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9詭詐設種
139詭詐設種
猝然的尖銳刺心,她禁不住又咯出一口血,胸肋劇痛,撐不住衛希顏倒落的身子,兩人滾跌在一堆。
全身上下的痛楚似乎在這時刻突然叫囂著一齊襲捲上來,疼得噎不過氣。
她右臂正好環在衛希顏胸口……那裡一片死寂……
她覺得一陣冷,冷到心底。
“……騙子!”
昨夜是誰說為師一定死在你之後?她手指揪起衛希顏胸口衣襟,說得咬牙切齒,“……騙子!”眼淚卻滾下來。
崖石飛墜的轟隆聲似乎突然遠去……泥石砸下,她恍若未覺。
倏地,懷中已全無聲息的“死屍”忽然輕嘆一聲,一翻手摟著葉清鴻,足不點地飄出三十丈外,遠離危崖。
葉清鴻雙眸瞬間由悲轉驚、再由喜轉怒,唇角隱隱抽搐。
衛希顏抱著她咳咳兩聲,乾笑:“……那個……一時閉氣……意外呀意外……”
她裝死本想蒙葉清鴻喚聲“師傅”,結果卻是聲“騙子”,苦命啊……不過能換得清鴻的淚,這裝死也裝得值了!衛希顏不由笑了兩聲,手指輕柔拭去她頰上淚痕。
葉清鴻抬掌打落她手,額角上似有青筋隱跳,清冷的眸心怒火欲熾,猛然一伸手扼住衛希顏咽喉,咬牙道:“作弄人很好玩?……”
話未盡,她喉頭一甜,一口血噴出。
衛希顏被當頭濺了一臉,美倫美奐的容顏頓時血跡斑斑,頗是狼狽。
葉清鴻盯了兩<B>①38看書網</B>,“哈”笑了聲,一頭仆倒在她胸前,昏了過去。
衛希顏無語,伸袖擦了擦臉,心下有些好笑,又有些心疼。這丫頭,傷成這樣,又中了毒,竟然撐到現在才暈!
她嘆口氣,輕輕將葉清鴻放在地上,身形一閃,又掠回崖下。
轉眼,她挾著黎楚瑜的遺體和葉清鴻掉落在地的寶貝劍掠過來,單手抄起葉清鴻,衣袂一閃,頓時無蹤。
***
葉清鴻醒來時,陽光正燦,百花絢爛。
人依然身在花谷,躺臥處是草屋的竹榻,染血被鐵鞭扯裂的外衫已換下,罩了件寬大的細白麻布直綴長衫,是黎楚瑜的衣服。
她右手習慣性向腰畔一摸,指尖傳入熟悉的冰涼觸感。她輕籲口氣,右掌徐徐握住劍鞘,堅定有力。
小腿上的鐵箭已被取出,箭傷、肩骨、肋骨斷處和腰間皮肉撕裂的地方均被上藥包紮,僅餘些微的痛楚。她運氣一周天,全身通暢無阻,只腿部還有澀感,卻恢復了些許氣力。
屋內空無一人。
她緩緩坐起,下榻走了兩步,兩腿仍有些不著力,走得幾步便綿軟。她扶著劍慢慢走出。
正午的陽光正刺眼,她微微眯了眯眸子,看向石臺上盤膝調息的衛希顏。
“清鴻,”衛希顏眼眸依然輕闔,道,“你體內的箭毒和血煞我已為你化去,腿上的絕情斬真氣卻需靠自己煉化。”
葉清鴻扶著門框,看了她一陣,慢慢道:“你……受傷了。”語氣雖然淡漠,卻隱有關心。
衛希顏睜眸,一笑:“莫擔心……雷動傷得不比我輕!”
她笑得有些詭譎。
***
葉清鴻生死一線的那一剎,衛希顏設了一個局!
一個解除她和雷動僵局的局!
這世上有些人,你可能認識了一輩子,卻未必瞭解;但有一些人,即使短短時日的相處,卻能知悉甚深。
那一剎,葉清鴻生死一線……但,衛希顏沒有亂!
