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5月夕鬧劇

凰涅天下·君朝西·4,529·2026/3/26

145月夕鬧劇 月夕,銀蟾光滿。 白日裡因公選一空的天街樓市至夜已是滿城燈火,人聲鼎沸。 月圓如盤,光華潤空。臨安城裡上至豪門巨戶下至平頭小民,無不闔家團歡賞月。富戶人家或登高樓、或開廣榭,盛筵羅列,琴瑟鏗鏘,;小門小戶之家,也是歡喜安排酒席,與子女共酬佳節;甚至連陋巷裡的貧困人戶,也會咬牙清出一兩件衣物,拿去典當換得些許酒食回來,勉強迎歡,不肯虛度…… 這一夜,天街買賣更勝常時,賞月遊玩的百姓相攜而出,人流絡繹不絕,喧聲熱鬧直震耳鼓。街市裡各酒樓茶坊更是燈火通明、客人滿座,凡是能響的樂器絕不讓它空著,絲竹簫管齊鳴,樂聲飄揚不歇,無數詠月佳作成於今夜。 這一年的中秋夜,又與往年有些許不同。 因著二十四州旱情未解,朝廷詔令官員士夫之家不得飲宴鳴樂,是以天色方入昏,在京大小官員和有功名在身計程車子無不攜家外出聚宴,各家酒樓酒店因此爆滿;又因白日共濟會的公選揭曉,使得茶坊酒肆這些群聚賞月之所更是人頭攢動、喧聲譁聲不絕,比之往年中秋更加熱鬧三分。 且說白日公選結果出來時,校場選民反應不一。歡呼者喜形於色;不滿者譁聲質疑;更有一些激憤的文生振臂高呼“荒之謬也”,要求重選…… 持選將官閻維一聲震喝,壓下前排文生的鼓譟。臨安府尹朱蹕公證:選舉過程公開,符合既定程式,選舉結果有效。 對這結局眾文生再度鼓譟,但不能置疑京師尹的公正,因朱蹕上任赤府前是出知餘杭縣(杭州府治),在杭城素有清望,頗得百姓擁戴,眾文生不能懷疑這位清官,於是紛紛將矛頭指向名花流,叫嚷道“愚民無知”、“名花流作弊”云云……一時喝聲四起,眾口紛雜。 後面的平頭百姓不知前面發生何事,紛紛站起,不安張望,那些豪商選民卻是穩坐不動,攏手靜觀事態,間中或冷笑帶嗤,目含不屑。 校場上選民黑壓壓一片,東一群西一群也有為當數不少的江湖人,剛開始還抱胸而立瞅著前面熱鬧,聽得幾句後便有人冒火了,“撒!想耍賴!”“八成是尹焞的徒子徒孫,輸了不服……”“嘎撒的!扯出來碎了!”…… 練武之輩嗓門亮,嚷嚷幾聲幾乎全場都能聽見,後面的百姓漸漸聽明白了,原來是讀書人在鬧事!百姓中膽小的人噤聲不語,唯恐惹禍上身,膽大的卻呸一聲,撒!讀書人也耍賴!還罵他們是愚民、無知,又說名宗主收買他們,撒!滿嘴噴糞! 這些小民居於社會底層,平時畏縮慣了,膽大的也只敢低聲撒罵幾句,後來見身旁四周同聲一氣低罵的人越來越多,抬頭望去密麻麻的都是麻布短衫的街里人家,人一多膽氣便壯了,不知不覺腰挺得直了些,罵聲也越來越大。 這些街巷裡弄人家比不得讀書人說話文縐縐,罵起人來那是市井俚語盡出,前面文生間或聽清一兩句,不由氣噎填胸。真真是……粗鄙! 不論前面的文生如何義憤喝責,論選民人數卻是以平頭百姓居多,再加上人不少嗓門又亮的江湖人,兩者的哄罵聲完全將文生的聲音蓋了下去,氣得人直哆嗦。 臺上蘇雲卿暗自忍笑,以目示意閻維。將官大喝一聲“肅靜”,震動校場,待哄罵聲消止後,蘇雲卿方徐步上前,抬手向眾人公揖一禮,清癯顏容微肅,氣度恂恂儒雅。 “諸位士子道‘不公’,未知眾目睽睽之下,何處有弊?” 閻維又以內氣高聲重複一遍,滿場皆聞。 臺下文生方有人慾喝“名花流作弊”,便聽臺上蘇先生又道:“汝等飽讀經書,可知君子當出言有據?” “無據揣測、妄語毀謗他人,可是君子所為?” 眾生將欲出口的喝聲噎在喉中,氣勢一滯。 朱蹕站到臺前,顏面冷峻,目光橫掃下,京師尹的威嚴畢現,“相關人等若有疑,可具狀上告,本府必當立案受理。然,若是無據嫌猜、擾亂公場,本府亦當秉公執法!” 二人的話又被閻維高聲重複,校場異動便被平復下去。 