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6平息爭議

凰涅天下·君朝西·4,471·2026/3/26

146平息爭議 世間一切皆有對立面。 有富,必有窮。 是以,有錦衣玉食的富貴書生,也有三餐不繼的落魄文人。 京城物貴,謀生不易。大宋讀書人雖然清貴,卻不是人人都能活得衣食無憂。那些沒有功名又身無長財的落拓文生多半要賣文謀生。京城大街上多的是這類筆墨攤子,或代人書信,或代寫狀紙,或賣酸文(打油詩)、相字、畫山水扇面兒等,勉強謀份口食。自從報紙這個事物出現後,街市的筆墨攤子便又多了個餬口的門路,那就是代人讀報。 市井百姓多半不識幾個大字,也無法像那些有錢有閒的人在茶坊酒肆裡消磨,順便聽說書人說報,然而報紙這物事已漸漸融入市井生活,老百姓平日的娛樂太少,又沒錢沒閒去瓦子看曲藝劇演,因此報上那些新聞軼事便成了街巷裡坊的談資樂趣,但不識字就看不懂報,何況每日都花十文去買份報一月累下來也是筆支出,讓市井小民有些肉痛。於是乎,讀報這行當就應時而生。 《西湖時報》是每日的辰初時分出報,這個時候,店鋪多已開業,街市裡的商販貨郞也已擺攤開賣,但逛街人還不多。每當報紙一出,那些以賣文為生的文人便會持報到固定的街市地點讀報,圍攏一堆聽報的商販貨郎和店鋪幫工,少則十七八人,多達二三十眾,甚至更多。末了,每人付給讀報先生一文錢。一月累積下來,也是筆收入。 八月十六的晨報,京城街市一早就在翹首盼望。 多數人都知道,今日報上的頭條必定是共濟會的公選結果。 雖說這結果滿城已知,但當市井習慣報紙後,便覺得只有白紙黑字登出來才算真實。 這時,市井百民還沒有意識到,他們對報紙登出的新聞大事的信任已和官府張貼的佈告無異。經過一年半的運作,報紙的公信力已逐漸在百姓心中樹立起來。 因著文生對公選結果的不服和攻擊,今日辰時聽報的人非但沒有減少,反而聚攏得更齊,一條街市的商販貨郎幫傭夥計幾乎全湧到了讀報先生周圍。 今日的頭版頭條果然是共濟會會首的當選公告。 先生剛讀完,人群裡就一片歡呼嚷嚷的雜聲四起。 有人拍掌:“選中了!……我選中了!” “我選的名宗主!” “撒!明明我選的!” “你看吧,我就說紅袖宗主能當選!” …… 很多人興奮得麵皮發紅,彷彿名宗主的當選是因了自己才上位,咧嘴直笑,嘰嘰嚷嚷個不停。讀報先生經年混跡市井,頗理解這些小民百姓的激動心情,笑了笑停口,等著眾人熱頭勁兒過了再往下讀。 紅袖宗主名可秀於杭城百姓而言,那是萬人崇敬的大善人,人群此刻的激動既是一種與有榮焉的榮耀,又蘊含了報答大善人恩情的歡喜,還隱隱有種驕傲——名宗主是咱們選上去的! 和這些市民百姓的激動歡喜相比,京城士子則多惱憤,只覺報上那白底黑字是如此刺眼,一怒之下撕了踩了還不解恨。 這天下午,臨安府衙外的鼓架下集了十五六名儒生,當先一人抬起鼓桘咚咚有聲,衙役聞聲出來,“何事擊鼓!” “吾等要上告!” “告誰?可有狀子?”衙役心道怎麼來了群書生。 “吾等告名可秀,弊亂公選!” 這群人中有京城太學生,也有從外地州府來的學子,因制舉落第準備報考太學而滯留京師。這十幾人都是中秋夜在酒樓和江湖客起衝突被欺的儒生,視為奇恥大辱,並將此事歸罪到名可秀頭上,次日看報後愈發不平,遂聯絡那晚同在酒樓受辱的學子,聯名具狀臨安府。 告名宗主?衙役兩顆眼珠子差點瞪出,下巴好半天合不上,乜了眾儒生一眼,飛奔報入後衙刑名。 刑名主簿也吃了一驚,趕緊放下手中茶盞,接過狀紙掃了遍,面色古怪。俄頃,捋須嘿嘿一笑,道:“領進堂上候著。” “是!”衙役退去。 主簿又端起茶盞,不慌不忙將那盞茶飲盡了,方才慢悠悠起身,走向府尹公房。 