔南北宋廷。今日一戰,何灌派他率軍與昔日老搭檔對陣,絕非偶然。

“王帥,若讓南軍先到,以逸待勞……”副將語聲遲疑。

王德斷然下令:“傳令全軍:跑步前行!”

“是!”

……

“傳令——跑步行軍!”

“跑步——前進!”

逶迤的長龍漸漸向前跳動,耷垂的旗幟隨著嘩嘩的跑動招展開來,黃土道面漸囂塵上。

一隊軍士約摸百來人行在隊伍最後,每人雙手拖著樹枝左右曳地,塵土騰騰,迷天迷地一片,遠遠望去如十萬大軍疾奔,聲勢赫赫。

***

“報——”

探馬再度飛騎而至,“報!南軍已到虎丘原!”

王德勒馬撫須。終是被蔣開誠搶先一步!

他沉吟片刻,問那哨探:“南軍旗幟如何?”

“稟王帥,南軍旗幟豎立如林,遠望肅嚴有序。”

王德又問副將:“我軍離虎丘原還有多遠?”

“稟王帥,不足半里!”

“好!”王德嘿嘿一笑,“傳令:全軍擇蔭地休息,列陣持兵,不得坐臥倒地!”

“是!”傳令兵飛奔而去。

……

左右將尉均是不解。

王德道:“南軍旗幟整齊有序,顯非剛至。我軍若急行奔到,一逸一勞,強弱立分。”

眾將點頭。

“南軍此時士氣正盛,不可強攖其鋒。我軍原地休整回覆體力,南軍久候不至,反會心急,其勢一竭,我軍當可後發至人!”

眾人聞之心服。

“但此處距虎丘原已近,為防南軍攻我不備,休整時必得嚴持陣型、不可懈怠!”

“王帥英明!”

***

北軍這一歇就歇了小半時辰。行軍到虎丘原時,已是巳時四刻,日頭拉得更高。

前方歌聲如雷,一滾趕著一滾。

“南軍這是在做什麼?”王德擰眉不得其解。蔣開誠這是演的哪一齣?

哨探多次打探陳州軍情形,對南軍營中時時傳出的歌聲已見怪不怪,報道:“稟王帥,這是南軍在競歌!”

競歌?王德側耳聽了陣。那歌聲雄渾,似是百人千人齊唱,此起彼伏,如波濤迭迭不停,一浪更比一浪高,聽那陣勢,倒似在較勁喊嗓子!

北軍將尉面面相覷。聽這嗓子,南軍勁頭兒十足得很!

王德謀算落空,也不氣餒,沉喝下令:“全軍列陣,緩行向前!”

“是!”

……

***

虎丘原上,兩軍相距一百五十步,南北對峙。

南軍歌停。

平原上一片死寂,唯有兵刃的反光,明晃晃逼目。

殺氣沉窒,漸漸彌散開來。

陡地,戰鼓擂動。

“嘭、嘭!”初時,一鼓兩鼓。

只得數息,突然百鼓齊動。

“嘭嘭嘭嘭嘭嘭!”沉渾震天,聲出數裡。

樹林鳥雀驚飛,撲稜稜扇著翅膀紛衝上天,吱喳亂叫著遁遠。

又過了數息。轟天鼓聲突然停頓,兩軍戰場又一片沉悶的死寂。

呼吸,提起。悠長而緩慢。

……

“射——”

兩聲喝令,幾乎同時吼出。

“咻咻咻咻咻……”

千箭仰空,射到陣前半空時又傾落而下,一道道黑線密集如雨。

“舉——”

“嘩嘩譁!”

盾牌斜起。

“撲!撲!撲……”

鐵簇插進革盾,聲聲沉悶。

……

“啊……”有人痛叫。

“嘶!”吃痛的吸氣聲。

“哎唷!”

……

革盾後不時傳出淒厲慘呼,血霧噴灑如雨……

三輪箭對射下來,雙方各有傷亡。

……

鼓聲又起。

“嘭!嘭!嘭!”

一聲、一聲、又一聲,緩慢而沉厚。

這是出擊的鼓聲。

“殺——”

喝聲如雷。

兩翼弓箭陣成扇形散開,步軍左手持盾斜護身前,右手持刀,大喝衝前。

“殺——”

“乒乒砰砰!”