文生心中仍是不服,但有臨安府公證在前,又有京衛軍持槍在側,眾生無憑無據,這股反對聲浪怎掀得起來? 然而,橫亙在文生心頭的意氣終是難平,於是臨到中秋之夜時又迸發出來,城中各處酒家酒肆,皆聞文生義憤指摘之音: “和靖處士乃天下士人之表,質直弘毅,竟不如一婦人爾?謬也!” “分明有人從中作梗!” “名花流門下逾萬,人皆一票,豈得不踞票選之首?” “咄!道是公選,與私出何異!” …… 憤聲四起中也有個別文生冷靜勸解,但架不住眾口一詞,名花流宗主名可秀儼然被坐實了弊亂公選的罪名,被一干文生群起而攻之。 這一夜,鳳凰山莊的一家子恰在清風樓團聚佳節,這自然是為了遵循朝廷對官員之家的禁宴令——雖說鮮有人知鳳凰山莊是國師衛軻的私邸,但小心駛得萬年船,衛希顏可不願在這件事上被趙構揪住小辮子以後拿來說三道四,是以舉家外出團宴。吃罷佳節團圓飯,一眾親人回山的回山,逛街的逛街,獨留這兩口子在雅閣子裡吃酒扯談。 此處雅閣環境僻幽,但二人耳目靈敏,遠處閣子裡的憤怒聲討聲聽得分明,名可秀抬盞一笑:“吾犯眾怒矣!”話裡帶著謔意。 “非也!”衛希顏手指輕搖,笑眯眯道,“從人數上來講,擁你者方為眾眾。……江湖上論信義威望,民間論仁善口碑,放眼天下,誰比得了你?若問杭州百姓,他們最心心感念的大善人是誰,可秀,非你莫屬!” 衛希顏此話非是恭維。杭州近二十年來也有數度水旱災荒,每逢天災,名花流均施粥施藥,活命無數;又在城中開設養濟堂,無償撫養貧病孤老;並設仁醫堂,為看不起病的百姓義診,平價出藥,諸如此類的善舉惠及城內城外百姓逾萬。初時,為不引起官府懷疑名花流“收買民心”,名重生夫婦多借為幼女祈福的名義行善,到名可秀成為少主後,名重生更是有意為女兒立仁義之名;這般經年累月下來,名可秀在杭州百姓心中,無疑是最最慈悲的女大善人,甚至有受惠活命的百姓在家中立了她的長生牌位。 衛希顏算計的正是杭城百姓的民心。被文人士夫景仰的那些高雅之士離杭城的平頭小民太遙遠,普通老百姓才沒心思去關心大宋朝哪個最有才華哪個品德最高尚,他們憂心的是如何養家餬口,如何衣食溫飽,病了痛了有醫看有藥吃能活命,誰在危急困頓時施加援手,便感恩念著誰的好。這些街巷裡弄的小民雖不識字,心頭卻自有一本帳,若有人稍加引導,民心便可成事! “這就好比一場民意測驗,測出了你在杭城百姓心頭的份量!”她如是笑語。 名可秀乜她一眼,話聲悠悠,“也將我推到風口浪尖,成為千夫所指。” 衛希顏又笑:“這些讀書人嘛,念念不忘那士農工商啥的……士者最前,商者最末!與其說他們反對你,倒不如說他們反對的是你的階層。” 如果公濟會的公選沒有搞出這等隆重聲勢,而是不聲不響的成立了,又不聲不響的選了名可秀為會首,那麼也不會引來文人士大夫的廣泛關注,畢竟這只是一個民間慈善團體;但經《西湖時報》大張旗鼓宣傳造勢後,又推出義捐投票萬眾公選這前所未有的舉措,直引得滿城震動,舉朝關注,這公選之事便被架上了潮頭浪峰,甚至京城外的州府也有人趕到臨安捐款投選。然而就在萬眾矚目下,文人士夫景仰的和靖處士竟被一女子選下,這讓參選的文生如何接受? 然則,這和靖處士尹焞(tun)到底是何許人,能讓一眾文生如此擁戴? 尹焞是程頤的學生,曾立誓篤學,終生不應科舉入仕,程頤勸他“有母須奉養”,其母知後道:“吾兒以善養親,非以俸祿養親!”尹焞遂不應舉。 尹焞的立誓看似只一句話,實則極不簡單。孔子說:“三年學,不至於谷,不易得!”意思是讀書人學了多年,卻未產生做官的念頭,相當難得。就算孔門弟子,也多以“學而優則仕”為目的,更遑論後世儒生?苦讀十年詩書不求為官者實屬鳳毛麟角,是以尹焞不應科舉專心治學的行為被天下文生敬仰。 後來,趙桓登基,慕尹焞聲名,召至東京,授皇帝經學侍講,卻被尹焞以不出仕拒絕,遂賜號“和靖處士”。