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臨安商盟

凰涅天下·君朝西·9,132·2026/3/26

151臨安商盟 垂拱殿朝議時,名可秀正在臨安商盟。 臨安商盟原為杭州商行聯盟,新朝立杭州為都後,商盟因之更名,也有人叫臨安商會。 但商會和商盟在意義上還是有些微差別。商會可能是經營龐大的商家之名,也有可能是幾個大商家的聯合;但能叫商盟的,則一定是行與行的聯盟。 這個“行”,是指“商行”,即商業行會,如布帛行、米糧行、瓷器行、金銀行、玉器行等等……商人要在城鎮設立商鋪成為坐商,就必須入“行戶”,否則只能是推著攤子在街上做零星買賣的小商稗販。 杭城有商業行會三百六十個。所謂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這個“狀元”,不是科舉的狀元,而是“行首”——行會首領,一般由該行會中經濟實力雄厚者擔任。 行會的權力大,可以根據市場行情變化重新統一規定價格;行會的責任也大,必須保護本城同行商人的利益,抵制外地商人搶佔市場,並調節行戶與官府的關係,在應付官府的“科配”(強買強賣)上,儘可能保護本行商人的利益。 可見,這一行之首也不是好當的。他可以掌控市價,翻雲覆雨,也同時意味著站在風口浪尖,要承擔官府和行商的雙面壓力。 名可秀諸多赫赫身份中,就有一個行首的銜頭。 這個行首的由來,要追溯到名花流最初的起家。 名花流最初不叫名花流,叫弘義盟。有意思的是,驚雷堂最初也不叫驚雷堂,而是叫鐵血旗。名重生和雷動這一對昔日兄弟,在建幫立派之初,都不約而同的以謀求黑暗中的正義作為宗旨,只可惜兩人行到後來,終因信念的不同而分道揚鑣。 二十五年前,弘義盟和鐵血旗初立派之時,江湖正處於黑暗大混鬥時代,幾乎每天都有一個小幫派覆滅,又每天都有一個小幫派誕生,“俠義”二字已成了江湖過往的傳說!名重生與雷動一南一北,試圖以鐵血重塑江湖規則,然而兩人的手段又有差異,名重生重在收服,雷動重在征服,但不論“收服”也好“征服”也好,三年後弘義盟和鐵血旗都在道上闖出了名號。 此時,弘義盟已收服兩浙群豪,花惜若的重心開始轉入商事,之所以選擇杭州而非江寧府(南京),一則因杭城原為吳越舊都,是江南繁盛之地;二則因杭州海貿更方便;至為重要的緣由或許是為留後路,若終有一日和朝廷對上,攜家由錢塘入海,不出一日就能遁跡於茫茫大海之中,過神仙般的逍遙日子去。 且不論這後路的想法,花惜若在商事上確是眼光獨到,第一腳就踩入高價值的金銀鋪行;當在這行打下名聲後,緊跟著就是第二腳,踩進了深不可測的交引鋪行——專事經營鹽引茶引投機交易的行當。 所謂“引”,是大宋朝廷發行的一種有價證券。以鹽茶為例,宋商向官府出資申請專賣權,獲得專賣憑證,這個憑證就叫“交引”或“交鈔”。根據市場規律,凡是有價值的東西都會產生差價,並引發投機行為。商人只要有利可圖,絕不會執著於鹽荼經營,而會伺機進行“交引”、“交鈔”的低吸高拋,賺取其中差價。 這種投機行為最終催生了一個新行當——交引鋪行,但不是所有商人都能進入這個行當。鈔引交易,動輒幾萬貫、十幾萬貫,甚至幾十萬貫,有這個實力投機的,不是豪商就是巨賈,且擁有金銀鋪、彩帛鋪這類高價值的行鋪作擔保,方玩得起這交引交鈔的投機買賣。 朝廷許可了該行當的合法性,並規定交引鋪戶以個人身家為抵押,家產抵押估值達到官府限定的最低保額,就可取得榷貨務戳記發出的印歷(經營憑證),又規定大宋商人凡是到榷貨務兌付鈔引的,必須有交引鋪戶作保方可兌錢,官府以此防止偽鈔偽引和冒名支請的情況出現。 交引鋪最先成立在東京,鋪戶得了這種做保的特權,更是勢大氣粗。對城內行戶,多半無條件做保;若不是城內行戶,就拒絕做保,迫使客商無法兌付鈔引只得折價買給交引鋪,交引鋪再提價轉賣給茶商鹽商,獲取厚利;即使有同意做保的,也往往索取賄賂,然後與榷貨務的官吏坐地分贓,於是官商相護。 這就苦了大批外來客商,尤其是從事邊貿的客商。邊貿商人獲利的大宗是供應朝廷邊軍的消費,譬如糧食、茶、鹽,軍方按邊價支付鈔引(一般高於內價),但客商必須持引到京城才能兌付現錢。於是,便少不得要受京城交引鋪的折價強買或勒索克扣,即使鬱憤不平也無處訴冤。 弘義盟初涉交引行,自然不敢輕易與京城豪賈叫板,即便使出解數打入這龍虎盤踞的京師交引行,也意味著必須遵從它裡面的潛規則,這自非花惜若的謀算——跟從只能舔小利,唯有破局造局才能成就霸主! 花惜若的交引總鋪設在杭州,又在洛陽城和新鄭分別開了家分鋪,避開京師龍爭虎鬥之地。宋商邊軍貿易的物件是北軍和西軍,從北軍南下入東京略往西繞點道就過新鄭,從西軍出來入東京則多經洛陽,花惜若在這兩城設交引分鋪無疑是在京師交引鋪的前方“截道劫財”。 弘義盟的交引鋪在營利模式上也與京城交引鋪略有不同,相同的是均做炒賣交易,是出入京城界身巷(金銀彩帛鈔引交易地)的常客,不同的是承兌客商鈔引,支付現錢收兌付費。這種做法非官府允許,但也沒有明文說違法,走的是條擦邊道。 邊商選擇在四海交引鋪兌付雖然要支五分利(每一百貫支五貫),但比起在京城兌付受交引鋪的折買或盤剝卻是划算多了,更何況洛陽、新鄭距離東京都近,提了現錢到京城辦貨也極方便,邊商權衡下自是寧願到四海鋪兌現。 花惜若這一把把金銀銅錢灑出去,收來這些鈔引做什麼?既非折價收購,自然不能及時出手賺炒賣差價;若去京城兌錢便成了只賺手續費的小利,自非花惜若所謀。 這些鈔引事實上除了兌錢外,還可當作提貨憑證使用。弘義盟的人拿著這些鈔引去茶場鹽場提取茶鹽,又入彩帛綺羅,一起販運到河北西北邊境。