黃黑兩服短兵相接,清一色的左盾右刀,混戰在一起,唯有甲袍服色能辨出是哪方陣營。

不一會,整個虎丘原黃塵滾滾,漫天漫地的看不清。

遠遠的只看見塵灰中模糊的人影晃動,鼓聲一介兒催一介,耳根子都被撼麻。兵刃交擊的脆響和慘厲的悽嚎聲直傳裡外,戰況似乎極度激烈。

……

這一仗直到午時三刻,兩軍方鳴金收兵。

丘原上血跡斑斑,到處散落著殘刀斷箭破旗,昭示這裡一場惡戰。

日頭高掛,悶得沒一絲兒風。濃重的血腥味膩厚難散,聞之慾嘔。

……

*********

“宋軍真的打起來了?”

金國上京的太傅府內,敢與金帝分庭抗禮的女真權貴之首——完顏宗乾重重一頓酒盅,臥蠶眉一橫,掃向對案大嚼羊肉的魁梧腮須金將,一絲嫌惡一閃而逝,話音沉冷,“撻懶,你的人可看清楚了?”

完顏昌放下手中羊腿,接過太傅府侍女遞來的溼巾擦了擦嘴,順手在侍女那豐滿的胸上摸了把,呲牙一笑:“斡本,我辦事你還不放心?那細作在我帳下多年,攻宋時是前軍哨探,行事機靈又精細謹慎,探報從未有的差池……絕不會有錯!”

“嘿嘿,宋人這內亂有得鬧!”

他抬起碗向完顏宗幹晃了晃,哧啦一口喝乾,又拿起羊腿狠狠啃了口,邊嚼邊道:“你想……這宋人的皇帝有兩個……誰不想當、呃……”他打了個嗝,“……當那唯一的一個……”

他腮幫子大力嚼動著,聲音含混:“這就好比……<B>①3&#56;看&#26360;網</B>的什麼……天無……天無……”完顏昌一撓頭,終於想起,“對,天上沒有兩個太陽!”

“是天無二日!”完顏宗幹瞪了他一眼。

金國的開國皇帝完顏阿骨打崇尚漢學,其子侄輩都深受薰陶,以通漢學為榮,尤以完顏希尹為最。論漢學宗幹雖然及不上希尹(兀室)和宗翰、宗弼這兩位同父異母的弟弟,但比起撻懶,何如雲泥?

私心裡,完顏宗幹對這位粗俗又貪財貪色的撻懶有著幾分鄙夷——雖說論起輩分來撻懶還是他堂叔;但女真崇尚實力,誰強誰就橫,完顏昌雖是太祖阿骨打的堂兄弟,但宗幹、宗翰、宗磐等堂侄對他直呼其名金人也不以為異。

完顏宗幹對撻懶尚有幾分好顏色,自然是看在他手中尚有幾萬兵權、在朝中說話也有兩分份量。為人雖然粗俗了些,但粗人也有粗人的好處,至少比他的兩位好弟弟讓他省心多了!

想起宗翰和宗磐,完顏宗乾眼神變冷。

他心裡哼了聲,撻懶說的在理,這皇位誰不想坐?

為求謹慎,他又仔細追問:“宋人雙方傷亡如何?你的人可見著了屍體?”

完顏昌嚥下嘴裡羊肉,口齒清楚了些,“骨舍回報說:他看見宋軍用幾十輛牛車拉著屍體回去,每輛車都層摞著層,堆得丈高,一路上鮮血直往下滴。他遠遠綴在後面察看,估摸死了的足有上千人,還不算傷的。”

完顏宗幹緩緩轉動著右腕上的烏木珠子,臥蠶眉下雙目炯炯發亮,若有所思道:“這麼說,是真打了!”

完顏昌咕咚幾口又吞下一碗酒,咧開嘴笑:“宋軍當然是真打,血流滿地的,那還能有假?”

血?豬血狗血都是血!完顏宗幹乜了他一眼,懶得跟這頭豬細說。不過……血能作假,屍體卻作不了假。看來,宋軍是真打了!

他心頭鬆了鬆,宋人若內訌,一兩年內都將無法北顧。宗幹思及此,眼底倏地轉為冷沉——若沒了宋人這個後顧之憂,粘罕對夏之戰就大有勝算了!如此,大大不妙!

他烏木珠子轉得急了些!

