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9山道邂逅

凰涅天下·君朝西·7,342·2026/3/26

149山道邂逅 仲冬三十,京城下了第一場雪。 雪粒子細如鹽灑,落地即化,是以這雪雖從四更起落到白日午時仍沒止勢,但城中卻沒能停雪,唯城外丘山的枝梢林巔灑了層薄停不勻的白,鋪陳在疏枝綠葉間,初初顯出冬雪風致。 過了午,雪末子仍在天空飄灑,卻已有三三兩兩的風雅之士,帶著僮僕吆車出城,登棲霞、攀葛嶺,扯了氈子臨雪煮茶,一邊品茗一邊賞景,好不快哉愜意。 這時,在京城南城外的八蟠嶺下,也正有兩乘馬車一先一後進入蜿蜒山道,迎著寒風細雪緩緩行上。 這處山嶺位於鳳凰山北脈,因山勢起伏蜿蜒如蟠而得名,距南城門約摸十來里路,相比葛嶺棲霞山這幾處京城勝景而言並不算出名,少有文人雅士來此遊賞,但自九月和靖處士尹焞從洛陽遷居八蟠嶺後,這道不出名的嶺丘便成了京中名士熱訪之地。 此時於這雪天駛入八蟠嶺的,想必十九不是為賞雪,而是為和靖處士而至。 當先的一車拱頂挑出長簷,簷下硃紅垂絛,車門和欞格窗的垂簾均是以雙織紫絹面裹皮,看色制應是四品以上官宦乘駕;其後一車簷淺無垂絛,車門青布掛簾,當為僮僕乘坐。 車行得慢。 這山道依山勢而築,蜿蜒盤旋不便疾馳,又逢落雪天,道溼路滑,車伕不敢行得太快,握著韁繩小心控馬。 前頭的車內鋪著鬆軟地毯,厚簾隔著寒風不進,車廂暖意融融。 車內斜倚著靠墊的是位六十餘歲的老者,戴著垂腳幞頭,身上一件鑲紫貂毛織錦暗綾麵皮袍,外罩紫面滾貂毛大氅,面色臘黃,似乎久帶病體,一雙腫泡老眼開闔間卻別有精神。老者對面端坐的是位同樣戴了幞頭衣著裘袍風氅的男子,年屆不惑,貌相俊雅斯文,兩道眉毛卻生的濃黑平直,透出兩分堅梗。 車內安靜,無人說話。老者本攏著袖爐閉目養神,馬車進山道時他忽的睜眼開口,“明仲,將今晨的報紙再讀一讀。” “是,父親!” 裘袍文士合上手中正在翻閱的厚厚一沓線訂成冊的書稿,小心放入車中置物的木格里,又從另一道木格中抽出那份疊得整齊的《西湖時報》,似乎知道父親指的哪一篇,顧自翻開讀道:“捍共濟義道,會首上書請權責。” 讀罷標題他語氣頓了頓,又繼續往下讀正文: “繼徽州案發,共濟會糧曾遭貪官偷樑換柱亦廣為人知。由此,民眾不得不擔心,徽州汙墨事件是否會再度發生?共濟會又如何確保共濟之糧確乎援了災民之難,而非肥了貪官之私?……若濟民之舉是養貪蠹,則民眾善舉何用?” “應民眾之疑,共濟會首名可秀道:聖人言,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謂之大同。是以仁者愛人,善者濟人,共濟之舉即是以‘承聖人弘志、揚天下大道’為願!然,古之大道由來多艱,未有不經搓磨者,若因一時之汙而滯,則此道夭矣……我等既以共濟為道,當擇善而固執,遇艱更顯秉志不移,臨風自當奮起而上……” “善哉噫也!”胡安國聽到此似突然引發心中感觸,雖然早看過此段,卻仍禁不住嘆得一聲,“大道多艱,吾輩更當秉志不移,然也!” 胡寅知父親定是思及“程學”與“王學”之爭的曲折,點了點頭,方要繼續往下,胡安國卻揮了揮手止住,“不必讀了。” 胡寅應聲將報紙又折齊擱回木格。胡安國想著這文後面的內容,垂目喃喃:“想來,名可秀的上書早就遞到了戶部……這葉少蘊(葉夢得)的口風倒是緊,若非報上道出,我等竟是不知。” 胡寅驚訝聳眉,“父親是說,名可秀一早已呈書戶部,要求朝廷授給共濟會監賑權?” 胡安國緩緩點了點頭,“名可秀既然在報上公開說上書請命,以她今時諸般身份,又豈能虛言誑之?必是早遞了書,這番公開,既是回應了民間質疑,也是逼著戶部不能拖著掖著。明兒初一,恰是朝會,若不出意外,葉少蘊必會將此事呈請殿議。”他說著攏了攏袖底手爐,炭中暖意卻似乎到達不了心底。 胡寅觀父親神情,竟似在為明日朝議擔憂。他不由心頭詫然,難不成,皇上真會允了這荒謬之請? 又一想,父親身子不便,卻不顧雪天,執意拜訪和靖處士,看來不是為了處士編修的《呂氏鄉約》,而是想就這事探個底……名可秀若上書戶部,必要事先知會監事尹和靖……奇了,難道處士竟未拒阻?或是那名可秀獨斷孤行? 無論怎個究竟,此事確需探個分明。 一時父子二人各自沉思,車內又安靜下來,唯聞馬蹄行進在山道上的踢踏聲。 胡安國忽然傾了傾耳,似是在專注馬蹄踏道之聲。聽得片刻,他雙眼微睜,語氣裡有驚訝,“這是石板道?” “是,父親。從山腳到嶺上處士居處,這一溜山道全是麻石鋪路。” 胡寅應聲點頭。