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奏事生隙

凰涅天下·君朝西·4,065·2026/3/26

141奏事生隙 灼烈的日頭照耀著已經龜裂的田地,一陣風捲起層層熱浪,吹起幾葉枯禾,一眼望去,唯見一片枯黃。 田壠裡的農夫如同被抽乾了水的稻禾般,沒了半分生氣。 …… 宣州、徽州、和州、光州、毫州、宿州……奏旱的急報一本接一本遞向臨安,將酷暑的京城摧逼得幾能著火。 自五月初――淮南、江南夏稅的起徵月起,就有早稻成熟的州縣上報戶部歉收,請朝廷給予減免糧稅。最初的災報被政事堂按了下來,密下敕令著當地州縣開義倉賑糧,並秘遣專使出京核查旱情;六月初時,又敕命江南、淮南三路常平司調糧。 到得六月下旬,各地災報已是洶湧迭至。然,直到六月二十五日,制科的進士試結束時,宰相丁起方於朝會上當廷奏報旱情――江南東路、淮南西路、淮南東路二十四州,計九十七縣告旱,夏稅無收! 頓時,如一記悶錘當頭敲下。垂拱殿內一片譁然,嗡聲四起。 左諫議大夫怒然出列,毫不留情面的當場彈劾:“九十七縣告旱,豈無先後?延宕今時方奏報,宰相失職乎!” 丁起手持象牙芴板,向御座上的皇帝一禮,又側身向殿內群臣微微一拱,說道:“此事臣早已向陛下奏報,只因朝廷立政不久,為免居心叵測之徒妄行不軌、擾亂民心,方未提起朝議。權為謹慎計,尚請諸同僚見諒。” 趙構微微頷首,道:“左諫議,旱災之事朕已知得,事出有因,非中書之誤!” 左諫議大夫張了張嘴還待說,卻被右諫議大夫<B>①3&#56;看&#26360;網</B>地拉了下,遞個眼色。兩人共事已久早有默契,左諫議雖心有疑惑仍持芴一禮退回官列。右諫議低道:“居心叵測……”他悄悄指了指北面。左諫議頓然大悟,背上不由浹出一絲冷汗……幸好,他退回得及時! 群臣中心思剔透的早由宰相含糊的一句中琢磨出內裡隱諱。當今登基不足兩年,便天降大旱,北方鳳翔府那位難保不竄出來說事。 丁起嗓音微微拔高,壓下殿內嗡議之聲,“啟稟陛下,自古歷朝歷代,天災皆無止絕,我朝今夏有旱亦非罕事,不足為懼。” 這話自是為皇帝和南廷脫責,趙構不由微笑頷首,目中隱有讚許。群臣哪能不領會皇帝心思,均紛紛附和。 丁起待眾臣語聲漸止,方又揚聲道:“雖說天災為常,但,我朝新立便逢此大災,若不措置妥當,饑饉者眾,必將引盜禍民亂,甚至胡言亂語者妄議朝政之非!” “卿言甚是!如何措置,細細說來!” “啟稟陛下,政事堂已敕令三路州縣當地義倉賑糧。每口每日放賑半斤,十六歲以上為大口,未及十六者為小口,一歲內不入災冊。州縣按受災程度分出極貧和次貧,極貧者無論大小口數多寡,均須全賑;次貧者則老幼婦女全給、少壯丁男酌半賑給。” 趙構奇道:“何以少壯丁男減半?”群臣中也有面帶惑色者。 “稟陛下,老幼婦女者無勞力,無糧不足以自活,朝廷當全恤之;然壯丁有勞力,半數無償賑糧,半數則以工代賑,既省了朝廷耗費,也益於災地水利興修,且可避免壯丁無事閒聚生出譁亂。” “善!” 給事中胡安國皺了皺眉,方待出列奏言,超然立於群臣位列之前的衛希顏已詰問一句:“據我所知,各地義倉儲糧不足為豐,可當得賑災之用?” 丁起道:“回國師,朝廷已敕令江東、淮東、淮西三路常平倉向本路州縣調糧。” 衛希顏緊逼:“災情急、時日緊,常平倉從路治地運糧至各州各縣,耗時耗力良多,丁相當如何確保賑糧及時並安全運抵?” “國師擔憂甚是!