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4西川之行(一)

凰涅天下·君朝西·6,677·2026/3/26

154西川之行(一) 名可秀的西川之行定在臘月十五,由於此去路途遙遠且有招刺的風險,因此除十二鐵衛外,又定下“流水無情”中的蕭流金、水沁辰、莫秋情三人隨行。 衛希顏原想帶葉清鴻,一想還是讓徒兒乖乖養傷,省得去西川遇上雷暗風又勾起對黎楚瑜的懷念;二來她在山莊葉向天就有了個切磋對手,免得起了迴雪山派的心思――可秀對淺裳有對母親和姊姊的雙重眷戀,衛希顏顧念此點,自不願葉向天夫婦離去。偶爾好笑的心想:或許正因可秀不願姊姊離開,方拖延婚禮牽絆住淺裳。她對此倒是無謂,只要可秀歡喜怎樣都好。 西川之行定後衛希顏又託了名清方一事。她估算著此去西川新年定是趕不及了,原計劃過年回靠山村看看阿孃便也難行了,遂寫了封信託妻兄兼妹夫跑一趟,順便住上兩三天,讓阿孃寬心。 孰料希汶竟堅持去,說:“姊姊的娘就是我的娘!”衛希顏顧慮著希汶的身子不比練武之人,天寒路遠的,哪捨得讓她受那風霜顛程之苦,最終卻在妹妹一雙含淚盈盈的美目下嘆氣投降,只得再三叮囑名清方小心照顧,不要急著趕路,又親手佈置二人的馬車……後來被七叔、三叔知曉了,正色說:“早就應去拜望阿嫂,感謝她養育大希顏……”有這兩位叔叔同行,衛希顏這才徹底放了心。 因距年關已近,名清方在頭天置了年貨禮物後,次日就帶著希汶隨兩位叔輩啟程了,竟是比西川之行的人還早走了一天。 名可秀選的水路,從臨安由運河北上潤州(鎮江),再換船入大江,經江寧府(南京)向上,過鄂州(武漢),到峽州(宜昌)時又換了船――再往上就進入大江三峽的西陵峽了,灘多流急,礁石林立,樓船走得慢,不如小船快捷。 船入峽谷,果然灘險浪大,又逢西北風肆虐,逆風上行更添阻力,但在鐵衛熟練的掌篙撥轉下,兩條船一前一後在礁石險流裡穿梭如魚,遊刃有餘。過西陵峽後又經巫峽、瞿塘峽,烏蓬船被一干高手內力震住,濤浪裡穩如平地,眾人更是有閒情遊目三峽雄奇險峻的山峰和秀麗獨特的風光。 水路晝夜兼程,到恭州(重慶)時是臘月二十一,將近三千里的水路用了不到七日,再由岷江航入成都府是臘月二十二的昏時。 巴蜀分堂的車馬早已候在約定的江岸。一行人下船換了馬或車,馳向城門。入城後在城南的沐川別苑安頓下,各自香湯沐浴,聚一起用了晚食。名可秀對眾下屬做了安排,又聽取巴蜀分堂夏堂主關於西川情況的匯稟,作了番交待後方歇下。 次日上午,名可秀並不急著見王沂,攜了衛希顏在鐵衛護行下興致勃勃逛府城大街。臨近午時,登入成都府最高的天府樓用食。 夏堂主早在四樓訂了三間相鄰的雅閣。鐵衛各分左右兩閣,名、衛二人在中閣,鐵醜自是近身隨護。小二送盞遞菜皆在閣子前就被鐵衛接下,親自端入閣內。 衛希顏笑眯眯地挾了幾箸味重的川菜,擱進鐵醜碗裡,“小十二,多吃點!瞧你瘦得,別讓人說你家宗主虐待你。” 名可秀輕笑。鐵醜在衛希顏笑語殷殷注視下卻渾身僵直,無奈瞥了宗主一眼,硬著頭皮一箸一箸送入嘴內。辛濃的蜀姜味和花椒味竄入鼻中,鐵十二在面具下連打幾個噴嚏,端起桌上的茶猛喝幾口。衛希顏哈哈大笑,心道還好這時沒有辣椒,否則定嗆出你眼淚來。 “希顏……”名可秀嗔了愛侶一眼,不明白她怎麼就扭上鐵醜了,這一路上沒少作弄人家。 衛希顏吃吃笑,看見鐵醜就想起了某位冰塊臉的彆扭青年,嘻嘻道:“十二呀十二,你可千萬別學小青,年輕輕的裝什麼歷盡紅塵的滄桑……酸!怎一個倒牙了得……” “哼!” 突然一聲冰冷入骨的哼聲傳入,“背後道人壞話,怎的舌頭不爛!” 閣子門被鐵衛輕聲推開,一道火紅的影子搶在青衣男子身前撲入雅閣,“希顏!名姊姊!” 雷楓撲入名可秀懷中,緊隨在她身後進來的自然是某人口裡的“彆扭青年”。 鐵醜起身立到一旁,讓位給唐門宗主。 衛希顏看見唐青衣沒一點吃驚的表情,似乎早料到他二人會來,桌上也多備了兩套碗杯,笑眯眯親熱招手,“青唷!一陣子不見,倒越發滋潤了,沒以前那麼老成討厭。” 唐青衣被她的肉麻稱呼震得唇角抽搐,斜眼睨向和妻子笑語的名可秀,語聲陰冷,“管好你的人,別亂吠!” 