他此前到過八蟠嶺代父拜會尹焞,坐車初入這山道時也是吃了一驚。修路不易,修山路更不易,更遑論以石板墊道、寬以行車?這其中所耗人力物力可想而知!他感慨下嘆道:“如此,倒是方便了造訪和靖處士!” 胡安國搖頭,“此道必非為尹和靖而修。” 胡寅讚佩看了父親一眼,“正如父親所言!處士九月方至京城,這石道卻已有了些年頭。另外,處士嶺上居屋也並非新建,上回聽先生道,這山居乃名中慧所贈……” “名中慧?”胡安國咦了聲。 “名可秀的表字。孩兒也是聽尹先生說起時方知。” “唔?”胡安國摸著手爐子。 胡寅道:“大略是取秀外慧中之意。” 胡安國抽出隻手捋著花白鬚子。過了會,他搖搖頭,“未必。或是喻作……慧極執中!” ——“中”者,道也。 胡寅詫然一驚!慧極執中?……對一女子,這立意太過了吧!……他心中疑惑,面上便帶出不然,正待相詢父親,忽的想起和靖處士那句隨口感慨:中慧,雖為女子,其志如鴻;論道之用民,吾不及也! 他原以為是處士自謙,微笑聽罷並未在意,此刻聽得父親所言不由回想起來,頓時心頭一震。和靖處士品性高潔,猶質樸敦直,他若贊一人,必是一即一、二即二,絕無一言增減。名可秀既被贊為“其志如鴻”,定不作虛! 他濃黑平直的雙眉蹙緊,撫著唇須細作忖思。 作為起居郞,胡寅須長時侍在趙構身側記注皇帝言行。他記起監察御史陳匡從徽州呈入賑案奏疏後,官家喜言慨嘆共濟會功不可沒。其後三司會審,共濟會一則公告將徽案曝露於眾,報上評論再推波助瀾,由是京城民怒憤發,輿論如潮,推動徽案死罪定論,報端又啟對共濟會的質疑,名可秀因此上書應對……似乎,是為勢所逼! 胡寅這時卻隱約覺出蹊蹺。這一環接一環,發生的如此順理成章,似乎自然而然的應勢而生,但前後一串起來細想,倒像有根無形的絲線相連,隱隱有人為的痕跡……若名可秀的上書不是被勢所逼而為,那就是借勢而起,甚或是……造勢生勢? 他深想下去不由心口一悚,只覺這揣疑太不可思議!……若真是有人幕後操縱,這需得多深的籌謀和佈局?!……若歸結為那女子,是不是太高估她的心機手段了?“父親……”他遲疑地張了張口,又止住。 胡安國攏著手爐,聽著馬蹄踏在石板道上的踢踏聲,雙眼似闔似啟。彷彿沒有注意兒子的欲言又止,慢言細語說了句“這一溜山道必是耗費不淺”,竟又拉回到開初話題。 胡寅一怔,揣摸父親話中之意。不一會兒,道:“父親,您是想說,名可秀既肯為一座山居花費心思,若真有所圖,必將更能籌謀用事不惜財力……就如之前謀共濟會時,一擲十萬石以搏會首!” 胡安國微笑捋須,知兒子已看清想清一些事,眼含讚賞,點頭道:“為善亦為謀事!——君子雖不當以惡意揣人,然世間險惡,人心不古,無私而義於善者鮮矣。名可秀慧極執中,其志或遠,其謀或深,近來已初現端倪,雖是女子,亦不可小覷!” 胡寅點頭,“父親所言甚是!”又沉了沉眉,疑慮道,“若近來之事真有她心機在內,這上書朝廷請命監賑權,於共濟會何利?於她又何利?這天災一去,賑事便消,這監權便如水中泡影要來何用?” 胡安國微噫口氣,腫泡的眼底也掠過幾分不定。名可秀此謀,實難看透!但無論她要這監賑權為何,此女既銜江南之富,又領一眾梟雄,其謀於朝廷未知是利是損,不可不防! 父子倆這番言談間車已入半山嶺,若非碰上這落雪天氣,早已到嶺上。 前方突然傳來馬蹄聲。 不是一聲兩聲,而是幾十隻馬蹄子同時踏在道上的密集震盪。 車伕驚咦一聲,手中韁繩緊了緊,探頭朝前張望。車頭轉過一道彎,便見前方山道遠遠馳來四五騎,中間一輛馬車,其後又有四五騎。雖是雪天山道,其勢卻疾,轉眼間便近。 前頭的車伕“籲”一聲,勒住韁。兩乘馬車相繼停住。 來騎早看見道上馬車,將到十餘丈時馬速已緩,踩著整齊如鼓點般的蹄聲“噠噠噠”近前,無論疾奔還是策行,前後隊形嚴整,始終不亂,可見訓練有素。 車伕遙遙望見時便心想:不知是哪家高門大戶的衛隊,端的騎術驚人! “胡四?” 胡寅叩了叩車壁詢問。 車伕回頭稟道:“報大官人,前方來了十騎一車堵了路,行不過去。” 這一問一回間,前方車馬已近在五丈內。 當先五騎黑衣烏靴,車後五騎也是一色黑衣勁服,面冷如鐵,目光如箭。雖是策馬緩行,那股子渾然天成的氣勢卻如山般威壓而至。 胡四手一抖,韁下馬兒也被這股氣勢所逼,噴了個響鼻兒,不安地動著蹄子。 車內的胡氏父子也生出感覺,胡安國睜了睜眼。胡寅傾身朝前挑開道簾縫,視線所及,頓時一震。 前後十騎如鐵,蹄聲整齊如軍,護著中間一輛清油漆壁的馬車。 他一眼看出那車廂的木質是貴重楠木,車頂簷角垂杏絛絲穗,前懸天青流雲織錦簾,觀色制非為官宦,然整駕車卻透出股尊雅大氣。