臣有二計,請陛下聖裁。其一,官府以高出平價二分向本地富戶糴(di)糧,糴糧錢可由常平錢先行支償,以後從州縣稅賦中計除;其二,當地官府發文,鼓勵周邊紳商向本州高價糶(tiào)糧。” “不妥!如此豈非讓奸商哄抬糧價?”刑部侍郎範宗尹當先反對。 “範侍郎所言甚是!” “商人逐利,奸猾之輩!” “此策當慎之!” …… 眾議駁斥中,丁起微微瞥了眼對面清容澹澹的衛國師,想起楓閣中那人胸有成竹的一番話,芴板一揚,道:“諸位大人言之皆成理。商人確然逐利,然,正因逐利,有利之事焉得不至?災地缺糧,以利誘之,群往也!官府優選價低者糴,眾商競價下糧價必不得抬高,縱高出平價,亦有限矣!” 這市場競價的道理一干文臣鮮少得聞,一時垂拱殿中除戶部侍郎葉夢得、禮部侍郎宋藻面露微笑外,餘者皆一時反應不過來,不由腦中打轉琢磨這道理。 群臣尚在思索中,衛希顏又淡淡問一句:“若當地糧商沆瀣一氣,共同抬高糧價又如何?” “國師所慮甚是!”刑部侍郎雖不解一向在朝堂上少言的衛國師為何今日特別針對丁相公,但此話正中他下懷,當即介面道,“官府急需賑糧濟民,糧價高抬不下,州縣主官不得已下亦得糴糧!官府則將徒耗十倍花費於糴糧上。” “此點勿需著慮。”丁起想起名可秀曾自若笑道,“靖康難時我曾命各堂秘行收糧,只要運往災地調高一分價糶賣少量,便如防洪大堤,但有一缺口,聯價同盟便會如潰堤般瓦解。” 丁起在朝堂上當然不會明言有名花流作後盾,抬芴向趙構道:“此事臣已有對策,然事關機密,請容臣朝後奏對!” “可!”趙構允了,目光掃視群臣,“諸卿還有何疑問?” 衛希顏道:“據聞,常平倉調糧的運費和一路人工、損耗皆由領糧州縣自擔,未知可為實?” 丁起應道:“然!” “諸如縣貧且遠,縣衙如何擔得這高耗花費?定是分攤於民,致承負更重。如此,豈是朝廷恤民之德?” 胡安國、朱敦儒不約而同高聲道:“善!”目光望向衛希顏,均有讚賞。 丁起道:“國師所問確是常平倉濟糧一弊病。為免出運糧費,一些貧脊縣甚至小災不報。然,運費皆由朝廷出,又恐當地官府虛報納糧。臣奏議,調糧所需花費由朝廷和地方各付一半,請陛下恩准。” “眾卿以為如何?” “臣無異!” “臣附議!” …… 趙構欣然道:“如此,中書起令,門下勘核後,敕命諸路安撫司、常平司行事。” “臣遵旨!”中書宰相丁起、門下省都給事中朱敦儒齊聲承旨。 趙構目光掃向衛希顏,和悅道:“國師可還有詰疑?” 衛希顏微笑道:“尚有二問。自古災禍之時最易出蠹賊,其一,相公婁如何防止黎庶中的刁頑之輩和無良豪戶地主虛報災情,冒領賑糧?其二,相公當如何杜絕放賑之糧不被地方官吏虛報冒領,或是層層貪汙剋扣,最終到得百姓手中不過十之一二?” 趙構及群臣皆肅然,國師這兩話無疑直戳利害處,均凝目望向當朝宰相,看他如何作答。 丁起神情自若,不慌不忙回道:“陛下,臣先回國師第一問。為防災已虛報冒領,臣擬了套發賑章程。報災後縣衙審戶,查田地受災度,以定極貧、次貧等級。審戶後發給賑票,計兩聯。縣衙按戶查明應賑人口時,即在賑票上當場填明戶名、極貧或次貧、大小口數、應領糧數等,一聯發給災民作為領賑依據,一聯留底以備核查。縣衙審戶完畢後,州府官吏均應抽對查驗。抽查無誤後,才能放賑。為防冒領,每發賑後,縣吏應於賑票上加蓋第幾賑的發放戳記,賑濟底冊內同時加蓋戳記。