又一盞茶功夫後,衙役持堂票遞給堂上候立的儒生,“傳府尹令:明日巳正開堂,凡狀上具名者需準時出堂,勿得缺審。” 眾生不滿,“為何不現在開審?” 衙役耐著性子解釋:“名花流總堂在什麼地方誰知道?府衙要找名宗主總得花時間,不是說開堂就能開堂。”眾生只得嘟嚷著散去。 過得一陣,刑名主簿親自領著兩名衙役出了臨安府,行向西城名花流堂口,寒暄幾句後將傳票遞出,請耿堂主轉呈名宗主,又飲了一盞茶後方笑眯眯告辭。 刑名主簿一行還未回到府衙,耿介手中的傳票已遞入楓臺別院。 名可秀看後只笑了聲:“勇氣可嘉!” 訊息傳得溜快。至夜,名花流宗主被告之事幾乎傳得半個京城皆曉。 儒生聞之稱快。 *** 八月十七上午,臨安府開堂審案。 堂聽的人擠滿了衙門。堂下東側是幞帽襴衫的儒生,西側是勁裝快靴的江湖客,兩群人中間隔了約摸兩尺寬,橫眉斜目,壁壘分明,誰也不待見誰。最外圍的是一圈百姓,不敢擠上前去,只急得踮起腳,想看清楚究竟是哪個吃了熊心豹子膽,竟然將名花流宗主告上公堂,更多看熱鬧的是想借機一睹紅袖宗主的真容。 堂上 “威武”聲起,緊接著“啪啪”驚堂木響,後面看不見的百姓急得直伸長脖子。 “出來沒?出來沒?……看見名宗主沒?” 後面的問前面的,前面的又向前問,一個問一個……終於有話傳回來,卻讓看熱鬧的百姓失望不已。 名可秀並未出堂,代替她上堂的是一位麵皮白淨、文質彬彬的中年文士,此人就是當年名揚東京的訟師李詵(shēn),手持名可秀簽署的訴訟委託書,全權代理此案。 這李詵也是位人物! 據說曾是東京太學的上舍生,在進士入選名單中,卻不知何故棄了仕途,反而去從事士大夫不屑的訟師行當。又據說當年時任太學博士的楊時深以為憾,為這名優異學生“誤入歧途”痛心不已。無論因由如何,這李詵在訟師行當竟是幹得風生水起,結交官商,人面極廣,所接訟案無有不勝,更與前後三任開封尹在公堂上都相處得宜,被譽為訟師界的奇葩。 五月初的貢案曾經就有多名士子聯資請李詵訟理,但不知何故,最後出堂的卻是陳東。事後眾人方知,是李詵找上陳東,至於二人相談內容便無人知曉,更加無人知曉李詵所為是出自主審官國師衛軻的示意。 且不說貢案訟理的幕後如何,當初士子延請李詵為辯,也表明了儒生對李詵人品和能力的信任,因此,當看到李詵出現在公堂上為名可秀應訟時,心裡都咯噔了一下,既有著失望,又有著憤慨。 案子並未審多久,結果也無懸念。李詵出堂,幾乎便意味著儒生的敗訟。 上告的儒生因無實據,狀告被駁回,同時處以誣告罪,判笞刑五等,抽二十、臀杖七下。“此判,爾等可服?” 原告的十幾名儒生臉色霎時白了。 按說,朱蹕這判決在流徒杖笞四等刑罰中算輕的,手下已容了情,但讓儒生感到羞恥的是那七下臀杖,雖是刑房執刑無人旁觀,但被趴了褲頭打光溜溜的屁股,說出去都丟人! 一名儒生突然瞥見公堂左前角落立著一笤帚,頓時靈光閃過想起貢案判例,急急喊道:“大人!可否免臀杖,學生願以役掃代。” 然也!其他儒生反應過來,拱手齊道:“我等願以役掃代。”掃大街雖然也不體面,但有衛國師率舉開先例在前,比起臀杖的恥辱總是輕多了。 朱蹕掃向李詵,“被告訟師可有異議?” “全憑大人作主。” “堂下聽判:原告以誣入罪,按律判笞五等,臀杖以清掃東青門一日代!……押罪者刑房執刑,餘者退堂!” “退——堂——” 衙役喝聲裡,刑名主簿鬍鬚翹了翹,掃了眼公堂那處故意擱下的笤帚,捋須嘿嘿一笑,大人料事如神,這改判也判得妙……東青門,那可不是好掃的地兒。 *** 儒生狀告名可秀一案以敗訟告終。 但那上告的十幾儒生卻被堂聽的一眾文生爭相贊和,“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真君子也!”