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5西川之行(二)

凰涅天下·君朝西·6,922·2026/3/26

155西川之行(二) 一曲飛天舞罷,舞伎躬身退下。 王沂舉杯呵呵一笑,“園內小伎舞姿粗淺鄙陋,在諸位貴客面前獻醜了。” “家主客氣。”名可秀眸中看不出任何意味,一笑回杯。 座上主賓都各飲一杯,十名侍立的小婢又上前添滿。 絲竹琴簫樂聲再起,又上來一撥樂伎,且歌且舞,鶯啼嬌聲唱一曲《浪淘沙》:“把酒祝東風,且共從容,垂陽紫陌洛陽東。總是當時攜手處,遊遍芳從。聚散苦匆匆,此恨無窮。今年花勝去年紅。可惜明年花更好,知與誰同?” 歌聲流暢清麗,自然明快。席間主人舉杯不停,勸酒笑聲爽朗。 明年花兒開得更美,不知與誰一同欣賞那繁花美景?名可秀品著詞曲尾句,唇角再度挑起,執杯微笑,“杜工部道,‘曉看紅溼處,花重錦官城’,料想明年春至,這錦官城的花兒必是比開得洛陽城更豔更盛!” 錦官城就是成都,她以杜子美的一詩相回,含蓄回應了王沂在那曲《浪淘沙》中隱喻的心思。 王沂眼底精光簇閃而過,哈哈舉杯道:“多謝會首吉言!” 一曲罷了,樂聲一轉,又上一曲。 便聽絲竹聲聲,歌喉婉轉,面容嬌麗的樂伎在席間旋舞,柔姿翩躚,嫋娜動人。 幾曲後樂伎嫋嫋而退,卻不見再出場。靜寂片刻,忽的樂聲乍起,不是絲竹的柔細輕樂,而是一通急驟的鼔點,如雨打芭蕉,聲聲緊湊。 突然,鼔點又一消。 緊接著,十幾只銅琵琶“錚”聲大作,並有鐵綽板“噹噹”敲響相和。 衛希顏看了眼名可秀,唇邊掠過抹興味,這曲子她在北征行營聽靖嵐操練軍樂隊唱過。 銅琶鐵板鏗鏘奏過序曲,便聽十幾道聲音雄渾高唱: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 名可秀向衛希顏側眸一笑,黛眉挑揚間似有風生,右手執起牙箸敲在玉碟上,輕啟朱唇,和著那鏗鏘豪邁之聲唱道:“亂石穿空,驚濤拍岸,捲起千堆雪。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遙想公瑾當年……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 她唱聲清揚,不高不低,卻穿透那十幾張銅琶鐵板的樂聲,起行在雄渾豪邁的男子聲音中,彷彿一道引領眾人的樂音綱首,讓眾樂倡不由自主地隨著她的聲線高低起伏…… 眾人眼前彷彿展開奔騰浩蕩的大江波濤,波瀾壯闊的歷史風雲撲面卷出,千古而來的風流人物彷彿就在眼前,瀟灑一笑揮扇退卻百萬雄兵……氣勢磅礴讓人心胸震盪,又酣暢淋漓讓人大呼痛快! 一曲盡,十八名大漢竟汗珠滴額、萎頓於地,在那道清音引領下糾糾力氣竟隨著這曲全數耗盡! 名可秀纖手停箸,秀容含笑,黛眉舒揚,恰江山如畫。衛希顏翹了翹唇,眸底掠過歡喜讚賞。 席上眾人恍然醒來,這才發覺杯中酒不知何時已飲空,一旁侍立的女婢方也清醒過來趕緊上前添酒。 王沂斂去眼底精光,拍案嘆道:“今日方知,蘇學士這一曲當是如此!會首好功力!某服也,此杯當飲!”說罷舉起酒杯一口乾盡。 名可秀一笑,說道:“可惜千古風流人物俱已身滅,但江山依在,江月長留,今人豈能不如古人?東坡‘故國神遊’‘一樽還酹江月’,此杯……”她執杯笑得悠悠然,“可秀與公同飲如何!” 王沂心頭一跳,饒是他沉穩老辣,也禁不住被這意味深長的話震得心旌搖盪,又為名可秀方才持箸而歌的浩然風華暗暗心折,張眉哈哈一笑,“好一個江月長留!”舉杯道:“好!”抬脖幹了。 席上飲的赤觴酒是西川王家的私釀,風味醇厚兼回味悠長,輕易不拿出來招呼,這酒入喉甘香不嗆卻有些後勁,王沂連飲了十幾杯已有些燻意,眼風一掃,身邊四子立時會意,哈哈笑著先後舉起杯,向對席貴客頻頻勸起酒來。 四郎王中北最先舉杯,看斜對座古銅膚色的蕭流金順眼,抬手一敬便幹了。這兩人都不喜囉嗦,說一句乾一杯,侍在他們身後的小婢幾乎是手不停地上前斟酒。 分坐他二人身側的二郎王中南和水沁辰卻皆是心思深沉之輩,不緊不慢抬杯互敬,仿似老朋友般慢言相談,徐徐相飲。 大郎王中陽的座席正對著衛希顏,剛舉杯卻被三弟中柘斜插而入。 “顏先生!” 王中柘黑漆瞳仁閃亮,“我……在下從未見過先生這般仙姿風采人物,真……真讓人望之生、生慕!