這種信任,雷動無法瞭解!
於是,她設了一個局——以自己為餌的局。
霎時,心境波盪,破開一痕。
如此時機,稍縱即逝,雷動焉能放過?——狂猛真氣勁摧向衛希顏的心境破綻。
“波痕”後卻是一道隱渦。
狂霸的真氣撞入波痕,一頭栽進衛希顏的陷阱,以鳳凰真氣凝成的氣渦如一道無形的天網罩住雷動的真氣,並迴旋反擊。
雷動全力一擊,真氣如山崩海嘯,這股強猛無匹的真氣與衛希顏的迴旋真氣相撞,強強撞擊,力量作出反激,同時反震向二人。
與此同時,衛希顏伏在暗處的那一分真氣趁雷動內力摧向波痕之際,趁虛攻入雷動體內。
剎時間,雷動在化解自身反震內力之時,尚要阻擊衛希顏襲入的這一分真氣,內腑立遭重創。……但衛希顏也被體內兩大真氣相撞的反激力震傷。
幸而,她使用的是迴旋之力,漩流阻了幾分反震力道,饒是如此,她也受傷不輕。
這一戰,兩敗俱傷!
但她在唐門療傷得以窺入九重天境的門徑,卻被這一戰破去。
鳳凰涅槃,以九重入道,這九重天境何其難得!當真是五分靠自己,五分靠天緣,她這一跌落,再想晉入九重天境就不知何年何月了!
以白輕衣的修為,當年九重天境被破後,若非行險與衛希顏心境歷情爐鼎大成,要想再回九重天怕是沒個百八十年難成。
衛希顏的心境,又如何比得白輕衣的浩空無物?這一破勢,當真是渺渺無復期!
這一來,待雷動傷愈後,她將再無修為上的優勢!
如此看來,此戰,似乎最終……是她敗了!
***
雷雨荼之謀,稱得上算無遺策。
先以孔彥舟匪患引起她關注,又以黑道高手引出葉清鴻,再以清鴻誘她入谷。雷雨荼謀她從瀑洞秘道而下,就是為了那處白竹崖不會被她在第一時機發現,必定要合巧到黎楚瑜和葉清鴻同時在場,殺局方成。
他對黎楚瑜必是相知甚深,方會知得這男子的執念,利用他的痴動搖她心神。如果只是白竹後的巖像,即使形神再似白輕衣,她也不會輕易動了毀卻的念頭。
但,黎楚瑜的熾烈讓她想起了情深不壽的傲惜,想起了被下禁制前的自己……一時感嘆,方決意毀掉,崖壁卻早被驚雷堂動過手腳,方會在她一掌之下,從上全然轟塌,方便掩蓋了雷動的突襲。
雷雨荼對人心人情之謀算確然深刻——因蕭翊一戰算到她對白輕衣的情,又利用黎楚瑜的相貌算計葉清鴻的父女情,再以她對清鴻的師徒情份牽制她無法遺棄黎楚瑜……是以,崖塌之時,她方雙手被困,但能空得一臂,她反手擊去,又豈能被雷動偷襲致傷?
雷雨荼,果然是佈局的高手!
他謀算的精到處,就是洞悉人性。
這一局,她確是敗了!
然……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她在雷動體內,播下了一粒種子……
或許在某年某月,這粒種子就有生根發芽的機會!
