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3閣門除貪
153閣門除貪
翌日,朝廷下詔,並有敕榜張貼於和寧門外。
宮門紅杈子外聚集了成群的商民百姓翹首觀看,張貼的小吏大聲誦唸褒獎榜文,誦唸後又用淺俗文白的話解釋一遭。圍觀的百姓大多是曾到共濟會出錢出糧捐助的,一邊聽一邊興奮地交頭接耳,皆是與有榮焉的表情。
不出幾日,詔令和敕榜便透過《西湖時報》的報遞渠道快速轉到各路報紙相繼登出,在某些“有心人”心底再度捲起一層波瀾。
***
泉州是大宋享有盛名的四大海貿港城之一,於哲宗元佑二年設立市舶司,和第一市舶司廣州相比算是後起之秀,但自南廷定都臨安後,因泉州比廣州距萬商雲集而往的京師更近,佔了地利上的便利,這兩年的海貿發展竟有超過廣州的勢頭。泉州舶商大小累以百千家,經四十年的競吞累積又逐漸形成了漢蕃並榮的海商豪家,其中以蒲、嚴、羅、齊、施五家為最——入宋籍的蕃商以蒲家為首,漢商則以嚴家為首。
此時嚴家家主嚴方朔正在書房中踱圈子,手裡那份《泉州日報》已反覆看了七八遍,八字眉下一對細眼灼灼發亮,忽地“嘿嘿”笑了兩聲,五指一用力將報紙揉成了團。
“這賭約我卻是輸了!”他說“輸了”語氣裡卻沒有懊喪,反倒有著隱約的興奮。
嚴方朔又踱了幾步,忽將報紙“譁”聲展開又溜了一遍,隨手扔在案頭,轉頭朝門外喝了聲:“嚴福!”
“家主!”
“去,將大郎叫來。”
“諾。”
不到盞茶工夫,嚴家長子嚴澤廣匆匆走入父親書房,進門打了個喏,“爹爹。”
“廣兒,”嚴方朔雙目炯炯,“吩咐人準備車馬,咱爺倆去福州一趟。”
嚴澤廣一愕,“爹爹?”
嚴方朔哈哈大笑,“去福州,給莫六那把老骨頭賀壽去。”
嚴澤廣更加愕然,眼下距莫翁七十大壽尚有一月半,這會兒去太早了吧?
“廣兒,此前我和名會首立了個賭約……”嚴方朔看著兒子嘿嘿一笑,揮手道,“這事回頭再說。你且下去準備壽禮,過兩天咱們就走。”
“諾。”
嚴澤廣退出時目光瞥過案頭攤開的報紙,掃過那道醒目標題,他心頭“嚓”然一亮,想起父親提過在福建路設立共濟會分會的想法,難道這就是與名會首立下的賭約?父親急著去福州也是為了和莫翁商議此事?
想到這,他腳步不由邁得更快。
***
西川成都府。
蜀地的隆冬似乎比東南來得更冷,剛剛落過一場大雪,寒風猶在天府平原上肆虐不去,積雪後的園子裡卻已有裹成一團的孩子們追跑著打雪仗,清脆的歡笑聲將寒冬的冷風也融暖了幾分。
西川王家的家主王沂一襲白狐皮袍子,笑吟吟揹著手站在梅亭裡看孫子們玩雪,金線蜀繡的暖靴下踩著純白如雲的波斯地毯。亭中白玉石桌上也鋪了蜀織的錦毯,七八隻晶瑩剔透的碧玉盤裡盛著各色乾果和精緻點心,桌側和亭子四角都架了尺高的金鑄炭爐,鏤空格下無煙炭燒得火紅,烘烘熱氣將寒風直逼出亭外。
他負在背後的雙手捏著份《西川時報》,食指不緊不慢地敲在報紙上,“噠、噠、噠……”約摸敲了有八九下,他抬抬眼皮子,對垂手立在一旁的三子王中柘道:“三郎,替為父擬封信,給杭都商盟……”
他想了想,道:“就說:‘西川王十五敬邀名首西嶺賞雪,稽首以待!’”王沂目光爍爍。
杭都商盟……名可秀?王中柘一怔,“爹爹,你前幾日方見了北邊的雷相公,怎麼又……?”