在、在下敬先生一杯!”他向來自詡瀟灑,此刻在衛希顏淡然目光下卻緊張得有些結巴,一口氣趕著說完立即仰杯喝盡,猶覺心口急跳不歇。 名可秀邊和王沂談笑相酬,耳中聽得王家三郎竟連話都說不順心頭好笑。 衛希顏容色始終淡然,清邃的眸子沒有任何變化,連語氣也是淡淡,“王三郎君客氣。”抬杯慢慢飲了,那清悠高遠的氣度讓人忍不住斂目垂眉,只覺眼前之人便如明窗外的千丈雪峰般,可望卻不可及! 王中柘雙眸一亮又一黯,侍立在名可秀身後的鐵醜冷漠的眼眸卻忽地翻了下白,快不可見。若不是常侍宗主身側,恁誰也想不到這位清貴高遠如崑山神祉的衛大國師,私底下竟是個調笑愛作弄人的傢伙,尤其討好宗主時更哪有半分仙人姿態? 所以說……表象什麼的最騙人。鐵醜抿了抿唇,舌尖彷彿仍有一分蜀椒的麻麻味,不由又咬了咬牙。 王中陽掌中的酒杯緊了緊,他對這位神秘高遠的顏先生也有著揣測狐疑,但三郎既敬了顏先生,就不可冷落了另一人,遂將舉杯的方向微微一偏,對坐在衛希顏右側的莫秋情道:“莫堂主,在下先乾為敬!” 莫秋情心想這大郎君倒是個會做人的,神色淡淡回了他一杯。 王中陽笑容溫和,他雖是商家出身,所學卻極博雜,心底揣摸著這位名花流女堂主的喜好,想起莊前初迎時曾瞟見她腰間垂了管紫竹簫,想來必有所好,遂談起當世簫中名品,又加以點評,果然引起莫秋情興趣,雖不至於相談熱絡,卻沒有冷場。 席上絲竹絃樂飄飄,各人或笑或談或飲,一派賓主相歡模樣。 又這麼飲了三五杯酒,王沂捋須呵呵一笑,說道:“這隔著明窗看雪,終是隔了一層看得不爽快,不知會首可有興致到園中一賞?” 名可秀知王沂是想單獨和她說事了,微笑頷首,“家主美意,豈能相拒!” 二人目視,俱會意一笑。 *** 三日前剛下過一場大雪,雪後的空氣清新寒涼,從暖融融的樓閣裡出來,迎風不由讓人精神一振。 園中各條道皆為漢白玉鋪成,上面的雪和泥汙都清掃得乾淨,瑩瑩反光,和道旁白雪相映一片,乍一眼去,差點分不出哪是路哪是雪。 王沂只帶了三郎隨行,名可秀身邊自是衛希顏相陪。十二鐵衛和王家的護衛都遠遠跟隨在後面。 王中柘被父親點名隨行,心頭莫名歡喜,又莫名緊張,走這一路上偷覷了衛希顏無數次,心下暗唾自己緊張無由,也不明瞭心神動盪為哪般,只覺這人的風姿仙骨見了後便再難管住自己…… 他不敢太靠近衛希顏,那樣的清貴高遠讓人難以靠近。他走在她身後三尺,從風中嗅到幾分那人衣袂飄揚間逸出的清淡香息,不是檀香蘭香,也不是他熟知的任何一種薰香,彷彿是雪地裡……香木花開的天然清遠般悠悠入心……他不由撫上心口。 “顏先生……”他鼔足勇氣,吶吶開口,“在、在下小字敏盛,今年二十有八……尚未娶妻……” “唔?” 王中柘懊喪地擰了擰眉,他怎麼說出未娶妻來著?被衛希顏詫異眼風斜掃下情急中竟又咯嘣出句“也未納妾”……嗚!他扶了下額,他究竟在說什麼?他只是想介紹下自個,怎麼話出口就變了味兒……顏先生會怎麼想他?……完了完了!他的形象……素日裡的瀟灑自如竟在這人跟前完全倒塌。 衛希顏停步,回眸,上下打量這男子。 唔……這張臉長得比靖嵐那副桃花面遜了兩分,但劍眉斜挑、漆目含情,論俊美不亞於燕青,卻無小乙的浪子氣,稱得上流風迴雪的美男子一枚,按說應招女子喜歡,怎的二十八了還沒妻沒妾?這在宋代男人裡可稀罕得很吶,當然她山莊的那幾只是例外。難道這小子有暗疾不成? 衛希顏這麼一想,看向他的眼色便有幾分謔意。可惜了這隻美男子,竟是個不舉。 王中柘見她眼色,以為是笑他失言,不由更是悔得暗中捶胸,哪知道某人是將他歸入了太監一類! 衛希顏見他一臉沉痛,心想這孩子豐華之年得了這種暗疾,心中有苦倒也可憫,又想到可秀正要用西川王家,順手施惠也有好處,遂溫和道:“青谷蕭先生與我相識,王小郎君若願意可到青谷一行,或會有所助益。” 王中柘猛然抬頭,“啊?……”這跟青穀神醫有啥關係?難道蕭神醫能治他這莫名其妙的失魂感覺? 王家三郎終歸是個聰明人,呆了呆後想起他方才的失言,前後一連,忽然便醒悟到顏先生定是誤會了什麼,大窘下一張俊臉臊得通紅,“先生……我、我……在、在下不是……”後面的話卻卡在喉嚨裡說不出口,難道要他明說某處沒有毛病?他一時只覺五雷轟頂。 走在前方丈遙的名可秀聽到後面這段極其“詭異”的對話,唇角不由一翹,吸了口氣方將笑意強忍下去。真個是落“花”有意,流水無心!……話說希顏這會可是男裝,王中柘豈能看破?