如查出冒填者、現可謀生餬口者,即行刪除,並留案底計於檔中,作罰銅懲處。” “倘有不肖紳豪及吏役人等串通捏冒,察出革究。若查賑官開報不實,或徇縱冒濫,或挾私妄駁者,均以貪腐瀆職交有司從嚴治罪。” 君臣聽得頻頻點頭。 “陛下,臣回國師第二問。為防奸吏有私,發賑時有司官員必須親臨,不得假手胥役裡甲,安撫司、各州府當派出督賑官到轄縣督察。又,為防猾吏短少剋扣,放賑後,縣衙須將賑糧的放賑數目、戶口、姓名、月日等刊明佈告,由鄉梓監督。” 群臣聽得俱是心服,丁相公考慮果是周全細緻。 衛希顏眯眸笑了笑,冷然道:“民間有句俗話:‘任憑官清似水,無奈吏滑如油!’丁相公籌謀雖周,怕也難絕貪汙中飽!” 丁起默然。朝殿內倏然一片肅沉。大宋官場貪腐積弊已有百年之久,心頭有數的文官皆心知肚明,朝廷每度遇災放賑,所放賑糧能有一半到得百姓口中,已是放賑得力的政績了!這上貪下克之事,又如何杜絕得了? 國師此話,豈非當堂給宰相難堪?群臣左右相覷,皆默不作聲。 趙構心頭微有不悅,他登位不久就遇此天災旱事,心中實有些惶然無措,幸得丁起措置得當,他方略安枕。對今日朝會奏議災事,趙構自是希望廷議順暢,以穩臣心,彰顯治政有力。孰料在朝會上素來束手旁觀、不被人惹到絕無多話的那人居然連連發難,讓皇帝頓生鬱積,偏又無法說衛希顏所言不當! 皇帝正暗自氣惱之時,突有一紫袍官員大步出列,語聲鏗鏘落地,“憑爾吏滑如油,吾自利劍斬之!” 一眾君臣看去,出列者正是新上任的吏部尚書李綱。 “陛下!”李綱宏聲慨然道,“臣以為,整飭吏治勢在必行!臣請陛下允准,即以今夏賑旱之事,嚴考江東、淮東、淮西三路吏治,凡有治賑不力、或貪蠹剋扣汙者,均嚴懲不怠,另拔賢能任之!” 趙構喜道,“卿言甚善!具細事宜,李卿擬個條陳出來。”他瞥了眼右下方飄然紫袍,不待那人繼續詰問,徑自道,“今日諸卿所議多善,中書即刻按廷議允奏機宜起敕,門下核後發出,各有司務必敦慎執事,不得有怠!”說罷起身。 群臣齊齊躬身,“臣等遵旨!” “退朝!” 衛希顏悠悠然當先而去。群臣望向她飄逸背影,目光或讚賞、或疑惑、或忖度、或複雜,不一而足……心下卻都暗思,國師這是和丁相公有隙不成? 作者有話要說:因事延宕,匆忙更就,可能有錯漏,如發現請捉蟲留言:) 備註: 1、關於朝會:宋代大朝會一般在大慶殿(譬如元旦朝會),逢望日(十五)的朝會在紫宸殿,五天一次的朝會則在垂拱殿,有時也會在崇政殿。皇帝召官員覲見議事多在福寧殿。文中除了百官覲見的大朝會外,早朝唯有四品(含從四品)以上官員方可當殿議事。 2、關於大臣上朝的笏( hu)板: 朝笏在秦漢之前就已出現,當時主要以玉作為製作材料,稱之為“圭”。秦漢之後又經改變形式,依官階大小,分別用玉、象牙或竹片製成。朝笏的用途首先是作為禮儀之用。眾臣在朝中手執朝笏以示對皇帝的尊敬;第二是作為記載大事時使用。第三也作為記事之用,古代並沒有記事本,遇到朝政大事或對皇帝稟報國事時,便把重要事件寫在朝笏上,以作備忘。 《禮記》中記載“笏長2尺6寸,中寬3寸”,這時的尺寸要短於今天的2尺6寸。唐代武德四年以後,規定五品官以上執象牙笏,六品以下官員執竹木做的笏。到明代,規定五品以上的官員執象牙笏,五品以下不執笏;從清朝開始,笏板廢棄不用。 3、糴di :買進糧食,與“糶”相對。糶 tiào :賣糧食。

