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刑刀重懸

凰涅天下·君朝西·3,590·2026/3/26

148刑刀重懸 建炎二年仲冬,徽州賑案震動京師。 在孟冬尾時就有風聲,然皇帝宰相諱莫如深,御史臺刑部大理寺三司也避而不談,百官雖有風聞卻不得證實,於是朝中揣疑漸起,隱生暗流汩汩,但直到仲冬望日三司會審,這起子風暴方刮出來,立時攪得京城沸沸湯湯。 俗話說好事不出門,壞事長了腿。這案子一曝露,京城很快人盡皆知。 這仲冬時節已生寒氣,北風颳得人顏面發冷,坊間百姓的憤怒卻如燒開了的水般,滾滾沸騰,罵聲一片。有罵貪官黑了心沒人性,有罵狗賊不得好死,有罵活該千刀萬剮、天打雷轟、幾世不得超生……一聲聲罵得狠罵得兇罵得毒。 不僅如此,還有一些百姓聚圍到臨安府前,擂鼓請願,要求青天大人嚴懲貪官。想來這都是朱蹕在京城的清名太盛,又傳聞平易近民,百姓竟不懼臨安府官威,自發而聚。這徽州的官案當然輪不到臨安府來審,但小民百姓不清楚,有明白的也故作不明白,反正這京城百姓都歸臨安府管,他們不找朱大人找誰。 臨安府被百姓鬧騰,三司主審之地的大理寺也不得清靜。讀書人較小民百姓明事,又腹有經書膽氣盛,直奔能作主的大理寺,要求對貪官重罪不怠。 來自坊間的罵聲和擊鼓鬧騰讓被賑案驚震的京裡大小官員看得瞠目,鬧不明白這些百姓都咋了。讀書人氣盛他們不以為奇,但這些街巷裡弄的似乎反應過激了。要說往常也有貪官犯案,怎不見民間這般激動? 京中有部司的吏員覷空了攏一堆嗑牙,道奇哉怪也。就有明事兒的吏員嘿嘿一笑,道破這其中微妙,“諸位,這徽州官員貪掉的賑糧裡頭可是有共濟會的份。你們想想,這共濟會的糧食又是打哪來的?” 眾同僚聞之恍然大悟,也有一個不靈醒的仍自半懵半懂,那道破機竅的吏員便從抽斗中翻出幾日前的舊報紙,笑著往那頭版一指。 這份報紙的頭條即是對徽州賑案的披露。 作為建炎朝的首樁貪汙大案,扼京城聞事喉舌的《西湖時報》自然不會錯過,但京報對這樁案子的報道報得頗為巧妙,沒有直接針對賑案,而是借了一則公告說事。 這則公告就是共濟會的賑糧公告。 ――名可秀在出任會首之後曾立言,凡共濟會臻達萬貫之賑濟,必向公眾告之去向,以此督察。 《西湖時報》藉以說事的這則公告正是共濟會對徽州放糧的公示。於是,便自然而然牽出了徽官摻沙掉包的汙私事件,從而曝出徽州賑糧貪墨案。由來貪官人人恨,這其中貪的又有共濟會的糧食,讓行了捐助善舉的京師百姓在憤怒之餘又生出切齒之恨。不說那捐千貫萬貫的拍桌怒罵,就是那隻捐了十錢百錢的,也只覺噎了口氣,有怒難平。那捐出的幾個錢雖不多,也是他們幾日的嚼頭,卻被拿去餵了貪官,誰能不氣,誰個不罵? 報上又評論道:“這是濟民,還是濟官?”此語無異於推波助瀾,有人因怒道:若肥了貪官,不如不捐!應之者眾。 如是當知,京城民間的激烈反應實是來之有因。 這七八日間,民間罵聲不斷,朝堂也是議聲不止。 