其中少部分賣給邊軍換鈔引,大部分卻進入邊境榷場以貨易貨,低價易回大批貂皮、海豹皮、人參、麝香、羚角、紅花等貨,有時瞅準時機也入牛羊活物,運入內地再高價出售,獲利達雙倍。 由於名重生與西軍種家交誼深厚,種師道長孫種瑜更自幼拜於其門下習武,名氏在西、北兩境的軍供和榷場物貿便在種師道的暗中招呼下做得順風順水,即使北軍也要給兩分面子。正所謂水深好行船,弘義盟的優勢在於“半黑半白”,以江湖幫派勢力護送大規模長途販運的安全,又以蒸蒸日上的財力支撐江湖勢力的擴充套件,“黑”道商道兩廂借力,發展勢頭迅猛。 花惜若在此大好形勢下,又踏足進入了另一個鄰近行當——交子兌便鋪。 交子鋪在宋初已出現,原為蜀商創辦併發行私交子,後來被收為官方發行,交子便由民間的現錢保管憑證變成了官方紙幣,私營交子鋪被朝廷禁止。後來,由於交子兌付的不便,就有商賈看到其中之利開設兌便鋪,客商將現錢存入鋪頭,支付三分至五分利作為存取費,鋪頭開出特製憑證,稱作“票帖”,若存金為金票帖,存銀為銀票帖,存銅錢則為錢票帖——客商兌現時憑票帖支取。這種票帖也可轉讓,兌便鋪認票不認人。 由於票帖比交子方便,使用的客商越來越多,這類兌便鋪漸漸開多起來,後來出現有鋪主私熔儲戶存下的銅錢,鑄作銅器後再高價出售,被官府嚴令取締。這種行當便消停了下去,再後來,隨著交引鋪的興起和擴大,這兌便鋪又悄悄開了起來。 因兌便鋪的票帖比交子好使,不但存兌方便,而且不用受交子務官吏揩油,並且只要鋪商有實力不破產,還勿需懼會如交子般貶值——趙佶當政的大觀二年,面值一千文的紙幣只能兌錢百文、甚至跌到十幾文,官員百姓都是叫苦不迭。因此,在很多商人甚至地方官眼裡,這朝廷發行紙幣的信用還不如那些豪商巨賈開的兌便鋪讓人踏實。至少,民間兌便鋪出了事還能告官求索賠償,這官府紙幣跌了能找朝廷去要錢麼? 若真敢去要,那倒真應了句話:老壽星公上吊——不想活了! 是以,這兌便鋪雖然沒有交子務的官方威信,卻因這一二三的原因漸得大小商人的青睞,尤其那些有實力有信譽的兌鋪開出的票帖更廣為商家接受使用,若有士人貴家遠行、或在奢華之地用度也多出票帖代錢,於是這“金銀錢票帖”便漸漸成了一種變相紙幣,與交子同流通。衛希顏當年初進東京為見李師師一面,那張忍痛進獻給擷芳樓老鴇的銀票,即是京城大通兌便鋪制發出來的存銀票帖。 花惜若當年決意從交引行再涉足兌便行,絕非一時盲動。她從兌便鋪裡嗅出了隱藏的比交引鋪更巨大的利益—— 若說她開的交引鋪兌有鈔引是先支錢後獲利,那麼兌便鋪就是先得錢後獲利,前者是用自家的錢生利,後者卻是用別人的錢生利。 乍看起來,存入兌便鋪的錢終歸要支回去,不屬於兌便鋪所有,似乎只賺了個保管費,但實則不然。客商從存到取一般總有個週期,這個週期的長短取決於商人從存錢到再入貨的時差,從販貨賣貨的路途來算,少則一月,多則三五月半年,甚至有長期交易的相熟商人在買賣時直接使用雙方都信得過的票帖支付,於是這個取現的週期更長。而這個週期,就相當於是給了兌便鋪一個用別人錢週轉生利的時機。 然,花惜若不僅僅是冀圖借錢生利,她的謀算更深、更遠! 名可秀七歲時,她攜女兒行船錢塘,道:“秀秀,阿孃曾告訴過你:以力生財為下,以智生財方為上!今日,阿孃要告訴你另外一條道理。”她優容一笑,“以錢生財是為上上之道!” “阿孃,什麼是以錢生財?”名可秀睜大清亮亮的眼眸。 花惜若抱著她走出舫艙,如白玉雕成般的纖指遙點江面百舸往來,道:“秀秀,你看,這些大船載的貨物,到碼頭時需要卸下,那些扛貨的挑夫便是以力生財,雖然日灸汗溼的辛苦,卻也不過謀得兩餐溫飽而已……你再看這些從南方來的樓船,其綱首必是財力雄厚的舶商,有膽識有智謀方能掙下這份不菲資產……此即謂以智生財……但,這樣的資財亦不過為一行之霸,或是富甲一方罷了……” 名可秀好奇道:“那以錢生財呢?” 花惜若輕輕捏握住女兒的細嫩右腕,將掌翻上,又覆掌而下,唇邊浮笑不語,凝視幼女的目光蘊意深刻。 “阿孃……” 名可秀垂眸凝視著自己的右手,掌紋清晰,手指纖長有力,再不是母親二十前握著的那隻幼嫩小手……這一隻手,蘊含了翻雲覆雨的力量! 她微微閉了閉眼,抬眸越窗望向遠方,眸光似歡喜似懷念又似隱著哀傷,“阿孃,您說的以錢鋪控百業,秀秀已做到……” 她置身的這座闊宇華宅,建在寸土寸金的西湖南岸,正是臨安商盟所在地。這一座華宇,彙集了杭城一百二十二個商業行會,她以錢行之行首當了這百行之盟首,確稱得上執一而御百業。 她輕輕吐出口氣,右掌按下,微笑,“阿孃,這一隻,就是您說的翻雲覆雨手!” “阿孃,它不但要在大宋的商海里翻雲覆雨……它還會掌得更遠……更深……直到這個天下……翻雲覆雨!” “宗主,行首到齊!”鐵醜平淡漠然的聲音從書房外傳入。 名可秀起身整了整衣,走出書房,鐵醜等六名鐵衛隨後跟上。 穿過遊廊,過一道拱門,即到商盟正廳。 正廳闊深均有三百步,水磨青磚地面光亮鑑人,時值隆冬卻是看不見,地上已鋪了一層厚軟的織錦地毯,踩在上面鬆軟如入雲端。東南西北四處廳角各立有一座足半人高的銅壁瑞獸紋炭爐,灸炭熱意自爐內源源不絕的透出,合著爐嘴銜的的龍涎香,將整個大廳燻得暖香如春。 大廳地毯上鋪了百餘隻軟墊,按十一行十一列擺放,恰齊了個方陣。每隻軟墊皆為杏黃紅邊越羅封套,正面平繡朱雀,底面繡龜鶴,正底面皆繡有“百達四通”的吉祥字,繡紋精緻華美,撫手又平滑如緞,讓人直疑這繡紋是或越羅天生而成?這樣一隻錦墊,一隻三百貫,相當於大宋宰相一個月的本俸(不含職錢祿粟等)。 這樣的墊子,跪坐都讓人覺得奢侈,廳中百餘行首卻面色平淡,坐下時都不曾多瞥一眼,彷彿這不是隻可當得起宰相本俸的華墊,而是百文的普通棕墊罷了。 