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垂拱議事
150垂拱議事
這場雪直下到臘月朔日的凌晨四更,方緩緩收了。
冬季的天總是亮得遲,逢雪天更遲。交五更時,城外的山寺諸觀從大佛寺起都敲響了亮更鐘,然而這時天邊灰濃的雲層還沒有透出一絲絲光來,不僅不“亮更”,還黑更的很哪!
城內天空也是黑漆一片,卻已有從寺院出來的行者頭陀,打著鐵牌子沿街高叫“普度眾生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或是“地藏王菩薩”等諸佛。
偈頌後,這些頭陀的聲音忽然由虔誠變得清揚,叫道:“雪止路溼——”音色悠悠入空,尚未落地又起一聲,“天色陰晦——”至後又道:“朔參起更——”鐵牌子噹噹清響不絕,伴著頭陀的前行報曉吟聲來回往復,無有間歇。
這是大宋城市早晨的一道特有風景。
頭陀報曉的原意是教諭眾生起來勿失時機唸佛,因這些行者佛心堅忱,日日恪守時辰絕無早遲,預天氣也極少差池,久而久之,這些敲著鐵牌子的頭陀便無形中成了大宋城市固定的報曉者了。當杭城升為杭都後,這些誦偈報曉的頭陀又多了一句報詞,譬如今日敲著鐵牌高叫的“朔參起更”,就是提醒官人們莫誤上朝。
大宋的城市醒得早,行者頭陀們鐵牌子敲響時,京師南城早有了人聲。
候潮門外,才交四更天,就聚攏了無數行商販夫,肩著擔子,倚在城牆根下坐等城門開,有扯閒話度時的,有唱曲兒自娛的,也有推著攤子在行販中做小買賣的,熱鬧起來聲音直鑽入城內。
城中街巷的食肆攤點,也聞鐘聲而起,吆喝著叫賣早市點心,聲音脆亮脆亮。
當天邊灰雲終於被一層薄光穿透時,天時已入卯。趕著點卯的京官吏員和上朝班的朝臣們從四面八方聚向皇城。
街上車馬多了起來,尤其通往皇城的東南北三道御街上,馬車牛車騾車是一溜兒的長,踢踏著雪水緩行不輟。御街道旁的早點鋪席頭連著尾,一眼望不盡頭,熱情的吆叫聲直竄耳際:
“餛飩賣也!丁香餛飩!丁香入口軟又滑哩!”
“肉乎乎香噴噴鮮潤潤明晃晃的五味肉粥唷——官人雪天來一碗,暖身健胃能跑馬!”
“粥賣也!粥賣也!七寶素粥去穢生香,一碗七寶養氣足啊,朝班精神不困頭!”
“燒餅蒸餅餈糕——錯過了你,我樣樣的悔!”
“白腸煎白腸!羊血粉羹嫩!官人,恁的不動心也!”
這聲聲叫賣響亮,竟還帶著聲韻,仿如歌叫,一曲三折,各家吟哦俱不同,此起彼伏,好聽熱鬧得緊。
車行得緩,不時有隨從廝兒跳下車捏錢選好幾樣,買回遞入車內,且走且食;等車中官人用完早點,車乘已近得皇城,叫賣喧聲逐漸遠離而去。
南廷皇城的宮門是卯正啟。一般卯初時分,從城內城外趕來應朝或點卯的官員吏員已紛紛聚集到皇城下,到得卯時二刻,皇城內鐘鼓樓“咚”響一記,雄渾有力。官人們聞鼓下車,攏著袖子作著揖前後左右打招呼,各依著官署方位,排佇列到三道宮門前,等待遞牌子核對身份入內。
卯時三刻,又聞鼓聲咚咚咚三記,皇城內禁軍整齊步伐踏踏踏踢響,麗正門的三道宮門轟隆隆齊齊開啟。
今天臘月初一,曆法上稱朔日。按朝會例制,正值“朔參”——
京中朝官,文臣階官自通直郎(從六品)到開府儀同三司(從一品),武臣階官自修武郎(武階四十四等)到太尉(武階一等),無論是在京任職還是外地回京敘職或是留選待任的,都要列班辰時朝見,是以頭陀們報曉時敲著鐵牌高叫“朔參起更”。
卯時六刻,宮門前車去人消,回覆肅穆。應卯的官吏各赴官署上工,應朝朔參的文臣武臣們則西行北廊進入左銀臺門,穿過紅牆夾道又入左嘉肅門,在東上閤門副使(引殿武官)的導引下,各依官序方位列班,魚貫而行,東西進入文德殿,恭候聖駕御臨。
參加朔參的朝官陣容龐大,和垂拱殿每日朝見的“常參官”以及紫宸殿五日一參的“六參官”(每月六次)相比,文德殿的“朔參官”囊括了在京的所有中高階文武寄祿官,其龐大陣容僅次於正旦、冬至的大朝會,被衛希顏嗤笑是每月一度的元首接見日。
沒錯,這每逢初一的朔參就是給那些沒資格經常覲見天顏的朝官們一個面聖請安的機會,若揖拜時得皇帝和顏問詢兩句就更歡喜,只盼應對得體給官家留個好印象,其後官途前程自可期。
如此朝會,對那些日參官六參官來說多半無趣,若非怕被御史逮住彈個御前失議,一早耷眼打盹去了。幸得衛國師上奏改了早朝的時辰,否則那些住得遠三更四更就要爬起的常參官,必定要苦練那“睜眼瞎”的功夫去也!