所謂處士,是指有才德而隱居不仕之人,這名號不能隨便賜予,一旦聖旨詔告,就意味著此人是朝廷昭示的天下才德君子之代表,受士夫所敬。 然尹焞為人所敬尚不僅於此。尹家本是洛陽大戶,家資富渥,焞本人卻諸事尚簡,衣麻食素,不喜宴樂酒飲,在老師程頤逝後更是閉門修學,非弔喪問疾不出戶,有來客皆以白水相待,士大夫聞之皆仰,更有人將他與孔子的門生顏回相比。二程門下的大弟子楊時便曾對人語道:“程師門下多君子,然論質樸,鮮有蓋過焞者。” 這樣一位才德君子中的君子,自然為天下儒生稱道並景仰尊重。 再說當選會首的名花流宗主名可秀,身為南廷第一幫派之主、又是江南頭號豪商,堪稱有權有財有勢,然身份上卻居於士農工商最末的“商”,論江湖幫派身份,又被統治朝廷的正統思想隔於四大階層之外——江湖者,草莽、黑道爾!雖說江湖中人還劃分黑白兩道,但在文人士夫眼中,江湖幫派就是“黑道”,和士夫階層相比無如雲泥之別。然而,就是這麼一個居於黑道和商民之間的草莽之輩,又是女子之身,卻在眾目睽睽下擊敗了才德君子之表的和靖處士,這讓參選的文生情何以堪? “從小處來講,這關乎到文人的面子;從大處來講嘛,就上升到了階層鬥爭。”衛希顏笑語定論,當然,關於後一點,那些文生大底還沒這個認識。 名可秀但笑不語,這事她一早就放手給衛希顏搗鼓,自身雖被置於局中,卻是一副袖手觀棋的悠閒之態。 兩人或飲酒或品茗,喁語談笑,絲毫不受外間影響。將近亥初時分,鐵醜接訊入內稟道,中元樓幾處酒家鬧得狠了。 卻原來是一些吃酒的儒生喝得多了,惱憤下拍桌大罵名可秀,被同一酒家吃酒的江湖客聽到,怒向膽邊生,雙方便起了衝突。這些江湖客雖被戒武令所限,不得恃武凌弱,但掀個桌子潑個酒水卻不在戒令之內。這幫文生對上江湖武夫,真應了“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更何況這些“兵”正當氣盛,自忖佔著理,手底下便更加拋得歡實。 酒樓廳堂裡乒乒乓乓的熱鬧,酒盞子和碗碟子齊飛。一干冠巾幞帽的文生奔走躲閃不迭,衣上面上盡是油汙酒漬,好不狼狽,氣得之乎哉罵個不休。 跑堂的站在邊上吆喝:“哎!有話好好說……別扔盤子……”喝了幾聲後,卻都捂著嘴躲一旁偷笑。他們中的大多數都在校場上投了心中的女大善人一票,聽那幫文生狂言斥罵名宗主早就心裡不憤,更何況話裡話外還罵他等是愚民,無知選一婦人,眾堂倌明面不敢作聲,暗地裡卻都憋了一肚子氣,此刻眼見得有人出頭,那恰是大快人心,又豈會真心實意地上前勸阻。 便只餘掌櫃的心疼直叫:“……哎唷喂!別扔了!……那盤子五十文喲……”掌櫃的一邊跳腳一邊記帳,被幾個江湖客狠瞪幾眼後就消了音,縮著頭躲櫃檯後看戲。反正打壞的物什有人賠,這些江湖客跑了還有名花流那座響噹噹的高廟在,不會賴帳不給。再說了,開門做生意切切不能得罪地頭上的老大,這幫書生不知天高地厚,竟瘋言亂語惹上名宗主,被人欺了也是活該!掌櫃的打定主意,只要不見血就不報官。 衛希顏問清情形,手中酒杯隨意轉了轉,唇角一挑,“讓這些儒生吃吃苦頭也好!”一杯酒慢慢飲盡,方著鐵衛向武安軍報案,“事情鬧大,就不好收場了。”她慢悠悠一笑。 當武安軍踏步趕到時,那些江湖客多聞聲呼笑而去,留下來的也不跑,任由廳中文生手指控訴,當帶隊校尉說道雙方須解向臨安府審斷時,眾文生立時都啞了言。此時街上游玩不絕,正當人聲鼎沸,他們這襟亂油汙的狼狽樣被軍士押解過市豈非斯文掃地? 這幕鬧劇最終成了一場“誤會”,在雙方眾口一詞不追究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眾文生平白吃了一回鱉,卻還要忍氣吞聲悄悄出酒樓,掩面疾行。惱羞鬱怒下,自是將這筆帳記到名可秀頭上,不甘罷休。 作者有話要說:因得機會出門旅遊了一趟,耽誤了更新,勞大家久候了:)