這些羅墊前面又置放有檀木案几,每兩墊一席。 每席檀几上皆擺著一隻花梨木的鏤格茶盤,盤中一衝罐六茶盞。衝罐是鈞窯產的碧釉窄嘴鑲金壺,茶盞是定窯出的白瓷薄胎盞,不是敞盞,形小如酒盅。茶盤左擱著茶具盒,內建茶匙、茶夾等物,茶盤右側是一隻純錫方形罐子,看模樣應是茶罐——純錫罐用來存茶最為合適。方罐錫色明淨,鋥亮如銀,罐身麒麟浮雕塑刻精美,尤其那對眼珠子眥目如真,一看就知價值不菲。 各張檀幾間相距四尺,案旁皆有一名女伎焙爐煮水。廳內共六十二幾,便有六十二位女伎,皆姿容端麗,為臨安各大茶坊的茶伎名家,今朝齊齊受僱於臨安商盟,為參加盟會的行首們獻藝。 僱請這些出色茶伎的聘資可不是筆小數目,單是每人的誤工費就以萬錢計,更不必說出場獻伎費,這臨安商盟的排場由此可窺見一斑。再看這廳中的擺設用物,竟無一不精、無一不貴,又妙在貴而不俗,精貴中透出雅緻……難怪這些豪商行首每聚會到此,必無由地收斂起那些財大氣盛的作態,變得矜雅起來——不知道的還以為是群老文生在赴茶宴。 便聽廳後遊廊下一聲磬響,清脆悠揚。廳內正左右談笑的一百二十一位行首不由齊齊抬頭,坐正看向廳前右側隔屏—— 名可秀從後門入廳,徐行轉出隔屏,精美華麗的深衣裳擺拖曳過地上的織毯,衣上雲紋如水波流動,將她雍容典雅的氣度又襯出幾分翩躚柔姿。 眾人一時驚豔,目色難移,被那雙清冽眸子一掃又頓生清明,於檀案後挺直上身,雙手合揖,聲音如鍾,“諸行見過盟首!” “諸行,商事昌隆!” 名可秀微笑問候,身形立於廳前正中的檀案後,眸視一圈,方淺笑落座,雙手扶膝,肩平不動,如松竹般姿秀堅直。 廳中沉靜。諸行首均知名可秀習慣,盟會議事前必先過三盞茶,道是洗去議利前的浮躁之氣,是以眾人均端然不語。廳中只聞泉水煮沸的聲音。 眾茶伎目不斜視,似在凝耳聽聲,待陶壺中山泉水一沸二沸再三沸,水如騰波鼓浪時,素腕迅疾提壺而起,沸水傾入衝罐,合罐蓋。 茶伎將陶壺置於檀案巾墊上,素腕提衝罐斟茶,在形如盅的茶盞上來迴旋注,淺色茶水如泉般注入六隻茶盅……夾執洗盞……其後,再傾水入衝罐泡茶……待得數息,又斟茶入盅,淺碧色的茶水如細流般汩汩傾下,清香飄出。 眾商看得驚訝。這不是煎茶,也不是點茶,這衝飲法倒奇了。 在座之中有茶行和舶商行的兩位行首,想起曾在泉州見過閩中商家有這般吃茶法,但盟廳這些茶伎的沖茶手法似乎更繁複,衝罐和茶盞的形制似乎也更精巧? 也有行首在茶伎先前用匙入茶時,便認出茶罐裡裝茶的是前朝貢品:霅川紫筍茶。 這種茶生在湖州顧渚山的岩石上,在唐時是和毗陵陽羨茶齊名的貢茶極品,但到本朝後漸不如建安(武夷)北苑的御貢龍鳳團茶珍貴。盟廳裡沖泡的這紫筍茶又非以前御貢的片茶(團茶),而是未經搗壓封團的草茶(散茶),在“團貴草輕”的茶品中,又落了下乘!……但商盟每兩月一度的朔日聚首會上,盟首向來是不吝奢貴,今番怎會以這草茶招呼? 眾商心頭正暗自詫異時,名可秀微笑端起茶托,“諸位,且品品這顧渚山的紫筍散芽……”她優雅啜了一口,微笑,“雖說是草茶,但滋味鮮醇,比起御貢小龍團,也不遑多讓……諸位,請!”她抬了抬盞。 眾行首低頭嗅了口香,伸手端起茶托,但見雪白瓷裡一汪淺色茶湯,淡綠明亮,如白玉潤翡,清澈明麗,香氣又如茵蘭香般撲鼻,聞之醒神,不由端起三口飲盡,但覺其味初淡,至入喉中時則回香清鬱,甘味生津,不由又執起一盞、再一盞,啜飲後眯目細品。 臨安茶坊茶肆行會的行首萬鎬在三盞飲盡後,點頭讚道:“盟首,此茶雖不及小龍團醇厚,卻勝在鮮香清雅,又是一番滋味!” 名可秀只微笑不語,待眾行均將案上三盞茶飲盡,側眸示意。鐵醜退後到廳側懸架,執槌輕擊,玉磬脆鳴三聲。眾茶伎立知盟會將入正題,跽直身向盟首一躬禮,起身垂目退出廳外,自有女使引到外院閣子歇候。 廳內氣氛肅穆。 按商盟會制,首項議程是各位行首依座次說事,有則提,無則過。 能在盟會上提出來的議題,多半涉及行與行之間的糾扯,私下結不了的方提到盟會決斷。 盟中議事採用表決制,以少從多,但如表決雙方均未達廳內一半人數,則由執事會再議——執事會是由盟首之下十一執事組成,由各行首輪流出任。如果執事會表決也未過半,則由盟首斷。可見,臨安商盟的盟首,更多是一個調停者的角色,而非專斷者。名可秀深諳其中道理,遇事多以疏導誘決的方式,而不是獨斷專行,方贏得商盟上下敬重。當然,她本人的風姿氣度和處事公允也是很重要的原因。 今次盟會的首項議程與往屆相比似有些過於安靜了。 米糧行、布帛行、金銀行、舶商行、漕執行這些大行首都不吭氣,由於分工細易起糾葛的幾個行會也罕見息了音聲,只有幾個小行會的行首提了幾樁糾紛,也沒怎麼爭執便各讓一步了結。 名可秀看了眼異常安靜的眾行首……似乎會前已有私議?……她挑了挑眉,眸心微深,已料到因了何由,又環視一圈,問:“諸行還有議否?” 座中諸人互相四顧了眼,位居首列的十一執事都極有默契地搖了搖頭。 名可秀一笑,“諸行若無議,便進入第二議程?” “諾!” 眾商都精神一震,這盟會第二項議程是盟首說事。 名可秀拿起檀案上的錫茶罐,揭開罐蓋傾了幾粒茶在案上,眸子掃向三排右側,道:“柳行首,這紫筍散茶行價幾何?” 她問的是臨安茶葉行的行首。 盟首說事開句就問茶事,這讓眾商有些奇怪又有些失望。柳子銓捋了捋須,雖年過五旬聲音卻洪亮如鍾,道:“盟首,顧渚紫筍散茶為散茶中極品,每斤五百二十一錢。” 名可秀又問:“若是紫筍團茶,價若何?” “每斤一千九百一十七錢!” “四倍?” 一些行首驚噫出聲,他們雖知片茶散茶不同價,卻未料到差價竟如此之巨! “這有何怪哉!” 