名可秀眉一挑,衛希顏卻笑嘻嘻接過話,“青青小表,咱倆可是一窩出來的喲――罵我麼,將你自個也拽進去的喲――” 接連兩個“喲”又喲得唐青衣一陣雞皮子跳,知道和這人鬥嘴純粹是自討苦吃,乾脆學以前在大雪山時萬言不如一默,坐下斟了酒慢慢啜著,聽妻子和名可秀敘話。 雷楓進來後就抱著名可秀玉臂,快活得像只小鳥,嘰嘰喳喳小嘴不停,“……名姊姊,你真的來了?太好了!青衣說時我還不信……咯咯咯……希顏說會帶你一起來……哼,總算她這次沒糊弄我……” 某人無語,她這麼沒信譽?唐青衣低嗤一笑,無賴厚臉皮有什麼信譽! 衛希顏笑著抬了抬杯。 一個清笑悠悠,一個面無表情,卻都同時將酒飲了個乾淨,沒有一個快、一個慢,似乎言語動作裡有著外人無法明道的默契。 “姑姑可好?”她問。 “老樣子。”唐青衣沒說唐烈曾經出堡三月,回來後叫去他說了些事。 他冷著臉給自己斟了杯酒,捏在掌中卻不喝,只道:“她知道你和……來了。” “嗯。”衛希顏微笑點頭,“離開前,我會帶可秀會去見她和……”青珂姑姑。 唐青衣不再說話,只慢慢喝完杯中酒,又慢慢給自己斟了一杯,靜靜聽著雷楓在一旁吱喳笑語,冰冷幽黑的眼眸溢位幾分暖意。 這頓飯大半是在雷楓的歡笑聲裡度過,已嫁給唐青衣多年,活潑純真的本色竟一直未變。名可秀一邊柔柔和她敘話,一邊為她佈菜,清冽眸裡溢滿溫情。 衛希顏瞥了眼雷楓的小腹,向唐青衣做了個表情。某彆扭青年冷哼一聲,不理會。衛希顏低笑:“你不行?”青如遠山的眉尾挑起,讓唐青衣看了煞是惱怒,冷嗤,“你才不行!” “哦――”衛希顏長長一聲,眯眸笑了。這傢伙雖然彆扭,倒是將她的話聽進去了。想來也不願小楓多喝那種藥傷身,必是他自己喝了。果然,他用了男方那張單子。 [現在可以懷了。] 唐青衣聽見她的傳音冰冷的臉龐倏地僵了下,埋下頭喝酒,卻被衛希顏眼尖瞥見那抹微不可察的紅色。 她拍桌撲笑。雷楓詫異看過來,“哈哈,希顏?你和青衣說了什麼,笑成這樣?” 唐青衣威脅眼色立時飛過去。衛希顏撐著臉笑嘻嘻,“在說你家小青的糗事。” 雷楓眼珠子霎時溜圓了,“青青還有什麼糗事是我不曉得的?” “哦――青青呀――”衛希顏又拖長音調。 雷楓“啊”一聲捂嘴,嫩臉粉紅,拽著她胳膊扭,“阿顏最壞了!逗人家說出來!”扭了兩下倒將要問的話忘了。 名可秀笑吟吟看了她一眼,衛希顏眨眨眼,回她一笑。這座中,最不明白的,也只有這個丫頭了……然而過得最無憂無慮的,或許也是這個丫頭。當一張白紙也好,她曾經就想護著希文永遠純白如紙……可惜,終是沒護住…… 這頓飯直吃到未時三刻。飯後,雷楓興奮不減,挽著名可秀逛街鋪。一行人又浩浩蕩蕩殺向府城最繁華的御街。 這御街原是後蜀國的都城御道,後蜀王降宋後,這條貫穿整個府城的白玉石大道便漸漸成了成都府最繁華的商市,東西街上千鋪萬店雲集。為和趙宋皇室的“御街”區分,成都府的百姓便稱這條街為“蜀御街”。 御街分東街、西街,西街的鋪店裝潢精美,鋪內貨品多是有錢人家才買得起,雷楓顯然是這條街上的常客,挽著名姊姊東家西家介紹熟稔無比。她勁頭兒十足,只要是首飾鋪、成衣鋪、胭脂鋪……跟女人有關的都要進去轉一圈,從每家鋪子出來都無空手,且興致昂揚、毫無疲態。 名可秀唇邊含笑,興致也不淺,以她的百事纏身很少有閒情做這些女人愛好之事,何況身邊還有雷楓這個“購物通”相陪,正好藉此機會給姊姊、師師和汶兒幾位山莊女眷挑禮物――雖說臨安京城匯聚天下商貨,但從本地買來的自是更有意義。 不一會兒,唐青衣懷裡就塞滿了,鐵寅、鐵卯的懷裡也不空。 衛希顏見唐青衣手上大盒壘小盒,動作穩當熟練,顯然絕非頭次當這種“搬運工”,不由笑拍他肩,“好小青,表現不錯,真是為人丈夫的楷模!嗯……應該張報大力嘉獎宣揚,告訴大宋的男人們,妻子應該怎樣疼……” 唐青衣一張俊臉冰冷毫無表情,自動將某人的話當成耳邊過風不聞。雷楓正興奮地瞅準前面一家鋪子,哪顧得後面說什麼,名可秀卻回首含笑睇了一眼。衛希顏眸子眨了眨,忽然一伸手將鐵寅懷裡抱的幾隻盒子拿過來,笑嘻嘻道:“當然,我也是寵妻的楷模!” 唐青衣暗罵“肉麻不要臉”,身周護行的十二鐵衛也均忍不住側目。 