話說這朔朝上殿中群臣尚可偶爾眯目走個神,但高坐在御座上的皇帝卻不能晃一分神,那些未常參的朝臣都熱切看著哪!
不過趙構倒是精神勁兒十足,俊朗面上始終端笑,持續這每月一度的進見儀,彰顯天子恩仁。
可見,這當仁德天子的活兒也不是一般人能幹的!當然,趙構若想做個“閒君”而非“賢君”,也大可如他老爹趙佶般,別說朔參、就是垂拱殿的日參都時時罷朝不臨。
趙構當然不是趙佶,這位年輕官家冀望著成為大宋“中興之主”,一統南北,禦侮於外,因此,凡能彰顯他天子仁德或施恩於臣的事他都心懷熱切,以贏取臣子的讚頌和感恩,是以對幾位年老重臣,趙構特恩旨免了他們的朔參。
這其中,就有寶文閣學士,任職門下給事中的胡安國。
門下省的省院和中書省東西相鄰,胡安國的公房在門下省南側,冬陽夏陰。今日的天卻是陰晦暗沉,雪後寒氣更甚,胡安國患過足疾的腿一陣陣犯酸,公房內早燃了熊熊松炭,熱意隔著簾子都能透到外事房去。外房一名錄事、三名書令史,正自伏案勤工,突聽門框叩響兩聲,夾了絲綿的厚簾被掀開半邊,院內雜役提著食盒進來,向四位官人微微一躬身,提盒入了內事房。
外房內四人暗生驚訝,離午時尚有一個時辰,學士這麼早就用午膳點心?
約摸兩刻,役人提著食盒又恭敬退出。足音方去,門外突又起匆匆步聲,一名閤門禁衛掀簾入內,面對內事房抱拳高聲道:“有請給事中垂拱殿朝議!”
外房內四人互望了一眼,心中頓明,暗想難怪學士提前用點,原來已料到今日朔參後必有政議。
這是朝會常例,文德殿朝見後,日參官六參官無奏便退殿散去;若是有奏,則御座移駕垂拱殿,召宰執、六部尚書郎中、學士待制、給事中、臺諫入殿議事。
胡安國行到垂拱殿時,御駕尚未臨,殿上群臣三三兩兩竊語,兩位諫議大夫和兩位司諫正圍著戶部侍郎葉夢得,低聲問詢什麼。
胡安國老眼眯了眯,又捋了捋須,和一眾朝臣互相打了招呼,列到門下省都給事中身後。朱敦儒低道:“戶部侍郎有奏。”胡安國心道:果然!
三聲鉦響,皇帝臨殿。趙構換了襲日常議政的烏幞朱服,昂步上殿,神俊氣朗。
“臣等參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大宋君臣禮節尚簡,一般除了朔參和大朝會外,日常朝見時臣對君皆只揖禮不跪拜。
“眾卿免禮!”
群臣退回班列。趙構目光掃向戶部侍郎,“葉卿,有何奏來?”
葉夢得從容出列,持笏奏道:“啟稟陛下,臣奏民間共濟會首名氏女上書,乞朝廷授令,予共濟會災糧監賑之權!有書呈上!”
殿中“嗡”一聲議開了。
共濟會?監賑權?
有朝臣便想起昨日的報紙,不由聳眉,心道這名可秀好生大膽,竟當真上書向朝廷要權?
趙構乍聞之下,腦中也是嗡一聲響!……名可秀!……
這三字在他心口翻來覆去的滾,抑之不下!