那轅座馭者更非等閒,雖然垂笠看不清面容,但其身穩如磐石,其勢如淵渟嶽峙,絕不是一般車伕。馭者已如此,可想車中人若何! 再看那群黑衣騎衛,頂著雪風騎行,身上卻不見水溼。只見那雪粒子方落至頭頂,便似遇到一重無形阻隔,悄沒聲息地飄了開去。 胡寅心中驚震難言。 這群人既從八蟠嶺上下來,想必是造訪和靖處士而歸。他心中遍數與和靖處士有可能來往者,其中非官非仕卻有這般氣勢,又有高手護衛如眾,這車中為何人,已是昭然若揭—— 真可謂是,才說曹操,曹操就到! 車伕胡四心中暗急。這一截都是窄道,只容得一個車身,如何過去?他望了眼前方勒韁而停的黑衣五騎,觸到銳利如箭的目光又是一怵,哪敢讓這些人退道!他有心想掉轉馬頭後退,又怕落了自家大人的顏面。一時躊躇兩難,大冷天的,手裡韁繩竟捏出汗來。 胡寅撤簾回身,正想道出心中猜測,胡安國已半眯眼道:“明仲,吩咐胡四掉轉馬頭退後,到寬處讓行。” 胡寅聞聲驚訝,父親竟給一後輩女子讓道?見胡安國態度甚堅,只得點頭,“喏!” 恰在這時,一道清冽悅耳嗓音從前方傳來,“前面可是崇安武夷先生車駕?晚輩名可秀有禮!” 胡安國是崇安人(福建武夷),以經學聞世,文人敬稱武夷先生。名可秀以武夷先生相稱,又自承後輩,顯出對胡安國的尊重,卻也巧妙避開了他的官家身份。 胡安國老眼張了張,心想這女子果然狡詰,口中應道:“原來是名會首!山道巧遇,實乃幸會!” 名可秀清聲一笑,“路遇先生,是晚輩之幸也!……本應下車執後輩禮,又恐天雪風寒誤了先生行程,唯懷愧遙相致禮!他日得機,必為今日之失向先生請恕!” 胡安國捋須哈哈一笑,道:“名會首執善道以濟災飢,老夫敬也;又擇善道而固執,遇艱而志不移,老夫佩也!後進可畏,老夫朽木之身不過添長年歲耳,豈敢妄自尊老!” 他先以名可秀共濟會的身份相稱,話裡又謙中蘊剛,暗含執以善道的勸誡。 他話裡之意,名可秀怎會聽不出?揚唇一笑,道:“長者教誨,晚輩焉得不聽!……共濟善道,可秀必執之不移,祈望先生日後多加指教。”話中暗道她所謀為善,無須猜疑。 胡安國老眼簇出光芒,謙言道:“豈敢曰指教。所謂,善道者君子多助,寡道者君子多訐!……日後,名會首莫要嫌我等老朽喋喋不休才好。”這話意指她所謀為善便罷了,若圖謀不正,朝中清流必察之揪之、絕不枉縱! 名可秀清音悠揚,“先生正言申道,晚輩自當洗耳恭聆。” 這一句看似恭敬,實則謙中蘊強,關鍵在那“正言申道”上,意思是符合道理的話,自然恭敬聽取,但若妄起言訐攻擊,即使你是清黨領袖,也敬謝不敏! 胡安國灰眉揚動,心道:好個名可秀! …… 兩人這一番言語來往,謙和中各打機鋒,胡寅聽得目光連閃。父親話裡溫中含誡,暗施警告,那女子竟是謙而不退、敬而不懼,機鋒之中絲毫不落下風。他暗裡道贊,心中不由對名可秀的估量又提升幾分。 便聽她清冽悅耳的語聲再度傳出,“今日得與先生一談,又有長進。只憾不敢久擾,恐誤了先生正事,唯期他日,再聆教誨!”語氣略一頓,繼道,“山道路窄,不意與先生車駕相阻,可秀身為後輩,怎敢由長者讓行!”這一句顯是回應胡安國先前對胡寅所說“退後讓行”之語。 胡氏父子驚訝對看一眼。此話是在車內低聲道來,那女子相隔甚遠,竟是聽得清楚?!父子倆心生凜意。 那清悅聲音又道:“但請先生與明仲兄安坐少許,且容可秀讓道。” 胡氏父子又對望一眼。胡寅心想:這一群車馬讓道可不易,怕是要退到嶺上去。胡安國卻隱覺有異,方才他與名可秀雖短短數語交鋒,卻由此已揣摸得她兩分心性,應不是“退卻”之人——未知她這“讓”道如何個“讓”法? 父子倆正各自猜測,忽聽車伕胡四陡然“啊”一聲大叫,繼而是後面車伕和僮僕的驚顫驚呼:“救命啊——”…… “命”音未落,兩乘馬車已分別被三名鐵衛用臂托起,凌空飛越而過,平平穩穩地落於前方道上。 “先生、明仲兄一路順行!可秀先行一步。” 父子倆急急掀開簾子,但見群馬已在身後,不由得瞠目驚怔。 頃刻,那十騎一車已風雲而去。 “竟、竟是……如此讓道!” 父子倆相顧一眼,均是說不出話。 *** 細雪簌落,馬蹄雷奔,濺起道道雪水。 疾行的車內,名可秀拍拍手中正翻閱的《呂氏鄉約》,唇邊勾起抹滿意笑容,此行拜訪尹先生收穫不淺!更沒料到回途中竟會遇上胡安國父子,那番對話機鋒,想來已在胡氏父子心頭烙下印跡……如此,倒是意外收穫了。 胡康侯在這雪天造訪八蟠嶺,想來是為她上書戶部一事來探底。這位清流之首,倒是個學問厲害又老於謀政的,嗅覺靈敏……看來,她借共濟會生事,已逐漸引起胡安國的警覺,或許還懷疑到了什麼,方會在適才那番交鋒裡暗作試探和告誡! 