她這桃花開得還真是……男女不禁…… 名可秀心頭好笑又無奈,同行的王沂卻心中有事沒有注意後面,對自家三郎的羞窘毫無所知,一邊走一邊殷勤介紹園中景緻。 約摸閒聊了頓飯工夫,王沂方步入正題,笑道:“某遠在西川僻地,也聽說朝廷授予貴會監賑權,真是可喜可賀!” “有何可喜。”名可秀微笑,“不過是監管自家糧而已,官糧放賑不屬敝會職權。” 王沂眼泡下精光閃動,“會首過謙了!這分賑麼不過是句空口白話,災民眼中只看見誰放糧實實在在,也眼見有貴會執事在放糧點監賑,那些放糧的衙吏就手腳規矩,不敢剋扣……” 他笑得臉上皺紋綻開,“這些種糧吃糧的平頭百姓心裡想的簡單,只道共濟會的人能管著官府不許坑民,那官糧若是放出個什麼汙七八糟的想必忍不住要向貴會訴冤。這到官府去告官讓人畏縮不敢,去共濟會訴個苦總不會讓人害怕罷,呵呵呵!” 名可秀也笑,卻依然裝蒙,“好叫家主得知,朝廷已派出御史臺和刑部官員各赴地方監察,青目睽睽下清天朗朗,哪來什麼汙七八糟的事?” “哈哈哈!”王沂大笑幾聲,背手眼一眯,“會首可見過不偷腥的貓兒?嘿嘿……這人吶只要貪吃貪拿慣了,就如食髓入骨,哪還禁得住手腳不動?就算前方是燒紅的烙鐵,想必也要挖空心思去繞過那火燒,而不是打消伸手的念頭!” 這位王家之主執掌王家在西川商道為王,和西川路州監大小官員打交道無數,官商勾結密切往來,對那起子貪官的本性早看個透徹,“朝廷的錢糧,可不就是最惹饞的鹹魚?” 這話說出時,他和名可秀眸子對視,各自笑了幾聲。 王沂在席上對名可秀幾經試探後,心中已然有數,便開啟天窗說亮話,道:“不止賑糧……這些地方州縣又有幾家是清的?民間歌謠傳唱‘地皮刮一層,手下留了情’,嘿嘿,這隻搜刮一層地皮的倒稱得上‘清官’了!……如此汙濁的官場,有幾處沒有貪官汙吏,又有幾處沒幾樁人命冤案?往日裡怕官官相護,告狀枉送了條性命,有冤有恨也只得膈著壓著,這回來了個不是官卻能說得上話的……以會首明見,這些小民會不會動心?”西川商王笑得如老狐狸般狡猾。 名可秀心想這王十五果然老道,連臨安商盟裡的諸行首都只看到監賑權給商會和商人帶來的契機,卻沒人敢再往深處去想,這王十五卻開口道破她謀劃監賑權的目的,雖只說中一半,卻已足見此人所想所謀甚為深遠。 她秀顏含笑,神色從容如故,王沂既將話挑明,她便順勢接道:“共濟會的路還很長……況且,說到底共濟會也不過是民間共行善舉的一個‘民會’而已,即使有百姓前往訴冤,又哪來本事做那‘青天明鏡’?” 王沂呵呵一笑,語帶試探,“會首既有如此謀劃,想來定已成竹在胸,另有後力?”話中暗指她隱在幕後影響朝廷。 名可秀並未否認,只一笑,“家主果然銳目!”她此行就是要阻止王沂完全倒向雷動,是以對他的試探並不躲閃。 王沂揣測得以證實,心底實有波濤湧過,足下也不禁一頓,隨即又捋須呵呵一笑,抬步繼續前行。 “家主可知朝廷為何開商科?” “正要請教會首。” 名可秀抬眸看向雪後明淨天空,悅耳嗓音悠悠道:“因為,我等商賈之輩要立身於大宋國土上,獲取應有的權利的尊重,不是透過賄賂和捐納,而是堂堂正正的科舉出身!” 王沂精神一振,果然,他沒看錯……旋即他又捋須咳了聲,斂去所有表情呵呵一笑。 名可秀倏地側首,清冽眸子湛亮直逼人心,“此,非為公求耶?!”她忽然換了稱呼,以“公”相稱。 這樣的稱呼王沂並不陌生,那些轉運使、州官、茶鹽監等官員也呼他為“公”,但那個“公”是看在王家富可敵國的家產上,哪曾真的是尊敬一個商豪?雷相公也稱他為“公”,聽在耳裡也不過一個敬稱罷了……唯獨名可秀這聲“公”,讓王沂覺出些不同的意味來,他陡地有些心酸,就如同先前那句“可秀與公同飲”般讓他心旌難平。 王沂穩了穩神,只覺在對方那對明睿眸子下,自家心思彷彿被看了個透,他陡地仰天一個哈哈,拱手道:“會首志向高遠,老朽佩服!” 名可秀見他不正面相應,知這王家家主為人謹慎,還想看清她隱藏的實力再作交底,遂一笑不作相逼,接過他的話說道:“王公也是老驥伏櫪,志在千里呀!” 王沂又一聲哈哈,正待說話,忽聞幾聲虎嘯,震得樹上積雪簌簌而落。 [可秀,去虎園。]名可秀忽然接到衛希顏的傳音,螓首往虎嘯聲處一轉,故作訝然道:“這雪山上的猛虎竟下山覓食了不成?” 王沂捋須呵呵道:“讓會首見笑了。這是鄙園十日前剛從山上獵來的一頭猛虎,因其一身雪白毛皮甚是奇罕,遂命人圈養在莊內。