王沂嘿嘿一笑,目光狡詰,“誰說見了北邊的就不能見南邊的?嘿嘿,北邊有雷太師,南邊也有衛國師……三郞,唐門宗主娶了雷太師唯一的愛女,按說女婿和泰山應同心協力,這唐宗主卻是甩手不管,你道為何?”
他眯了眯有些鬆弛的眼,說出輾轉得來的秘聞,“因為唐門被衛國師壓制,承諾奉守中立。”
王中柘初次聽說這事,不由驚得呆住。不說唐門在江湖道上的勢力,就是在巴蜀的商道上也是幾個商業行會中裡數一數二的角色,連他們這西川第一豪家的王氏都不敢小覷,卻被那位國師以一人之力壓服?!
“那位唐宗主為父也打過幾次交道,是個陰冷狠辣人物,按說不會輕易壓服,這其中或許另有玄機……但無論如何,唐門的態度已很能說明問題!——嘿嘿,這南北之爭最終鹿死誰手,眼下可難說得緊。在勢態不明前,身家切忌放在一隻盤子裡。”
王沂忽地轉身一揮手,桌邊一隻價值百貫的翠玉碟子立時“啪”摔地上,碎成了十幾塊。
王中柘眉頭聳了聳,轉瞬恢復平靜,一招手,亭子外一名小廝快步進來,利落收拾了下去。
王沂又負手望向陰晦難辨的天空,說道:“昔年,名花流和驚雷堂南北對峙雙雄,如今雷太師江湖入朝,持事北廷,似乎驚雷堂壓過了名花流……然這兩年觀南方頻頻動作,目下雖難斷定是否名花流在背後,但對我輩商賈確有大利……”
他語氣頓了會,又慢慢道:“北邊雷相公許諾了我王家諸般好處,這自然是看中了我們王家在西川的地位和財富,需得倚重我王家,但……”他搖了搖頭,陡地止住。
王中柘心中思忖父親話中未盡之意,目光掃動間自是看清父親背在身後的報紙,“共濟會”“監賑權”幾字躍入眼簾,他忽然省起大堂兄已赴南廷應了制舉,再回想父親當時反應,前後貫連在一起,他隱約有些明瞭父親的顧忌和籌謀,心裡不由一震,應喏道:“爹爹,孩兒這就去擬信。”說完大步走開。
王沂負手不動,老而彌堅的深沉目光望向天際,似是想透過這晦暗天空看穿未來的路。一隻雪團突然“撲”一聲在腳邊砸開,雪濺上金線暖靴。惹禍的孩子“啊”一聲尖叫,跑近前惶恐嚅嚅:“阿翁……”
王沂彎腰笑著摸了摸孫子的頭,“去玩吧!”那孩子歡呼一聲跑開,幾個孩子又尖笑著追跑開來。
凝望著雪地裡朝氣蓬勃的孫輩,王沂面龐越發慈和,心頭的那份念想更加堅定:為了他王家後代子孫百年的富貴,這一局他必得好生籌謀!