他深吸幾了口氣,方定下神來,目光威嚴掃視殿下一眼,道:“將書呈上!”
“諾!”
內侍康履疾步趨下丹墀,接過奏書返身呈上御覽。
趙構手指覆上,緩緩翻開。
一行行字躍入眼簾,筆架骨細均勻,落筆挺然有度,絕無女子的柔弱,卻又不事張揚,帶著江南獨有的清麗秀致,恰如那女子凜然挺秀的風姿,讓人不敢褻意之時又慕之心往之!
趙構腦中油然浮現出名可秀的音容,不由又一陣心口促跳,目光掃過奏書卻渾然不知看了什麼。
總算他皇帝做了近兩年,論起自制力比康王時強了不少,穩穩神將奏書合上,掃了眼殿下正交頭接耳嗡聲不止的群臣,話臨出口時卻又轉了主意,問:“起居郎何在?”
“臣在!”
侍立於御座右後側的胡寅應聲而出。
趙構將奏書拿起,“給眾卿念念!”
“臣遵旨!”
胡寅趨前接過奏書,又退後幾步,面朝殿上群臣。
嗡聲漸止,唯聞殿堂上清聲朗朗。
趙構暗自滿意,心想這起居郎的嗓音可比康履那把尖嗓子中聽多了,那筆清麗挺秀的字合該由這般清聲念出才是!
胡寅清聲抑揚,頓挫有力。胡安國一邊聽著,一邊暗察殿自觀察眾朝臣和官家的神色表情,不放過一絲些微的變化。
這位清流領袖從昨日八蟠嶺偶遇名可秀後,心中便一直不安。嶺上見過尹焞,對他持贊允的意態也預料在心,雖不感意外卻對名可秀所為更生凜然和防備。他不是尹焞,敦直不沾世事,就此信了名可秀上書是出於純善!哼,她若真這般純良無私,又豈能坐穩江南首富和眾兇梟首的位置?!
葉夢得既陳請奏議於殿前,而非密奏,已可觀出他的傾向——這位戶部侍郎,怕是捨不得江南豪商這塊肥肉吧!眼下,至關緊要的是官家和中書相公的意向。
思忖間,千字奏書已念畢,胡寅退步迴歸原位。殿上朝臣議聲紛起,多為責斥。
“荒唐!”
“小民竟敢上書陳請官權,狂妄!”
“不知天高地厚!”
“這等刁頑狂徒,朝廷應當治罪嚴懲!”
“女子無知,荒謬!”
“婦人妄論什麼道,牝雞司晨!”
先後斥出這兩句的二朝臣突覺一股寒氣,不由得側頭,便見回首睥睨的衛國師冷笑森森,殺氣隱隱,頓時舌頭一抖,寒氣由舌尖直貫入肺腑,情不禁打個哆嗦,省起剛剛道了什麼更是面色一變,暗悔怎麼就忘了這位還在殿上,一時噤口不及!
轉眼,垂拱殿上冷氣颼颼,四處殿角燃燒的貢炭似乎也頂不了這寒氣,明紅火光黯淡下去。群臣只覺身上一陣陣發冷,忍不住攏緊衣袖,先前罵聲最厲的那幾個朝臣更是牙關打顫,語不成句……不覺間,殿上的斥責聲音漸漸小了下去,直至詭異般的安靜。
禮部侍郎宋之意攏袖垂眉,暗中記下了出言辱及宗主的幾位朝臣,微斂低垂的眼底掠過一絲森然寒氣。牝雞司晨麼?他暗嗤一聲,心頭冷笑連連。
殿中寒意不絕,趙構忍不住清咳一聲,目光掃向殿首某人。
衛希顏眸子淺眯一笑,殿角火聲突然噼啪躍動,暖意融融回升。
“諸君,天寒風大,上朝還是多著點衣為好……”
她清顏神色貌似關切,悠悠然語道:“若不然,小心凍了身體不說,又殿上失儀呀!”
“……”
群臣暗地咬牙。心道:聖人誠不我欺,自古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但這句話卻是無論如何沒人敢道出口,頂多鬱悶抵胸腹誹兩句罷了。
不管怎麼說,朝議又回覆了正常。群臣再開口說話卻小心了,有意避開對“女子”的訐言攻擊,只就事論事進行批駁責斥。
徽猷閣待制朱震出班道:“陛下,朝廷監賑權唯御史和欽命臣子可以得授,歷朝未聞有授給民間行會者!否則,官民顛倒,豈非亂了朝廷尊卑?共濟會的上書當駁!”