會首如有興致,可移步前往觀賞!” 名可秀欣然,“如此有勞王公。” 一行人遂折身行向西北,鐵衛和護衛依然在身後遠遠跟隨。 眾人越往前,越聽得虎吼陣陣,雪地震動,雪枝簌簌,百獸之王的威武暴怒從虎嘯聲中噴薄而出。 看管西園的十幾名院子被虎嘯驚來,卻都離那鐵籠子遠遠的不敢靠近,詫異這白虎日日咆哮今天卻似乎特別狂躁暴動,但見那兩隻虎掌將巨大的精鐵籠子拍得搖來晃去,有兩根胳膊粗的鐵枝竟已被撞彎了。眾院子大驚下互相招呼小心,掣刀拿叉在手瞪眼逡梭警戒。 王沂四人走近時,那虎咆哮得愈發厲害,九尺長的龐大虎軀猛烈撞向鐵枝,一下又一下,虎腰的白毛已隱現血跡,卻似不知痛般不要命的狠撞……眼看四、五、六、七根鐵枝撞彎…… 那十七八名院子一陣七嘴八舌:“快!用鐵鏈子拴住籠子!……守住方位……”有七八人去取粗鐵鏈,但見那白虎兇勢,卻甩著鏈子無人敢上前,只“嚯嚯”叫著威嚇……十幾人慌亂間竟未發覺家主和貴客已近到身後。 王沂臉色頓時沉了。王中柘趕緊喝道:“大呼小叫的成何體統!” 眾院子回頭見到家主,慌亂下回刀丟叉又打拱作禮。 王沂一張臉拉得老長,暗悔這西園只派了十幾名普通院子看守,沒讓一名江湖高手壓陣,結果給這幫沒用的混帳在貴客前丟他臉面,氣怒下冷聲責斥:“亂叫什麼!不過一隻籠中畜生!慌什麼慌!” 眾院子都垂頭耷眼聽訓,一聲不敢吭。誰知王沂斥聲方落,忽然“轟”一聲巨響,一道龐大虎影疾撲出來,揚起燻人慾嘔的虎腥味,向著王沂等人撲過來,如驚電疾閃般快! “啊!!!……” 眾院子失聲尖叫,此時王家護衛還在三丈後,護衛頭子急得厲嘯一聲雙手揚出三十六枚飛刀,成一片刀幕插向那猛虎的虎眼虎頸。 突然一道清吟,如鳳鳴悠然入空,天地彷彿突然充滿山林的清野之氣……腥風一停、刀光退回、虎嘯嘎然而止——所有的一切都發生在瞬間。 眾院子瞪大眼珠子,幾乎不敢置信眼前景象。 那巨大凶猛的白虎如一隻柔馴的幼虎崽,趴伏在那仙人之姿的“男子”足邊,龐大的虎腦袋親暱地蹭著“他”的烏靴。 所有人都怔怔看著這一幕,唯有護衛頭子李五七呆呆垂目看著自己腳前。 三十六柄飛刀整齊插在雪地上,盛開如一朵蓮花,森亮的刀面映著雪光,刺得他眼睛生疼,心中更是一片刺痛。他甚至沒看見那人出手,引以為傲的飛刀絕技便如小孩子的雜耍般被輕易破掉,還排成了這麼一朵花——真是絕妙的諷刺!他心頭一陣冰冰涼,一時灰心沮喪到極點。 衛希顏徐徐伸出一隻手掌,如雪為肌如冰作骨,瑩亮在這天地間。眾人不由看得失神。白虎仰起脖子,伸出腥紅的舌頭柔順舔著冰玉般的掌心。她體內的鳳凰真氣本為天地自然之氣,叢林生物只覺親切熟悉,宛如回到母親懷抱般舒適自然。 眾院子瞪大著雙目作不得聲,這還是那隻兇猛不馴服的百獸之王麼?看著那隻如冰雪神玉的手掌,忽然又對那隻白虎湧上股子嫉妒,憑甚麼它就能這般親近? 名可秀掃了那粗如胳臂的鐵枝一眼,唇略勾了勾,這虎能脫出鐵籠,必是希顏做了手腳。 衛希顏看著白虎額頭上的“王”字,清眸裡有著淡淡溫情。昔年她因白輕衣而在這雪山上的湖裡狂練功夫時,這偶尋而來的白虎就趴在湖邊好奇看著她,此後每練功這虎必循聲而來相陪,結下些香火緣份。未料今日竟在王園重逢,順手解它一劫也算是清了這香火緣了。 她眸子看向雪山,手掌輕拍虎頭,“去吧!”雪山才是你的家。 白虎依依不捨地蹭了她好幾下,仰天長嘯一聲,方撒開雙腿如風馳電掣,奔到三丈高的院牆時,後足一蹬,“噌”就上了牆頭,又回頭望了衛希顏一眼,方虎嘯一聲奔向雪山。 園中人彷彿這才醒過神來,眾院子卻仍有些做夢般的恍惚。衛希顏掏出手巾擦了擦手,走回名可秀身邊,側眸對王沂淡然道:“老驥馬不甘臥槽,山中王又豈能籠伺?” 這話既是應了名可秀方才所說的“老驥伏櫪”,又隱隱有顯威之意。 王沂眉稜骨一跳,眼底精光閃過,捋須哈哈道:“說得好!”又拱手為禮,“老朽承先生指教。” 衛希顏只淡淡點頭,彷彿這西川商王給她行禮是本是應當,眸子看向名可秀,揚眉笑道:“老朋友來了。” 王沂父子心中一詫,有誰來了? 名可秀清冽眸底卻是瞭然,微笑看向北面紅牆,語聲悠揚,“故人既到,何不現身?” 作者有話要說:備註: 浪淘沙:曲牌名,文中這一首詞為歐陽修所作。 杜甫:字子美,因做過工部侍郎,後人又稱杜工部。 話說小衛和王小郎君,這簡直就是雞同鴨講呀,可憐的王三~~~~~~~