名可秀在前“噗”聲低笑,衛希顏笑著走前握住她手,另一隻手臂卻挾著三四隻盒子。名可秀斜她一眼,又忍不住好笑,“還是給十一拿著罷,不用你在這上面表現。” 衛希顏也覺不方便,側身一伸手又將盒子遞給了鐵寅,回頭笑說:“還是秀秀明白我……嘻嘻,我跟某隻人形冰塊不同,只會冷著臉陪走路陪拿物,我可是陪說陪笑還陪看呀,何止三陪,簡直四陪五陪六……啊喲……” 名可秀聽她越說越不像話便掐了她掌心一下,一雙眸裡卻是笑吟吟的歡喜。衛希顏掌心攥緊,“秀秀……”語氣柔得能滴水。 唐青衣冷臉暗呸,又罵一句“臉皮厚”,想了想,在“臉皮厚”上又加了個“無恥”。某混蛋竟然說他是人形冰塊,可惡至極! 雷楓卻笑哈哈抓著那“無恥臉皮厚的”進了前面那家首飾鋪子,嘰嘰喳問衛希顏這個如何、那個怎樣、漂不漂亮、好不好看、配不配衣裳…… 衛希顏在衣飾方面的鑑賞力是經前世逼出來的,一番指點讓雷楓樂得抱住她直說“阿顏眼光最好了”,看得唐青衣妒火橫生,一張冰塊臉愈發寒氣滲人,連鐵衛走在他身後都覺得平生幾分冷意。 這時距大年三十僅幾天,本就繁華的府城御街更是人流熙攘不絕,有些熱火的鋪席前更是壅堵難行。 名可秀一行浩蕩十六人,前後左右皆有清一色黑衣勁裝的冷麵鐵衛開道護道,極其煞人眼目。被護在鐵衛中間的衛希顏、名可秀、唐青衣、雷楓四人皆是萬中無一的容貌氣度,讓人看一眼就忍不住吸氣,看二眼已是丟了魂,一路引起的擠塞轟動絕不亞於正月裡盛大的龍燈舞會,讓一條西御街幾乎瘋狂。 這麼聲勢浩張的一次出行自然讓府城裡的頭麵人物都起了關注。翌日晨,王沂的長子王中陽便親臨南城沐川別苑拜訪,恭敬呈上一張金帖:“敦邀名首臘月戊寅日巳正蒞臨西嶺別莊賞雪,沂拜上。” 戊寅日巳正麼,那就是明日上午了。名可秀揚了揚唇,餘下這半日空檔足夠蕭流金、水沁辰探明西嶺莊的情況了――不赴無準備之會,是她多年來化險為夷的習慣。 *** 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裡船。 杜甫當年身居草堂看到的西嶺雪山就在成都府西,距離府城約二百里。 臨近雪山下,只見雪峰直插雲天,山頂上的“千秋雪”終年不融,時值冬日,更是一望皆白雪皚皚。雪山一峰連一峰,周圍連綿數百里,最高峰一千八百丈,如神峰秀立,雪峰下林深莽莽,鬱鬱森森望不到邊。 王家的西嶺別莊建在雪峰後山,距雪山還有兩里路,莊園廣闊,佔地足二三十畝,園內不但處處湖景雪亭、瑤林瓊樹和塑成雪獅雪象的假山,西北更闢了一角圈養野羚羊野鹿之類,還有隻巨大鐵籠子關著只老虎供玩賞。 莊園正中是座五層樓閣,樓閣的頂臺一片光亮,曰“觀雪臺”。西川第一豪的家主便在此地設席,款待名可秀一行。 這頂臺闊達百丈,雕漆圍欄的四角立有四根鐵婪木柱子,柱子間都鑲了大片明淨的玻璃,臺柱頂端也是“八”字形的玻璃蓬,既阻隔了寒風,又能將天空和雪山風景歷歷觀入眼目。 觀雪臺有玻璃窗並不稀奇,自從名花流旗下的玻璃製作坊造出透明度高的玻璃後,便有不少豪家貴戶拿來做玻窗,既擋風,又不妨礙光線和觀景,真可謂一舉三得;但像西川王家這般大手筆卻還是第一家! 名可秀心忖,這觀雪臺僅玻璃便不下百萬錢,這王十五倒捨得!將酒席設在此處,除了觀景外,或也有一兩分炫富抬高自身價碼的用意……她暗地冷笑一聲,挺秀容顏卻愈見雍和,唇角也蘊笑意,卻似近又遠。 衛希顏不關心玻璃,這東西在她眼裡太尋常,讓她起琢磨的是鑲玻工匠。這觀雪臺上四幅巨大玻窗除了四根柱子外再無支框,而名花流的玻璃坊還無法制出大面積的硬度玻璃,這些工匠是如何做到無縫透明鑲接,又如何解決承重問題?……即使後世也難以辦到吧?……這樣的人才怎能埋沒在西川?必須拐走……放到將作監還是百技院?她轉著心思。 身為主人的王沂自然不知道某位“顏先生”正轉著挖牆角的主意,笑容殷殷地端起碧玉酒杯起身,“會首不遠千里而來,某不甚榮幸,特以一杯薄酒相敬,聊表心意!”他身邊四子緊隨父親舉杯起身。 觀雪臺的酒席分主賓兩席。主座面東,王沂左右是他四子:中陽、中南、中柘、中北。賓座面西,名可秀左為衛希顏,再左為莫秋情;右端為蕭流金,再右為水沁辰。鐵醜和鐵子各立名可秀椅後,其餘十衛呈扇形護於丈外,凜然生威。