朱震的話代表了殿中多數朝臣的看法,均紛紛點頭。
“朱待制所言甚是,官民尊卑有制,萬不可逾越!”
刑部侍郎範宗尹出列,鏗然有聲,“陛下,共濟會在上書中道:若無監權以制其弊,唯其自賑以護善糧……哼!此乃以糧要挾,是脅迫朝廷,應當從重治罪……”
趙構聽到這面色忽的僵了僵,範宗尹沒察覺,繼續道:“若不治罪不足以顯朝廷之威,懲誡震懾刁民惡……徒!”他陡然想起衛希顏在側,便硬生生將那“婦”字改為了“徒”。
“請陛下嚴懲!”
幾名朝臣贊和,“請陛下降罪,以讓小民伏威!”
趙構嘴角動了動,強壓下心頭那抹不悅。
治罪名可秀?……他只盼討好她讓她歡喜還不及!
他想起曾向謝有摧幾次明示暗示希望見一見,卻也只得回她幾句謙而遠的轉呈謝意……趙構心中一嘆,他究竟要如何做,才能靠近她?……或者,只見幾面也好……
趙構心底一時翻滾,陣陣澀楚湧上,竟遷怒起範宗尹來,只覺此人實是面目可憎!那什麼治罪之說,更是該死!……目中頓時閃過絲兇狠。
胡安國一直持笏端立不動,作謹慎觀察,見中書相公丁起始終面色安然,未置一詞,心中不由略沉;又見官家神色似有猶豫,聽得刑部侍郎請治重罪時聖顏更似掠過絲不悅,胡安國心頭更是一驚。
他雖無法揣測此時皇帝心頭所想,卻知不可遲疑,當機立斷奏道:“啟稟陛下,我朝寬仁,向不以言事治罪!名氏女上書所請雖為不當,然其行出於善,宜加以勉勵,若治罪恐傷了小民之情。”
趙構神情一鬆,親切稱道:“胡愛卿所言有理!”
胡安國又道:“共濟會捐糧賑災濟民,此實為利朝利民之舉,朝廷應予表贊。臣請陛下敕榜表彰,既示了朝廷之恩,又對民間捐糧之舉進行鼓勵,以助我災事,當是一舉兩得!”
趙構心想,如此既全了官民尊卑法度,又不會得罪她,實為兩全之策,頓然喜色,“愛卿所奏甚當!”
朝臣們善會察顏觀色,見聖顏顯悅便也口風一轉,不再提那治罪之議。
此時,殿中除了七八位尚未發言的朝臣外,其餘皆附了胡安國之議。
作者有話要說:備註:
1、朔日:中國農曆將朔日定為每月的第一天,即初一。
2、偈:音ji——即佛經中的唱詞。簡作“偈”。
3、階官:指寄祿官。即不是本職,是用來發俸祿的官銜,如銀青光祿大夫。文臣武臣都各有階官,相當於現在公務員的行政等級,不是職務。
職務官在宋代是叫:職事官,如吏部尚書,執掌吏部事。當然,如果某官被授吏部尚書卻不任吏部事,則這個官職便成了散職,用於加俸等優遇用。
除了寄祿官和職事官外,宋代還有勳官和爵官,還有貼官等……總之,宋代官員一人同時領好幾份俸,不僅僅只用是雙俸啊,虛銜越多俸祿越多,遠目!
4、關於尚<B>①38看書網</B>省和門下省:宋徽宗時這三省事實已合併,但應本文需要,建炎朝,尚<B>①38看書網</B>省,門下省仍然讓它分著。
5、什麼是臺諫:就是諫院官員和御史臺官員的統稱。
諫院官員包括:左右諫議大夫、左右司諫、左右正言。
6、牝雞司晨:牝,音pin。
【解釋】牝雞:母雞;司:掌管。比喻女人掌權當事當政。
【出處】周武王滅商後感慨:“牝雞司晨;家之窮也!”這話是針對妲己惑紂王亂國,意思是說老母雞一旦打鳴,家境就要衰落了。
7、有同學問為什麼戶部和禮部總是侍郎出面?——呃,因為這兩部還沒任命尚書。
8、關於行列:直排稱行,橫排稱列。所以古人是一行行字(縱排),不是一列列字。如“奉讀書,五行並下。”——《後漢書》 ~~~~~~~~貌似我以前犯過以列為直的錯誤?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