朝堂的爭議起於三司會審。 在皇帝和政事堂的催促下,三司會審效率極快,刑部御史臺大理寺對徽州賑案官員論罪明確,意見頗能能一致,但在主官的定刑上生了分歧。刑部沿用寬典治贓的慣例,處以流刑瓊州,而御史臺認為應按律處之絞刑,雙方相持不下,大理寺卿衡量後從御史臺議。刑部以一對二不佔上風,遂將定刑之爭搬上朝議。 朝會時刑部侍郎和監法御史唇槍舌戰,互不相讓。朝臣或傾向刑部,或傾向御史臺,爭論聲中漸成兩派。 贊成死罪的一派說按刑統律則應處絞,支援流刑的一派便舉出真宗朝仁宗朝對贓死罪的寬貸敕文,說死罪可免。 堅持死罪的一派又說貪風不可長,理應重罪以誡;流刑派便說歷代先皇治政均大度寬容,朝廷對官員論罪不宜嚴苛云云…… 兩派的官員都有道理,爭得怒眉瞪目,手中笏板幾乎指到對方鼻子上。大殿上吵得喧如菜市,趙構不由攏眉,目光掃向殿首。 兩府宰相分立殿首。左首的政事堂宰相丁起端謹而立,目正眼不斜,似乎毫無表態之意。立於右首的樞相衛希顏一副神思飄渺,彷彿早悠遊到了天外。戶部禮部兩位侍郎對視一眼,心頭嘿然一聲,攏袖觀望。 宰相不說話,皇帝趙構也端坐御座上如泥塑菩薩,沒有表情。於是朝會吵得熱鬧,卻沒有結果。趙構擺了擺袖子,退朝。 大凡上了朝殿議的事,多半沒個嚴實的。未到晚時,便有風聲傳出到朝下。其後不出兩日,這朝堂上關於貪官定刑的爭論就在京城沸沸揚揚傳開了。 輿論潮起,喧囂騰騰。老百姓可不管先皇的什麼“寬典治贓”,總之貪官就該死,貪了共濟糧的貪官更該死!坊間但聞殺聲一片,報上也連出評論,抨擊朝廷所謂的“矜憫寬宥”,是對貪官的仁,而對庶民的不仁,寬贓就是縱貪,宥貪就是害民……《西湖時報》的特約評事員陳東的筆鋒更是尖銳,直接斥道:“今言寬贓者,當如國蠹民賊論處!” 京城民間輿論如潮,朝廷也感受到了壓力。在輿論一面倒的情形下,宰相丁起立即旗幟鮮明地表態,支援重罪肅貪,於是朝中風向偏倒,徽州貪案的官員罪刑很快落定。徽州知州、通判、幕職曹官、知縣、縣丞、縣尉等主犯重犯均被處以死罪,其餘從犯則分處流刑、役刑不等。 朝廷詔告一出,大快人心。 徽州賑案是南廷第一樁貪贓案,此案的論刑處置無疑為建炎朝對貪贓官員的論罪定下了基調。 大宋刑統和唐律相比,治贓偏寬,且從宋真宗始,皇帝又多發矜貸詔令,矜憫寬恕犯了死罪的貪官汙吏,甚至在“賄賂公行,嗟怨之聲聞於道路”的情況下也不過是對貪官降職或流配,懲貪偏寬的傾向越來越明顯,並日益超過宋刑統的法律條令,死罪形同虛設,以致大宋官場的貪贓之風更盛。 建炎朝廷最終對徽州貪墨案的犯官處以死罪,無疑是重新捍衛了宋刑統的威嚴。自此,趙宋歷朝來對貪官汙吏的寬貸詔令由此而終止,死罪的絞索和刑刀重新懸在了貪官的頭頂上! 京城百姓對這番論罪背後的重大意義無從知曉,但得見貪官終於得判死刑,正義得到申張,自是大快人心,鬆了口氣。然而,報紙上對此的評論抨擊卻沒有消停,彷彿在說:這事還沒完。 譬如有文評論,從徽州一案可見地方吏治腐敗,嗤之道:“想來天上烏鴉不獨一隻,這地上貪官又豈只徽州一處?” 