***
臨安京城。
進入臘月,過了臘八臘九天氣已經很冷,大街上卻並不冷清,到處都是採辦年貨的人家走鋪串席,喧聲雜嚷不遜鬧市。
城南山林卻一片幽靜,一隻淺灰的鴿子越過七寶山,飛過南城陰灰的天空,僅是一道不起<B>①38看書網</B>飛入南巷某座闊宅裡,消失蹤影。
灰鴿子落在綠蔭院內一隻骨節均勻的手掌中,“羽十七,辛苦了!”那男子有把柔和好聽的嗓音。
灰鴿“咕咕”兩聲,凍得冰涼的嘴尖親暱地蹭著他掌心。男子手指靈巧地取下鴿筒放入懷中,託著鴿子放入鴿屋中暖箱內,一邊喂水餵食,一邊輕輕搓揉凍涼的翅膀和細腳,讓經過特殊耐寒訓練的羽十七舒活下筋骨。
安頓好了小不點,鴿衛走出鴿苑,穿過一道長長的曲折遊廊,遞牌透過一道月洞門,進入楓林。又走過曲徑林道,盞茶工夫後,方近得東西南北各五百步距的楓閣。他在楓閣的西門驗了牌子,熟門熟路上了西二樓,又過兩道關卡,行了約摸二百步,方進入千機閣的千四機。
“西川來的訊報。”他將漆印完整的竹筒遞給負責巴蜀信報的千四機訊長,按鴿衛的規定“不多看一眼、不多問一句”行禮後即轉身離去——如果要回訊,訊長自會遣人送去封印的竹筒,不需要他多問。
訊長將漆印在燭火上融化了,用巾拭乾,抽出塞子倒出麻紙條,只看了一眼便面色凝重,腳步匆匆出了機房,走入西三樓千機閣閣主莫秋情的公事閣子。
過了陣,莫秋情從閣中走出,由樓廊迂轉行向東楓閣,沿途經過三道牌符人的驗查,方進入宗主處事的正心閣。
“名首?”
名可秀看過巴蜀分堂傳來的訊報,挑唇笑了笑,她玩味嚼著這兩字,良久,笑說:“這西川王十五可是隻不折不扣的老狐狸!”
“名首”,既可是“名宗首”,也可是“名盟首”,或是“名會首”,這三個不同的“首”代表了名可秀四種身份:一是南方江湖宗派之首,二是南廷京都商盟之首,三是東南海商聯會之首;四是共濟會之首——王沂想邀請的是哪位“首”?
這老狐狸是模稜兩可了,玩的就是個模糊!
莫秋情冷哼嗤笑,“這老狐狸再狡猾,還不是要向宗主折腰?想當年,咱們巴蜀分堂剛進成都府那陣,柳分堂投拜帖去他可是傲慢得很哪!”
名可秀微笑,“王家從孟氏的後蜀國起就已在蜀地零散行商,累家到太宗朝時成為益州豪商,到真宗朝更是西川豪家之首,‘交子’便是最先在西川出現,由王家為首的益州十六豪商共同發行,十六年後方收歸官府,可見王家在西川的實力和影響力;再經這百年積累,在蜀地的勢力已是盤根錯節,稱之為‘西川商王’也不為過——王十五有傲的資本!”
她說到這聲音頓了頓,略略抿了抿唇,鐵醜適時進入換上盞新泡的熱茶,不燙不溫,正合入口。
名可秀端起盞抿了兩口,繼續說道:“我名花流的勢力雖說威震大江之南,但在峻途遙遠的蜀道西川仍是影響不及,初入西蜀得王家冷遇也是意料之中。其後商業上有競爭有合作,但都不熱絡——想必王家對我們和驚雷堂都是抱著敬且遠之的態度,不輕易示好。但南北分立後,形勢就變了……”
雷動以太師之位持國,便不再是普通的江湖入商,王家勢必要重新估量……但這王沂心太大,盯著北,也盯著南——此番向她示好,必是緣了“制舉種因”“監賑得果”而致。名可秀冷冷笑了笑。
“宗主……”
莫秋情遲疑,“您是否去?”
“去、當然去!”
名可秀放下茶盞,勾起唇,“雷動怎麼會放過西川這塊肥肉?如我所料不差,雷雨荼必是已親自去成都府見過王沂了!這老狐狸,想腳踩兩隻船。咱們,也要如他願不是?”她綻起笑容。
莫秋情蹙眉似不贊成,“成都府離鳳翔近了,過了劍門關就是,只怕……”琉璃色眸底溢位濃濃擔憂,昔年少主幽州遇刺那一幕讓她至今想起仍驚悚寒顫。
名可秀知她在怕什麼,悠然一笑,“阿莫,別擔心。”她神情從容而自信。
莫秋情心想“放心才怪”,暗忖這事得告訴衛師,不能讓宗主一意孤行,她心裡有了主意,便又穩下來,拿出另一份信報道:“淮西路左七傳來訊息,李尚書在舒州遇到了麻煩。”
“嗯?”