她挑唇又一笑。覺察又如何?懷疑又如何?若能引以為助,自是最好;若是為阻為礙,她也不憚於使些手段! 她思忖間眸光流轉,掃過車角靜坐如木的鐵醜,臻首微微一搖淺笑。心想若希顏在此,定能與她同喜同憂同慮……想及愛人,她清冽眸子立時柔了柔。怔了陣,眸光方聚到手中那捲《呂氏鄉約》上,繼被方才打斷的地方閱下去。漸漸入神,不聞車外雪聲。 很快,車馬馳出山道,奔往南城方向。 剛轉過一道彎,只見細雪如簾中,遙遙一柄青傘如雲而來。傘下人影風清雪澈,彷彿和這天地渾成一體,分不出彼此,卻又懾人奪魄的醒麗,似是這陰晦雪天裡的一道耀眼光芒,只一眼,便再看不見他物。 眾鐵衛不由神移氣窒,手落韁垂……車內埋首書卷的清雍女子忽然抬首,水眸波光盈盈,唇邊笑意綻開如花。 車停馬駐。 鐵衛首領最先回神,從轅座上側身打起青錦流雲簾。 衛希顏飄然瞬至,傘收於手,一雙雪清含柔的眸子隱著絲絲笑意看向車內。 名可秀放下書卷,向前微微傾身,因笑道:“不是說陪希汶她們去棲霞看雪麼?怎的來了?”纖手情不自禁撫上那雙經雪更清的眸子,歡喜自她眉彎溢位。 衛希顏眨眼道:“沒玩一會就回莊了。嬛嬛說,倒不如在莊中林下煮酒、迎風吟唱來得愜意!師師抱著她家小燕青說,尋歡作樂怎能少了名紅袖?阿姊說,秀秀也當放鬆一下……所以,小的就奉眾佳人旨意來接您了。”她邊說邊笑,伸出手。 名可秀聽到“尋歡作樂”時已是忍不住笑出,握住衛希顏伸過來的手,拉她上車。 孰料,一股大力湧至。衛希顏伸手一帶,將她帶入自己懷中,輕聲一笑,將她抱出了車廂。名可秀措手不及,驚啊一聲,紅雲飛起。 十二鐵衛齊驚目呆,趕緊垂首垂目,故作不見。 名可秀半惱揪了她一下。衛希顏輕笑放下她,右手撈起立於車邊的青傘,眨眼道:“如此雪景,咱們也風雅一把,來個雪中漫步如何?” 名可秀噗聲一笑,“換作你,就是附庸風雅!”雖乜笑嗤她,眸底卻是喜歡,又斜眼道,“不是來接我回莊‘尋歡作樂’的麼?敢勞眾位佳人久候,小心有人劈你。” “不怕不怕!師師的花拳繡腿有助雪天暖身。” 兩人因笑著,攜手悠然前行。 十名鐵衛齊齊下馬,牽騎緩緩跟隨。 走在馬車前面的鐵寅排行十一,僅比最末的鐵醜大一歲,不似上面幾個兄長老成,瞪眼望著前方那柄飄移如雲的青傘,嘴唇微咧,悄聲嘀咕:“衛師和宗主……打這傘,不是多此一舉?” 並肩而行的鐵未聞聲清咳,瞪他一眼,低道:“你小子懂啥!……這叫……叫作……情趣!懂麼?不懂別亂說話!” 情?情……趣?鐵寅一臉佩服,“六哥就是六哥,不僅武功比小弟高,這方面也懂得多些!” 鐵未一口氣噎住。什麼叫“這方面”也懂得多些?!行在身後的鐵巳、鐵午已是忍笑忍得嘴角抽搐。鐵未不由拍額,蒼天作證,他只是偶然不小心聽到衛師說過這個詞,不是他說的啊! 衛希顏笑得胸腔震動。 “還笑?”名可秀側眸嗔她一眼。 “其實,我是想告訴鐵六,除了‘情趣’之外還有一個詞,叫作浪漫!” 身後十二鐵衛均聽得清楚。 未幾,一道道低沉的笑聲相繼響起。鐵未愈發仰頭無語,萬不該一時嘴快,衛師這是“睚眥必報”啊! 名可秀彎了彎唇,睇眼看她,“浪漫麼?”…… “就是……詩意的美好……就像……” 衛希顏聲音輕飄若雪,音柔婉轉動聽。 傘面忽然傾下。 清涼的唇如雪地香花輕輕拂過名可秀唇瓣,僅留一分香,卻入心沁出絲絲芬芳。 “就像……這樣!”衛希顏賊笑。 名可秀面紅臉熱。下意識回首看了眼身後沒察覺的眾衛,又瞪一眼偷襲暗樂卻假作正經的某人。忽的又撲哧輕笑,撫了撫唇,眸裡春水泛碧。 她黛眉輕揚,一分隱匿的狷狂從揚起的眉尖掠過,快不可見。 希顏……她倏的嫣然一笑,如春水波色,明豔不可方物,趁著愛人心神眩亂之際,忽然回吻過去。 唇,輕輕的吮轉。一下,又一下。情深而不溢,綿柔無絕斷。 希顏……這雪中擁吻……可算浪漫…… 傘落地。 眾鐵衛齊聲吸氣。 轉眼,抬頭望天。 他們沒看見!什麼也沒看見! 不,看見天上的雪花了……落雪很好很不錯…… 就像……就像……呃……詩意的美好…… 作者有話要說:話說,名女王就是御姐啊御姐,連這種事也不肯落於下風~~~~~ 再來yx段小劇場,嘻嘻: 衛(瞠目):當眾擁吻……秀秀????(這是你咩?) 名(挑眉):不是要浪漫麼?(誰怕誰) 衛(嘻笑):俺是不怕的……就怕…… 名(挑唇):怕什麼……鐵衛都是本女王的人!……誰敢亂說一個字,拖出去扒光了曝露三天。 鐵衛:(眾寒)…… 衛(賊笑):別帶壞鐵衛小盆友。 名(撇唇):帶什麼壞!沒見有一半還是剩男剩女,連手都沒牽過!這叫上位者以身作則,培養下屬情操…… 鐵衛:……