柳子銓不以為意一笑,四下望了眾人幾眼,洪聲道:“諸位行首,這團餅製茶必須歷有蒸、搗、拍、穿、焙、研、封等多重作序,散茶卻少了蒸制研磨,比起團茶製茶簡便,自是賤價許多!” 他說完轉回頭看向廳前。盟首此問,必有下文。 果然名可秀又微笑問道:“以柳行首算來,銷茶總利以團茶居多,還是散茶為巨?” “自然是團茶……” 柳子銓先說得篤定,話出口心中又算了算,道:“散茶從京城銷出去的量倒是每年都在增多,因價格偏低多往周邊縣裡去;還有州城的中等人戶,也多買散茶自飲。因一等散茶價在二三百文左右,而五等的團茶也要五六百文,比一等散茶貴了二倍,論味倒不如散茶……那些精明的中戶往往待客才用團茶,而自家喝卻是散茶……” 他越說腦子轉得越清晰,掰指算道:“如此算來,這散茶的總利雖不比團茶高……但也差不到倍去……若是以後……喝散茶的人越來越多……”他抬手捏了捏須,突然間似把握到了幾分盟首諮問茶價之意。 名可秀微笑頷首,環視眾商一眼,道:“諸位,無論貴茶賤茶,說到底無外是溫飽後的消遣——可用也可不用!然則,衣裳於人不同,人可以不飲茶,但不能不穿衣。富者衣綾羅,窮者著布衣,無論窮富,卻總得著衣。因是,成衣行的盈利多高於茶行,便是這個道理!” 眾行首不由沉眉,若有所思。 “這天下,無論是京城周邊還是外府州縣,每日吃茶的都是少數,每日飲好茶的更是少數。非是人們不願意每日用茶,而是用不起……若茶味夠好,價又低,焉得不日日吃茶?……若是茶價低到連鄉間農夫也用得起……各位可以想象,今後凡是有人跡出沒之處,必有我大宋之茶,無論貴庶貧賤,一日不吃茶便如飢渴般不可忍受……” “諸位,如果有一日,當吃茶如穿衣般成為士庶百姓不可或缺之物時,這市場將是怎樣的廣闊前景?……或者應該說,是錢景?” 眾行首一陣鬨笑。柳子銓和萬鎬的眼神遽然一亮,炯炯如松明閃耀,轉瞬間腦子裡已轉過了七八道彎。 不止在座的兩位茶業行首被點醒,其他諸行的行首也被名可秀這幾句話啟發出思路,那就是走量不走貴。 瓷器行的行首心想:大宋上品瓷器銷往海外的量已難巨增,畢竟瓷器不摔爛就是耐用品……倒不如以中下品瓷器為主,以量取利…… 巧了,陶器行的行首也打著類似主意,心想:以前舶商銷往海外的除絲綢茶葉外就以瓷器為主,陶類器皿質優價低,若是大批銷往海外……看來,會後得找舶商行首吃茶了…… 舶商業的行首同樣在轉著心思,心忖:大宋的海外貿易或許應該從高階走向平民化,更多面向海外庶民……當然,高階也不能丟,那些蕃夷國的教會貴族奢糜得讓他這大宋人都咋舌,不賺他們沒天理! “諸位,”名可秀鼓動道,“昂貴的商品意味著獲利豐厚,我們不願也不能丟棄,因為它也代表了我們行會的品質,也代表了我大宋的高貴華美!低價的商品,則是我等用來開拓市場的利器……市場可以創造,習俗可以引導……沒有什麼,阻擋得了我臨安商盟行商的腳步!” “諸位,市場如海洋,只要有心就浩瀚沒有邊界……錢財永遠賺不完,市場也永無止境,端看我等如何去開拓!” “盟首說得是!” 眾商紛紛點頭。 “諸位,我等都有兩隻手,”名可秀抬手笑道,“所謂左手抓錢,右手入財,雙手齊握方是錢財兩收……我想,在座應沒有哪位行首願意只要錢不要財,或是,只要財不要錢?” 眾行首爆出鬨笑。 “諸位,錢財賺不盡,但品質不能丟!” 名可秀突然笑意一斂,黛眉微挑,語聲冷冽凜然,“我臨安商盟,以誠信為本!何等品質論何等價,若以劣質充好,擾亂行市壞我行商信譽者,絕無可恕!” “諾!”眾行首都下意識地仰頭抬望廳上高懸的金匾——誠信謀利。此為名可秀為臨安商盟定下的宗旨:商人,謀利為準,誠信為本,利與義,可得同存! 利與義,可得同存乎? 或許,讓這一眾年過五十六十的行首甘心服膺於這女子之下,除了她的智慧、實力和能力外,更多是緣於這女子想人不敢想的魄力……她給了他們一種希望……或許,有朝一日,他們這些商人將不再列於士農工商的最低等! “盟首!” 前排一人突然揚聲,道:“盟首,某有一問!” 眾商看去,這人正是今屆盟會的執事之一,臨安米糧行會的行首林奇可。此時讓廳中眾多行首陡升關注的卻是他另外一個身份——共濟會副會首。 “林行首,請講!”名可秀淺笑頷首。 “此問或許不當在本會提出……” 林奇可語氣略微頓了頓,左右又望了望其他執事,方捋須笑道:“實是大夥兒不方便問盟首,便都哄到我這來了……盟首,我耳根子落不得清靜,只好請您在這給大夥兒解個疑。” 眾行首目光均炯炯望向名可秀,似乎都知道這位身任共濟會副會首的米糧行首要問什麼,眼裡似都有著期待。 名可秀一笑,語氣變得親切,“林老,您問便是。我也想聽聽,諸行都想知卻又都不問的事,究竟是哪樁?” 林奇可哈哈一笑,敞聲道:“請問盟首,共濟會能否取得朝廷監賑權?” 名可秀黛眉一沉。 作者有話要說:備註: 1、行會、行首、商行:行,音hang,不是xing。 霅川:霅zhèn,霅川是湖州古時的別稱,因有一條霅溪而名。 2、關於工夫茶: 據說是在宋代時興起,在福建漳州、泉州一帶已開始有此飲法,但這時的工夫茶茶具和泡花的程式都相對簡略,飲的是福系茶(烏龍茶)。 另:據說工夫茶因飲得過燙,不利於胃黏膜云云……不好,俺平時飲茶不燙著喝…… 3、關於團茶、散茶以及茶葉的價格: 宋代喝散茶是從南宋起方興盛,北宋喝團茶為多。南宋時宋高宗列為貢品的幾種茶如紫筍、日鑄都是散茶了。也至少在北宋後期和南宋時,湖州產紫筍茶之地,已不再製團茶和餅茶。 自太湖地區和兩浙以散茶生產為主後,逐漸擴大到整個宋境,在茶史上,是一個重大的改革和發展。 關於散團兩茶的價格在參考資料後略有調整,大抵考慮了時間和物價變化的因素。 4、文中說到多少“錢”,是指多少文。如一貫=1000文(錢)。