王沂背後也侍著十六七名護衛,個個目光銳利,身如磐石,可見也是高手,望向名花流宗主的目光都隱含敬意。 主賓都是五人,人數上倒是合了。王沂僅攜子相會,連自家兄弟都不入,可見將這次會見當成了秘會――由此也可窺見王家內部並非鐵板一塊!再者,此番會約,怕是要令王十五失望,瞞不過人的耳目了。名可秀心底微笑,執杯而起,說道:“家主客氣,可秀年齒居幼,當先敬長者才合理。家主,請!” 二人對視一笑,同時抬手飲盡。席上諸人也都飲盡杯中酒。 眾人又坐下。王沂眼色不著痕跡掃過對席諸人,目光掠過衛希顏時不由頓了頓。從莊前初見,他就懷疑這人的身份,觀其和名可秀之間言行默契,看神態不似下屬也不似西席幕客,這關係倒讓人疑惑叢生了。 衛希顏赴蜀穿的是男裝,白玉簪發不戴幞頭,一襲淡青的直綴長衫沒有任何錦繡紋飾,色澤明淨如雨後剛透出的那抹天青色,流雲般清逸舒展,冰雪神玉的風髓更是超凡脫俗。 此時悠悠坐於席上,卻彷彿和遠山千丈雪峰瑩瑩然一色,天地就在眼前浩然而闊,讓人不自禁想伏首愧然微渺。王沂心中震駭,趕緊移開目光,只覺多看下去心神實難把持! 他眼風掃向名可秀,這位領袖江南群倫的女子風姿卓然挺秀,舉手言笑間氣勢並不逼人,卻自有一股氣度讓人在之面前不由端重恭謹。這樣的女子,這樣的氣度,彷彿站在千丈雪山下,那皚皚高峰也只能成為她的背影。 王沂不由暗將她和北廷的雷相公比較。只覺這二人風采氣度均是萬中無一的人上人,但名可秀揚眉間又給人一種傲視蒼穹的自信……或因雷相公之上有雷太師,故而那位北廷少相的氣勢便有了收斂? 王沂眼風微掃時,名可秀也在暗作打量主位諸人。 這位西川王家的家主今年五十九,面色紅潤精神健旺,若無痛無災定能活個七八十;說話是不緊不慢謙和有度,必定思慮多行事謹慎且慣會作戲;下頜有些尖凸,這種貌相的人多半性格強又有些獨斷。 名可秀微微笑了笑,看來這王十五在王家多是乾綱獨斷,所以同宗兄弟只能跟隨不能成為臂膀……由是隻來了王家四子――兒子自然是比兄弟信得過。 她眸光微轉,瞥向王家兄弟。大郎王中陽面嚴端方,應是個穩重的;二郎王中南氣度內斂,笑意不達眼底,當是個深沉的;三郎王中柘在王家四子中貌相最優,懸膽朱唇,目光含情,多半是個風流小生;四郎王中北才二十出頭,看咕咚飲酒之態是個豪氣性子…… 名可秀眼風倏然回掃三郎王中柘,見這風流蘊籍的男子竟雙目凝視希顏不轉睛,彷彿有些呆痴。她心中陡生不悅,左足在錦緞垂地的席幕下輕踢了某人一腳。 衛希顏對有人目不轉睛看她早有察覺,卻無甚所謂,長得好便禁不了人看,但惹得可秀不歡喜就另當別論。浩空眸子陡然一沉,立時由清邃悠遠變得冷如萬載寒冰。 正痴凝她的王三郎心臟“嗖”地顫了下,彷彿一盆雪水灌下,渾身打個激凜,這才醒覺自己失態,頓時臉一熱,目光垂下,心口砰砰緊跳。 衛希顏“逼退”某眼痴男,側眸向名可秀討好一笑,這一笑直如雪峰冰蓮綻放,說不出的清華無雙又絢彩奪目,讓對座的王氏父子都有些失神。 名可秀暗感無力,眼風微橫過去,不許亂笑……端正目光,對王沂笑語:“家主身邊四位郎君都神采佼佼不似常人,果然是虎父無犬子!” 王沂提起兒子心中倒真歡喜,捋須呵呵一笑,對四人道:“還不謝過名會首誇獎!” 大郎王中陽率先起身,順手扯了下右手邊垂目發怔的三郎。四兄弟齊舉杯,“會首謬讚!”說完抬頜飲盡。名可秀微笑陪了一杯。經這一打岔,王中柘倒是回覆了往日的神清目朗,不復失態。 王沂忽然拍拍手,觀雪臺南角立時有絲絃拔空,悠揚樂聲裡,漸漸從酒席右側的幕後飄出來一群舞伎。 十七八名舞伎赤足踏著緋紅四合如意絲毯,嫋娜舞入主賓席間,個個姿容秀麗,身姿窈窕柔軟,身著五彩衣、肩披紅絲帛,周身華麗絢彩,隨著樂聲靈巧騰躍,跳的是一曲“飛天舞”。 名可秀唇角微翹,飛天舞麼?對王沂的用意已是瞭然在心。 作者有話要說:備註: 因“姐”同“哥”一樣是作為某種通稱,如姐兒、哥兒,如對排行二的女兒父母也有叫“二姐”,所以姐在這時還未作為姐妹間的年歲大者稱呼,而是作“姊姊”,是以文中將姐姐的稱呼後面都換成姊姊,音讀不慣的也可就當成姐姐讀得了,嘿嘿~~~ 話說某西這次更得比較勤快吧~~~嘻嘻~~~~~~~