149山道邂逅

仲冬三十,京城下了第一場雪。

雪粒子細如鹽灑,落地即化,是以這雪雖從四更起落到白日午時仍沒止勢,但城中卻沒能停雪,唯城外丘山的枝梢林巔灑了層薄停不勻的白,鋪陳在疏枝綠葉間,初初顯出冬雪風致。

過了午,雪末子仍在天空飄灑,卻已有三三兩兩的風雅之士,帶著僮僕吆車出城,登棲霞、攀葛嶺,扯了氈子臨雪煮茶,一邊品茗一邊賞景,好不快哉愜意。

這時,在京城南城外的八蟠嶺下,也正有兩乘馬車一先一後進入蜿蜒山道,迎著寒風細雪緩緩行上。

這處山嶺位於鳳凰山北脈,因山勢起伏蜿蜒如蟠而得名,距南城門約摸十來里路,相比葛嶺棲霞山這幾處京城勝景而言並不算出名,少有文人雅士來此遊賞,但自九月和靖處士尹焞從洛陽遷居八蟠嶺後,這道不出名的嶺丘便成了京中名士熱訪之地。

此時於這雪天駛入八蟠嶺的,想必十九不是為賞雪,而是為和靖處士而至。

當先的一車拱頂挑出長簷,簷下硃紅垂絛,車門和欞格窗的垂簾均是以雙織紫絹面裹皮,看色制應是四品以上官宦乘駕;其後一車簷淺無垂絛,車門青布掛簾,當為僮僕乘坐。

車行得慢。

這山道依山勢而築,蜿蜒盤旋不便疾馳,又逢落雪天,道溼路滑,車伕不敢行得太快,握著韁繩小心控馬。

前頭的車內鋪著鬆軟地毯,厚簾隔著寒風不進,車廂暖意融融。

車內斜倚著靠墊的是位六十餘歲的老者,戴著垂腳幞頭,身上一件鑲紫貂毛織錦暗綾麵皮袍,外罩紫面滾貂毛大氅,面色臘黃,似乎久帶病體,一雙腫泡老眼開闔間卻別有精神。老者對面端坐的是位同樣戴了幞頭衣著裘袍風氅的男子,年屆不惑,貌相俊雅斯文,兩道眉毛卻生的濃黑平直,透出兩分堅梗。

車內安靜,無人說話。老者本攏著袖爐閉目養神,馬車進山道時他忽的睜眼開口,“明仲,將今晨的報紙再讀一讀。”

“是,父親!”

裘袍文士合上手中正在翻閱的厚厚一沓線訂成冊的書稿,小心放入車中置物的木格里,又從另一道木格中抽出那份疊得整齊的《西湖時報》,似乎知道父親指的哪一篇,顧自翻開讀道:“捍共濟義道,會首上書請權責。”

讀罷標題他語氣頓了頓,又繼續往下讀正文:

“繼徽州案發,共濟會糧曾遭貪官偷樑換柱亦廣為人知。由此,民眾不得不擔心,徽州汙墨事件是否會再度發生?共濟會又如何確保共濟之糧確乎援了災民之難,而非肥了貪官之私?……若濟民之舉是養貪蠹,則民眾善舉何用?”

“應民眾之疑,共濟會首名可秀道:聖人言,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謂之大同。是以仁者愛人,善者濟人,共濟之舉即是以‘承聖人弘志、揚天下大道’為願!然,古之大道由來多艱,未有不經搓磨者,若因一時之汙而滯,則此道夭矣……我等既以共濟為道,當擇善而固執,遇艱更顯秉志不移,臨風自當奮起而上……”

“善哉噫也!”胡安國聽到此似突然引發心中感觸,雖然早看過此段,卻仍禁不住嘆得一聲,“大道多艱,吾輩更當秉志不移,然也!”

胡寅知父親定是思及“程學”與“王學”之爭的曲折,點了點頭,方要繼續往下,胡安國卻揮了揮手止住,“不必讀了。”

胡寅應聲將報紙又折齊擱回木格。胡安國想著這文後面的內容,垂目喃喃:“想來,名可秀的上書早就遞到了戶部……這葉少蘊(葉夢得)的口風倒是緊,若非報上道出,我等竟是不知。”

胡寅驚訝聳眉,“父親是說,名可秀一早已呈書戶部,要求朝廷授給共濟會監賑權?”

胡安國緩緩點了點頭,“名可秀既然在報上公開說上書請命,以她今時諸般身份,又豈能虛言誑之?必是早遞了書,這番公開,既是回應了民間質疑,也是逼著戶部不能拖著掖著。明兒初一,恰是朝會,若不出意外,葉少蘊必會將此事呈請殿議。”他說著攏了攏袖底手爐,炭中暖意卻似乎到達不了心底。

胡寅觀父親神情,竟似在為明日朝議擔憂。他不由心頭詫然,難不成,皇上真會允了這荒謬之請?

又一想,父親身子不便,卻不顧雪天,執意拜訪和靖處士,看來不是為了處士編修的《呂氏鄉約》,而是想就這事探個底……名可秀若上書戶部,必要事先知會監事尹和靖……奇了,難道處士竟未拒阻?或是那名可秀獨斷孤行?

無論怎個究竟,此事確需探個分明。

一時父子二人各自沉思,車內又安靜下來,唯聞馬蹄行進在山道上的踢踏聲。

胡安國忽然傾了傾耳,似是在專注馬蹄踏道之聲。聽得片刻,他雙眼微睜,語氣裡有驚訝,“這是石板道?”

“是,父親。從山腳到嶺上處士居處,這一溜山道全是麻石鋪路。”

胡寅應聲點頭。他此前到過八蟠嶺代父拜會尹焞,坐車初入這山道時也是吃了一驚。修路不易,修山路更不易,更遑論以石板墊道、寬以行車?這其中所耗人力物力可想而知!他感慨下嘆道:“如此,倒是方便了造訪和靖處士!”