151臨安商盟

垂拱殿朝議時,名可秀正在臨安商盟。

臨安商盟原為杭州商行聯盟,新朝立杭州為都後,商盟因之更名,也有人叫臨安商會。

但商會和商盟在意義上還是有些微差別。商會可能是經營龐大的商家之名,也有可能是幾個大商家的聯合;但能叫商盟的,則一定是行與行的聯盟。

這個“行”,是指“商行”,即商業行會,如布帛行、米糧行、瓷器行、金銀行、玉器行等等……商人要在城鎮設立商鋪成為坐商,就必須入“行戶”,否則只能是推著攤子在街上做零星買賣的小商稗販。

杭城有商業行會三百六十個。所謂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這個“狀元”,不是科舉的狀元,而是“行首”——行會首領,一般由該行會中經濟實力雄厚者擔任。

行會的權力大,可以根據市場行情變化重新統一規定價格;行會的責任也大,必須保護本城同行商人的利益,抵制外地商人搶佔市場,並調節行戶與官府的關係,在應付官府的“科配”(強買強賣)上,儘可能保護本行商人的利益。

可見,這一行之首也不是好當的。他可以掌控市價,翻雲覆雨,也同時意味著站在風口浪尖,要承擔官府和行商的雙面壓力。

名可秀諸多赫赫身份中,就有一個行首的銜頭。

這個行首的由來,要追溯到名花流最初的起家。

名花流最初不叫名花流,叫弘義盟。有意思的是,驚雷堂最初也不叫驚雷堂,而是叫鐵血旗。名重生和雷動這一對昔日兄弟,在建幫立派之初,都不約而同的以謀求黑暗中的正義作為宗旨,只可惜兩人行到後來,終因信念的不同而分道揚鑣。

二十五年前,弘義盟和鐵血旗初立派之時,江湖正處於黑暗大混鬥時代,幾乎每天都有一個小幫派覆滅,又每天都有一個小幫派誕生,“俠義”二字已成了江湖過往的傳說!名重生與雷動一南一北,試圖以鐵血重塑江湖規則,然而兩人的手段又有差異,名重生重在收服,雷動重在征服,但不論“收服”也好“征服”也好,三年後弘義盟和鐵血旗都在道上闖出了名號。

此時,弘義盟已收服兩浙群豪,花惜若的重心開始轉入商事,之所以選擇杭州而非江寧府(南京),一則因杭城原為吳越舊都,是江南繁盛之地;二則因杭州海貿更方便;至為重要的緣由或許是為留後路,若終有一日和朝廷對上,攜家由錢塘入海,不出一日就能遁跡於茫茫大海之中,過神仙般的逍遙日子去。

且不論這後路的想法,花惜若在商事上確是眼光獨到,第一腳就踩入高價值的金銀鋪行;當在這行打下名聲後,緊跟著就是第二腳,踩進了深不可測的交引鋪行——專事經營鹽引茶引投機交易的行當。

所謂“引”,是大宋朝廷發行的一種有價證券。以鹽茶為例,宋商向官府出資申請專賣權,獲得專賣憑證,這個憑證就叫“交引”或“交鈔”。根據市場規律,凡是有價值的東西都會產生差價,並引發投機行為。商人只要有利可圖,絕不會執著於鹽荼經營,而會伺機進行“交引”、“交鈔”的低吸高拋,賺取其中差價。

這種投機行為最終催生了一個新行當——交引鋪行,但不是所有商人都能進入這個行當。鈔引交易,動輒幾萬貫、十幾萬貫,甚至幾十萬貫,有這個實力投機的,不是豪商就是巨賈,且擁有金銀鋪、彩帛鋪這類高價值的行鋪作擔保,方玩得起這交引交鈔的投機買賣。

朝廷許可了該行當的合法性,並規定交引鋪戶以個人身家為抵押,家產抵押估值達到官府限定的最低保額,就可取得榷貨務戳記發出的印歷(經營憑證),又規定大宋商人凡是到榷貨務兌付鈔引的,必須有交引鋪戶作保方可兌錢,官府以此防止偽鈔偽引和冒名支請的情況出現。

交引鋪最先成立在東京,鋪戶得了這種做保的特權,更是勢大氣粗。對城內行戶,多半無條件做保;若不是城內行戶,就拒絕做保,迫使客商無法兌付鈔引只得折價買給交引鋪,交引鋪再提價轉賣給茶商鹽商,獲取厚利;即使有同意做保的,也往往索取賄賂,然後與榷貨務的官吏坐地分贓,於是官商相護。

這就苦了大批外來客商,尤其是從事邊貿的客商。邊貿商人獲利的大宗是供應朝廷邊軍的消費,譬如糧食、茶、鹽,軍方按邊價支付鈔引(一般高於內價),但客商必須持引到京城才能兌付現錢。於是,便少不得要受京城交引鋪的折價強買或勒索克扣,即使鬱憤不平也無處訴冤。

弘義盟初涉交引行,自然不敢輕易與京城豪賈叫板,即便使出解數打入這龍虎盤踞的京師交引行,也意味著必須遵從它裡面的潛規則,這自非花惜若的謀算——跟從只能舔小利,唯有破局造局才能成就霸主!

花惜若的交引總鋪設在杭州,又在洛陽城和新鄭分別開了家分鋪,避開京師龍爭虎鬥之地。宋商邊軍貿易的物件是北軍和西軍,從北軍南下入東京略往西繞點道就過新鄭,從西軍出來入東京則多經洛陽,花惜若在這兩城設交引分鋪無疑是在京師交引鋪的前方“截道劫財”。

弘義盟的交引鋪在營利模式上也與京城交引鋪略有不同,相同的是均做炒賣交易,是出入京城界身巷(金銀彩帛鈔引交易地)的常客,不同的是承兌客商鈔引,支付現錢收兌付費。這種做法非官府允許,但也沒有明文說違法,走的是條擦邊道。

邊商選擇在四海交引鋪兌付雖然要支五分利(每一百貫支五貫),但比起在京城兌付受交引鋪的折買或盤剝卻是划算多了,更何況洛陽、新鄭距離東京都近,提了現錢到京城辦貨也極方便,邊商權衡下自是寧願到四海鋪兌現。

花惜若這一把把金銀銅錢灑出去,收來這些鈔引做什麼?既非折價收購,自然不能及時出手賺炒賣差價;若去京城兌錢便成了只賺手續費的小利,自非花惜若所謀。

這些鈔引事實上除了兌錢外,還可當作提貨憑證使用。弘義盟的人拿著這些鈔引去茶場鹽場提取茶鹽,又入彩帛綺羅,一起販運到河北西北邊境。其中少部分賣給邊軍換鈔引,大部分卻進入邊境榷場以貨易貨,低價易回大批貂皮、海豹皮、人參、麝香、羚角、紅花等貨,有時瞅準時機也入牛羊活物,運入內地再高價出售,獲利達雙倍。