眾生聚而不去,候在府衙外,等那十幾儒生施刑開釋後,爭相湧上前相迎,又有人僱了馬車,扶著他們上車,相擁著一路送回客棧,張揚浩蕩。 敗訟的儒生原本沮喪,被這番聲勢擁戴頓時面上夫了光彩,受笞的那點子痛也拋到了腦外,客棧擺酒招呼眾生,高談激論,神情慷慨,頗具丈夫行色,然而,這份得意並沒有維持多久,很快就被市井百姓的反應擊得粉碎。 一干學生被判清掃的東青門是京城的大菜市,幾百名菜戶雜集,五更開市,申時散。清掃是從申時一刻開始,狹長街市上一片狼籍,汙水流地,遍地爛菜葉子,還有泥巴。 十幾儒生撩起袍子掩著鼻,一手拈著笤帚,在兩名衙役督押下走入東青門菜市,均一臉嫌惡皺起眉頭,足下靴履小心翼翼地尋乾淨地兒走。 突然響起一連串的嚷嚷聲: “撒!就是他們!” “惡告名宗主!” “撒!吃飽了撐的!” 那十幾儒生一陣發懵,還沒聽清楚,就被突然飛來的爛菜葉子砸中。 “嘎撒的!砸!砸這些兔孫子!” “哎喲……”眾儒生齊齊抱頭。 兩名衙役轉身跳開,在後面裝模作樣吆喝:“不許傷人”,卻都杵在那,全無上前勸阻的意思。 這會兒離散市不久,一些菜戶還拾掇著沒走,又有貧婦小孩趕早來撿剩菜葉子,一條街上約摸還有四五十人。這些菜戶和貧民在患病時多有受到名花流仁醫堂的恩惠,視名可秀為恩主,聽說有十幾個讀書人惡告名大善人,被清天朱大人判到這裡掃街,均是氣憤,有些拾掇好的菜戶也拖著不走,算準了要在這替恩人出氣。 十幾名儒生被爛菜葉子菜梆子打得抱頭鼠竄,連手上笤帚都顧不得,狼狽逃出菜市,一身全是汙臭,頭髮上還滴著水,街上行人見之掩鼻遠避,猶指指點點嗤笑不絕,直讓一干儒生羞憤欲死! 名可秀聞聽後也有些無奈。她早下令名花流門下不得以此事尋隙報復,卻仍發生了這類事,她禁得了幫眾,卻禁不了百姓的義憤。 衛希顏卻樂了,道:“讓那些學子體會下什麼叫民心也好,別總以為自個佔著理!……這老朱是個妙人!難道,也是你的人?” 名可秀白她一眼,“朱清平斷案多從情理,處事公正又不迂柘,有變通之智,是個人才!”她語氣讚賞,也間接否認了衛希顏的揣測。 衛希顏眸光閃了閃,這樣的人才當然要抓在手裡。 *** 儒生狀告名可秀之事便這樣灰溜溜落了幕。京城文生雖仍有惱憤,卻也不再有人膽敢重蹈覆轍。這時,名可秀的一樁舉動讓文人士大夫驚震。 其實早在中秋公選後的次日,名可秀就修書一封給和靖處士,請其出任共濟會監事。此職不主實務,專司監察會首行事是否公正廉潔,並有權督查捐贈財物是否使用正當。 八月二十,這封信被《西湖時報》公開。 名可秀用語極謙,以後進晚輩自居,言辭懇切,樸質無華,被一些文生嗤為文采不具,卻合了尹焞的性子。 信末有語道:“聖人以‘仁’為中,竊以為仁之根本當為濟民。仁者善人,共濟一會,積百民富餘之財,濟天下亟需之民。人人有善,並濟天下,豈不為大道之所求?監者無一錢之俸,唯責之一字,先生擔否?” 尹焞心動。 倘若名可秀是以高俸相請,他反而嗤之不屑,但無一錢之俸唯有重責的話打動了和靖處士。尹焞的學生卻多有反對,理由無外乎先生乃天下高士,不可與商賈同流,況為婦人爾云云。 尹焞略有猶疑,這時又收到摯友蘇雲卿之信。 當年蘇雲卿至洛陽,曾登尹門論易和儒之道,尹焞驚歎,結成莫逆之交。他的信不長,寥寥一頁,“……共濟導善,既利於濟民,又益於民間教化,當力持正行莫入歧道……廣推之,當為吾輩弘道之器!” 尹焞看到這,清瘦面容上雙目光芒閃耀,再無猶疑,提筆蘸墨,回信僅一字:“善!” 和靖處士的回允很快在《西湖時報》上公開,文人士夫譁然。 議論紛紛不休。因尹焞的“監事”主司監察會首,文生們失落的面子似乎又拉了回來,不再揪著名可秀話事,文生的義憤便漸漸平了下去。雖然偶爾還有幾個文生嘀咕幾句,但這場“名尹之爭”終是落幕。 然,另一場更激烈的風暴已開始掀起!