名可秀挑了挑黛眉,淮西路“常平司”的衙門便在舒州(安徽安慶)——常平司掌管一路的常平糧,李伯紀這是查到淮西賑糧的線頭上去了。
莫秋情遞上千機閣補充整理的報本,除了淮西路分堂的訊息外,又附了淮西常平司各官員的背景資料。
在名可秀翻閱時,她擇要稟道:“李尚書一行先在和州查出賑糧有汙,揪出和州官員貪汙官糧的帳本,罪證確鑿面前那知州倒也狡猾,承認是挪支而非貪汙……”
名可秀點頭,這事她從先前的信報中已知。這挪支的罪名自然比貪汙輕,這起子貪官倒是貪出了狡智!
莫秋情道:“李尚書自是不信和州官員的‘挪支’之詞,於是向上查到駐衙舒州的常平司,這一查就查出了常平倉的錢糧都有虧空,其中虧糧十五萬石、虧錢二十萬貫,但歷年的賑災記錄和常平錢購糧的簿冊裡卻沒有這些錢糧的出支。常平司說:‘靖康元年兩淮安撫司借支常平糧十五萬石解運了東京,又挪常平錢二十萬貫購了軍糧’,並有安撫司支糧支錢的印鑑借據。”
名可秀眉角抽了抽,冷道:“兩淮安撫司?這背黑鍋的人倒是找得好——兩淮安撫使已死在東京守城戰中,要從閻羅殿找來對質麼?哼……想來當年安撫司確是借支了部分常平錢糧押援東京,但絕無這麼多……印鑑借據什麼的又不是不能偽造——這幫人做貪的手段可是精巧得很吶!”
“正是如此。”莫秋情道,“李尚書抓了個知情的倉納——當年安撫司借了多少糧,帳上雖能作假,但實際出糧多少卻瞞不過經手的倉納。
只是這倉納咬死不開口,常平司逼著要人,說李尚書無罪拿人要上本彈劾,又煽動倉納的老母妻兒日日到驛館哭天嚎地,說欽差胡亂抓人,嚷得四圍皆知。李尚書一出門就被堵著又哭又鬧,護衛剛上前還沒挨著人那婦人便潑天叫‘殺人啦’‘受傷啦’,左七說護衛也不好出手,擔心有個閃失就栽到李尚書頭上了。”
名可秀笑哼:“好嘛,這潑皮招數也使出來了!李伯紀是方正君子,對付這般耍潑胡纏的婦人確是有些為難。”她轉目,“淮東又如何?上次說趙元鎮已揪到淮東常平司的馬腳,後續可有信報?”
莫秋情道:“正要稟報宗主。趙臺主非從州府查起,而是直接查入了楚州常平司。因趙臺主一去就端出趙立一起查倉,查出虧空糧十萬石、錢十五萬貫。常平司因趙立在,不敢以東京納糧為藉口,被趙臺主打了個措手不及,早先備好的偽借據也成了廢紙,一時逼急推說是下屬州縣挪借……”
名可秀聽著便笑了。趙立原掌楚州(江蘇淮安)地方廂軍,常平司若有大批糧進出按例要由廂軍押運,若真大批援糧東京趙立豈有不知的?正因趙立駐在楚州有廂軍運糧的帳冊,所以趙鼎才敢採取不同於李綱查貪的辦法——直搗常平司。
可惜,其他州府的廂軍經希顏兵制改革後,庸碌無為的統兵官都被撤換了下去,他們手頭的運糧帳冊也自是暗中毀掉了,新上任的統制多半對常平司的運糧沒怎麼關注,即使有印象也無憑據證明,做不得數。是以如趙鼎這般直搗常平司奏效的怕也只在楚州一地了。
名可秀一邊想著,一邊聽莫秋情稟報:“趙臺主來信詢問如何處置?”