胡安國搖頭,“此道必非為尹和靖而修。”

胡寅讚佩看了父親一眼,“正如父親所言!處士九月方至京城,這石道卻已有了些年頭。另外,處士嶺上居屋也並非新建,上回聽先生道,這山居乃名中慧所贈……”

“名中慧?”胡安國咦了聲。

“名可秀的表字。孩兒也是聽尹先生說起時方知。”

“唔?”胡安國摸著手爐子。

胡寅道:“大略是取秀外慧中之意。”

胡安國抽出隻手捋著花白鬚子。過了會,他搖搖頭,“未必。或是喻作……慧極執中!”

——“中”者,道也。

胡寅詫然一驚!慧極執中?……對一女子,這立意太過了吧!……他心中疑惑,面上便帶出不然,正待相詢父親,忽的想起和靖處士那句隨口感慨:中慧,雖為女子,其志如鴻;論道之用民,吾不及也!

他原以為是處士自謙,微笑聽罷並未在意,此刻聽得父親所言不由回想起來,頓時心頭一震。和靖處士品性高潔,猶質樸敦直,他若贊一人,必是一即一、二即二,絕無一言增減。名可秀既被贊為“其志如鴻”,定不作虛!

他濃黑平直的雙眉蹙緊,撫著唇須細作忖思。

作為起居郞,胡寅須長時侍在趙構身側記注皇帝言行。他記起監察御史陳匡從徽州呈入賑案奏疏後,官家喜言慨嘆共濟會功不可沒。其後三司會審,共濟會一則公告將徽案曝露於眾,報上評論再推波助瀾,由是京城民怒憤發,輿論如潮,推動徽案死罪定論,報端又啟對共濟會的質疑,名可秀因此上書應對……似乎,是為勢所逼!

胡寅這時卻隱約覺出蹊蹺。這一環接一環,發生的如此順理成章,似乎自然而然的應勢而生,但前後一串起來細想,倒像有根無形的絲線相連,隱隱有人為的痕跡……若名可秀的上書不是被勢所逼而為,那就是借勢而起,甚或是……造勢生勢?

他深想下去不由心口一悚,只覺這揣疑太不可思議!……若真是有人幕後操縱,這需得多深的籌謀和佈局?!……若歸結為那女子,是不是太高估她的心機手段了?“父親……”他遲疑地張了張口,又止住。

胡安國攏著手爐,聽著馬蹄踏在石板道上的踢踏聲,雙眼似闔似啟。彷彿沒有注意兒子的欲言又止,慢言細語說了句“這一溜山道必是耗費不淺”,竟又拉回到開初話題。

胡寅一怔,揣摸父親話中之意。不一會兒,道:“父親,您是想說,名可秀既肯為一座山居花費心思,若真有所圖,必將更能籌謀用事不惜財力……就如之前謀共濟會時,一擲十萬石以搏會首!”

胡安國微笑捋須,知兒子已看清想清一些事,眼含讚賞,點頭道:“為善亦為謀事!——君子雖不當以惡意揣人,然世間險惡,人心不古,無私而義於善者鮮矣。名可秀慧極執中,其志或遠,其謀或深,近來已初現端倪,雖是女子,亦不可小覷!”

胡寅點頭,“父親所言甚是!”又沉了沉眉,疑慮道,“若近來之事真有她心機在內,這上書朝廷請命監賑權,於共濟會何利?於她又何利?這天災一去,賑事便消,這監權便如水中泡影要來何用?”

胡安國微噫口氣,腫泡的眼底也掠過幾分不定。名可秀此謀,實難看透!但無論她要這監賑權為何,此女既銜江南之富,又領一眾梟雄,其謀於朝廷未知是利是損,不可不防!

父子倆這番言談間車已入半山嶺,若非碰上這落雪天氣,早已到嶺上。

前方突然傳來馬蹄聲。

不是一聲兩聲,而是幾十隻馬蹄子同時踏在道上的密集震盪。

車伕驚咦一聲,手中韁繩緊了緊,探頭朝前張望。車頭轉過一道彎,便見前方山道遠遠馳來四五騎,中間一輛馬車,其後又有四五騎。雖是雪天山道,其勢卻疾,轉眼間便近。

前頭的車伕“籲”一聲,勒住韁。兩乘馬車相繼停住。

來騎早看見道上馬車,將到十餘丈時馬速已緩,踩著整齊如鼓點般的蹄聲“噠噠噠”近前,無論疾奔還是策行,前後隊形嚴整,始終不亂,可見訓練有素。

車伕遙遙望見時便心想:不知是哪家高門大戶的衛隊,端的騎術驚人!

“胡四?”

胡寅叩了叩車壁詢問。

車伕回頭稟道:“報大官人,前方來了十騎一車堵了路,行不過去。”

這一問一回間,前方車馬已近在五丈內。

當先五騎黑衣烏靴,車後五騎也是一色黑衣勁服,面冷如鐵,目光如箭。雖是策馬緩行,那股子渾然天成的氣勢卻如山般威壓而至。

胡四手一抖,韁下馬兒也被這股氣勢所逼,噴了個響鼻兒,不安地動著蹄子。

車內的胡氏父子也生出感覺,胡安國睜了睜眼。胡寅傾身朝前挑開道簾縫,視線所及,頓時一震。

前後十騎如鐵,蹄聲整齊如軍,護著中間一輛清油漆壁的馬車。

他一眼看出那車廂的木質是貴重楠木,車頂簷角垂杏絛絲穗,前懸天青流雲織錦簾,觀色制非為官宦,然整駕車卻透出股尊雅大氣。那轅座馭者更非等閒,雖然垂笠看不清面容,但其身穩如磐石,其勢如淵渟嶽峙,絕不是一般車伕。馭者已如此,可想車中人若何!