完顏昌看得分明,被酒氣燻得渾濁的眼底似突然閃過一道銳光,轉眼卻又是一片昏濁,直疑方才那一瞬是花眼。

他猛然打了個響亮的酒嗝,酸氣燻鼻。完顏宗幹皺了皺眉,尊臀不著痕跡地向後挪了挪。

“嗝……說起打仗,手就癢癢……”完顏昌一連打了幾個嗝,酒氣熏熏。

“兀朮那黃毛小子、嗝……領兵五萬去了個多月,連屁都沒放響一個、嗝……我要上書給皇帝,他小子怕夏軍的鐵鷂子,我撻懶可不怕……哈哈哈!嗝……給我鐵騎三萬……斡本,你去給皇帝說說、嗝……讓我帶軍去東勝、嗝……包管打得党項人、嗝……屁滾尿流……滾回興慶……哈哈哈!”

“這事不歸我管!”完顏宗幹陰□,“你得去跟粘罕說,他才是平夏軍的都元帥。若不然,你去信和兀朮說說,讓他調你去他帳下……”

“呸!”

宗幹還沒說完,完顏昌猛地啐了口唾沫,罵道:“我撻懶當年隨太祖打遼人的時候那小子毛都沒長齊,這會兒居然竄到我頭上去了……呸!不過是揀了宗望的便宜功勞!”

他一邊呸一邊罵,又面帶悻悻,“這小子曾拜師蕭國師門下,憑著幾分武功張狂得很,向來只聽宗翰的話,要是等他收拾了夏人,那尾巴還不翹到這上京城去……”

完顏昌手中羊腿狠狠拍在案上,滿面嫉恨,那神情七分假中卻也有著三分真。

他悄悄覷了眼宗幹。果然,他那堂侄陰沉沉的臉色直如黑水河上空的烏雲。

完顏昌心底冷哼,又大罵幾句,端起案前的酒,一口乾盡。

——總有一天,他要站在這上京城的最高處,讓那些看不起他的女真權貴都匍匐在腳下求饒!

完顏昌陡然一把摔了酒碗,火上澆油,“斡本,你能忍得下這口鳥氣我可忍不了!”

“我明天就上書給皇帝,我撻懶願領兵三萬去東勝!”

完顏宗幹臉色更沉。

轟隆隆!天空突然打了聲雷。

緊跟著幾通雷後,暴雨譁然砸下!

*********

河西的天起了風。

風過波起,一條藍色玉帶微微起伏,沿著太原城的西面從北縱南而去。蔚藍天日下,清澈的河水隱隱倒映出這座河西重鎮的模糊輪廓。

河水之東築有一道長堤,名曰“柳溪”,將汾河與太原城隔離開來。此堤築於仁宗朝,當時知太原的陳堯佐為防汾水氾濫率軍修築,又引水瀦成湖泊,並在湖畔植柳成蔭,故而成名。

柳溪之東,太原西城有一丘山,名為東山,風景絕秀地為錦繡嶺。

雷動一行四人登上東山錦繡嶺。眺目西望,柳溪如碧、汾河如帶,奇秀壯麗。

“你們看!那邊,就是當年的晉陽城!”

雷動揮臂指向西北,語聲沉厚有力。

“晉陽,向被稱為龍興之地。”

他負手一笑,卓然立在錦繡嶺高處,身後古柏蒼槐遒勁蒼蘢、挺拔入雲,卻敵不住他雄姿氣度。

“遙想當年,這晉陽城是一條龍,橫跨汾河,三城相連,何等威勢!可惜盡往矣!昔日晉陽已毀,今之太原,不過龜縮溪畔一隅爾!”

隨行在左側的雷雨荼眼眸一閃。龜縮一隅?義父這話大有意味。

雷動說的晉陽是指李唐時的晉陽城,共建東中西三城,二十四道城門,極具宏偉。晉水擦西城而過,汾河穿中城南流、又有橋橫跨東城,流水聲中樓臺相望,宮闕巍峨,蔚為壯觀——可惜,卻毀於趙光義之手!