155西川之行(二)

一曲飛天舞罷,舞伎躬身退下。

王沂舉杯呵呵一笑,“園內小伎舞姿粗淺鄙陋,在諸位貴客面前獻醜了。”

“家主客氣。”名可秀眸中看不出任何意味,一笑回杯。

座上主賓都各飲一杯,十名侍立的小婢又上前添滿。

絲竹琴簫樂聲再起,又上來一撥樂伎,且歌且舞,鶯啼嬌聲唱一曲《浪淘沙》:“把酒祝東風,且共從容,垂陽紫陌洛陽東。總是當時攜手處,遊遍芳從。聚散苦匆匆,此恨無窮。今年花勝去年紅。可惜明年花更好,知與誰同?”

歌聲流暢清麗,自然明快。席間主人舉杯不停,勸酒笑聲爽朗。

明年花兒開得更美,不知與誰一同欣賞那繁花美景?名可秀品著詞曲尾句,唇角再度挑起,執杯微笑,“杜工部道,‘曉看紅溼處,花重錦官城’,料想明年春至,這錦官城的花兒必是比開得洛陽城更豔更盛!”

錦官城就是成都,她以杜子美的一詩相回,含蓄回應了王沂在那曲《浪淘沙》中隱喻的心思。

王沂眼底精光簇閃而過,哈哈舉杯道:“多謝會首吉言!”

一曲罷了,樂聲一轉,又上一曲。

便聽絲竹聲聲,歌喉婉轉,面容嬌麗的樂伎在席間旋舞,柔姿翩躚,嫋娜動人。

幾曲後樂伎嫋嫋而退,卻不見再出場。靜寂片刻,忽的樂聲乍起,不是絲竹的柔細輕樂,而是一通急驟的鼔點,如雨打芭蕉,聲聲緊湊。

突然,鼔點又一消。

緊接著,十幾只銅琵琶“錚”聲大作,並有鐵綽板“噹噹”敲響相和。

衛希顏看了眼名可秀,唇邊掠過抹興味,這曲子她在北征行營聽靖嵐操練軍樂隊唱過。

銅琶鐵板鏗鏘奏過序曲,便聽十幾道聲音雄渾高唱: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

名可秀向衛希顏側眸一笑,黛眉挑揚間似有風生,右手執起牙箸敲在玉碟上,輕啟朱唇,和著那鏗鏘豪邁之聲唱道:“亂石穿空,驚濤拍岸,捲起千堆雪。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遙想公瑾當年……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

她唱聲清揚,不高不低,卻穿透那十幾張銅琶鐵板的樂聲,起行在雄渾豪邁的男子聲音中,彷彿一道引領眾人的樂音綱首,讓眾樂倡不由自主地隨著她的聲線高低起伏……

眾人眼前彷彿展開奔騰浩蕩的大江波濤,波瀾壯闊的歷史風雲撲面卷出,千古而來的風流人物彷彿就在眼前,瀟灑一笑揮扇退卻百萬雄兵……氣勢磅礴讓人心胸震盪,又酣暢淋漓讓人大呼痛快!

一曲盡,十八名大漢竟汗珠滴額、萎頓於地,在那道清音引領下糾糾力氣竟隨著這曲全數耗盡!

名可秀纖手停箸,秀容含笑,黛眉舒揚,恰江山如畫。衛希顏翹了翹唇,眸底掠過歡喜讚賞。

席上眾人恍然醒來,這才發覺杯中酒不知何時已飲空,一旁侍立的女婢方也清醒過來趕緊上前添酒。

王沂斂去眼底精光,拍案嘆道:“今日方知,蘇學士這一曲當是如此!會首好功力!某服也,此杯當飲!”說罷舉起酒杯一口乾盡。

名可秀一笑,說道:“可惜千古風流人物俱已身滅,但江山依在,江月長留,今人豈能不如古人?東坡‘故國神遊’‘一樽還酹江月’,此杯……”她執杯笑得悠悠然,“可秀與公同飲如何!”