再看那群黑衣騎衛,頂著雪風騎行,身上卻不見水溼。只見那雪粒子方落至頭頂,便似遇到一重無形阻隔,悄沒聲息地飄了開去。

胡寅心中驚震難言。

這群人既從八蟠嶺上下來,想必是造訪和靖處士而歸。他心中遍數與和靖處士有可能來往者,其中非官非仕卻有這般氣勢,又有高手護衛如眾,這車中為何人,已是昭然若揭——

真可謂是,才說曹操,曹操就到!

車伕胡四心中暗急。這一截都是窄道,只容得一個車身,如何過去?他望了眼前方勒韁而停的黑衣五騎,觸到銳利如箭的目光又是一怵,哪敢讓這些人退道!他有心想掉轉馬頭後退,又怕落了自家大人的顏面。一時躊躇兩難,大冷天的,手裡韁繩竟捏出汗來。

胡寅撤簾回身,正想道出心中猜測,胡安國已半眯眼道:“明仲,吩咐胡四掉轉馬頭退後,到寬處讓行。”

胡寅聞聲驚訝,父親竟給一後輩女子讓道?見胡安國態度甚堅,只得點頭,“喏!”

恰在這時,一道清冽悅耳嗓音從前方傳來,“前面可是崇安武夷先生車駕?晚輩名可秀有禮!”

胡安國是崇安人(福建武夷),以經學聞世,文人敬稱武夷先生。名可秀以武夷先生相稱,又自承後輩,顯出對胡安國的尊重,卻也巧妙避開了他的官家身份。

胡安國老眼張了張,心想這女子果然狡詰,口中應道:“原來是名會首!山道巧遇,實乃幸會!”

名可秀清聲一笑,“路遇先生,是晚輩之幸也!……本應下車執後輩禮,又恐天雪風寒誤了先生行程,唯懷愧遙相致禮!他日得機,必為今日之失向先生請恕!”

胡安國捋須哈哈一笑,道:“名會首執善道以濟災飢,老夫敬也;又擇善道而固執,遇艱而志不移,老夫佩也!後進可畏,老夫朽木之身不過添長年歲耳,豈敢妄自尊老!”

他先以名可秀共濟會的身份相稱,話裡又謙中蘊剛,暗含執以善道的勸誡。

他話裡之意,名可秀怎會聽不出?揚唇一笑,道:“長者教誨,晚輩焉得不聽!……共濟善道,可秀必執之不移,祈望先生日後多加指教。”話中暗道她所謀為善,無須猜疑。

胡安國老眼簇出光芒,謙言道:“豈敢曰指教。所謂,善道者君子多助,寡道者君子多訐!……日後,名會首莫要嫌我等老朽喋喋不休才好。”這話意指她所謀為善便罷了,若圖謀不正,朝中清流必察之揪之、絕不枉縱!

名可秀清音悠揚,“先生正言申道,晚輩自當洗耳恭聆。”

這一句看似恭敬,實則謙中蘊強,關鍵在那“正言申道”上,意思是符合道理的話,自然恭敬聽取,但若妄起言訐攻擊,即使你是清黨領袖,也敬謝不敏!

胡安國灰眉揚動,心道:好個名可秀!

……

兩人這一番言語來往,謙和中各打機鋒,胡寅聽得目光連閃。父親話裡溫中含誡,暗施警告,那女子竟是謙而不退、敬而不懼,機鋒之中絲毫不落下風。他暗裡道贊,心中不由對名可秀的估量又提升幾分。

便聽她清冽悅耳的語聲再度傳出,“今日得與先生一談,又有長進。只憾不敢久擾,恐誤了先生正事,唯期他日,再聆教誨!”語氣略一頓,繼道,“山道路窄,不意與先生車駕相阻,可秀身為後輩,怎敢由長者讓行!”這一句顯是回應胡安國先前對胡寅所說“退後讓行”之語。

胡氏父子驚訝對看一眼。此話是在車內低聲道來,那女子相隔甚遠,竟是聽得清楚?!父子倆心生凜意。

那清悅聲音又道:“但請先生與明仲兄安坐少許,且容可秀讓道。”

胡氏父子又對望一眼。胡寅心想:這一群車馬讓道可不易,怕是要退到嶺上去。胡安國卻隱覺有異,方才他與名可秀雖短短數語交鋒,卻由此已揣摸得她兩分心性,應不是“退卻”之人——未知她這“讓”道如何個“讓”法?

父子倆正各自猜測,忽聽車伕胡四陡然“啊”一聲大叫,繼而是後面車伕和僮僕的驚顫驚呼:“救命啊——”……

“命”音未落,兩乘馬車已分別被三名鐵衛用臂托起,凌空飛越而過,平平穩穩地落於前方道上。

“先生、明仲兄一路順行!可秀先行一步。”

父子倆急急掀開簾子,但見群馬已在身後,不由得瞠目驚怔。

頃刻,那十騎一車已風雲而去。

“竟、竟是……如此讓道!”

父子倆相顧一眼,均是說不出話。

***

細雪簌落,馬蹄雷奔,濺起道道雪水。

疾行的車內,名可秀拍拍手中正翻閱的《呂氏鄉約》,唇邊勾起抹滿意笑容,此行拜訪尹先生收穫不淺!更沒料到回途中竟會遇上胡安國父子,那番對話機鋒,想來已在胡氏父子心頭烙下印跡……如此,倒是意外收穫了。

胡康侯在這雪天造訪八蟠嶺,想來是為她上書戶部一事來探底。這位清流之首,倒是個學問厲害又老於謀政的,嗅覺靈敏……看來,她借共濟會生事,已逐漸引起胡安國的警覺,或許還懷疑到了什麼,方會在適才那番交鋒裡暗作試探和告誡!

她挑唇又一笑。覺察又如何?懷疑又如何?若能引以為助,自是最好;若是為阻為礙,她也不憚於使些手段!