154西川之行(一)

名可秀的西川之行定在臘月十五,由於此去路途遙遠且有招刺的風險,因此除十二鐵衛外,又定下“流水無情”中的蕭流金、水沁辰、莫秋情三人隨行。

衛希顏原想帶葉清鴻,一想還是讓徒兒乖乖養傷,省得去西川遇上雷暗風又勾起對黎楚瑜的懷念;二來她在山莊葉向天就有了個切磋對手,免得起了迴雪山派的心思――可秀對淺裳有對母親和姊姊的雙重眷戀,衛希顏顧念此點,自不願葉向天夫婦離去。偶爾好笑的心想:或許正因可秀不願姊姊離開,方拖延婚禮牽絆住淺裳。她對此倒是無謂,只要可秀歡喜怎樣都好。

西川之行定後衛希顏又託了名清方一事。她估算著此去西川新年定是趕不及了,原計劃過年回靠山村看看阿孃便也難行了,遂寫了封信託妻兄兼妹夫跑一趟,順便住上兩三天,讓阿孃寬心。

孰料希汶竟堅持去,說:“姊姊的娘就是我的娘!”衛希顏顧慮著希汶的身子不比練武之人,天寒路遠的,哪捨得讓她受那風霜顛程之苦,最終卻在妹妹一雙含淚盈盈的美目下嘆氣投降,只得再三叮囑名清方小心照顧,不要急著趕路,又親手佈置二人的馬車……後來被七叔、三叔知曉了,正色說:“早就應去拜望阿嫂,感謝她養育大希顏……”有這兩位叔叔同行,衛希顏這才徹底放了心。

因距年關已近,名清方在頭天置了年貨禮物後,次日就帶著希汶隨兩位叔輩啟程了,竟是比西川之行的人還早走了一天。

名可秀選的水路,從臨安由運河北上潤州(鎮江),再換船入大江,經江寧府(南京)向上,過鄂州(武漢),到峽州(宜昌)時又換了船――再往上就進入大江三峽的西陵峽了,灘多流急,礁石林立,樓船走得慢,不如小船快捷。

船入峽谷,果然灘險浪大,又逢西北風肆虐,逆風上行更添阻力,但在鐵衛熟練的掌篙撥轉下,兩條船一前一後在礁石險流裡穿梭如魚,遊刃有餘。過西陵峽後又經巫峽、瞿塘峽,烏蓬船被一干高手內力震住,濤浪裡穩如平地,眾人更是有閒情遊目三峽雄奇險峻的山峰和秀麗獨特的風光。

水路晝夜兼程,到恭州(重慶)時是臘月二十一,將近三千里的水路用了不到七日,再由岷江航入成都府是臘月二十二的昏時。

巴蜀分堂的車馬早已候在約定的江岸。一行人下船換了馬或車,馳向城門。入城後在城南的沐川別苑安頓下,各自香湯沐浴,聚一起用了晚食。名可秀對眾下屬做了安排,又聽取巴蜀分堂夏堂主關於西川情況的匯稟,作了番交待後方歇下。

次日上午,名可秀並不急著見王沂,攜了衛希顏在鐵衛護行下興致勃勃逛府城大街。臨近午時,登入成都府最高的天府樓用食。

夏堂主早在四樓訂了三間相鄰的雅閣。鐵衛各分左右兩閣,名、衛二人在中閣,鐵醜自是近身隨護。小二送盞遞菜皆在閣子前就被鐵衛接下,親自端入閣內。

衛希顏笑眯眯地挾了幾箸味重的川菜,擱進鐵醜碗裡,“小十二,多吃點!瞧你瘦得,別讓人說你家宗主虐待你。”

名可秀輕笑。鐵醜在衛希顏笑語殷殷注視下卻渾身僵直,無奈瞥了宗主一眼,硬著頭皮一箸一箸送入嘴內。辛濃的蜀姜味和花椒味竄入鼻中,鐵十二在面具下連打幾個噴嚏,端起桌上的茶猛喝幾口。衛希顏哈哈大笑,心道還好這時沒有辣椒,否則定嗆出你眼淚來。

“希顏……”名可秀嗔了愛侶一眼,不明白她怎麼就扭上鐵醜了,這一路上沒少作弄人家。

衛希顏吃吃笑,看見鐵醜就想起了某位冰塊臉的彆扭青年,嘻嘻道:“十二呀十二,你可千萬別學小青,年輕輕的裝什麼歷盡紅塵的滄桑……酸!怎一個倒牙了得……”

“哼!”

突然一聲冰冷入骨的哼聲傳入,“背後道人壞話,怎的舌頭不爛!”

閣子門被鐵衛輕聲推開,一道火紅的影子搶在青衣男子身前撲入雅閣,“希顏!名姊姊!”

雷楓撲入名可秀懷中,緊隨在她身後進來的自然是某人口裡的“彆扭青年”。

鐵醜起身立到一旁,讓位給唐門宗主。

衛希顏看見唐青衣沒一點吃驚的表情,似乎早料到他二人會來,桌上也多備了兩套碗杯,笑眯眯親熱招手,“青唷!一陣子不見,倒越發滋潤了,沒以前那麼老成討厭。”

唐青衣被她的肉麻稱呼震得唇角抽搐,斜眼睨向和妻子笑語的名可秀,語聲陰冷,“管好你的人,別亂吠!”