這是宋初一段往事。

當年趙匡胤徵北漢鎩羽而歸,其弟趙光義即位後三下河東、歷十九年方克晉陽滅了北漢。這座晉陽城是李淵、李世民父子“龍興之地”,五代時後唐、後晉、後漢、北漢又均定都於此,稱晉陽為“龍城”——如何不為趙光義忌諱?為了毀掉這條“龍脈”,趙光義下令焚燬晉陽,又引晉水、汾水倒灌晉陽廢墟,毀城滅跡。

於是,這座歷一千五百年的名城,便因趙宋皇帝的忌諱而灰飛煙滅。

城毀後,晉陽百姓流離失所,紛紛逃到唐明鎮和三交村落戶。其後,由於太原地理位置極其重要,趙光義又派潘美為使,擴大唐明鎮範圍,修築城牆,興建太原城。

遂,這座河西重鎮再建!然,已不復當年晉陽之宏偉氣象。

雷雨荼眸子動了動,瞥了眼雷動右側的一老一少。著文士便袍的老者鬚眉皆白,身骨硬朗,正是新任的河北鎮撫使宗澤;宗澤身後的青年二十來歲,長得眉骨方正,英姿銳發,眼神極其明亮,似乎覺察到雷雨荼的眸光,他微微側首注目。

雷雨荼捂唇低咳了幾聲。已近仲夏,太原的天也透出熱意,他卻在素淨白素外仍罩了件風氅。

“雷相公?”嶽飛面上流露出幾分關切。

宗澤也關心道:“雷相公任重操勞,可得當心身子骨。”

雷雨荼這幾道咳聲一打岔,無形中岔開了雷動的話頭,給宗澤解了道圍。

這位神宗年間的進士熟讀兵書陣圖,是進士出身的文官裡少有的將略大才;但因性耿言直,不為上喜,又無意樊附權貴,歷五朝皇帝仍沉於宦海,年近七十時卻在磁州敗金兵一戰成名,囂狂南下的金軍幾乎所向披靡,卻在宗澤駐守的磁州碰了釘子,不但拔不掉,反而屢屢受挫,吃癟下只得繞道而行。

知磁州的宗澤由此引起雷動重視,多方觀察後生了延攬之心。

雷動看中的是宗澤的大氣。何灌是他信重的臂膀,但行兵布戰偏於詭道,恰恰缺了宗汝霖的這份堂皇之氣!

——如長虹貫日般的大氣磅礴,正是雷動雄心要建立的漢家天朝的氣度。

宗汝霖,就有這種氣度!

論詭道,何灌用兵無出其右;但論胸懷和容人氣度,灌不及澤多矣!

多方思慮下,雷動方將河北東路和西路的軍事交付於宗澤之手。

這份信重,讓這位年近七十高齡的剛直老臣心生感念,直道報國有門;但相處日久,他心中隱隱生出幾分擔憂——如此雄材大略的人物,又豈是金殿上那位小趙官家駕馭得了?對這位雷太師的野心他約摸也有察覺,與雷動待他的殷切相比,宗澤卻始終持了兩分距離。

適才太師對晉陽之嘆,他通曉文史,焉有不知?但身為臣子者,終不便對先皇作毀謗之言?

他性情剛直,便待勸諭。雷雨荼何等機敏,觀宗澤眉動已度知其向,豈能讓他掃了義父的興頭?遂適時出咳止住宗澤話頭。

“咳咳……多謝使帥關心……無妨!老毛病了……咳咳咳……”他一手捂唇,劇烈咳了七八聲方微微止住,薄透如紙的臉頰咳出兩團暈紅。

他咳聲急促,語氣卻輕淡無比,蒼白的手撫了撫心口,唇角約略勾了抹笑,在滿坡的古柏蒼槐中如一株綠柳,風色無邊。

嶽飛暗暗搖頭,直道怪異。這小雷相公咳得這般厲害,那笑倒似歡喜?許是自己眼花了。

雷動掃了義子一眼,神色莫名,負手轉頭望向汾河之北,目光漸漸冷峻沉毅。

嶺上風送,衣袂微響。

一名青衣男子身形疾快卻輕巧,霎眼到得近前,眉心一粒硃砂痣殷紅欲滴。

“公子!”他對雷雨荼抱拳一禮,目不旁視,徑直走到自家公子身前,遞上一道紙條。

嶽飛識得此人,在鳳翔府時他陪宗帥到相府,這人便侍在雷相公身後,眉心那顆紅痣十分耀眼,看人的目光驕傲輕慢,彷彿這全天下只得小雷相公一人方入得他眼,即使雷太師親至也敷衍一禮。雷動卻不以為杵。

“太師有容人之量。”回程中,宗澤如是言。

當年,種彝叔(種師道)若知遇雷太師,又豈有東京城破君擄之恥?

時也,命也!