“元鎮的意思如何?”
“趙臺主道:若此時論罪,僅能以挪支罪處州縣官,且常平司最多落個管束不嚴的瀆職罪,如此不足以肅貪。臺主之意是繼續追查下去,一定要以貪入罪,如徽州懲貪般以死罪相懾,方能澄清吏治、海晏河清!”
名可秀斂目忖思了陣,點頭,“元鎮說得對,對貪官不能輕縱!”
她冷笑兩聲,“常平司不是說州縣挪借麼,如此便來個順水推舟——限令挪借的州縣十天內歸還虧空,否則從重論處!”
莫秋情有些遲疑,“若這些州縣真填上了虧空,豈不是無法再追罪?”
名可秀輕輕搖頭,“這十萬石糧十五萬貫錢卻不是一時半刻能填上的。常平司和地方州縣必是平日便有勾連,方會在被逼時推到州縣,但如何分攤這‘挪借’的錢糧便是個關竅了——分得不勻就會內部先打起來。若這些州縣都認了,你當這麼短時間他們從何處籌集來?”
她又是一聲冷笑,“僅僅十日,就算搜刮百姓也來不及了,必是向當地豪戶支借,允諾付給高利息——等御史一走,這糧和錢自然又還給豪戶。豪戶有高利可拿,又不願得罪地方官,自然是半推半就地借了。這些地方官府支付高利的錢又從何來?定是他日從官府的稅收裡剋扣出來,或加收雜稅從老百姓的身上盤剝而得!——這次倒要藉機好好懲治下這‘官豪勾結’!”
她提筆援墨寫了條便箋,邊道:“一,讓淮東常平司列支各州縣挪借錢糧的數額,元鎮以御史的名義發給各州縣官員周知,同時在淮東路報紙上登出,曉諭公眾;
二,趙元鎮以淮東路巡察御史的名義,下道公諭給淮東各州縣,告誡當地的豪戶富家:御史正查官府虧空,誰也不能借錢糧給官府抵帳;要借也可以,這些錢糧既然被說成是官府的,那麼凡入官府庫就是朝廷所有,凡是借錢借糧給官府的人,再也別想把它們收回。”
莫秋情聽到這不禁抿唇一笑,“宗主這可是斷了他們的後路了,看誰還敢借錢借糧給官府填帳?”
名可秀又抬頭叫鐵醜:“十二!”
鐵醜如一縷寒煙飄入。
“派人去總堂叫蕭無過來。”
“是!”鐵醜閃出。
名可秀對莫秋情道:“你傳訊給左七,讓他務必想法子拖延幾天——倉納堅決不能交出去。一交出去,人就完了,常平司定會栽個‘畏罪自殺’的罪名讓他一人頂缸了事。只要拖個三四天,蕭無就趕過去了。這倉納應是被司使拿家人性命相挾,方挺死了不招,連左七的逼刑手法都能承住,倒是個骨頭硬的……”她眉鋒陡然凝銳,“蕭無一去,就算他是生鐵鑄的,也要撬出條縫來!”
莫秋情一凜,道:“是!”刑堂堂主蕭無有什麼手段,她再清楚不過,連一代狂傲魔頭成絕涯都挺不住,何況一個小小倉納?宗主竟然出動了蕭無,看來是要用雷霆手段肅貪了!
“徽州一案已讓各地貪官驚震——雖說朝廷並未發出邸報,京城外的各路報紙也沒有報道,但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何況這麼大的案子,在京城又引起那般轟動熱議,其他州府不可能沒有聽聞——徽州一案在整個肅貪局勢未鋪展好前就動作可說是打草驚蛇了……原不必這般急著揪出,若順著這條藤摸上去還能倒出整個江南路……只可惜……”
名可秀微嘆一聲,為了給共濟會鋪路,也只能有所得必有所棄。
莫秋情點頭了悟,正因已經打草驚蛇,所以必須使用雷霆手段、速戰速決,不能給貪官太多時間去毀證,或是做出更天衣無縫的偽證……如此,越到後面就越難查!