名可秀眉一挑,衛希顏卻笑嘻嘻接過話,“青青小表,咱倆可是一窩出來的喲――罵我麼,將你自個也拽進去的喲――”

接連兩個“喲”又喲得唐青衣一陣雞皮子跳,知道和這人鬥嘴純粹是自討苦吃,乾脆學以前在大雪山時萬言不如一默,坐下斟了酒慢慢啜著,聽妻子和名可秀敘話。

雷楓進來後就抱著名可秀玉臂,快活得像只小鳥,嘰嘰喳喳小嘴不停,“……名姊姊,你真的來了?太好了!青衣說時我還不信……咯咯咯……希顏說會帶你一起來……哼,總算她這次沒糊弄我……”

某人無語,她這麼沒信譽?唐青衣低嗤一笑,無賴厚臉皮有什麼信譽!

衛希顏笑著抬了抬杯。

一個清笑悠悠,一個面無表情,卻都同時將酒飲了個乾淨,沒有一個快、一個慢,似乎言語動作裡有著外人無法明道的默契。

“姑姑可好?”她問。

“老樣子。”唐青衣沒說唐烈曾經出堡三月,回來後叫去他說了些事。

他冷著臉給自己斟了杯酒,捏在掌中卻不喝,只道:“她知道你和……來了。”

“嗯。”衛希顏微笑點頭,“離開前,我會帶可秀會去見她和……”青珂姑姑。

唐青衣不再說話,只慢慢喝完杯中酒,又慢慢給自己斟了一杯,靜靜聽著雷楓在一旁吱喳笑語,冰冷幽黑的眼眸溢位幾分暖意。

這頓飯大半是在雷楓的歡笑聲裡度過,已嫁給唐青衣多年,活潑純真的本色竟一直未變。名可秀一邊柔柔和她敘話,一邊為她佈菜,清冽眸裡溢滿溫情。

衛希顏瞥了眼雷楓的小腹,向唐青衣做了個表情。某彆扭青年冷哼一聲,不理會。衛希顏低笑:“你不行?”青如遠山的眉尾挑起,讓唐青衣看了煞是惱怒,冷嗤,“你才不行!”

“哦――”衛希顏長長一聲,眯眸笑了。這傢伙雖然彆扭,倒是將她的話聽進去了。想來也不願小楓多喝那種藥傷身,必是他自己喝了。果然,他用了男方那張單子。

[現在可以懷了。]

唐青衣聽見她的傳音冰冷的臉龐倏地僵了下,埋下頭喝酒,卻被衛希顏眼尖瞥見那抹微不可察的紅色。

她拍桌撲笑。雷楓詫異看過來,“哈哈,希顏?你和青衣說了什麼,笑成這樣?”

唐青衣威脅眼色立時飛過去。衛希顏撐著臉笑嘻嘻,“在說你家小青的糗事。”

雷楓眼珠子霎時溜圓了,“青青還有什麼糗事是我不曉得的?”

“哦――青青呀――”衛希顏又拖長音調。

雷楓“啊”一聲捂嘴,嫩臉粉紅,拽著她胳膊扭,“阿顏最壞了!逗人家說出來!”扭了兩下倒將要問的話忘了。

名可秀笑吟吟看了她一眼,衛希顏眨眨眼,回她一笑。這座中,最不明白的,也只有這個丫頭了……然而過得最無憂無慮的,或許也是這個丫頭。當一張白紙也好,她曾經就想護著希文永遠純白如紙……可惜,終是沒護住……

這頓飯直吃到未時三刻。飯後,雷楓興奮不減,挽著名可秀逛街鋪。一行人又浩浩蕩蕩殺向府城最繁華的御街。

這御街原是後蜀國的都城御道,後蜀王降宋後,這條貫穿整個府城的白玉石大道便漸漸成了成都府最繁華的商市,東西街上千鋪萬店雲集。為和趙宋皇室的“御街”區分,成都府的百姓便稱這條街為“蜀御街”。

御街分東街、西街,西街的鋪店裝潢精美,鋪內貨品多是有錢人家才買得起,雷楓顯然是這條街上的常客,挽著名姊姊東家西家介紹熟稔無比。她勁頭兒十足,只要是首飾鋪、成衣鋪、胭脂鋪……跟女人有關的都要進去轉一圈,從每家鋪子出來都無空手,且興致昂揚、毫無疲態。

名可秀唇邊含笑,興致也不淺,以她的百事纏身很少有閒情做這些女人愛好之事,何況身邊還有雷楓這個“購物通”相陪,正好藉此機會給姊姊、師師和汶兒幾位山莊女眷挑禮物――雖說臨安京城匯聚天下商貨,但從本地買來的自是更有意義。

不一會兒,唐青衣懷裡就塞滿了,鐵寅、鐵卯的懷裡也不空。

衛希顏見唐青衣手上大盒壘小盒,動作穩當熟練,顯然絕非頭次當這種“搬運工”,不由笑拍他肩,“好小青,表現不錯,真是為人丈夫的楷模!嗯……應該張報大力嘉獎宣揚,告訴大宋的男人們,妻子應該怎樣疼……”

唐青衣一張俊臉冰冷毫無表情,自動將某人的話當成耳邊過風不聞。雷楓正興奮地瞅準前面一家鋪子,哪顧得後面說什麼,名可秀卻回首含笑睇了一眼。衛希顏眸子眨了眨,忽然一伸手將鐵寅懷裡抱的幾隻盒子拿過來,笑嘻嘻道:“當然,我也是寵妻的楷模!”