141奏事生隙

灼烈的日頭照耀著已經龜裂的田地,一陣風捲起層層熱浪,吹起幾葉枯禾,一眼望去,唯見一片枯黃。

田壠裡的農夫如同被抽乾了水的稻禾般,沒了半分生氣。

……

宣州、徽州、和州、光州、毫州、宿州……奏旱的急報一本接一本遞向臨安,將酷暑的京城摧逼得幾能著火。

自五月初――淮南、江南夏稅的起徵月起,就有早稻成熟的州縣上報戶部歉收,請朝廷給予減免糧稅。最初的災報被政事堂按了下來,密下敕令著當地州縣開義倉賑糧,並秘遣專使出京核查旱情;六月初時,又敕命江南、淮南三路常平司調糧。

到得六月下旬,各地災報已是洶湧迭至。然,直到六月二十五日,制科的進士試結束時,宰相丁起方於朝會上當廷奏報旱情――江南東路、淮南西路、淮南東路二十四州,計九十七縣告旱,夏稅無收!

頓時,如一記悶錘當頭敲下。垂拱殿內一片譁然,嗡聲四起。

左諫議大夫怒然出列,毫不留情面的當場彈劾:“九十七縣告旱,豈無先後?延宕今時方奏報,宰相失職乎!”

丁起手持象牙芴板,向御座上的皇帝一禮,又側身向殿內群臣微微一拱,說道:“此事臣早已向陛下奏報,只因朝廷立政不久,為免居心叵測之徒妄行不軌、擾亂民心,方未提起朝議。權為謹慎計,尚請諸同僚見諒。”

趙構微微頷首,道:“左諫議,旱災之事朕已知得,事出有因,非中書之誤!”

左諫議大夫張了張嘴還待說,卻被右諫議大夫<B>①3&#56;看&#26360;網</B>地拉了下,遞個眼色。兩人共事已久早有默契,左諫議雖心有疑惑仍持芴一禮退回官列。右諫議低道:“居心叵測……”他悄悄指了指北面。左諫議頓然大悟,背上不由浹出一絲冷汗……幸好,他退回得及時!

群臣中心思剔透的早由宰相含糊的一句中琢磨出內裡隱諱。當今登基不足兩年,便天降大旱,北方鳳翔府那位難保不竄出來說事。

丁起嗓音微微拔高,壓下殿內嗡議之聲,“啟稟陛下,自古歷朝歷代,天災皆無止絕,我朝今夏有旱亦非罕事,不足為懼。”

這話自是為皇帝和南廷脫責,趙構不由微笑頷首,目中隱有讚許。群臣哪能不領會皇帝心思,均紛紛附和。

丁起待眾臣語聲漸止,方又揚聲道:“雖說天災為常,但,我朝新立便逢此大災,若不措置妥當,饑饉者眾,必將引盜禍民亂,甚至胡言亂語者妄議朝政之非!”

“卿言甚是!如何措置,細細說來!”

“啟稟陛下,政事堂已敕令三路州縣當地義倉賑糧。每口每日放賑半斤,十六歲以上為大口,未及十六者為小口,一歲內不入災冊。州縣按受災程度分出極貧和次貧,極貧者無論大小口數多寡,均須全賑;次貧者則老幼婦女全給、少壯丁男酌半賑給。”

趙構奇道:“何以少壯丁男減半?”群臣中也有面帶惑色者。

“稟陛下,老幼婦女者無勞力,無糧不足以自活,朝廷當全恤之;然壯丁有勞力,半數無償賑糧,半數則以工代賑,既省了朝廷耗費,也益於災地水利興修,且可避免壯丁無事閒聚生出譁亂。”

“善!”

給事中胡安國皺了皺眉,方待出列奏言,超然立於群臣位列之前的衛希顏已詰問一句:“據我所知,各地義倉儲糧不足為豐,可當得賑災之用?”

丁起道:“回國師,朝廷已敕令江東、淮東、淮西三路常平倉向本路州縣調糧。”

衛希顏緊逼:“災情急、時日緊,常平倉從路治地運糧至各州各縣,耗時耗力良多,丁相當如何確保賑糧及時並安全運抵?”