***

雷雨荼一掃紙條,唇角噙出笑意,“我知,你去吧。”

“是,公子!”驕傲的青衣男子抱拳離去,目不斜視,彷彿這錦繡嶺上只有他家公子一人。

嶽飛年輕,禁不住好笑。宗澤輕咳了聲,他神容一正,英氣鋒稜。

“太師,好事近!”雷雨荼蒼白手指拈著那紙條遞去。人前,他只以“太師”相稱。

雷動掃眼一過,頓然放聲縱笑,驚起鳥雀無數。

“十日內,虜帥兀朮必會進攻東勝城。”他語聲斷然。

宗澤白眉立揚,一拳擊在掌心,“妙極!”

他率軍鎮河北,就是欲趁金夏之戰,圖謀雲州。

但金軍統帥粘罕素來知兵善謀,令兀朮在夏軍侵佔的東勝城外紮營結寨,一個多月都嚴防不攻。東勝一帶地廣人稀,缺乏糧草,夏軍無法劫掠,只能從後方運糧維持和金軍的對峙。一旦被兀朮尋機截斷夏軍糧道,東勝城裡的夏軍便如籠中之鳥。

若讓金軍輕易破得夏軍,大宋便無法漁翁得利、趁勢而為!

如此良機若是錯過,再等金夏起戰不知要到何時?

宗澤前些日子急得幾乎嘴上起泡,但這完顏兀朮攻不攻城卻不是他說了算,雷動傳信讓他“稍安勿躁”——宗澤遂揣測太師旗下的驚雷堂必是在金境內有所動作,滿懷期待!

此番終於聞得好訊息,怎不叫他激動難抑!

宗澤大笑幾聲,鬚眉拂動間神情慷慨,揮臂直下氣勢如河,“太師,我軍出河北,指日可待!”

雷動長笑揚手,三寸寬的麻紙勁展如箭激射而出,飛到半空乍然碎為齏粉,隨風飄灑向山腳。

他陡然回身望向宗澤,刀眉斜立,如絕刃插天,“宗使帥,可有信心拿回漢家的幽雲之地?”

白髮帥臣語聲鏗鏘,“宗澤無他,唯一顆赤心、兩分鐵膽,肝腦塗地盡報國爾!”

“好!”

雷動大笑,“好一個赤心鐵膽!宗老子,咱們來做個約定,可敢?”

他右掌伸出。宗澤毫不猶疑出掌,目光勇毅。

“啪!”兩隻手掌在空中清脆交擊。

“一年後,我們在雲州見!”雷動負手揚眉,威雄當世。

宗澤捋須一笑,“澤當掃榻相迎!”

二人對望一眼,均放聲大笑。似乎這軍國大事,不過是兩人談笑間的灰飛煙滅。

嶽飛氣血激盪,不由踏前一步,重重抱拳,“末將願隨使帥直搗雲中,靖虜雪恥!”

“好!”宗澤捋須拍住他肩,“胸負大志,方為我好兒郎!”

飛揚氣氛中,雷雨荼容色依然淡淡,似乎這激昂的場面未對他形成分毫波動,眸子愈發幽深如潭。

他捂唇低咳兩聲。撻懶這著棋,算是布對了!

赤龍那邊,也可加緊動作……

雷雨荼淡淡一笑,蒼白如紙的面容化開淺淺綺色,眸心卻是濃得化不開的冰寒。

**********

名可秀在廣州看到衛希顏轉來的秘訊已是五月上旬,她秀眉輕蹙,低嘆無聲。

終究,要付出傷亡代價!

***

“虎丘原一戰,我軍小勝,傷五百七六,亡一百一七!”

陳州軍內,南軍雖打了場勝仗,營中卻無絲毫振奮,士氣反而一直低靡。

“黑伢子,你娘來信了,說在村裡給你相了個媳婦,看啥子時候請個假回家……嗚嗚!你都成了塊木牌子囉,還咋個圓房……嗚嗚,咱倆出來一雙,回去吊單,咋向你爹你娘交待啊……嗚嗚嗚……”

……

“老七,國師說軍人為國捐軀是榮耀……可你這麼去了,老哥還是為你抱屈……不是老哥怕死,咱們既然吃了這口軍糧,腦袋就是系在褲腰帶上了,沒準哪天就被閻王爺收去了……但你死得不值啊!這仗打得……真叫個冤!”

……

“王監軍,咱是真打仗還是唱戲啊?……真打?那怎麼往地上噴豬血?還讓咱大夥抹血躺車上裝死?……不是真打?怎麼又死了好些弟兄?秦伍就硬梆梆地躺那……嗚嗚!王監軍,您給說說……咱們心裡憋得慌……”

……

“胡鬧!”