145月夕鬧劇

月夕,銀蟾光滿。

白日裡因公選一空的天街樓市至夜已是滿城燈火,人聲鼎沸。

月圓如盤,光華潤空。臨安城裡上至豪門巨戶下至平頭小民,無不闔家團歡賞月。富戶人家或登高樓、或開廣榭,盛筵羅列,琴瑟鏗鏘,;小門小戶之家,也是歡喜安排酒席,與子女共酬佳節;甚至連陋巷裡的貧困人戶,也會咬牙清出一兩件衣物,拿去典當換得些許酒食回來,勉強迎歡,不肯虛度……

這一夜,天街買賣更勝常時,賞月遊玩的百姓相攜而出,人流絡繹不絕,喧聲熱鬧直震耳鼓。街市裡各酒樓茶坊更是燈火通明、客人滿座,凡是能響的樂器絕不讓它空著,絲竹簫管齊鳴,樂聲飄揚不歇,無數詠月佳作成於今夜。

這一年的中秋夜,又與往年有些許不同。

因著二十四州旱情未解,朝廷詔令官員士夫之家不得飲宴鳴樂,是以天色方入昏,在京大小官員和有功名在身計程車子無不攜家外出聚宴,各家酒樓酒店因此爆滿;又因白日共濟會的公選揭曉,使得茶坊酒肆這些群聚賞月之所更是人頭攢動、喧聲譁聲不絕,比之往年中秋更加熱鬧三分。

且說白日公選結果出來時,校場選民反應不一。歡呼者喜形於色;不滿者譁聲質疑;更有一些激憤的文生振臂高呼“荒之謬也”,要求重選……

持選將官閻維一聲震喝,壓下前排文生的鼓譟。臨安府尹朱蹕公證:選舉過程公開,符合既定程式,選舉結果有效。

對這結局眾文生再度鼓譟,但不能置疑京師尹的公正,因朱蹕上任赤府前是出知餘杭縣(杭州府治),在杭城素有清望,頗得百姓擁戴,眾文生不能懷疑這位清官,於是紛紛將矛頭指向名花流,叫嚷道“愚民無知”、“名花流作弊”云云……一時喝聲四起,眾口紛雜。