“國師擔憂甚是!臣有二計,請陛下聖裁。其一,官府以高出平價二分向本地富戶糴(di)糧,糴糧錢可由常平錢先行支償,以後從州縣稅賦中計除;其二,當地官府發文,鼓勵周邊紳商向本州高價糶(tiào)糧。”

“不妥!如此豈非讓奸商哄抬糧價?”刑部侍郎範宗尹當先反對。

“範侍郎所言甚是!”

“商人逐利,奸猾之輩!”

“此策當慎之!”

……

眾議駁斥中,丁起微微瞥了眼對面清容澹澹的衛國師,想起楓閣中那人胸有成竹的一番話,芴板一揚,道:“諸位大人言之皆成理。商人確然逐利,然,正因逐利,有利之事焉得不至?災地缺糧,以利誘之,群往也!官府優選價低者糴,眾商競價下糧價必不得抬高,縱高出平價,亦有限矣!”

這市場競價的道理一干文臣鮮少得聞,一時垂拱殿中除戶部侍郎葉夢得、禮部侍郎宋藻面露微笑外,餘者皆一時反應不過來,不由腦中打轉琢磨這道理。

群臣尚在思索中,衛希顏又淡淡問一句:“若當地糧商沆瀣一氣,共同抬高糧價又如何?”

“國師所慮甚是!”刑部侍郎雖不解一向在朝堂上少言的衛國師為何今日特別針對丁相公,但此話正中他下懷,當即介面道,“官府急需賑糧濟民,糧價高抬不下,州縣主官不得已下亦得糴糧!官府則將徒耗十倍花費於糴糧上。”

“此點勿需著慮。”丁起想起名可秀曾自若笑道,“靖康難時我曾命各堂秘行收糧,只要運往災地調高一分價糶賣少量,便如防洪大堤,但有一缺口,聯價同盟便會如潰堤般瓦解。”

丁起在朝堂上當然不會明言有名花流作後盾,抬芴向趙構道:“此事臣已有對策,然事關機密,請容臣朝後奏對!”

“可!”趙構允了,目光掃視群臣,“諸卿還有何疑問?”

衛希顏道:“據聞,常平倉調糧的運費和一路人工、損耗皆由領糧州縣自擔,未知可為實?”

丁起應道:“然!”

“諸如縣貧且遠,縣衙如何擔得這高耗花費?定是分攤於民,致承負更重。如此,豈是朝廷恤民之德?”

胡安國、朱敦儒不約而同高聲道:“善!”目光望向衛希顏,均有讚賞。

丁起道:“國師所問確是常平倉濟糧一弊病。為免出運糧費,一些貧脊縣甚至小災不報。然,運費皆由朝廷出,又恐當地官府虛報納糧。臣奏議,調糧所需花費由朝廷和地方各付一半,請陛下恩准。”

“眾卿以為如何?”

“臣無異!”

“臣附議!”

……

趙構欣然道:“如此,中書起令,門下勘核後,敕命諸路安撫司、常平司行事。”

“臣遵旨!”中書宰相丁起、門下省都給事中朱敦儒齊聲承旨。

趙構目光掃向衛希顏,和悅道:“國師可還有詰疑?”

衛希顏微笑道:“尚有二問。自古災禍之時最易出蠹賊,其一,相公婁如何防止黎庶中的刁頑之輩和無良豪戶地主虛報災情,冒領賑糧?其二,相公當如何杜絕放賑之糧不被地方官吏虛報冒領,或是層層貪汙剋扣,最終到得百姓手中不過十之一二?”

趙構及群臣皆肅然,國師這兩話無疑直戳利害處,均凝目望向當朝宰相,看他如何作答。

丁起神情自若,不慌不忙回道:“陛下,臣先回國師第一問。為防災已虛報冒領,臣擬了套發賑章程。報災後縣衙審戶,查田地受災度,以定極貧、次貧等級。審戶後發給賑票,計兩聯。縣衙按戶查明應賑人口時,即在賑票上當場填明戶名、極貧或次貧、大小口數、應領糧數等,一聯發給災民作為領賑依據,一聯留底以備核查。縣衙審戶完畢後,州府官吏均應抽對查驗。抽查無誤後,才能放賑。為防冒領,每發賑後,縣吏應於賑票上加蓋第幾賑的發放戳記,賑濟底冊內同時加蓋戳記。如查出冒填者、現可謀生餬口者,即行刪除,並留案底計於檔中,作罰銅懲處。”