王沂心頭一跳,饒是他沉穩老辣,也禁不住被這意味深長的話震得心旌搖盪,又為名可秀方才持箸而歌的浩然風華暗暗心折,張眉哈哈一笑,“好一個江月長留!”舉杯道:“好!”抬脖幹了。

席上飲的赤觴酒是西川王家的私釀,風味醇厚兼回味悠長,輕易不拿出來招呼,這酒入喉甘香不嗆卻有些後勁,王沂連飲了十幾杯已有些燻意,眼風一掃,身邊四子立時會意,哈哈笑著先後舉起杯,向對席貴客頻頻勸起酒來。

四郎王中北最先舉杯,看斜對座古銅膚色的蕭流金順眼,抬手一敬便幹了。這兩人都不喜囉嗦,說一句乾一杯,侍在他們身後的小婢幾乎是手不停地上前斟酒。

分坐他二人身側的二郎王中南和水沁辰卻皆是心思深沉之輩,不緊不慢抬杯互敬,仿似老朋友般慢言相談,徐徐相飲。

大郎王中陽的座席正對著衛希顏,剛舉杯卻被三弟中柘斜插而入。

“顏先生!”

王中柘黑漆瞳仁閃亮,“我……在下從未見過先生這般仙姿風采人物,真……真讓人望之生、生慕!在、在下敬先生一杯!”他向來自詡瀟灑,此刻在衛希顏淡然目光下卻緊張得有些結巴,一口氣趕著說完立即仰杯喝盡,猶覺心口急跳不歇。

名可秀邊和王沂談笑相酬,耳中聽得王家三郎竟連話都說不順心頭好笑。

衛希顏容色始終淡然,清邃的眸子沒有任何變化,連語氣也是淡淡,“王三郎君客氣。”抬杯慢慢飲了,那清悠高遠的氣度讓人忍不住斂目垂眉,只覺眼前之人便如明窗外的千丈雪峰般,可望卻不可及!

王中柘雙眸一亮又一黯,侍立在名可秀身後的鐵醜冷漠的眼眸卻忽地翻了下白,快不可見。若不是常侍宗主身側,恁誰也想不到這位清貴高遠如崑山神祉的衛大國師,私底下竟是個調笑愛作弄人的傢伙,尤其討好宗主時更哪有半分仙人姿態?

所以說……表象什麼的最騙人。鐵醜抿了抿唇,舌尖彷彿仍有一分蜀椒的麻麻味,不由又咬了咬牙。

王中陽掌中的酒杯緊了緊,他對這位神秘高遠的顏先生也有著揣測狐疑,但三郎既敬了顏先生,就不可冷落了另一人,遂將舉杯的方向微微一偏,對坐在衛希顏右側的莫秋情道:“莫堂主,在下先乾為敬!”

莫秋情心想這大郎君倒是個會做人的,神色淡淡回了他一杯。

王中陽笑容溫和,他雖是商家出身,所學卻極博雜,心底揣摸著這位名花流女堂主的喜好,想起莊前初迎時曾瞟見她腰間垂了管紫竹簫,想來必有所好,遂談起當世簫中名品,又加以點評,果然引起莫秋情興趣,雖不至於相談熱絡,卻沒有冷場。

席上絲竹絃樂飄飄,各人或笑或談或飲,一派賓主相歡模樣。

又這麼飲了三五杯酒,王沂捋須呵呵一笑,說道:“這隔著明窗看雪,終是隔了一層看得不爽快,不知會首可有興致到園中一賞?”

名可秀知王沂是想單獨和她說事了,微笑頷首,“家主美意,豈能相拒!”

二人目視,俱會意一笑。

***

三日前剛下過一場大雪,雪後的空氣清新寒涼,從暖融融的樓閣裡出來,迎風不由讓人精神一振。

園中各條道皆為漢白玉鋪成,上面的雪和泥汙都清掃得乾淨,瑩瑩反光,和道旁白雪相映一片,乍一眼去,差點分不出哪是路哪是雪。

王沂只帶了三郎隨行,名可秀身邊自是衛希顏相陪。十二鐵衛和王家的護衛都遠遠跟隨在後面。

王中柘被父親點名隨行,心頭莫名歡喜,又莫名緊張,走這一路上偷覷了衛希顏無數次,心下暗唾自己緊張無由,也不明瞭心神動盪為哪般,只覺這人的風姿仙骨見了後便再難管住自己……

他不敢太靠近衛希顏,那樣的清貴高遠讓人難以靠近。他走在她身後三尺,從風中嗅到幾分那人衣袂飄揚間逸出的清淡香息,不是檀香蘭香,也不是他熟知的任何一種薰香,彷彿是雪地裡……香木花開的天然清遠般悠悠入心……他不由撫上心口。

“顏先生……”他鼔足勇氣,吶吶開口,“在、在下小字敏盛,今年二十有八……尚未娶妻……”

“唔?”

王中柘懊喪地擰了擰眉,他怎麼說出未娶妻來著?被衛希顏詫異眼風斜掃下情急中竟又咯嘣出句“也未納妾”……嗚!他扶了下額,他究竟在說什麼?他只是想介紹下自個,怎麼話出口就變了味兒……顏先生會怎麼想他?……完了完了!他的形象……素日裡的瀟灑自如竟在這人跟前完全倒塌。

衛希顏停步,回眸,上下打量這男子。

唔……這張臉長得比靖嵐那副桃花面遜了兩分,但劍眉斜挑、漆目含情,論俊美不亞於燕青,卻無小乙的浪子氣,稱得上流風迴雪的美男子一枚,按說應招女子喜歡,怎的二十八了還沒妻沒妾?這在宋代男人裡可稀罕得很吶,當然她山莊的那幾只是例外。難道這小子有暗疾不成?