由於名重生與西軍種家交誼深厚,種師道長孫種瑜更自幼拜於其門下習武,名氏在西、北兩境的軍供和榷場物貿便在種師道的暗中招呼下做得順風順水,即使北軍也要給兩分面子。正所謂水深好行船,弘義盟的優勢在於“半黑半白”,以江湖幫派勢力護送大規模長途販運的安全,又以蒸蒸日上的財力支撐江湖勢力的擴充套件,“黑”道商道兩廂借力,發展勢頭迅猛。

花惜若在此大好形勢下,又踏足進入了另一個鄰近行當——交子兌便鋪。

交子鋪在宋初已出現,原為蜀商創辦併發行私交子,後來被收為官方發行,交子便由民間的現錢保管憑證變成了官方紙幣,私營交子鋪被朝廷禁止。後來,由於交子兌付的不便,就有商賈看到其中之利開設兌便鋪,客商將現錢存入鋪頭,支付三分至五分利作為存取費,鋪頭開出特製憑證,稱作“票帖”,若存金為金票帖,存銀為銀票帖,存銅錢則為錢票帖——客商兌現時憑票帖支取。這種票帖也可轉讓,兌便鋪認票不認人。

由於票帖比交子方便,使用的客商越來越多,這類兌便鋪漸漸開多起來,後來出現有鋪主私熔儲戶存下的銅錢,鑄作銅器後再高價出售,被官府嚴令取締。這種行當便消停了下去,再後來,隨著交引鋪的興起和擴大,這兌便鋪又悄悄開了起來。

因兌便鋪的票帖比交子好使,不但存兌方便,而且不用受交子務官吏揩油,並且只要鋪商有實力不破產,還勿需懼會如交子般貶值——趙佶當政的大觀二年,面值一千文的紙幣只能兌錢百文、甚至跌到十幾文,官員百姓都是叫苦不迭。因此,在很多商人甚至地方官眼裡,這朝廷發行紙幣的信用還不如那些豪商巨賈開的兌便鋪讓人踏實。至少,民間兌便鋪出了事還能告官求索賠償,這官府紙幣跌了能找朝廷去要錢麼?

若真敢去要,那倒真應了句話:老壽星公上吊——不想活了!

是以,這兌便鋪雖然沒有交子務的官方威信,卻因這一二三的原因漸得大小商人的青睞,尤其那些有實力有信譽的兌鋪開出的票帖更廣為商家接受使用,若有士人貴家遠行、或在奢華之地用度也多出票帖代錢,於是這“金銀錢票帖”便漸漸成了一種變相紙幣,與交子同流通。衛希顏當年初進東京為見李師師一面,那張忍痛進獻給擷芳樓老鴇的銀票,即是京城大通兌便鋪制發出來的存銀票帖。

花惜若當年決意從交引行再涉足兌便行,絕非一時盲動。她從兌便鋪裡嗅出了隱藏的比交引鋪更巨大的利益——

若說她開的交引鋪兌有鈔引是先支錢後獲利,那麼兌便鋪就是先得錢後獲利,前者是用自家的錢生利,後者卻是用別人的錢生利。

乍看起來,存入兌便鋪的錢終歸要支回去,不屬於兌便鋪所有,似乎只賺了個保管費,但實則不然。客商從存到取一般總有個週期,這個週期的長短取決於商人從存錢到再入貨的時差,從販貨賣貨的路途來算,少則一月,多則三五月半年,甚至有長期交易的相熟商人在買賣時直接使用雙方都信得過的票帖支付,於是這個取現的週期更長。而這個週期,就相當於是給了兌便鋪一個用別人錢週轉生利的時機。

然,花惜若不僅僅是冀圖借錢生利,她的謀算更深、更遠!

名可秀七歲時,她攜女兒行船錢塘,道:“秀秀,阿孃曾告訴過你:以力生財為下,以智生財方為上!今日,阿孃要告訴你另外一條道理。”她優容一笑,“以錢生財是為上上之道!”

“阿孃,什麼是以錢生財?”名可秀睜大清亮亮的眼眸。

花惜若抱著她走出舫艙,如白玉雕成般的纖指遙點江面百舸往來,道:“秀秀,你看,這些大船載的貨物,到碼頭時需要卸下,那些扛貨的挑夫便是以力生財,雖然日灸汗溼的辛苦,卻也不過謀得兩餐溫飽而已……你再看這些從南方來的樓船,其綱首必是財力雄厚的舶商,有膽識有智謀方能掙下這份不菲資產……此即謂以智生財……但,這樣的資財亦不過為一行之霸,或是富甲一方罷了……”

名可秀好奇道:“那以錢生財呢?”

花惜若輕輕捏握住女兒的細嫩右腕,將掌翻上,又覆掌而下,唇邊浮笑不語,凝視幼女的目光蘊意深刻。

“阿孃……”

名可秀垂眸凝視著自己的右手,掌紋清晰,手指纖長有力,再不是母親二十前握著的那隻幼嫩小手……這一隻手,蘊含了翻雲覆雨的力量!

她微微閉了閉眼,抬眸越窗望向遠方,眸光似歡喜似懷念又似隱著哀傷,“阿孃,您說的以錢鋪控百業,秀秀已做到……”

她置身的這座闊宇華宅,建在寸土寸金的西湖南岸,正是臨安商盟所在地。這一座華宇,彙集了杭城一百二十二個商業行會,她以錢行之行首當了這百行之盟首,確稱得上執一而御百業。

她輕輕吐出口氣,右掌按下,微笑,“阿孃,這一隻,就是您說的翻雲覆雨手!”

“阿孃,它不但要在大宋的商海里翻雲覆雨……它還會掌得更遠……更深……直到這個天下……翻雲覆雨!”

“宗主,行首到齊!”鐵醜平淡漠然的聲音從書房外傳入。

名可秀起身整了整衣,走出書房,鐵醜等六名鐵衛隨後跟上。

穿過遊廊,過一道拱門,即到商盟正廳。

正廳闊深均有三百步,水磨青磚地面光亮鑑人,時值隆冬卻是看不見,地上已鋪了一層厚軟的織錦地毯,踩在上面鬆軟如入雲端。東南西北四處廳角各立有一座足半人高的銅壁瑞獸紋炭爐,灸炭熱意自爐內源源不絕的透出,合著爐嘴銜的的龍涎香,將整個大廳燻得暖香如春。

大廳地毯上鋪了百餘隻軟墊,按十一行十一列擺放,恰齊了個方陣。每隻軟墊皆為杏黃紅邊越羅封套,正面平繡朱雀,底面繡龜鶴,正底面皆繡有“百達四通”的吉祥字,繡紋精緻華美,撫手又平滑如緞,讓人直疑這繡紋是或越羅天生而成?這樣一隻錦墊,一隻三百貫,相當於大宋宰相一個月的本俸(不含職錢祿粟等)。