蔣宣在帥帳裡咆哮,指著第三軍師、部、都等一干大小將官的鼻子斥罵,“你們都是幹什麼吃的?腦子裡進豬食了?聽聽,營中都傳成啥樣子了?……”

他罵完將官又罵各監軍,“還有你們,幾句好話都不會講!衛帥派你們來是吃白食的?”

眾將都耷拉著頭不敢吭聲,心裡頭卻著實憋屈。這仗打得他們也犯迷糊,又如何解釋給士兵聽?

蔣宣見眾人似是不服,惱怒下一巴掌拍在帥案上,“帝國軍人鐵律第一條是怎麼說的?馬成!”

“有!”師將挺胸立正,大聲道,“帝國軍人第一條: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

“誰還有話說?”

眾將齊吼:“沒有!”

“傳本帥令:誰再散佈頹論,一律禁閉十天!”

“是!”

蔣宣發完脾氣,喝退眾將,一人憋在帥帳裡踱來踱去,猛地一揮臂,帥案上一摞書齊飛出去。

“嚇!”都監軍趙林剛掀帳走入,一本書擦著他盔帽飛過。他揀起書撣了撣,笑道:“蔣帥這是發哪門子邪火!”

“哎喲喂!你可回來了!”蔣宣見到他大喜過望,一把拽過他,“種大帥怎麼說?”

“哎!別急、別急!我連夜從穎昌府大營趕回來,容我歇口氣喝杯水再說。”

“給、給,水!”蔣宣殷勤端過水杯,雙手奉上。

趙林著實渴了,也顧不得斯文,咕嘟嘟連喝了幾大口。

蔣宣心裡憋悶,在將士面前卻還得撐場面,這會兒當著趙林他便忍不住怨懟,“茂森,你說說……要打就扯開膀子痛痛快快乾一架!不痛不癢的來這一場,若全是演戲倒罷了,卻戲中又有真,白白損了我一百兵!別說將士們有意見,就連我,也想不通啊想不通!”

“喏,答案就在這裡!”趙林從懷中掏出一封火漆公文遞去。

“這什麼?”

“種大帥沒說別的,就拿了這封信給我。說必須你我二人同時過目,看後立時燒燬,勿落於人手!”趙林說得嚴肅。

蔣宣神情不由端嚴,小心拆開封套,取出信函展開,入目一列莊重沉厚的顏體:“一切的犧牲都有價值……”

他心頭一震,低促道:“是衛帥!”

“什麼?”趙林急忙湊過頭去,眼神一亮,“沒錯!是衛相親筆!”

他原是樞府都承旨張元幹的同鄉,在刑部任律法文官,樞府兵改時急需文思敏捷又熟悉律條格式的文官起草律例,張元幹便推薦了這位同鄉,臨時借調到樞府——因衛希顏多次在軍令律例上親筆修改,是以趙林對樞相的字跡十分熟稔。

針對虎丘原一戰後國防第三軍流散的悲鬱不解情緒,衛希顏揮筆道:“一切的犧牲都有價值!莫要以為這是一場戲,是,亦不是!”

“……我們走的每一步、流的每一滴汗、灑的每一滴血,都盛載著軍人的榮譽!我們打的每一仗,都是為了國土的完整!為了有朝一日,我們可以昂首挺胸地拿回祖宗的土地,用自豪洗雪恥辱!”

“……告訴士兵們,所有的犧牲都有價值!士兵的鮮血染紅我大宋的旗幟,士兵的血肉鑄就我大宋的豐碑!所有陣亡的將士都是英勇殉國的烈士,父母妻兒永受國家撫卹!”

……

兩人看得熱血沸騰。

“英勇殉國的烈士!”

“永受朝廷撫卹!”

二人抬起頭來,眼中煥起神采!

“每一位士兵的犧牲都有價值!”

“我們今天流的每一滴血,都是為了帝國明日的強盛輝煌!”

“蔣帥(都監)!”

兩人異口同聲,對望一眼後同時大笑。

“為了帝國!”蔣宣握拳擊出。

“為了帝國!”趙林欣然回應。

“砰!”

兩隻拳頭對砸,緊密相合。

作者有話要說:宗老子:老子,是宋人對老者的一種敬稱。

時髦的東西果然是比較中看,電信局給俺弄了個外型特帥的調變解調器,誰知前天用了一下就罷工了!得,今天給俺換了個黑頭黑腦不時髦的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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