又有評論道:“天災無情,官禍更兇,徽州既清,四海可澄焉?” 這四海指哪裡?地方京城都在朝廷四海王土之內。 這或諷或喻或嘲的評論讓朝中若干大臣心生悚然。均想,這《西湖時報》言論愈發放肆,今日能譏諷地方貪贓不法,明日就能臧否朝中官員是非。遂有大臣不安,也有官員不滿民間報紙妄議吏治,私下一議,便紛紛上書皇帝,要求禁止報紙非議朝政。這其中,又以刑部侍郎範宗尹尤為堅決,當日《西湖時報》那句“寬贓者當如國蠹民賊”,讓他暗恨在心,遂聯合對報紙早就不滿的兵部尚書周望和太常寺卿季陵藉機發難,想要徹底封了這西湖報社。 朝中清流對此卻執相反態度。雖說這《西湖時報》的評論偶有狂言不憚,但所謂防民之口甚於防川,對民議宜採取當疏不當堵之策。 趙構也知這報紙禁不得,否則便起軒然大.波,於他仁德天子的聲名也有損,但範宗尹等人的奏請不便明面駁回。恰好,清流官員的異議讓他得以順水推舟,將禁報的奏疏一併轉了給禮部,批諭道:酌情斟酌。 顯然,這已有治下心機的皇帝行了兩面討好之事,既不得罪清流,又不拂了周望範宗尹季陵的面子,得罪人的事自然是宋藻這位能臣來做。 皇帝批諭一下,禮部便沒了安寧。宋之意拍拍袖子,一句有司負責將這球踢給了文教司,自個悠悠哉避了去。 禮部文教司,職掌書局報坊。文教司的郎中接了這個得罪人的活計倒是不躁不慌,打從報紙這物事風行京城起他就面臨著嘰喳不絕的詰責之音,早修得如磨盤般八風不動。 周望來時,他畢恭畢敬一禮,又面朝大內拱手一揖,“我朝寬仁,不以言事治罪。尚書大人,今日我等若封了報紙,只怕明日朝野便起非議。” 他又對範宗尹訴苦,“誒!好叫侍郎大人得知,這事辦起來有難處。那報上又沒有指名道姓,說誹謗官員難以入罪呀。……呃,下官愚鈍,正要請教範侍郎,這封報之罪可入哪條?” 太常寺卿季陵是個眼兒橫的,怒氣洶洶而至,根本不理禮部郎中說啥,劈頭就是訓斥。文教司郎中便也甩了臉子放硬話,“大人慾陷官家不仁乎?”季陵悖然摔盞。 周望、範宗尹又到禮部幾次,均未見著宋藻,和那文教司郎中又夾纏不清,只得憤憤甩袖而去。 這三位大人相繼在禮部碰了軟硬釘子,其他附和的官員見勢便也聲弱。沒過幾天,到文教司理論的官兒突然沒了。 卻原來,就在朝中禁報聲起時,《西湖時報》的評論已轉了風向,由朝廷指向了共濟會。 有評事員在報上公開問責會首名可秀:“共濟會既承民信,如何杜絕徽州之事再生?主事者不力,則共濟之糧非為濟民,實為肥養蠹官也!” 這一問,正問出了坊間心聲。 事態發展到這一步,似乎是將共濟會架上了臺。若名可秀無明確表態,並立下有力措對,必會有損共濟會在民間的聲望,並將打擊和削弱百姓對共濟之舉的信任和熱忱。 再後來的事態發展讓人瞠目。似乎是突出奇峰,又似乎是早有預謀的水到渠成。 作者有話要說:寫這一章時想起時下對貪官的懲治,可不就是“刑”同虛設麼?!該死罪的不死,該治罪的緩刑,判了獄的坐牢卻如住賓館…………無言中…………