她思忖間眸光流轉,掃過車角靜坐如木的鐵醜,臻首微微一搖淺笑。心想若希顏在此,定能與她同喜同憂同慮……想及愛人,她清冽眸子立時柔了柔。怔了陣,眸光方聚到手中那捲《呂氏鄉約》上,繼被方才打斷的地方閱下去。漸漸入神,不聞車外雪聲。

很快,車馬馳出山道,奔往南城方向。

剛轉過一道彎,只見細雪如簾中,遙遙一柄青傘如雲而來。傘下人影風清雪澈,彷彿和這天地渾成一體,分不出彼此,卻又懾人奪魄的醒麗,似是這陰晦雪天裡的一道耀眼光芒,只一眼,便再看不見他物。

眾鐵衛不由神移氣窒,手落韁垂……車內埋首書卷的清雍女子忽然抬首,水眸波光盈盈,唇邊笑意綻開如花。

車停馬駐。

鐵衛首領最先回神,從轅座上側身打起青錦流雲簾。

衛希顏飄然瞬至,傘收於手,一雙雪清含柔的眸子隱著絲絲笑意看向車內。

名可秀放下書卷,向前微微傾身,因笑道:“不是說陪希汶她們去棲霞看雪麼?怎的來了?”纖手情不自禁撫上那雙經雪更清的眸子,歡喜自她眉彎溢位。

衛希顏眨眼道:“沒玩一會就回莊了。嬛嬛說,倒不如在莊中林下煮酒、迎風吟唱來得愜意!師師抱著她家小燕青說,尋歡作樂怎能少了名紅袖?阿姊說,秀秀也當放鬆一下……所以,小的就奉眾佳人旨意來接您了。”她邊說邊笑,伸出手。

名可秀聽到“尋歡作樂”時已是忍不住笑出,握住衛希顏伸過來的手,拉她上車。

孰料,一股大力湧至。衛希顏伸手一帶,將她帶入自己懷中,輕聲一笑,將她抱出了車廂。名可秀措手不及,驚啊一聲,紅雲飛起。

十二鐵衛齊驚目呆,趕緊垂首垂目,故作不見。

名可秀半惱揪了她一下。衛希顏輕笑放下她,右手撈起立於車邊的青傘,眨眼道:“如此雪景,咱們也風雅一把,來個雪中漫步如何?”

名可秀噗聲一笑,“換作你,就是附庸風雅!”雖乜笑嗤她,眸底卻是喜歡,又斜眼道,“不是來接我回莊‘尋歡作樂’的麼?敢勞眾位佳人久候,小心有人劈你。”

“不怕不怕!師師的花拳繡腿有助雪天暖身。”

兩人因笑著,攜手悠然前行。

十名鐵衛齊齊下馬,牽騎緩緩跟隨。

走在馬車前面的鐵寅排行十一,僅比最末的鐵醜大一歲,不似上面幾個兄長老成,瞪眼望著前方那柄飄移如雲的青傘,嘴唇微咧,悄聲嘀咕:“衛師和宗主……打這傘,不是多此一舉?”

並肩而行的鐵未聞聲清咳,瞪他一眼,低道:“你小子懂啥!……這叫……叫作……情趣!懂麼?不懂別亂說話!”

情?情……趣?鐵寅一臉佩服,“六哥就是六哥,不僅武功比小弟高,這方面也懂得多些!”

鐵未一口氣噎住。什麼叫“這方面”也懂得多些?!行在身後的鐵巳、鐵午已是忍笑忍得嘴角抽搐。鐵未不由拍額,蒼天作證,他只是偶然不小心聽到衛師說過這個詞,不是他說的啊!

衛希顏笑得胸腔震動。

“還笑?”名可秀側眸嗔她一眼。

“其實,我是想告訴鐵六,除了‘情趣’之外還有一個詞,叫作浪漫!”

身後十二鐵衛均聽得清楚。

未幾,一道道低沉的笑聲相繼響起。鐵未愈發仰頭無語,萬不該一時嘴快,衛師這是“睚眥必報”啊!

名可秀彎了彎唇,睇眼看她,“浪漫麼?”……

“就是……詩意的美好……就像……”

衛希顏聲音輕飄若雪,音柔婉轉動聽。

傘面忽然傾下。

清涼的唇如雪地香花輕輕拂過名可秀唇瓣,僅留一分香,卻入心沁出絲絲芬芳。

“就像……這樣!”衛希顏賊笑。

名可秀面紅臉熱。下意識回首看了眼身後沒察覺的眾衛,又瞪一眼偷襲暗樂卻假作正經的某人。忽的又撲哧輕笑,撫了撫唇,眸裡春水泛碧。

她黛眉輕揚,一分隱匿的狷狂從揚起的眉尖掠過,快不可見。

希顏……她倏的嫣然一笑,如春水波色,明豔不可方物,趁著愛人心神眩亂之際,忽然回吻過去。

唇,輕輕的吮轉。一下,又一下。情深而不溢,綿柔無絕斷。

希顏……這雪中擁吻……可算浪漫……

傘落地。

眾鐵衛齊聲吸氣。

轉眼,抬頭望天。

他們沒看見!什麼也沒看見!

不,看見天上的雪花了……落雪很好很不錯……

就像……就像……呃……詩意的美好……

作者有話要說:話說,名女王就是御姐啊御姐,連這種事也不肯落於下風~~~~~

再來yx段小劇場,嘻嘻:

衛(瞠目):當眾擁吻……秀秀????(這是你咩?)

名(挑眉):不是要浪漫麼?(誰怕誰)

衛(嘻笑):俺是不怕的……就怕……

名(挑唇):怕什麼……鐵衛都是本女王的人!……誰敢亂說一個字,拖出去扒光了曝露三天。

鐵衛:(眾寒)……

衛(賊笑):別帶壞鐵衛小盆友。

名(撇唇):帶什麼壞!沒見有一半還是剩男剩女,連手都沒牽過!這叫上位者以身作則,培養下屬情操……

鐵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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