唐青衣暗罵“肉麻不要臉”,身周護行的十二鐵衛也均忍不住側目。

名可秀在前“噗”聲低笑,衛希顏笑著走前握住她手,另一隻手臂卻挾著三四隻盒子。名可秀斜她一眼,又忍不住好笑,“還是給十一拿著罷,不用你在這上面表現。”

衛希顏也覺不方便,側身一伸手又將盒子遞給了鐵寅,回頭笑說:“還是秀秀明白我……嘻嘻,我跟某隻人形冰塊不同,只會冷著臉陪走路陪拿物,我可是陪說陪笑還陪看呀,何止三陪,簡直四陪五陪六……啊喲……”

名可秀聽她越說越不像話便掐了她掌心一下,一雙眸裡卻是笑吟吟的歡喜。衛希顏掌心攥緊,“秀秀……”語氣柔得能滴水。

唐青衣冷臉暗呸,又罵一句“臉皮厚”,想了想,在“臉皮厚”上又加了個“無恥”。某混蛋竟然說他是人形冰塊,可惡至極!

雷楓卻笑哈哈抓著那“無恥臉皮厚的”進了前面那家首飾鋪子,嘰嘰喳問衛希顏這個如何、那個怎樣、漂不漂亮、好不好看、配不配衣裳……

衛希顏在衣飾方面的鑑賞力是經前世逼出來的,一番指點讓雷楓樂得抱住她直說“阿顏眼光最好了”,看得唐青衣妒火橫生,一張冰塊臉愈發寒氣滲人,連鐵衛走在他身後都覺得平生幾分冷意。

這時距大年三十僅幾天,本就繁華的府城御街更是人流熙攘不絕,有些熱火的鋪席前更是壅堵難行。

名可秀一行浩蕩十六人,前後左右皆有清一色黑衣勁裝的冷麵鐵衛開道護道,極其煞人眼目。被護在鐵衛中間的衛希顏、名可秀、唐青衣、雷楓四人皆是萬中無一的容貌氣度,讓人看一眼就忍不住吸氣,看二眼已是丟了魂,一路引起的擠塞轟動絕不亞於正月裡盛大的龍燈舞會,讓一條西御街幾乎瘋狂。

這麼聲勢浩張的一次出行自然讓府城裡的頭麵人物都起了關注。翌日晨,王沂的長子王中陽便親臨南城沐川別苑拜訪,恭敬呈上一張金帖:“敦邀名首臘月戊寅日巳正蒞臨西嶺別莊賞雪,沂拜上。”

戊寅日巳正麼,那就是明日上午了。名可秀揚了揚唇,餘下這半日空檔足夠蕭流金、水沁辰探明西嶺莊的情況了――不赴無準備之會,是她多年來化險為夷的習慣。

***

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裡船。

杜甫當年身居草堂看到的西嶺雪山就在成都府西,距離府城約二百里。

臨近雪山下,只見雪峰直插雲天,山頂上的“千秋雪”終年不融,時值冬日,更是一望皆白雪皚皚。雪山一峰連一峰,周圍連綿數百里,最高峰一千八百丈,如神峰秀立,雪峰下林深莽莽,鬱鬱森森望不到邊。

王家的西嶺別莊建在雪峰後山,距雪山還有兩里路,莊園廣闊,佔地足二三十畝,園內不但處處湖景雪亭、瑤林瓊樹和塑成雪獅雪象的假山,西北更闢了一角圈養野羚羊野鹿之類,還有隻巨大鐵籠子關著只老虎供玩賞。

莊園正中是座五層樓閣,樓閣的頂臺一片光亮,曰“觀雪臺”。西川第一豪的家主便在此地設席,款待名可秀一行。

這頂臺闊達百丈,雕漆圍欄的四角立有四根鐵婪木柱子,柱子間都鑲了大片明淨的玻璃,臺柱頂端也是“八”字形的玻璃蓬,既阻隔了寒風,又能將天空和雪山風景歷歷觀入眼目。

觀雪臺有玻璃窗並不稀奇,自從名花流旗下的玻璃製作坊造出透明度高的玻璃後,便有不少豪家貴戶拿來做玻窗,既擋風,又不妨礙光線和觀景,真可謂一舉三得;但像西川王家這般大手筆卻還是第一家!

名可秀心忖,這觀雪臺僅玻璃便不下百萬錢,這王十五倒捨得!將酒席設在此處,除了觀景外,或也有一兩分炫富抬高自身價碼的用意……她暗地冷笑一聲,挺秀容顏卻愈見雍和,唇角也蘊笑意,卻似近又遠。

衛希顏不關心玻璃,這東西在她眼裡太尋常,讓她起琢磨的是鑲玻工匠。這觀雪臺上四幅巨大玻窗除了四根柱子外再無支框,而名花流的玻璃坊還無法制出大面積的硬度玻璃,這些工匠是如何做到無縫透明鑲接,又如何解決承重問題?……即使後世也難以辦到吧?……這樣的人才怎能埋沒在西川?必須拐走……放到將作監還是百技院?她轉著心思。

身為主人的王沂自然不知道某位“顏先生”正轉著挖牆角的主意,笑容殷殷地端起碧玉酒杯起身,“會首不遠千里而來,某不甚榮幸,特以一杯薄酒相敬,聊表心意!”他身邊四子緊隨父親舉杯起身。

觀雪臺的酒席分主賓兩席。主座面東,王沂左右是他四子:中陽、中南、中柘、中北。賓座面西,名可秀左為衛希顏,再左為莫秋情;右端為蕭流金,再右為水沁辰。鐵醜和鐵子各立名可秀椅後,其餘十衛呈扇形護於丈外,凜然生威。王沂背後也侍著十六七名護衛,個個目光銳利,身如磐石,可見也是高手,望向名花流宗主的目光都隱含敬意。

主賓都是五人,人數上倒是合了。王沂僅攜子相會,連自家兄弟都不入,可見將這次會見當成了秘會――由此也可窺見王家內部並非鐵板一塊!再者,此番會約,怕是要令王十五失望,瞞不過人的耳目了。名可秀心底微笑,執杯而起,說道:“家主客氣,可秀年齒居幼,當先敬長者才合理。家主,請!”