……
***
她笑了笑,長身而起,清眉飛揚。
“清鴻,我們該回去了。”
葉清鴻抿了抿唇,“我想先拜祭黎先生。”
衛希顏點頭,“他就葬在屋後。”
葉清鴻掠身飄後。
……
花叢裡兩處墳塋,緊緊挨著。
西邊墳塋是黎安的墓,護主死於雷暗風掌下。東邊新墳壘土,墓碑上卻空落落一片。
葉清鴻知衛希顏故意留空給自己,眸色微微黯然,劍光劃過,刻下“黎楚瑜之墓”。
……黎先生,安息!……有黎安為伴,又有繁花四季迭開,想來您九泉下也不會寂寞。
就此別去,無見。
她深吸了口氣,眸色重複清冷。
轉身,決然掠去。
***
兩人略作收拾,掠出谷外。
衛希顏九重天境破去,再無法遠距離空間瞬移,葉清鴻又有傷在身,兩人遂到百里外的鎮上,換了襲衣衫。掠行山林僻道,曉行夜宿,三日後方到京。
回到鳳凰山莊,天色已近昏。
衛希顏沐浴更衣,全身煥然一新後方下山行向楓臺別院。
落入楓林,紅葉已褪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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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貢案事定。”
宋之意稟道:“制科的進士試擬定於七月初六,臨安府服罪舉子的一月雜役期正滿,可解罪參試。”
名可秀頷首,她手裡正看著宋之意呈遞的國子監博士擬任名單,明睿眸子從胡安國、朱敦儒、範衝、朱震、羅從彥、葉夢得這些名姓上掠過,略作沉吟,伸腕提筆,添了二人:蘇澹蘇雲卿、禮部侍郎宋藻,笑著遞迴。
宋之意雙手接過,掃過蘇澹之名,頓時瞭然。
這位蘇先生師學邵雍《皇極經世》,精術數天象,又通六經,曉墨家,並曾得宗主生母花惜若指點易卦之學,算得上宗主半個師兄,名可秀素來敬重其學。
宋之意升禮部侍郎後,公務繁多,名可秀又有心以《西湖時報》引大宋風潮,遂請出蘇雲卿執握。隨著《西湖時報》的影響日大,儼然成為時論喉舌,蘇雲卿的名號自然響譽京城,連皇帝趙構都聞名召旨入宮覲見,諮以時事,為其學識風采傾倒,和皇帝頗為相得。
趙構曾有心請其出仕,卻被蘇澹婉言相拒。原來,是以退為進,目標不在廟堂,而是國子學舍。
只是……宋之意遲疑道:“蘇先生一旦出仕,《西湖時報》之位須得辭去。”
名可秀笑道:“無妨。”言下已有應對。
宋之意便不多言,看到自家名字也列於其後時,微微躬了躬身,鄭重道:“之意必不負宗主所望!”
這國子監博士的官職並不顯,但其意義深遠。
貢院一案後,宋之意按名可秀的計劃,上表進言新科進士應入國子監修德半年,端其心正其行後,方可正式授職。此議一經提出,立時得到朱敦儒、胡安國等人的讚賞,紛紛附議:“先修德再出仕,善矣!”遂由中書出政事堂、門下稽審後頒敕施行。
如此,執教國子監的博士在某種程度上就成了新科進士的學師,影響著大宋未來官員的思想,甚至入朝後的政治傾向,焉得不重要?
這份國子監博士的名單就大有關竅,無論是正佔朝堂上風的王學派,還是不遺餘力攻擊王學的程學派,以及埋頭經濟的蘇學派,大宋諸名流學派的仕儒多囊入其中,他和蘇雲卿暗裡又有墨家身份……宗主如此安排,實是謀劃深遠!
***
宋之意步出楓閣之時,遠遠瞥見那抹楓林中那抹衣淡人清。
他目光微凝。四天前國師府雲賀急遞牌子入宮求見樞相,這事朝中知曉的人不少……聽說國師當天便消失了不知去了何方?……難道,這會兒方歸?
衛希顏悠然行近,指間拈了片青色楓葉,意態安閒。
“國師!”
宋之意按下心思,瀟灑揖禮。
衛希顏點頭笑了笑,眸光向上。
宋之意不由微一回頭。
樓閣上,名可秀佇立欄後,秀挺顏容含笑。
兩人目光遙遙相觸,便彷彿再也無人可以扯斷。
宋之意足下微頓,旋即快步離去,兩道修眉卻一直聚攏不散,暗歎憂心。
宗主,您是天上之鴻鵠,終將有一日立於朝堂之巔……這情,豈可顯揚於天下……
作者有話要說:
兩處伏筆,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