衛希顏這麼一想,看向他的眼色便有幾分謔意。可惜了這隻美男子,竟是個不舉。

王中柘見她眼色,以為是笑他失言,不由更是悔得暗中捶胸,哪知道某人是將他歸入了太監一類!

衛希顏見他一臉沉痛,心想這孩子豐華之年得了這種暗疾,心中有苦倒也可憫,又想到可秀正要用西川王家,順手施惠也有好處,遂溫和道:“青谷蕭先生與我相識,王小郎君若願意可到青谷一行,或會有所助益。”

王中柘猛然抬頭,“啊?……”這跟青穀神醫有啥關係?難道蕭神醫能治他這莫名其妙的失魂感覺?

王家三郎終歸是個聰明人,呆了呆後想起他方才的失言,前後一連,忽然便醒悟到顏先生定是誤會了什麼,大窘下一張俊臉臊得通紅,“先生……我、我……在、在下不是……”後面的話卻卡在喉嚨裡說不出口,難道要他明說某處沒有毛病?他一時只覺五雷轟頂。

走在前方丈遙的名可秀聽到後面這段極其“詭異”的對話,唇角不由一翹,吸了口氣方將笑意強忍下去。真個是落“花”有意,流水無心!……話說希顏這會可是男裝,王中柘豈能看破?她這桃花開得還真是……男女不禁……

名可秀心頭好笑又無奈,同行的王沂卻心中有事沒有注意後面,對自家三郎的羞窘毫無所知,一邊走一邊殷勤介紹園中景緻。

約摸閒聊了頓飯工夫,王沂方步入正題,笑道:“某遠在西川僻地,也聽說朝廷授予貴會監賑權,真是可喜可賀!”

“有何可喜。”名可秀微笑,“不過是監管自家糧而已,官糧放賑不屬敝會職權。”

王沂眼泡下精光閃動,“會首過謙了!這分賑麼不過是句空口白話,災民眼中只看見誰放糧實實在在,也眼見有貴會執事在放糧點監賑,那些放糧的衙吏就手腳規矩,不敢剋扣……”

他笑得臉上皺紋綻開,“這些種糧吃糧的平頭百姓心裡想的簡單,只道共濟會的人能管著官府不許坑民,那官糧若是放出個什麼汙七八糟的想必忍不住要向貴會訴冤。這到官府去告官讓人畏縮不敢,去共濟會訴個苦總不會讓人害怕罷,呵呵呵!”

名可秀也笑,卻依然裝蒙,“好叫家主得知,朝廷已派出御史臺和刑部官員各赴地方監察,青目睽睽下清天朗朗,哪來什麼汙七八糟的事?”

“哈哈哈!”王沂大笑幾聲,背手眼一眯,“會首可見過不偷腥的貓兒?嘿嘿……這人吶只要貪吃貪拿慣了,就如食髓入骨,哪還禁得住手腳不動?就算前方是燒紅的烙鐵,想必也要挖空心思去繞過那火燒,而不是打消伸手的念頭!”

這位王家之主執掌王家在西川商道為王,和西川路州監大小官員打交道無數,官商勾結密切往來,對那起子貪官的本性早看個透徹,“朝廷的錢糧,可不就是最惹饞的鹹魚?”

這話說出時,他和名可秀眸子對視,各自笑了幾聲。

王沂在席上對名可秀幾經試探後,心中已然有數,便開啟天窗說亮話,道:“不止賑糧……這些地方州縣又有幾家是清的?民間歌謠傳唱‘地皮刮一層,手下留了情’,嘿嘿,這隻搜刮一層地皮的倒稱得上‘清官’了!……如此汙濁的官場,有幾處沒有貪官汙吏,又有幾處沒幾樁人命冤案?往日裡怕官官相護,告狀枉送了條性命,有冤有恨也只得膈著壓著,這回來了個不是官卻能說得上話的……以會首明見,這些小民會不會動心?”西川商王笑得如老狐狸般狡猾。

名可秀心想這王十五果然老道,連臨安商盟裡的諸行首都只看到監賑權給商會和商人帶來的契機,卻沒人敢再往深處去想,這王十五卻開口道破她謀劃監賑權的目的,雖只說中一半,卻已足見此人所想所謀甚為深遠。

她秀顏含笑,神色從容如故,王沂既將話挑明,她便順勢接道:“共濟會的路還很長……況且,說到底共濟會也不過是民間共行善舉的一個‘民會’而已,即使有百姓前往訴冤,又哪來本事做那‘青天明鏡’?”

王沂呵呵一笑,語帶試探,“會首既有如此謀劃,想來定已成竹在胸,另有後力?”話中暗指她隱在幕後影響朝廷。

名可秀並未否認,只一笑,“家主果然銳目!”她此行就是要阻止王沂完全倒向雷動,是以對他的試探並不躲閃。

王沂揣測得以證實,心底實有波濤湧過,足下也不禁一頓,隨即又捋須呵呵一笑,抬步繼續前行。

“家主可知朝廷為何開商科?”

“正要請教會首。”

名可秀抬眸看向雪後明淨天空,悅耳嗓音悠悠道:“因為,我等商賈之輩要立身於大宋國土上,獲取應有的權利的尊重,不是透過賄賂和捐納,而是堂堂正正的科舉出身!”