146平息爭議

世間一切皆有對立面。

有富,必有窮。

是以,有錦衣玉食的富貴書生,也有三餐不繼的落魄文人。

京城物貴,謀生不易。大宋讀書人雖然清貴,卻不是人人都能活得衣食無憂。那些沒有功名又身無長財的落拓文生多半要賣文謀生。京城大街上多的是這類筆墨攤子,或代人書信,或代寫狀紙,或賣酸文(打油詩)、相字、畫山水扇面兒等,勉強謀份口食。自從報紙這個事物出現後,街市的筆墨攤子便又多了個餬口的門路,那就是代人讀報。

市井百姓多半不識幾個大字,也無法像那些有錢有閒的人在茶坊酒肆裡消磨,順便聽說書人說報,然而報紙這物事已漸漸融入市井生活,老百姓平日的娛樂太少,又沒錢沒閒去瓦子看曲藝劇演,因此報上那些新聞軼事便成了街巷裡坊的談資樂趣,但不識字就看不懂報,何況每日都花十文去買份報一月累下來也是筆支出,讓市井小民有些肉痛。於是乎,讀報這行當就應時而生。

《西湖時報》是每日的辰初時分出報,這個時候,店鋪多已開業,街市裡的商販貨郞也已擺攤開賣,但逛街人還不多。每當報紙一出,那些以賣文為生的文人便會持報到固定的街市地點讀報,圍攏一堆聽報的商販貨郎和店鋪幫工,少則十七八人,多達二三十眾,甚至更多。末了,每人付給讀報先生一文錢。一月累積下來,也是筆收入。

八月十六的晨報,京城街市一早就在翹首盼望。

多數人都知道,今日報上的頭條必定是共濟會的公選結果。

雖說這結果滿城已知,但當市井習慣報紙後,便覺得只有白紙黑字登出來才算真實。

這時,市井百民還沒有意識到,他們對報紙登出的新聞大事的信任已和官府張貼的佈告無異。經過一年半的運作,報紙的公信力已逐漸在百姓心中樹立起來。

因著文生對公選結果的不服和攻擊,今日辰時聽報的人非但沒有減少,反而聚攏得更齊,一條街市的商販貨郎幫傭夥計幾乎全湧到了讀報先生周圍。

今日的頭版頭條果然是共濟會會首的當選公告。

先生剛讀完,人群裡就一片歡呼嚷嚷的雜聲四起。

有人拍掌:“選中了!……我選中了!”