後面的平頭百姓不知前面發生何事,紛紛站起,不安張望,那些豪商選民卻是穩坐不動,攏手靜觀事態,間中或冷笑帶嗤,目含不屑。

校場上選民黑壓壓一片,東一群西一群也有為當數不少的江湖人,剛開始還抱胸而立瞅著前面熱鬧,聽得幾句後便有人冒火了,“撒!想耍賴!”“八成是尹焞的徒子徒孫,輸了不服……”“嘎撒的!扯出來碎了!”……

練武之輩嗓門亮,嚷嚷幾聲幾乎全場都能聽見,後面的百姓漸漸聽明白了,原來是讀書人在鬧事!百姓中膽小的人噤聲不語,唯恐惹禍上身,膽大的卻呸一聲,撒!讀書人也耍賴!還罵他們是愚民、無知,又說名宗主收買他們,撒!滿嘴噴糞!

這些小民居於社會底層,平時畏縮慣了,膽大的也只敢低聲撒罵幾句,後來見身旁四周同聲一氣低罵的人越來越多,抬頭望去密麻麻的都是麻布短衫的街里人家,人一多膽氣便壯了,不知不覺腰挺得直了些,罵聲也越來越大。

這些街巷裡弄人家比不得讀書人說話文縐縐,罵起人來那是市井俚語盡出,前面文生間或聽清一兩句,不由氣噎填胸。真真是……粗鄙!

不論前面的文生如何義憤喝責,論選民人數卻是以平頭百姓居多,再加上人不少嗓門又亮的江湖人,兩者的哄罵聲完全將文生的聲音蓋了下去,氣得人直哆嗦。

臺上蘇雲卿暗自忍笑,以目示意閻維。將官大喝一聲“肅靜”,震動校場,待哄罵聲消止後,蘇雲卿方徐步上前,抬手向眾人公揖一禮,清癯顏容微肅,氣度恂恂儒雅。

“諸位士子道‘不公’,未知眾目睽睽之下,何處有弊?”

閻維又以內氣高聲重複一遍,滿場皆聞。

臺下文生方有人慾喝“名花流作弊”,便聽臺上蘇先生又道:“汝等飽讀經書,可知君子當出言有據?”

“無據揣測、妄語毀謗他人,可是君子所為?”

眾生將欲出口的喝聲噎在喉中,氣勢一滯。

朱蹕站到臺前,顏面冷峻,目光橫掃下,京師尹的威嚴畢現,“相關人等若有疑,可具狀上告,本府必當立案受理。然,若是無據嫌猜、擾亂公場,本府亦當秉公執法!”

二人的話又被閻維高聲重複,校場異動便被平復下去。

文生心中仍是不服,但有臨安府公證在前,又有京衛軍持槍在側,眾生無憑無據,這股反對聲浪怎掀得起來?

然而,橫亙在文生心頭的意氣終是難平,於是臨到中秋之夜時又迸發出來,城中各處酒家酒肆,皆聞文生義憤指摘之音:

“和靖處士乃天下士人之表,質直弘毅,竟不如一婦人爾?謬也!”

“分明有人從中作梗!”

“名花流門下逾萬,人皆一票,豈得不踞票選之首?”

“咄!道是公選,與私出何異!”

……

憤聲四起中也有個別文生冷靜勸解,但架不住眾口一詞,名花流宗主名可秀儼然被坐實了弊亂公選的罪名,被一干文生群起而攻之。

這一夜,鳳凰山莊的一家子恰在清風樓團聚佳節,這自然是為了遵循朝廷對官員之家的禁宴令——雖說鮮有人知鳳凰山莊是國師衛軻的私邸,但小心駛得萬年船,衛希顏可不願在這件事上被趙構揪住小辮子以後拿來說三道四,是以舉家外出團宴。吃罷佳節團圓飯,一眾親人回山的回山,逛街的逛街,獨留這兩口子在雅閣子裡吃酒扯談。

此處雅閣環境僻幽,但二人耳目靈敏,遠處閣子裡的憤怒聲討聲聽得分明,名可秀抬盞一笑:“吾犯眾怒矣!”話裡帶著謔意。

“非也!”衛希顏手指輕搖,笑眯眯道,“從人數上來講,擁你者方為眾眾。……江湖上論信義威望,民間論仁善口碑,放眼天下,誰比得了你?若問杭州百姓,他們最心心感念的大善人是誰,可秀,非你莫屬!”