這樣的墊子,跪坐都讓人覺得奢侈,廳中百餘行首卻面色平淡,坐下時都不曾多瞥一眼,彷彿這不是隻可當得起宰相本俸的華墊,而是百文的普通棕墊罷了。

這些羅墊前面又置放有檀木案几,每兩墊一席。

每席檀几上皆擺著一隻花梨木的鏤格茶盤,盤中一衝罐六茶盞。衝罐是鈞窯產的碧釉窄嘴鑲金壺,茶盞是定窯出的白瓷薄胎盞,不是敞盞,形小如酒盅。茶盤左擱著茶具盒,內建茶匙、茶夾等物,茶盤右側是一隻純錫方形罐子,看模樣應是茶罐——純錫罐用來存茶最為合適。方罐錫色明淨,鋥亮如銀,罐身麒麟浮雕塑刻精美,尤其那對眼珠子眥目如真,一看就知價值不菲。

各張檀幾間相距四尺,案旁皆有一名女伎焙爐煮水。廳內共六十二幾,便有六十二位女伎,皆姿容端麗,為臨安各大茶坊的茶伎名家,今朝齊齊受僱於臨安商盟,為參加盟會的行首們獻藝。

僱請這些出色茶伎的聘資可不是筆小數目,單是每人的誤工費就以萬錢計,更不必說出場獻伎費,這臨安商盟的排場由此可窺見一斑。再看這廳中的擺設用物,竟無一不精、無一不貴,又妙在貴而不俗,精貴中透出雅緻……難怪這些豪商行首每聚會到此,必無由地收斂起那些財大氣盛的作態,變得矜雅起來——不知道的還以為是群老文生在赴茶宴。

便聽廳後遊廊下一聲磬響,清脆悠揚。廳內正左右談笑的一百二十一位行首不由齊齊抬頭,坐正看向廳前右側隔屏——

名可秀從後門入廳,徐行轉出隔屏,精美華麗的深衣裳擺拖曳過地上的織毯,衣上雲紋如水波流動,將她雍容典雅的氣度又襯出幾分翩躚柔姿。

眾人一時驚豔,目色難移,被那雙清冽眸子一掃又頓生清明,於檀案後挺直上身,雙手合揖,聲音如鍾,“諸行見過盟首!”

“諸行,商事昌隆!”

名可秀微笑問候,身形立於廳前正中的檀案後,眸視一圈,方淺笑落座,雙手扶膝,肩平不動,如松竹般姿秀堅直。

廳中沉靜。諸行首均知名可秀習慣,盟會議事前必先過三盞茶,道是洗去議利前的浮躁之氣,是以眾人均端然不語。廳中只聞泉水煮沸的聲音。

眾茶伎目不斜視,似在凝耳聽聲,待陶壺中山泉水一沸二沸再三沸,水如騰波鼓浪時,素腕迅疾提壺而起,沸水傾入衝罐,合罐蓋。

茶伎將陶壺置於檀案巾墊上,素腕提衝罐斟茶,在形如盅的茶盞上來迴旋注,淺色茶水如泉般注入六隻茶盅……夾執洗盞……其後,再傾水入衝罐泡茶……待得數息,又斟茶入盅,淺碧色的茶水如細流般汩汩傾下,清香飄出。

眾商看得驚訝。這不是煎茶,也不是點茶,這衝飲法倒奇了。

在座之中有茶行和舶商行的兩位行首,想起曾在泉州見過閩中商家有這般吃茶法,但盟廳這些茶伎的沖茶手法似乎更繁複,衝罐和茶盞的形制似乎也更精巧?

也有行首在茶伎先前用匙入茶時,便認出茶罐裡裝茶的是前朝貢品:霅川紫筍茶。

這種茶生在湖州顧渚山的岩石上,在唐時是和毗陵陽羨茶齊名的貢茶極品,但到本朝後漸不如建安(武夷)北苑的御貢龍鳳團茶珍貴。盟廳裡沖泡的這紫筍茶又非以前御貢的片茶(團茶),而是未經搗壓封團的草茶(散茶),在“團貴草輕”的茶品中,又落了下乘!……但商盟每兩月一度的朔日聚首會上,盟首向來是不吝奢貴,今番怎會以這草茶招呼?

眾商心頭正暗自詫異時,名可秀微笑端起茶托,“諸位,且品品這顧渚山的紫筍散芽……”她優雅啜了一口,微笑,“雖說是草茶,但滋味鮮醇,比起御貢小龍團,也不遑多讓……諸位,請!”她抬了抬盞。

眾行首低頭嗅了口香,伸手端起茶托,但見雪白瓷裡一汪淺色茶湯,淡綠明亮,如白玉潤翡,清澈明麗,香氣又如茵蘭香般撲鼻,聞之醒神,不由端起三口飲盡,但覺其味初淡,至入喉中時則回香清鬱,甘味生津,不由又執起一盞、再一盞,啜飲後眯目細品。

臨安茶坊茶肆行會的行首萬鎬在三盞飲盡後,點頭讚道:“盟首,此茶雖不及小龍團醇厚,卻勝在鮮香清雅,又是一番滋味!”

名可秀只微笑不語,待眾行均將案上三盞茶飲盡,側眸示意。鐵醜退後到廳側懸架,執槌輕擊,玉磬脆鳴三聲。眾茶伎立知盟會將入正題,跽直身向盟首一躬禮,起身垂目退出廳外,自有女使引到外院閣子歇候。

廳內氣氛肅穆。

按商盟會制,首項議程是各位行首依座次說事,有則提,無則過。

能在盟會上提出來的議題,多半涉及行與行之間的糾扯,私下結不了的方提到盟會決斷。

盟中議事採用表決制,以少從多,但如表決雙方均未達廳內一半人數,則由執事會再議——執事會是由盟首之下十一執事組成,由各行首輪流出任。如果執事會表決也未過半,則由盟首斷。可見,臨安商盟的盟首,更多是一個調停者的角色,而非專斷者。名可秀深諳其中道理,遇事多以疏導誘決的方式,而不是獨斷專行,方贏得商盟上下敬重。當然,她本人的風姿氣度和處事公允也是很重要的原因。

今次盟會的首項議程與往屆相比似有些過於安靜了。

米糧行、布帛行、金銀行、舶商行、漕執行這些大行首都不吭氣,由於分工細易起糾葛的幾個行會也罕見息了音聲,只有幾個小行會的行首提了幾樁糾紛,也沒怎麼爭執便各讓一步了結。

名可秀看了眼異常安靜的眾行首……似乎會前已有私議?……她挑了挑眉,眸心微深,已料到因了何由,又環視一圈,問:“諸行還有議否?”

座中諸人互相四顧了眼,位居首列的十一執事都極有默契地搖了搖頭。

名可秀一笑,“諸行若無議,便進入第二議程?”

“諾!”

眾商都精神一震,這盟會第二項議程是盟首說事。

名可秀拿起檀案上的錫茶罐,揭開罐蓋傾了幾粒茶在案上,眸子掃向三排右側,道:“柳行首,這紫筍散茶行價幾何?”

她問的是臨安茶葉行的行首。

盟首說事開句就問茶事,這讓眾商有些奇怪又有些失望。柳子銓捋了捋須,雖年過五旬聲音卻洪亮如鍾,道:“盟首,顧渚紫筍散茶為散茶中極品,每斤五百二十一錢。”

名可秀又問:“若是紫筍團茶,價若何?”

“每斤一千九百一十七錢!”

“四倍?”

