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迷局不明
132迷局不明
當南北兩軍在虎丘原短兵相接時,臨安京城也掀起了一幕沒有兵戈、卻更激烈的戰爭。
這場被後世稱為“原儒之爭”的論戰從建炎二年五月始,到建炎五年臘月止,持續了三年半,無數的學子士人官員被捲入其中,沉浮起落,榮辱難盡。
初時,風,起於一篇文章。
建炎二年的四月二十八日,《西湖時報》的頭版依然是不論貢案,卻和貢案相關,由監法御史這一專職引申出對大宋司刑審訊的變革芻議,雖然沒有直接提及貢案,看報聽報的人卻仍是興致盎然。
對這類評議感興趣的多半是讀書人,以及一些目光長遠、關心朝廷風向的商人。因貢舉事件,更多的商人捲入報眾,他們對朝廷的司刑體系並不關心,但靈敏的鼻子卻時刻聳動著,小心翼翼地不放過片分有關貢案的訊息……又有兩浙路、江南路等臨安附近州府的讀書人和有錢子弟在貢舉收監後源源不斷地湧入京城,加上涉案舉子的親戚家僕等,京城客棧幾乎人滿為患。
在這種情形下,毫不誇張地說,《西湖時報》無疑萬眾矚目。這時節,現於報端的每一篇評論都會被人咋摸來咋摸去、意圖品出文字後面有可能隱藏的意味。
因此,當日,《西湖時報》頭版之後的一篇文章引起了廣泛注目!
文章標題很短,只兩字,名曰:原儒。
字簡寓深。
原儒――是儒家原義?還是還原孔子之儒?
短短兩字,挑動了某些人的敏感神經。
由於大理寺開審在即,它引發的波瀾直到複審後才譁然掀起。
有人拍案,“豎子!……無名之輩,也敢妄談儒之原義!”
有人悖怒,“……聖人之言,豈容爾等隨筆謬解!”
也有人叫好:“妙哉至矣!君子何以明道?義以生利,利以平民也!”
有人叫好的同時,當然也有人駁斥:“胡言!……君子者,當重義輕利,敦尚風節……”
……
時令進入五月,這篇文,如一把火,投進建炎二年夏,將酷熱的暑氣灼得如火如荼!
海商的反應最快,從文中嗅到了利好,立即遣命幕友在京師發文贊和,大談商事流通對經濟繁盛之利,道商人生利,朝廷以利養民,正合了“政之大節”云云……
“荒謬!爾輩為利營營汲取,見利忘義,不擇手段……恨不能偷稅少賦,竟敢恬顏曰義以生利,小人嘴臉不足道爾……”名為“顧秋山”的文生駁詞鋒利,又舉了幾個商人見利忘義的事實,博得喝贊無數,紛紛跟文。
如是,在貢案複審之前,暫歇一時的儒商之爭又因原儒這篇文再啟戰端。
京中儒官之首――門下省給事中胡安國卻帶著幾分清醒,傳信給同僚範衝、朱震道:“貢舉未結,戒急需忍。”
胡安國之子胡寅在朝中任起居郎,專司記錄皇帝的起居言行,當班時食宿皆在宮中,與皇帝日日面對,因志節敦直且文才卓然頗得皇帝青眼。趙構每日看報,《西湖時報》上的爭論自然引起他的關注,問及胡寅的看法,敦敏的起居郎冷笑道:“此等蠹蠹之輩,若無法令約束,焉得守矩納賦?竟自詡義以生利,可知‘羞恥’二字何書?”趙構拍案大笑。
三十日晚,輪到胡寅休班出宮,回府對父親說起此事,胡安國道:“起居郎官職不顯,但身為皇帝近臣,對君上極有影響。你要把住時機,請官家罷王學,倡舉程子之道,歸回我儒家之本。”
“是,父親!”
胡寅想了想,又道:“父親,那篇原儒剖義利之辨,文理清晰,述事嚴密,必是熟讀經史方有此見解!……文章題曰‘原儒’,雖然狂妄,倒不乏中正持平之論。……這楓山居士素未聞名,不知何人門下?父親可知?”
胡安國捋須搖頭,“為父也是初聞此人!”他沉吟一陣,灰眉下一雙老眼陡現睿光,“此文出在貢案複審之前,來得蹊蹺……”他捋須不語。
胡寅眉毛一挺,“父親是說……和這案子有關?”這兩日報上儒商爭論又起,想當初貢舉鬥毆便是肇禍於此,再起爭戰豈非對貢案判決不妙?他遲疑道:“難道……有人故意想挑起事端?”
會否是國師?……他眉頭凝沉,看了眼父親。
胡安國擺手,“不然!衛國師精於兵略,未聞深研儒學,此文功底深厚,非她之手!……再說,挑這事端,於她何益?”