148刑刀重懸

建炎二年仲冬,徽州賑案震動京師。

在孟冬尾時就有風聲,然皇帝宰相諱莫如深,御史臺刑部大理寺三司也避而不談,百官雖有風聞卻不得證實,於是朝中揣疑漸起,隱生暗流汩汩,但直到仲冬望日三司會審,這起子風暴方刮出來,立時攪得京城沸沸湯湯。

俗話說好事不出門,壞事長了腿。這案子一曝露,京城很快人盡皆知。

這仲冬時節已生寒氣,北風颳得人顏面發冷,坊間百姓的憤怒卻如燒開了的水般,滾滾沸騰,罵聲一片。有罵貪官黑了心沒人性,有罵狗賊不得好死,有罵活該千刀萬剮、天打雷轟、幾世不得超生……一聲聲罵得狠罵得兇罵得毒。

不僅如此,還有一些百姓聚圍到臨安府前,擂鼓請願,要求青天大人嚴懲貪官。想來這都是朱蹕在京城的清名太盛,又傳聞平易近民,百姓竟不懼臨安府官威,自發而聚。這徽州的官案當然輪不到臨安府來審,但小民百姓不清楚,有明白的也故作不明白,反正這京城百姓都歸臨安府管,他們不找朱大人找誰。

臨安府被百姓鬧騰,三司主審之地的大理寺也不得清靜。讀書人較小民百姓明事,又腹有經書膽氣盛,直奔能作主的大理寺,要求對貪官重罪不怠。

來自坊間的罵聲和擊鼓鬧騰讓被賑案驚震的京裡大小官員看得瞠目,鬧不明白這些百姓都咋了。讀書人氣盛他們不以為奇,但這些街巷裡弄的似乎反應過激了。要說往常也有貪官犯案,怎不見民間這般激動?

京中有部司的吏員覷空了攏一堆嗑牙,道奇哉怪也。就有明事兒的吏員嘿嘿一笑,道破這其中微妙,“諸位,這徽州官員貪掉的賑糧裡頭可是有共濟會的份。你們想想,這共濟會的糧食又是打哪來的?”

眾同僚聞之恍然大悟,也有一個不靈醒的仍自半懵半懂,那道破機竅的吏員便從抽斗中翻出幾日前的舊報紙,笑著往那頭版一指。

這份報紙的頭條即是對徽州賑案的披露。

作為建炎朝的首樁貪汙大案,扼京城聞事喉舌的《西湖時報》自然不會錯過,但京報對這樁案子的報道報得頗為巧妙,沒有直接針對賑案,而是借了一則公告說事。

這則公告就是共濟會的賑糧公告。

――名可秀在出任會首之後曾立言,凡共濟會臻達萬貫之賑濟,必向公眾告之去向,以此督察。

《西湖時報》藉以說事的這則公告正是共濟會對徽州放糧的公示。於是,便自然而然牽出了徽官摻沙掉包的汙私事件,從而曝出徽州賑糧貪墨案。由來貪官人人恨,這其中貪的又有共濟會的糧食,讓行了捐助善舉的京師百姓在憤怒之餘又生出切齒之恨。不說那捐千貫萬貫的拍桌怒罵,就是那隻捐了十錢百錢的,也只覺噎了口氣,有怒難平。那捐出的幾個錢雖不多,也是他們幾日的嚼頭,卻被拿去餵了貪官,誰能不氣,誰個不罵?