“我選的名宗主!”

“撒!明明我選的!”

“你看吧,我就說紅袖宗主能當選!”

……

很多人興奮得麵皮發紅,彷彿名宗主的當選是因了自己才上位,咧嘴直笑,嘰嘰嚷嚷個不停。讀報先生經年混跡市井,頗理解這些小民百姓的激動心情,笑了笑停口,等著眾人熱頭勁兒過了再往下讀。

紅袖宗主名可秀於杭城百姓而言,那是萬人崇敬的大善人,人群此刻的激動既是一種與有榮焉的榮耀,又蘊含了報答大善人恩情的歡喜,還隱隱有種驕傲——名宗主是咱們選上去的!

和這些市民百姓的激動歡喜相比,京城士子則多惱憤,只覺報上那白底黑字是如此刺眼,一怒之下撕了踩了還不解恨。

這天下午,臨安府衙外的鼓架下集了十五六名儒生,當先一人抬起鼓桘咚咚有聲,衙役聞聲出來,“何事擊鼓!”

“吾等要上告!”

“告誰?可有狀子?”衙役心道怎麼來了群書生。

“吾等告名可秀,弊亂公選!”

這群人中有京城太學生,也有從外地州府來的學子,因制舉落第準備報考太學而滯留京師。這十幾人都是中秋夜在酒樓和江湖客起衝突被欺的儒生,視為奇恥大辱,並將此事歸罪到名可秀頭上,次日看報後愈發不平,遂聯絡那晚同在酒樓受辱的學子,聯名具狀臨安府。

告名宗主?衙役兩顆眼珠子差點瞪出,下巴好半天合不上,乜了眾儒生一眼,飛奔報入後衙刑名。

刑名主簿也吃了一驚,趕緊放下手中茶盞,接過狀紙掃了遍,面色古怪。俄頃,捋須嘿嘿一笑,道:“領進堂上候著。”

“是!”衙役退去。

主簿又端起茶盞,不慌不忙將那盞茶飲盡了,方才慢悠悠起身,走向府尹公房。

又一盞茶功夫後,衙役持堂票遞給堂上候立的儒生,“傳府尹令:明日巳正開堂,凡狀上具名者需準時出堂,勿得缺審。”

眾生不滿,“為何不現在開審?”

衙役耐著性子解釋:“名花流總堂在什麼地方誰知道?府衙要找名宗主總得花時間,不是說開堂就能開堂。”眾生只得嘟嚷著散去。

過得一陣,刑名主簿親自領著兩名衙役出了臨安府,行向西城名花流堂口,寒暄幾句後將傳票遞出,請耿堂主轉呈名宗主,又飲了一盞茶後方笑眯眯告辭。

刑名主簿一行還未回到府衙,耿介手中的傳票已遞入楓臺別院。

名可秀看後只笑了聲:“勇氣可嘉!”

訊息傳得溜快。至夜,名花流宗主被告之事幾乎傳得半個京城皆曉。

儒生聞之稱快。

***

八月十七上午,臨安府開堂審案。

堂聽的人擠滿了衙門。堂下東側是幞帽襴衫的儒生,西側是勁裝快靴的江湖客,兩群人中間隔了約摸兩尺寬,橫眉斜目,壁壘分明,誰也不待見誰。最外圍的是一圈百姓,不敢擠上前去,只急得踮起腳,想看清楚究竟是哪個吃了熊心豹子膽,竟然將名花流宗主告上公堂,更多看熱鬧的是想借機一睹紅袖宗主的真容。

堂上 “威武”聲起,緊接著“啪啪”驚堂木響,後面看不見的百姓急得直伸長脖子。

“出來沒?出來沒?……看見名宗主沒?”