“為儘快清貪,我不吝於採取一些‘特別’手段!”名可秀語氣堅定有力。
吏治腐敗這顆毒瘤是她和雷動同時面對的難題,然而雷動可以借“漢奸”“抗虜不力”等罪名殺去、罷去、抄去河北大批貪官,以鐵血手段扯破遍及官場上下的貪官汙吏鏈,讓吏治在鐵血高壓下為之一清;但她不能,也沒有這樣冠冕堂皇的藉口可使用。是以,雷動若花三分力氣去肅貪,她便得花十分!
她沒有時間耗,也耗不起!地方官場必須儘快整肅,各路財賦必須儘快正常收上來,否則,龐大的變革規劃沒有錢財支援就是一紙空文!
名可秀眉目冷冽,走到棋幾前,隨手拿出幾顆黑白棋子在棋秤上佈局。莫秋情見宗主陷入沉思,微微一躬身,無聲退了出去。
不知不覺時光流逝,鐵醜報蕭無到時名可秀方醒覺竟已到了申正。
“宗主。”
蕭無的嗓音很清很柔,彷彿清澈的溪水潺潺流過林間,他的一張臉也長得很秀很美,眉細細的,眼彎彎的,彷彿三月春風裡最柔的那枝拂柳,但就是這麼一個很清很柔很美的青年,卻是名花流里人人提之驚懼的刑堂堂主“閻羅殿”。
“阿無,我要淮西路的肅貪!”名可秀只說了這麼一句,回身將裝了淮西路信報及背景資料的文札袋遞給他。
蕭無退了幾步坐下,開啟袋子靜靜翻著。名可秀沒有打擾他,顧自沉思棋局。
蕭無一份一份看得很仔細、很認真,幾乎是將上面的每個字都摳出來在牙齒裡捋了三遍。約摸半個時辰後,方封齊札袋遞迴案頭,退了幾步,垂手細聲道:“宗主是要一司清,還是一路清?”
名可秀含笑抬首,“一司清如何,一路清又如何?”
蕭無眨眼,“若一司清,屬下自是辦了倉納便可;若要一路清,屬下就要去趟壽州了!”
壽州(安徽鳳臺)即淮南西路轉運司衙門所在地,掌管淮西路一路之財賦。
名可秀彎了彎唇,沒有說話,只袖子一揮,棋枰上黑白相布的百餘顆棋子瞬時分落回黑白棋盂,轉眼間碧玉棋枰上已是一片乾乾淨淨。
蕭無柔細一笑,欠身退出。
“衛師。”
蕭無剛出閣,便看見了沿長廊悠然而來的衛希顏,他遙遙躬了個身,自另一邊離去。
衛希顏目送那秀美青年的背影,走到正心閣時悠悠一笑,“果然,人不可貌相啊!”
鐵醜眼色漠然故作不聞,名可秀的笑聲卻從閣裡透出來,“希顏,背後莫論人哦!”
衛希顏邊走入外間邊笑,“我是想說,刑堂堂主長得‘鬼見愁’審起人來才更省力,虎著臉往那一站,不必動手就嚇得人雙股戰戰,嗚呼哀哉交待也!這話反過來說呢,其實我是在讚美蕭堂主長得極好,美男子一隻呀!”
鐵醜唇角抽了抽,伸手扶了扶面具,誰知衛希顏忽然回眸一笑,“小十二呀,偶爾笑笑有助身心健康……放心,我當沒看見。”
鐵醜無言,回神時那人身影已如清風流雲般灑脫飄入裡間。
名可秀“噗哧”笑了聲,近前去伸指一彈她腦門,“又作弄人了。”回頭看了眼銅漏,早過了樞府落班時刻,因道:“怎的這會才回?”
衛希顏在她額頭吻了吻,笑道:“有點事耽擱了……聽阿莫說你要去成都府?”