報上又評論道:“這是濟民,還是濟官?”此語無異於推波助瀾,有人因怒道:若肥了貪官,不如不捐!應之者眾。

如是當知,京城民間的激烈反應實是來之有因。

這七八日間,民間罵聲不斷,朝堂也是議聲不止。

朝堂的爭議起於三司會審。

在皇帝和政事堂的催促下,三司會審效率極快,刑部御史臺大理寺對徽州賑案官員論罪明確,意見頗能能一致,但在主官的定刑上生了分歧。刑部沿用寬典治贓的慣例,處以流刑瓊州,而御史臺認為應按律處之絞刑,雙方相持不下,大理寺卿衡量後從御史臺議。刑部以一對二不佔上風,遂將定刑之爭搬上朝議。

朝會時刑部侍郎和監法御史唇槍舌戰,互不相讓。朝臣或傾向刑部,或傾向御史臺,爭論聲中漸成兩派。

贊成死罪的一派說按刑統律則應處絞,支援流刑的一派便舉出真宗朝仁宗朝對贓死罪的寬貸敕文,說死罪可免。

堅持死罪的一派又說貪風不可長,理應重罪以誡;流刑派便說歷代先皇治政均大度寬容,朝廷對官員論罪不宜嚴苛云云……

兩派的官員都有道理,爭得怒眉瞪目,手中笏板幾乎指到對方鼻子上。大殿上吵得喧如菜市,趙構不由攏眉,目光掃向殿首。

兩府宰相分立殿首。左首的政事堂宰相丁起端謹而立,目正眼不斜,似乎毫無表態之意。立於右首的樞相衛希顏一副神思飄渺,彷彿早悠遊到了天外。戶部禮部兩位侍郎對視一眼,心頭嘿然一聲,攏袖觀望。

宰相不說話,皇帝趙構也端坐御座上如泥塑菩薩,沒有表情。於是朝會吵得熱鬧,卻沒有結果。趙構擺了擺袖子,退朝。

大凡上了朝殿議的事,多半沒個嚴實的。未到晚時,便有風聲傳出到朝下。其後不出兩日,這朝堂上關於貪官定刑的爭論就在京城沸沸揚揚傳開了。

輿論潮起,喧囂騰騰。老百姓可不管先皇的什麼“寬典治贓”,總之貪官就該死,貪了共濟糧的貪官更該死!坊間但聞殺聲一片,報上也連出評論,抨擊朝廷所謂的“矜憫寬宥”,是對貪官的仁,而對庶民的不仁,寬贓就是縱貪,宥貪就是害民……《西湖時報》的特約評事員陳東的筆鋒更是尖銳,直接斥道:“今言寬贓者,當如國蠹民賊論處!”

京城民間輿論如潮,朝廷也感受到了壓力。在輿論一面倒的情形下,宰相丁起立即旗幟鮮明地表態,支援重罪肅貪,於是朝中風向偏倒,徽州貪案的官員罪刑很快落定。徽州知州、通判、幕職曹官、知縣、縣丞、縣尉等主犯重犯均被處以死罪,其餘從犯則分處流刑、役刑不等。

朝廷詔告一出,大快人心。

徽州賑案是南廷第一樁貪贓案,此案的論刑處置無疑為建炎朝對貪贓官員的論罪定下了基調。

大宋刑統和唐律相比,治贓偏寬,且從宋真宗始,皇帝又多發矜貸詔令,矜憫寬恕犯了死罪的貪官汙吏,甚至在“賄賂公行,嗟怨之聲聞於道路”的情況下也不過是對貪官降職或流配,懲貪偏寬的傾向越來越明顯,並日益超過宋刑統的法律條令,死罪形同虛設,以致大宋官場的貪贓之風更盛。

建炎朝廷最終對徽州貪墨案的犯官處以死罪,無疑是重新捍衛了宋刑統的威嚴。自此,趙宋歷朝來對貪官汙吏的寬貸詔令由此而終止,死罪的絞索和刑刀重新懸在了貪官的頭頂上!

京城百姓對這番論罪背後的重大意義無從知曉,但得見貪官終於得判死刑,正義得到申張,自是大快人心,鬆了口氣。然而,報紙上對此的評論抨擊卻沒有消停,彷彿在說:這事還沒完。

譬如有文評論,從徽州一案可見地方吏治腐敗,嗤之道:“想來天上烏鴉不獨一隻,這地上貪官又豈只徽州一處?”