二人對視一笑,同時抬手飲盡。席上諸人也都飲盡杯中酒。

眾人又坐下。王沂眼色不著痕跡掃過對席諸人,目光掠過衛希顏時不由頓了頓。從莊前初見,他就懷疑這人的身份,觀其和名可秀之間言行默契,看神態不似下屬也不似西席幕客,這關係倒讓人疑惑叢生了。

衛希顏赴蜀穿的是男裝,白玉簪發不戴幞頭,一襲淡青的直綴長衫沒有任何錦繡紋飾,色澤明淨如雨後剛透出的那抹天青色,流雲般清逸舒展,冰雪神玉的風髓更是超凡脫俗。

此時悠悠坐於席上,卻彷彿和遠山千丈雪峰瑩瑩然一色,天地就在眼前浩然而闊,讓人不自禁想伏首愧然微渺。王沂心中震駭,趕緊移開目光,只覺多看下去心神實難把持!

他眼風掃向名可秀,這位領袖江南群倫的女子風姿卓然挺秀,舉手言笑間氣勢並不逼人,卻自有一股氣度讓人在之面前不由端重恭謹。這樣的女子,這樣的氣度,彷彿站在千丈雪山下,那皚皚高峰也只能成為她的背影。

王沂不由暗將她和北廷的雷相公比較。只覺這二人風采氣度均是萬中無一的人上人,但名可秀揚眉間又給人一種傲視蒼穹的自信……或因雷相公之上有雷太師,故而那位北廷少相的氣勢便有了收斂?

王沂眼風微掃時,名可秀也在暗作打量主位諸人。

這位西川王家的家主今年五十九,面色紅潤精神健旺,若無痛無災定能活個七八十;說話是不緊不慢謙和有度,必定思慮多行事謹慎且慣會作戲;下頜有些尖凸,這種貌相的人多半性格強又有些獨斷。

名可秀微微笑了笑,看來這王十五在王家多是乾綱獨斷,所以同宗兄弟只能跟隨不能成為臂膀……由是隻來了王家四子――兒子自然是比兄弟信得過。

她眸光微轉,瞥向王家兄弟。大郎王中陽面嚴端方,應是個穩重的;二郎王中南氣度內斂,笑意不達眼底,當是個深沉的;三郎王中柘在王家四子中貌相最優,懸膽朱唇,目光含情,多半是個風流小生;四郎王中北才二十出頭,看咕咚飲酒之態是個豪氣性子……

名可秀眼風倏然回掃三郎王中柘,見這風流蘊籍的男子竟雙目凝視希顏不轉睛,彷彿有些呆痴。她心中陡生不悅,左足在錦緞垂地的席幕下輕踢了某人一腳。

衛希顏對有人目不轉睛看她早有察覺,卻無甚所謂,長得好便禁不了人看,但惹得可秀不歡喜就另當別論。浩空眸子陡然一沉,立時由清邃悠遠變得冷如萬載寒冰。

正痴凝她的王三郎心臟“嗖”地顫了下,彷彿一盆雪水灌下,渾身打個激凜,這才醒覺自己失態,頓時臉一熱,目光垂下,心口砰砰緊跳。

衛希顏“逼退”某眼痴男,側眸向名可秀討好一笑,這一笑直如雪峰冰蓮綻放,說不出的清華無雙又絢彩奪目,讓對座的王氏父子都有些失神。

名可秀暗感無力,眼風微橫過去,不許亂笑……端正目光,對王沂笑語:“家主身邊四位郎君都神采佼佼不似常人,果然是虎父無犬子!”

王沂提起兒子心中倒真歡喜,捋須呵呵一笑,對四人道:“還不謝過名會首誇獎!”

大郎王中陽率先起身,順手扯了下右手邊垂目發怔的三郎。四兄弟齊舉杯,“會首謬讚!”說完抬頜飲盡。名可秀微笑陪了一杯。經這一打岔,王中柘倒是回覆了往日的神清目朗,不復失態。

王沂忽然拍拍手,觀雪臺南角立時有絲絃拔空,悠揚樂聲裡,漸漸從酒席右側的幕後飄出來一群舞伎。

十七八名舞伎赤足踏著緋紅四合如意絲毯,嫋娜舞入主賓席間,個個姿容秀麗,身姿窈窕柔軟,身著五彩衣、肩披紅絲帛,周身華麗絢彩,隨著樂聲靈巧騰躍,跳的是一曲“飛天舞”。

名可秀唇角微翹,飛天舞麼?對王沂的用意已是瞭然在心。

作者有話要說:備註:

因“姐”同“哥”一樣是作為某種通稱,如姐兒、哥兒,如對排行二的女兒父母也有叫“二姐”,所以姐在這時還未作為姐妹間的年歲大者稱呼,而是作“姊姊”,是以文中將姐姐的稱呼後面都換成姊姊,音讀不慣的也可就當成姐姐讀得了,嘿嘿~~~

話說某西這次更得比較勤快吧~~~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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