衛希顏此話非是恭維。杭州近二十年來也有數度水旱災荒,每逢天災,名花流均施粥施藥,活命無數;又在城中開設養濟堂,無償撫養貧病孤老;並設仁醫堂,為看不起病的百姓義診,平價出藥,諸如此類的善舉惠及城內城外百姓逾萬。初時,為不引起官府懷疑名花流“收買民心”,名重生夫婦多借為幼女祈福的名義行善,到名可秀成為少主後,名重生更是有意為女兒立仁義之名;這般經年累月下來,名可秀在杭州百姓心中,無疑是最最慈悲的女大善人,甚至有受惠活命的百姓在家中立了她的長生牌位。

衛希顏算計的正是杭城百姓的民心。被文人士夫景仰的那些高雅之士離杭城的平頭小民太遙遠,普通老百姓才沒心思去關心大宋朝哪個最有才華哪個品德最高尚,他們憂心的是如何養家餬口,如何衣食溫飽,病了痛了有醫看有藥吃能活命,誰在危急困頓時施加援手,便感恩念著誰的好。這些街巷裡弄的小民雖不識字,心頭卻自有一本帳,若有人稍加引導,民心便可成事!

“這就好比一場民意測驗,測出了你在杭城百姓心頭的份量!”她如是笑語。

名可秀乜她一眼,話聲悠悠,“也將我推到風口浪尖,成為千夫所指。”

衛希顏又笑:“這些讀書人嘛,念念不忘那士農工商啥的……士者最前,商者最末!與其說他們反對你,倒不如說他們反對的是你的階層。”

如果公濟會的公選沒有搞出這等隆重聲勢,而是不聲不響的成立了,又不聲不響的選了名可秀為會首,那麼也不會引來文人士大夫的廣泛關注,畢竟這只是一個民間慈善團體;但經《西湖時報》大張旗鼓宣傳造勢後,又推出義捐投票萬眾公選這前所未有的舉措,直引得滿城震動,舉朝關注,這公選之事便被架上了潮頭浪峰,甚至京城外的州府也有人趕到臨安捐款投選。然而就在萬眾矚目下,文人士夫景仰的和靖處士竟被一女子選下,這讓參選的文生如何接受?

然則,這和靖處士尹焞(tun)到底是何許人,能讓一眾文生如此擁戴?

尹焞是程頤的學生,曾立誓篤學,終生不應科舉入仕,程頤勸他“有母須奉養”,其母知後道:“吾兒以善養親,非以俸祿養親!”尹焞遂不應舉。

尹焞的立誓看似只一句話,實則極不簡單。孔子說:“三年學,不至於谷,不易得!”意思是讀書人學了多年,卻未產生做官的念頭,相當難得。就算孔門弟子,也多以“學而優則仕”為目的,更遑論後世儒生?苦讀十年詩書不求為官者實屬鳳毛麟角,是以尹焞不應科舉專心治學的行為被天下文生敬仰。

後來,趙桓登基,慕尹焞聲名,召至東京,授皇帝經學侍講,卻被尹焞以不出仕拒絕,遂賜號“和靖處士”。所謂處士,是指有才德而隱居不仕之人,這名號不能隨便賜予,一旦聖旨詔告,就意味著此人是朝廷昭示的天下才德君子之代表,受士夫所敬。

然尹焞為人所敬尚不僅於此。尹家本是洛陽大戶,家資富渥,焞本人卻諸事尚簡,衣麻食素,不喜宴樂酒飲,在老師程頤逝後更是閉門修學,非弔喪問疾不出戶,有來客皆以白水相待,士大夫聞之皆仰,更有人將他與孔子的門生顏回相比。二程門下的大弟子楊時便曾對人語道:“程師門下多君子,然論質樸,鮮有蓋過焞者。”