後面的問前面的,前面的又向前問,一個問一個……終於有話傳回來,卻讓看熱鬧的百姓失望不已。

名可秀並未出堂,代替她上堂的是一位麵皮白淨、文質彬彬的中年文士,此人就是當年名揚東京的訟師李詵(shēn),手持名可秀簽署的訴訟委託書,全權代理此案。

這李詵也是位人物!

據說曾是東京太學的上舍生,在進士入選名單中,卻不知何故棄了仕途,反而去從事士大夫不屑的訟師行當。又據說當年時任太學博士的楊時深以為憾,為這名優異學生“誤入歧途”痛心不已。無論因由如何,這李詵在訟師行當竟是幹得風生水起,結交官商,人面極廣,所接訟案無有不勝,更與前後三任開封尹在公堂上都相處得宜,被譽為訟師界的奇葩。

五月初的貢案曾經就有多名士子聯資請李詵訟理,但不知何故,最後出堂的卻是陳東。事後眾人方知,是李詵找上陳東,至於二人相談內容便無人知曉,更加無人知曉李詵所為是出自主審官國師衛軻的示意。

且不說貢案訟理的幕後如何,當初士子延請李詵為辯,也表明了儒生對李詵人品和能力的信任,因此,當看到李詵出現在公堂上為名可秀應訟時,心裡都咯噔了一下,既有著失望,又有著憤慨。

案子並未審多久,結果也無懸念。李詵出堂,幾乎便意味著儒生的敗訟。

上告的儒生因無實據,狀告被駁回,同時處以誣告罪,判笞刑五等,抽二十、臀杖七下。“此判,爾等可服?”

原告的十幾名儒生臉色霎時白了。

按說,朱蹕這判決在流徒杖笞四等刑罰中算輕的,手下已容了情,但讓儒生感到羞恥的是那七下臀杖,雖是刑房執刑無人旁觀,但被趴了褲頭打光溜溜的屁股,說出去都丟人!

一名儒生突然瞥見公堂左前角落立著一笤帚,頓時靈光閃過想起貢案判例,急急喊道:“大人!可否免臀杖,學生願以役掃代。”

然也!其他儒生反應過來,拱手齊道:“我等願以役掃代。”掃大街雖然也不體面,但有衛國師率舉開先例在前,比起臀杖的恥辱總是輕多了。

朱蹕掃向李詵,“被告訟師可有異議?”

“全憑大人作主。”

“堂下聽判:原告以誣入罪,按律判笞五等,臀杖以清掃東青門一日代!……押罪者刑房執刑,餘者退堂!”

“退——堂——”

衙役喝聲裡,刑名主簿鬍鬚翹了翹,掃了眼公堂那處故意擱下的笤帚,捋須嘿嘿一笑,大人料事如神,這改判也判得妙……東青門,那可不是好掃的地兒。

***

儒生狀告名可秀一案以敗訟告終。

但那上告的十幾儒生卻被堂聽的一眾文生爭相贊和,“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真君子也!”眾生聚而不去,候在府衙外,等那十幾儒生施刑開釋後,爭相湧上前相迎,又有人僱了馬車,扶著他們上車,相擁著一路送回客棧,張揚浩蕩。

敗訟的儒生原本沮喪,被這番聲勢擁戴頓時面上夫了光彩,受笞的那點子痛也拋到了腦外,客棧擺酒招呼眾生,高談激論,神情慷慨,頗具丈夫行色,然而,這份得意並沒有維持多久,很快就被市井百姓的反應擊得粉碎。

一干學生被判清掃的東青門是京城的大菜市,幾百名菜戶雜集,五更開市,申時散。清掃是從申時一刻開始,狹長街市上一片狼籍,汙水流地,遍地爛菜葉子,還有泥巴。

十幾儒生撩起袍子掩著鼻,一手拈著笤帚,在兩名衙役督押下走入東青門菜市,均一臉嫌惡皺起眉頭,足下靴履小心翼翼地尋乾淨地兒走。

突然響起一連串的嚷嚷聲:

“撒!就是他們!”