一些行首驚噫出聲,他們雖知片茶散茶不同價,卻未料到差價竟如此之巨!

“這有何怪哉!”

柳子銓不以為意一笑,四下望了眾人幾眼,洪聲道:“諸位行首,這團餅製茶必須歷有蒸、搗、拍、穿、焙、研、封等多重作序,散茶卻少了蒸制研磨,比起團茶製茶簡便,自是賤價許多!”

他說完轉回頭看向廳前。盟首此問,必有下文。

果然名可秀又微笑問道:“以柳行首算來,銷茶總利以團茶居多,還是散茶為巨?”

“自然是團茶……”

柳子銓先說得篤定,話出口心中又算了算,道:“散茶從京城銷出去的量倒是每年都在增多,因價格偏低多往周邊縣裡去;還有州城的中等人戶,也多買散茶自飲。因一等散茶價在二三百文左右,而五等的團茶也要五六百文,比一等散茶貴了二倍,論味倒不如散茶……那些精明的中戶往往待客才用團茶,而自家喝卻是散茶……”

他越說腦子轉得越清晰,掰指算道:“如此算來,這散茶的總利雖不比團茶高……但也差不到倍去……若是以後……喝散茶的人越來越多……”他抬手捏了捏須,突然間似把握到了幾分盟首諮問茶價之意。

名可秀微笑頷首,環視眾商一眼,道:“諸位,無論貴茶賤茶,說到底無外是溫飽後的消遣——可用也可不用!然則,衣裳於人不同,人可以不飲茶,但不能不穿衣。富者衣綾羅,窮者著布衣,無論窮富,卻總得著衣。因是,成衣行的盈利多高於茶行,便是這個道理!”

眾行首不由沉眉,若有所思。

“這天下,無論是京城周邊還是外府州縣,每日吃茶的都是少數,每日飲好茶的更是少數。非是人們不願意每日用茶,而是用不起……若茶味夠好,價又低,焉得不日日吃茶?……若是茶價低到連鄉間農夫也用得起……各位可以想象,今後凡是有人跡出沒之處,必有我大宋之茶,無論貴庶貧賤,一日不吃茶便如飢渴般不可忍受……”

“諸位,如果有一日,當吃茶如穿衣般成為士庶百姓不可或缺之物時,這市場將是怎樣的廣闊前景?……或者應該說,是錢景?”

眾行首一陣鬨笑。柳子銓和萬鎬的眼神遽然一亮,炯炯如松明閃耀,轉瞬間腦子裡已轉過了七八道彎。

不止在座的兩位茶業行首被點醒,其他諸行的行首也被名可秀這幾句話啟發出思路,那就是走量不走貴。

瓷器行的行首心想:大宋上品瓷器銷往海外的量已難巨增,畢竟瓷器不摔爛就是耐用品……倒不如以中下品瓷器為主,以量取利……

巧了,陶器行的行首也打著類似主意,心想:以前舶商銷往海外的除絲綢茶葉外就以瓷器為主,陶類器皿質優價低,若是大批銷往海外……看來,會後得找舶商行首吃茶了……

舶商業的行首同樣在轉著心思,心忖:大宋的海外貿易或許應該從高階走向平民化,更多面向海外庶民……當然,高階也不能丟,那些蕃夷國的教會貴族奢糜得讓他這大宋人都咋舌,不賺他們沒天理!

“諸位,”名可秀鼓動道,“昂貴的商品意味著獲利豐厚,我們不願也不能丟棄,因為它也代表了我們行會的品質,也代表了我大宋的高貴華美!低價的商品,則是我等用來開拓市場的利器……市場可以創造,習俗可以引導……沒有什麼,阻擋得了我臨安商盟行商的腳步!”

“諸位,市場如海洋,只要有心就浩瀚沒有邊界……錢財永遠賺不完,市場也永無止境,端看我等如何去開拓!”

“盟首說得是!”

眾商紛紛點頭。

“諸位,我等都有兩隻手,”名可秀抬手笑道,“所謂左手抓錢,右手入財,雙手齊握方是錢財兩收……我想,在座應沒有哪位行首願意只要錢不要財,或是,只要財不要錢?”

眾行首爆出鬨笑。

“諸位,錢財賺不盡,但品質不能丟!”

名可秀突然笑意一斂,黛眉微挑,語聲冷冽凜然,“我臨安商盟,以誠信為本!何等品質論何等價,若以劣質充好,擾亂行市壞我行商信譽者,絕無可恕!”

“諾!”眾行首都下意識地仰頭抬望廳上高懸的金匾——誠信謀利。此為名可秀為臨安商盟定下的宗旨:商人,謀利為準,誠信為本,利與義,可得同存!

利與義,可得同存乎?

或許,讓這一眾年過五十六十的行首甘心服膺於這女子之下,除了她的智慧、實力和能力外,更多是緣於這女子想人不敢想的魄力……她給了他們一種希望……或許,有朝一日,他們這些商人將不再列於士農工商的最低等!

“盟首!”

前排一人突然揚聲,道:“盟首,某有一問!”

眾商看去,這人正是今屆盟會的執事之一,臨安米糧行會的行首林奇可。此時讓廳中眾多行首陡升關注的卻是他另外一個身份——共濟會副會首。

“林行首,請講!”名可秀淺笑頷首。

“此問或許不當在本會提出……”

林奇可語氣略微頓了頓,左右又望了望其他執事,方捋須笑道:“實是大夥兒不方便問盟首,便都哄到我這來了……盟首,我耳根子落不得清靜,只好請您在這給大夥兒解個疑。”

眾行首目光均炯炯望向名可秀,似乎都知道這位身任共濟會副會首的米糧行首要問什麼,眼裡似都有著期待。

名可秀一笑,語氣變得親切,“林老,您問便是。我也想聽聽,諸行都想知卻又都不問的事,究竟是哪樁?”

林奇可哈哈一笑,敞聲道:“請問盟首,共濟會能否取得朝廷監賑權?”

名可秀黛眉一沉。

作者有話要說:備註:

1、行會、行首、商行:行,音hang,不是xing。

霅川:霅zhèn,霅川是湖州古時的別稱,因有一條霅溪而名。

2、關於工夫茶:

據說是在宋代時興起,在福建漳州、泉州一帶已開始有此飲法,但這時的工夫茶茶具和泡花的程式都相對簡略,飲的是福系茶(烏龍茶)。

另:據說工夫茶因飲得過燙,不利於胃黏膜云云……不好,俺平時飲茶不燙著喝……

3、關於團茶、散茶以及茶葉的價格:

宋代喝散茶是從南宋起方興盛,北宋喝團茶為多。南宋時宋高宗列為貢品的幾種茶如紫筍、日鑄都是散茶了。也至少在北宋後期和南宋時,湖州產紫筍茶之地,已不再製團茶和餅茶。

自太湖地區和兩浙以散茶生產為主後,逐漸擴大到整個宋境,在茶史上,是一個重大的改革和發展。

關於散團兩茶的價格在參考資料後略有調整,大抵考慮了時間和物價變化的因素。

4、文中說到多少“錢”,是指多少文。如一貫=1000文(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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