這樣一位才德君子中的君子,自然為天下儒生稱道並景仰尊重。

再說當選會首的名花流宗主名可秀,身為南廷第一幫派之主、又是江南頭號豪商,堪稱有權有財有勢,然身份上卻居於士農工商最末的“商”,論江湖幫派身份,又被統治朝廷的正統思想隔於四大階層之外——江湖者,草莽、黑道爾!雖說江湖中人還劃分黑白兩道,但在文人士夫眼中,江湖幫派就是“黑道”,和士夫階層相比無如雲泥之別。然而,就是這麼一個居於黑道和商民之間的草莽之輩,又是女子之身,卻在眾目睽睽下擊敗了才德君子之表的和靖處士,這讓參選的文生情何以堪?

“從小處來講,這關乎到文人的面子;從大處來講嘛,就上升到了階層鬥爭。”衛希顏笑語定論,當然,關於後一點,那些文生大底還沒這個認識。

名可秀但笑不語,這事她一早就放手給衛希顏搗鼓,自身雖被置於局中,卻是一副袖手觀棋的悠閒之態。

兩人或飲酒或品茗,喁語談笑,絲毫不受外間影響。將近亥初時分,鐵醜接訊入內稟道,中元樓幾處酒家鬧得狠了。

卻原來是一些吃酒的儒生喝得多了,惱憤下拍桌大罵名可秀,被同一酒家吃酒的江湖客聽到,怒向膽邊生,雙方便起了衝突。這些江湖客雖被戒武令所限,不得恃武凌弱,但掀個桌子潑個酒水卻不在戒令之內。這幫文生對上江湖武夫,真應了“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更何況這些“兵”正當氣盛,自忖佔著理,手底下便更加拋得歡實。

酒樓廳堂裡乒乒乓乓的熱鬧,酒盞子和碗碟子齊飛。一干冠巾幞帽的文生奔走躲閃不迭,衣上面上盡是油汙酒漬,好不狼狽,氣得之乎哉罵個不休。

跑堂的站在邊上吆喝:“哎!有話好好說……別扔盤子……”喝了幾聲後,卻都捂著嘴躲一旁偷笑。他們中的大多數都在校場上投了心中的女大善人一票,聽那幫文生狂言斥罵名宗主早就心裡不憤,更何況話裡話外還罵他等是愚民,無知選一婦人,眾堂倌明面不敢作聲,暗地裡卻都憋了一肚子氣,此刻眼見得有人出頭,那恰是大快人心,又豈會真心實意地上前勸阻。

便只餘掌櫃的心疼直叫:“……哎唷喂!別扔了!……那盤子五十文喲……”掌櫃的一邊跳腳一邊記帳,被幾個江湖客狠瞪幾眼後就消了音,縮著頭躲櫃檯後看戲。反正打壞的物什有人賠,這些江湖客跑了還有名花流那座響噹噹的高廟在,不會賴帳不給。再說了,開門做生意切切不能得罪地頭上的老大,這幫書生不知天高地厚,竟瘋言亂語惹上名宗主,被人欺了也是活該!掌櫃的打定主意,只要不見血就不報官。

衛希顏問清情形,手中酒杯隨意轉了轉,唇角一挑,“讓這些儒生吃吃苦頭也好!”一杯酒慢慢飲盡,方著鐵衛向武安軍報案,“事情鬧大,就不好收場了。”她慢悠悠一笑。

當武安軍踏步趕到時,那些江湖客多聞聲呼笑而去,留下來的也不跑,任由廳中文生手指控訴,當帶隊校尉說道雙方須解向臨安府審斷時,眾文生立時都啞了言。此時街上游玩不絕,正當人聲鼎沸,他們這襟亂油汙的狼狽樣被軍士押解過市豈非斯文掃地?

這幕鬧劇最終成了一場“誤會”,在雙方眾口一詞不追究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眾文生平白吃了一回鱉,卻還要忍氣吞聲悄悄出酒樓,掩面疾行。惱羞鬱怒下,自是將這筆帳記到名可秀頭上,不甘罷休。

作者有話要說:因得機會出門旅遊了一趟,耽誤了更新,勞大家久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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