“惡告名宗主!”

“撒!吃飽了撐的!”

那十幾儒生一陣發懵,還沒聽清楚,就被突然飛來的爛菜葉子砸中。

“嘎撒的!砸!砸這些兔孫子!”

“哎喲……”眾儒生齊齊抱頭。

兩名衙役轉身跳開,在後面裝模作樣吆喝:“不許傷人”,卻都杵在那,全無上前勸阻的意思。

這會兒離散市不久,一些菜戶還拾掇著沒走,又有貧婦小孩趕早來撿剩菜葉子,一條街上約摸還有四五十人。這些菜戶和貧民在患病時多有受到名花流仁醫堂的恩惠,視名可秀為恩主,聽說有十幾個讀書人惡告名大善人,被清天朱大人判到這裡掃街,均是氣憤,有些拾掇好的菜戶也拖著不走,算準了要在這替恩人出氣。

十幾名儒生被爛菜葉子菜梆子打得抱頭鼠竄,連手上笤帚都顧不得,狼狽逃出菜市,一身全是汙臭,頭髮上還滴著水,街上行人見之掩鼻遠避,猶指指點點嗤笑不絕,直讓一干儒生羞憤欲死!

名可秀聞聽後也有些無奈。她早下令名花流門下不得以此事尋隙報復,卻仍發生了這類事,她禁得了幫眾,卻禁不了百姓的義憤。

衛希顏卻樂了,道:“讓那些學子體會下什麼叫民心也好,別總以為自個佔著理!……這老朱是個妙人!難道,也是你的人?”

名可秀白她一眼,“朱清平斷案多從情理,處事公正又不迂柘,有變通之智,是個人才!”她語氣讚賞,也間接否認了衛希顏的揣測。

衛希顏眸光閃了閃,這樣的人才當然要抓在手裡。

***

儒生狀告名可秀之事便這樣灰溜溜落了幕。京城文生雖仍有惱憤,卻也不再有人膽敢重蹈覆轍。這時,名可秀的一樁舉動讓文人士大夫驚震。

其實早在中秋公選後的次日,名可秀就修書一封給和靖處士,請其出任共濟會監事。此職不主實務,專司監察會首行事是否公正廉潔,並有權督查捐贈財物是否使用正當。

八月二十,這封信被《西湖時報》公開。

名可秀用語極謙,以後進晚輩自居,言辭懇切,樸質無華,被一些文生嗤為文采不具,卻合了尹焞的性子。

信末有語道:“聖人以‘仁’為中,竊以為仁之根本當為濟民。仁者善人,共濟一會,積百民富餘之財,濟天下亟需之民。人人有善,並濟天下,豈不為大道之所求?監者無一錢之俸,唯責之一字,先生擔否?”

尹焞心動。

倘若名可秀是以高俸相請,他反而嗤之不屑,但無一錢之俸唯有重責的話打動了和靖處士。尹焞的學生卻多有反對,理由無外乎先生乃天下高士,不可與商賈同流,況為婦人爾云云。

尹焞略有猶疑,這時又收到摯友蘇雲卿之信。

當年蘇雲卿至洛陽,曾登尹門論易和儒之道,尹焞驚歎,結成莫逆之交。他的信不長,寥寥一頁,“……共濟導善,既利於濟民,又益於民間教化,當力持正行莫入歧道……廣推之,當為吾輩弘道之器!”

尹焞看到這,清瘦面容上雙目光芒閃耀,再無猶疑,提筆蘸墨,回信僅一字:“善!”

和靖處士的回允很快在《西湖時報》上公開,文人士夫譁然。

議論紛紛不休。因尹焞的“監事”主司監察會首,文生們失落的面子似乎又拉了回來,不再揪著名可秀話事,文生的義憤便漸漸平了下去。雖然偶爾還有幾個文生嘀咕幾句,但這場“名尹之爭”終是落幕。

然,另一場更激烈的風暴已開始掀起!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