名可秀唇一彎,“我道什麼事耽擱了,原來是有人拖著你去告密了。”
“這個密告得好,應該大力褒獎!”衛希顏笑哈哈道。
笑完了,她眼眸一深,“那邊不安全!”成都府路與北廷的利州路接壤,可秀此去川地難保雷動不派人刺殺、甚至親自出手!
名可秀語聲輕輕,“希顏,我必須去。”西川不能拱手讓給雷動。
衛希顏嘆一聲,輕吻她唇一下,“我陪你去。”
“嗯。”
兩人相視一笑,心意通融在眸光交織裡。
作者有話要說:覷空補個備註:
1、關於四川的名稱變更:
1)四川古稱梁州。周代,四川東部有巴國,西部有蜀國,故合稱為巴蜀【巴國以今重慶為中心,蜀國以成都市為中心】——所以說“巴蜀”其實是指四川的兩塊地方呀【現在屬於“巴”的大多歸入重慶直轄市了】
2)漢代時四川名益州。三國劉備建蜀漢政權,故四川又稱為蜀或蜀漢。到了晉代,四川分為梁、益二州。唐太宗以益州置劍南道,梁州置山南道。
3)宋太祖滅後蜀以後,四川分為西川路和峽西路。宋太宗時併為川峽路。宋真宗時分【西川路】為東、西兩路——西川東路治梓州(梓州路);西川西路治成都(益州路,後稱成都府路);又分【峽西路】為利州路、夔州路兩路。這樣四川就被分成益、梓、利、夔四路了,一般稱為川峽四路,又總稱為四川路,從此就有“四川”之名【不是省】。
“四川”被正式以省治命名是在元代,但最早作為行政區域卻是在宋徽宗大觀三年(1109)的詔書中正式使用。——所以後文中若出現“四川”二字大家莫要訝異~嘻嘻~
2、關於排行的稱呼:
唐宋時都習慣以排行作稱呼。比如燕青,習慣叫燕小乙,乙通一,就是排行為大。排行為一的可稱為乙或大,比如名可秀叫鐵子為鐵大,就是指鐵一。所以她叫鐵衛鐵十一鐵十二之類的不是叫冷冰冰的編號,而是按排行叫,是宋人的一個稱呼習慣。再比如本章中的莫六、王十五也是排行。有的底層百姓只有姓+排行沒有名,比如王七,李九等。
當然這個排行各家族的規則都不同,比較複雜,所以稱十五的,不一定是他的親兄弟間排名,也可能是族裡同輩的排名。
3、關於“郎君”的稱呼:
唐宋時都習慣稱呼為郎君,如水滸裡的武大郎,就是武大郎君——排行+郎的稱呼,在百姓裡十分常用。對讀書人多稱小官人,有功名的則叫官人或大官人,比如水滸裡的西門慶。用錢捐了官,所以別的人叫他西門大官人。
至於老爺和少爺的稱呼是沒有的(應該是到了元代才有),關於公子的稱呼也是沒有的,公子是“公侯王爵之子”不能亂用。文中有武林四公子的說法是對江湖來講,江湖人膽大包天管你啥公侯的(其實是叫“武林四郎君”實在太囧了~哈哈哈~)
說排名說到這,再順便說一句,唐宋對女子的稱呼一般都是“娘子”或“小娘子”,不叫“小姐”(一般指妓.女),又有一種說法是如果排行+小姐,如大小姐、二小姐,是可能針對閨秀~~~~囧~某西前文中規避了娘子的叫法,實在是不習慣吶,淚目~~~~
唔,還有一條,對官員還沒有“大人”的稱撥出現,“大人”是指品德高尚的人,不是指身份地位,一般是叫官職,所以前文中出現“大人”的叫法是謬誤~~~嗚呼哉,光是個稱呼就讓人犯難,再度淚目~~~
關於爺爺:還沒這個稱呼,爺一般指父,如阿爺是指阿父,所以稱爺爺叫祖翁,或簡為阿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