胡寅點了點頭。國師態度雖然不明,但重判、輕判對國師而言均無利害。也不會是那幫商蠹之輩,案子判重了對商舉也不利。如此,當是何人所為?這文,果然來得蹊蹺!難道是局外人……
“原儒、原儒……”他齒間咀嚼再三,忽然想起曾對官家嘆及王荊公廢《春秋》有失儒家真義,官家沉吟不語;此後龜山先生、象山先生,朝中範大人、朱大人先後上書,請廢王學,重開科舉,太學教學重納孔聖修訂的《春秋》,陛下允了科舉,對王學的態度卻模稜兩可,不予表態。父親道這背後必有人諫阻,宰相丁擎升就偏向於王學。胡寅想到這,不由悚然一驚,“父親,莫非是丁相公……”
胡安國一震,負手踱了好幾步,緩緩搖頭:“丁相公要倡王學,應不會選此敏感關頭。”貢案判重了,對這位宰相大人又有何益處?費解啊費解!
父子倆討論一陣仍無結果,胡安國道:“無論如何,在貢案未斷之前,我等且靜觀不變,切勿陷入報端爭論,以免落人算計。……這事得知會龜山先生……”他踱到書案後坐下。
胡寅立即鋪開紙,研墨。胡安國提筆書了一道信函,喚來家人,吩咐連夜投給“天下通”,送到鏞州龜山先生處。
家人應喏退出。胡寅聽書房外腳步聲遠後,問道:“父親,貢案明日複審,依您看,陳少陽勝算如何?”
“……難說!”
胡安國捋須思忖一陣,嘆道:“這案子……明日,怕是難有結果。”
胡寅攏眉不解。
胡安國卻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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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一,天氣酷熱。
大理寺公堂上控辯雙方針鋒相對,鳴蟬聲裡,堂下眾人燥熱難當,卻人人翹首不捨離去。
初,監法御史請出一個有力證人――禮部貼文告的小吏――證實當日鬥毆起因於儒舉和商舉的口角對罵。這一番作證頓時將案情陷入不利於舉子的局面。洪皓神情冷峻,道:“由證人之言可知,此案非一般過節,實乃文舉、商舉積怨所致……”
這推論自是實情,堂下眾人暗呼不妙。幸得陳少陽連番妙語詰問證人,將事件咬定在偶發而非預謀……堂上控辯雙方各出機鋒,一時呈膠著之態。
最終,大理寺卿宣告“休堂”。
在焦慮的等待中,這半刻時間卻如漫漫一日。
終於,在衙役的宏亮吼聲裡,三位審官再度出堂。
急不可耐的眾人覷眼望去,國師卻依然容色清淡,難辨端的。
“啪!”驚堂木響,攝回眾人心神。
大理寺卿道:“本案今日暫審到此,三日後控辯雙方作結案陳詞,公堂宣判!”
眾人大失所望。
當晚,酒樓茶肆又是一番熱鬧猜測不提。甚至有人在暗地出盤口,賭三日後的貢案結果。
胡寅旬休三日,仍在家中,對父親明斷極為佩服。胡安國卻無得色,又書了兩信,著家人遞給範元長、朱子發二位大人。
戶部虞部員外郎範衝在京師居的是朝廷公房,正約了至友朱震屋中聚酒。胡府小廝趕巧,不用跑二趟。兩人遣走小廝,拆開信來,卻是同樣內容。範衝觀信中“忍”字良久,終於長嘆一聲,將案上剛成的一篇斥文揉捏成團,丟入簍中,“誠如康侯所言,暫忍一時,三日後再論不遲!”
京中熱潮不止。有莊家甚至暗地裡開盤口,賭貢案的判案結果,竟有不少人入局下注。壓公訴方和壓被告方的幾成五五之比,讓人對案子的結局更是揣測莫定。
羈押在臨安府牢的舉子們如熱鍋上的螞蟻,坐臥難安!
今年的開夏特別熱。一間牢房同時關了二三十人,汗味臭味混在一起,又沒一絲風,憋悶難出,讓人熏熏欲嘔。又有臭蟲老鼠出入,趕之不絕。白天尚好,夜間休息更是辛苦,通鋪幾十人擠著發汗,硬板床咯得骨頭痠痛,又有蚊子嗡嗡不止,一咬一大包,讓這幫子弟著實體驗了把什麼叫“牢獄之苦”!
方技雜類的舉子平素過得日子粗簡,倒還受得住,那些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和享受慣了的豪富子弟可就禁不起了,這大半月的牢坐下來,一個個熬得面黃肌瘦、有氣無力。
幸虧臨安府在牢食上有優待,沒拿摻了石子沙粒的粗礪陳米招呼,除了淨米蔬菜外,隔日還有一頓肉食供應,這些叫苦不迭的舉子方將養了下去。
比起肉體上的受苦,更讓人難熬的是精神上的折磨,對未來的迷茫和恐懼讓人心口如壓重石,坐臥難安。
“這日子何時才有個頭……”一舉子使勁撓著臂上的大紅疙瘩,神色頹唐。
一牢的人都敞著衣襟坐在地上,撩著衣襬呼啦呼啦扇風,看著幾隻臭蟲跳過,也懶得理會。
“等著吧,還有三天……”一人耷拉著頭道。
“是啊……是好是歹就看這一天了!”另一人介面道,語氣中頗有些自暴自棄。
牢中頓時靜了陣。
“啪!”一人突然抬腳狠狠踩死只臭蟲,咬牙道,“這就是無妄之災!只怪……”他抬了下眼,卻恨恨停口。
話沒說完,牢裡眾人卻都知他抱怨什麼。說實話,誰不怨呢?禍就是那兩人起的!