“倘有不肖紳豪及吏役人等串通捏冒,察出革究。若查賑官開報不實,或徇縱冒濫,或挾私妄駁者,均以貪腐瀆職交有司從嚴治罪。”

君臣聽得頻頻點頭。

“陛下,臣回國師第二問。為防奸吏有私,發賑時有司官員必須親臨,不得假手胥役裡甲,安撫司、各州府當派出督賑官到轄縣督察。又,為防猾吏短少剋扣,放賑後,縣衙須將賑糧的放賑數目、戶口、姓名、月日等刊明佈告,由鄉梓監督。”

群臣聽得俱是心服,丁相公考慮果是周全細緻。

衛希顏眯眸笑了笑,冷然道:“民間有句俗話:‘任憑官清似水,無奈吏滑如油!’丁相公籌謀雖周,怕也難絕貪汙中飽!”

丁起默然。朝殿內倏然一片肅沉。大宋官場貪腐積弊已有百年之久,心頭有數的文官皆心知肚明,朝廷每度遇災放賑,所放賑糧能有一半到得百姓口中,已是放賑得力的政績了!這上貪下克之事,又如何杜絕得了?

國師此話,豈非當堂給宰相難堪?群臣左右相覷,皆默不作聲。

趙構心頭微有不悅,他登位不久就遇此天災旱事,心中實有些惶然無措,幸得丁起措置得當,他方略安枕。對今日朝會奏議災事,趙構自是希望廷議順暢,以穩臣心,彰顯治政有力。孰料在朝會上素來束手旁觀、不被人惹到絕無多話的那人居然連連發難,讓皇帝頓生鬱積,偏又無法說衛希顏所言不當!

皇帝正暗自氣惱之時,突有一紫袍官員大步出列,語聲鏗鏘落地,“憑爾吏滑如油,吾自利劍斬之!”

一眾君臣看去,出列者正是新上任的吏部尚書李綱。

“陛下!”李綱宏聲慨然道,“臣以為,整飭吏治勢在必行!臣請陛下允准,即以今夏賑旱之事,嚴考江東、淮東、淮西三路吏治,凡有治賑不力、或貪蠹剋扣汙者,均嚴懲不怠,另拔賢能任之!”

趙構喜道,“卿言甚善!具細事宜,李卿擬個條陳出來。”他瞥了眼右下方飄然紫袍,不待那人繼續詰問,徑自道,“今日諸卿所議多善,中書即刻按廷議允奏機宜起敕,門下核後發出,各有司務必敦慎執事,不得有怠!”說罷起身。

群臣齊齊躬身,“臣等遵旨!”

“退朝!”

衛希顏悠悠然當先而去。群臣望向她飄逸背影,目光或讚賞、或疑惑、或忖度、或複雜,不一而足……心下卻都暗思,國師這是和丁相公有隙不成?

作者有話要說:因事延宕,匆忙更就,可能有錯漏,如發現請捉蟲留言:)

備註:

1、關於朝會:宋代大朝會一般在大慶殿(譬如元旦朝會),逢望日(十五)的朝會在紫宸殿,五天一次的朝會則在垂拱殿,有時也會在崇政殿。皇帝召官員覲見議事多在福寧殿。文中除了百官覲見的大朝會外,早朝唯有四品(含從四品)以上官員方可當殿議事。

2、關於大臣上朝的笏( hu)板:

朝笏在秦漢之前就已出現,當時主要以玉作為製作材料,稱之為“圭”。秦漢之後又經改變形式,依官階大小,分別用玉、象牙或竹片製成。朝笏的用途首先是作為禮儀之用。眾臣在朝中手執朝笏以示對皇帝的尊敬;第二是作為記載大事時使用。第三也作為記事之用,古代並沒有記事本,遇到朝政大事或對皇帝稟報國事時,便把重要事件寫在朝笏上,以作備忘。

《禮記》中記載“笏長2尺6寸,中寬3寸”,這時的尺寸要短於今天的2尺6寸。唐代武德四年以後,規定五品官以上執象牙笏,六品以下官員執竹木做的笏。到明代,規定五品以上的官員執象牙笏,五品以下不執笏;從清朝開始,笏板廢棄不用。

3、糴di :買進糧食,與“糶”相對。糶 tiào :賣糧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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