又有評論道:“天災無情,官禍更兇,徽州既清,四海可澄焉?”

這四海指哪裡?地方京城都在朝廷四海王土之內。

這或諷或喻或嘲的評論讓朝中若干大臣心生悚然。均想,這《西湖時報》言論愈發放肆,今日能譏諷地方貪贓不法,明日就能臧否朝中官員是非。遂有大臣不安,也有官員不滿民間報紙妄議吏治,私下一議,便紛紛上書皇帝,要求禁止報紙非議朝政。這其中,又以刑部侍郎範宗尹尤為堅決,當日《西湖時報》那句“寬贓者當如國蠹民賊”,讓他暗恨在心,遂聯合對報紙早就不滿的兵部尚書周望和太常寺卿季陵藉機發難,想要徹底封了這西湖報社。

朝中清流對此卻執相反態度。雖說這《西湖時報》的評論偶有狂言不憚,但所謂防民之口甚於防川,對民議宜採取當疏不當堵之策。

趙構也知這報紙禁不得,否則便起軒然大.波,於他仁德天子的聲名也有損,但範宗尹等人的奏請不便明面駁回。恰好,清流官員的異議讓他得以順水推舟,將禁報的奏疏一併轉了給禮部,批諭道:酌情斟酌。

顯然,這已有治下心機的皇帝行了兩面討好之事,既不得罪清流,又不拂了周望範宗尹季陵的面子,得罪人的事自然是宋藻這位能臣來做。

皇帝批諭一下,禮部便沒了安寧。宋之意拍拍袖子,一句有司負責將這球踢給了文教司,自個悠悠哉避了去。

禮部文教司,職掌書局報坊。文教司的郎中接了這個得罪人的活計倒是不躁不慌,打從報紙這物事風行京城起他就面臨著嘰喳不絕的詰責之音,早修得如磨盤般八風不動。

周望來時,他畢恭畢敬一禮,又面朝大內拱手一揖,“我朝寬仁,不以言事治罪。尚書大人,今日我等若封了報紙,只怕明日朝野便起非議。”

他又對範宗尹訴苦,“誒!好叫侍郎大人得知,這事辦起來有難處。那報上又沒有指名道姓,說誹謗官員難以入罪呀。……呃,下官愚鈍,正要請教範侍郎,這封報之罪可入哪條?”

太常寺卿季陵是個眼兒橫的,怒氣洶洶而至,根本不理禮部郎中說啥,劈頭就是訓斥。文教司郎中便也甩了臉子放硬話,“大人慾陷官家不仁乎?”季陵悖然摔盞。

周望、範宗尹又到禮部幾次,均未見著宋藻,和那文教司郎中又夾纏不清,只得憤憤甩袖而去。

這三位大人相繼在禮部碰了軟硬釘子,其他附和的官員見勢便也聲弱。沒過幾天,到文教司理論的官兒突然沒了。

卻原來,就在朝中禁報聲起時,《西湖時報》的評論已轉了風向,由朝廷指向了共濟會。

有評事員在報上公開問責會首名可秀:“共濟會既承民信,如何杜絕徽州之事再生?主事者不力,則共濟之糧非為濟民,實為肥養蠹官也!”

這一問,正問出了坊間心聲。

事態發展到這一步,似乎是將共濟會架上了臺。若名可秀無明確表態,並立下有力措對,必會有損共濟會在民間的聲望,並將打擊和削弱百姓對共濟之舉的信任和熱忱。

再後來的事態發展讓人瞠目。似乎是突出奇峰,又似乎是早有預謀的水到渠成。

作者有話要說:寫這一章時想起時下對貪官的懲治,可不就是“刑”同虛設麼?!該死罪的不死,該治罪的緩刑,判了獄的坐牢卻如住賓館…………無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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