但事已至此,恰如鄧志宏所說,怨之如何?徒勞心力爾!
牢中一片懨懨。
也有沉靜不躁的,或盤腿靜坐,或閉目不語,卻不過百中四五。關押了近千名舉子的大牢,竟然靜諡得無聲。悶沉沉的氣氛連看守的牢役都有些持不住,恨不能有人開個腔,打破這如死水般的沉靜。
突然一道朗朗聲音,吟道:“舜發於畎畝之中,傅說舉於版築之中,膠鬲舉於魚鹽之中,管夷吾舉於士……”
這道聲音宛如溪流激上泉石,讓人耳目一清。周邊的舉子聽著聽著,不由跟隨李易誦道:“……故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增益其所不能。人恆過,然後能改……”
加入的人越來越多,朗朗書聲穿透厚闊牢房,迴盪縈繞。有人不由坐直,有人不由站起,千百人同聲誦唸,音如金石。
“……然後知生於憂患,而死於安樂也!”
一篇《孟子・告子下》很快誦完,鄧肅緊接著又高聲起念道:“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
眾人同誦:“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古之慾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
這篇曾子的《大學》共二千五百餘字,眾儒生誦讀極熟,牢中的商舉和雜舉諸人不會的皆默默聽讀,在那極富音律的誦聲中,煩躁和不安似乎漸漸消去。
牢役們被這宏宏誦聲震住,又見越來越多的舉子站起來,立在牢房木柵前,以為舉子要生事,不由驚惶。牢頭趕緊飛報府尹。朱蹕聞訊趕來,未入牢房便聽得鏘鏘書聲,他停在牢外聽了好半晌,揚手止住牢頭,“無妨!由他們去!”
他負手慢步踱回衙門,立於廊下,眯目望了陣刺眼的烈日,微笑低吟:“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呵呵,如此禍事,焉知非塞翁失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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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舉子們的日日誦書聲裡,時日很快到了五月初四。
貢案三度開審,旁聽者濟濟一堂,堂下卻靜得鴉雀無聲。
大理寺卿敲響驚堂木,“請公訴人結案陳詞!”
“是!”洪皓肅然起身。
堂下百人均抻直了脖子,一顆心幾乎提到了嗓子眼。
***
大理寺外,人山人海。沒搶到堂聽位置的人都擠湧到衙門口,不願離去,若非門口有兩位鐵將軍橫眉瞪眼持戈把門,早被人潮湧上臺階扒門縫瞧個仔細。
這會子人雖擠得多,卻沒什麼嘈雜聲,隱隱聽得從門裡傳出一人聲音,聽不甚清楚,卻覺得冷峻逼人,從聲音的高低起伏中似是氣勢鋒銳,讓人由不住地懸起心來。
“啪!”過了老久,似是又有驚堂木響。
外面眾人心道:莫非是被告訟師陳詞?
又隱隱聽得裡面聲音清亮。
過了約摸一刻,裡面又沒聲響了。
眾人急得心浮氣躁。
不知等了多久,或許是一刻,也或許是兩刻……終於,一聲拍案脆響。
眾人心道:來了!
人群搡動下朝前擁擠,最前面的人被後面的人推著踏上一道石階。“退後!”把門的軍士怒喝,長槍斜挺。
人群譁聲雜起。前面的人叫後面退,後面的人卻誰也不肯退一步。就在這時,一道清泠如泉的聲音突然響起,在這燥熱的天,如冰涼涼的井水澆到心頭,讓人一陣沁爽。眾人不由一靜:是國師!
那聲音仿若就在耳邊,卻聽不清晰。眾人雖急,卻誰也沒有再湧動。
那清冷如泉的語聲縈繞了足有一刻。
其後,就是一片靜默!
又等了許久、許久……
“吱呀”一聲,硃紅衙門開了。
漸漸地,有人走出來。面上神情卻極為古怪,既非喜,又非悲,倒似幾分恍惚……彷彿不敢置信的茫然。外頭的人都暗呼奇怪,有性急的扯著前面出來的人就問:“敢問兄臺,案子判了沒?”
“判了!”答的人有些晃神。
“怎麼判的?是輕是重?”
“似乎輕……也似乎重……”
“……哎!一言難盡……”
“……幾句話說不清,回去再說……”
出來的人都搖頭,有人乾脆道:“別問了,明兒一大早看報就知!”
等著的人都傻眼了。這案子,究竟怎麼判的呀?
作者有話要說:
勞大家久等了。前段日子雜事瑣事較多,更新慢了點。目前漸步入正常,希望更新會快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