王沂精神一振,果然,他沒看錯……旋即他又捋須咳了聲,斂去所有表情呵呵一笑。

名可秀倏地側首,清冽眸子湛亮直逼人心,“此,非為公求耶?!”她忽然換了稱呼,以“公”相稱。

這樣的稱呼王沂並不陌生,那些轉運使、州官、茶鹽監等官員也呼他為“公”,但那個“公”是看在王家富可敵國的家產上,哪曾真的是尊敬一個商豪?雷相公也稱他為“公”,聽在耳裡也不過一個敬稱罷了……唯獨名可秀這聲“公”,讓王沂覺出些不同的意味來,他陡地有些心酸,就如同先前那句“可秀與公同飲”般讓他心旌難平。

王沂穩了穩神,只覺在對方那對明睿眸子下,自家心思彷彿被看了個透,他陡地仰天一個哈哈,拱手道:“會首志向高遠,老朽佩服!”

名可秀見他不正面相應,知這王家家主為人謹慎,還想看清她隱藏的實力再作交底,遂一笑不作相逼,接過他的話說道:“王公也是老驥伏櫪,志在千里呀!”

王沂又一聲哈哈,正待說話,忽聞幾聲虎嘯,震得樹上積雪簌簌而落。

[可秀,去虎園。]名可秀忽然接到衛希顏的傳音,螓首往虎嘯聲處一轉,故作訝然道:“這雪山上的猛虎竟下山覓食了不成?”

王沂捋須呵呵道:“讓會首見笑了。這是鄙園十日前剛從山上獵來的一頭猛虎,因其一身雪白毛皮甚是奇罕,遂命人圈養在莊內。會首如有興致,可移步前往觀賞!”

名可秀欣然,“如此有勞王公。”

一行人遂折身行向西北,鐵衛和護衛依然在身後遠遠跟隨。

眾人越往前,越聽得虎吼陣陣,雪地震動,雪枝簌簌,百獸之王的威武暴怒從虎嘯聲中噴薄而出。

看管西園的十幾名院子被虎嘯驚來,卻都離那鐵籠子遠遠的不敢靠近,詫異這白虎日日咆哮今天卻似乎特別狂躁暴動,但見那兩隻虎掌將巨大的精鐵籠子拍得搖來晃去,有兩根胳膊粗的鐵枝竟已被撞彎了。眾院子大驚下互相招呼小心,掣刀拿叉在手瞪眼逡梭警戒。

王沂四人走近時,那虎咆哮得愈發厲害,九尺長的龐大虎軀猛烈撞向鐵枝,一下又一下,虎腰的白毛已隱現血跡,卻似不知痛般不要命的狠撞……眼看四、五、六、七根鐵枝撞彎……

那十七八名院子一陣七嘴八舌:“快!用鐵鏈子拴住籠子!……守住方位……”有七八人去取粗鐵鏈,但見那白虎兇勢,卻甩著鏈子無人敢上前,只“嚯嚯”叫著威嚇……十幾人慌亂間竟未發覺家主和貴客已近到身後。

王沂臉色頓時沉了。王中柘趕緊喝道:“大呼小叫的成何體統!”

眾院子回頭見到家主,慌亂下回刀丟叉又打拱作禮。

王沂一張臉拉得老長,暗悔這西園只派了十幾名普通院子看守,沒讓一名江湖高手壓陣,結果給這幫沒用的混帳在貴客前丟他臉面,氣怒下冷聲責斥:“亂叫什麼!不過一隻籠中畜生!慌什麼慌!”

眾院子都垂頭耷眼聽訓,一聲不敢吭。誰知王沂斥聲方落,忽然“轟”一聲巨響,一道龐大虎影疾撲出來,揚起燻人慾嘔的虎腥味,向著王沂等人撲過來,如驚電疾閃般快!

“啊!!!……”

眾院子失聲尖叫,此時王家護衛還在三丈後,護衛頭子急得厲嘯一聲雙手揚出三十六枚飛刀,成一片刀幕插向那猛虎的虎眼虎頸。

突然一道清吟,如鳳鳴悠然入空,天地彷彿突然充滿山林的清野之氣……腥風一停、刀光退回、虎嘯嘎然而止——所有的一切都發生在瞬間。

眾院子瞪大眼珠子,幾乎不敢置信眼前景象。

那巨大凶猛的白虎如一隻柔馴的幼虎崽,趴伏在那仙人之姿的“男子”足邊,龐大的虎腦袋親暱地蹭著“他”的烏靴。

所有人都怔怔看著這一幕,唯有護衛頭子李五七呆呆垂目看著自己腳前。

三十六柄飛刀整齊插在雪地上,盛開如一朵蓮花,森亮的刀面映著雪光,刺得他眼睛生疼,心中更是一片刺痛。他甚至沒看見那人出手,引以為傲的飛刀絕技便如小孩子的雜耍般被輕易破掉,還排成了這麼一朵花——真是絕妙的諷刺!他心頭一陣冰冰涼,一時灰心沮喪到極點。

衛希顏徐徐伸出一隻手掌,如雪為肌如冰作骨,瑩亮在這天地間。眾人不由看得失神。白虎仰起脖子,伸出腥紅的舌頭柔順舔著冰玉般的掌心。她體內的鳳凰真氣本為天地自然之氣,叢林生物只覺親切熟悉,宛如回到母親懷抱般舒適自然。

眾院子瞪大著雙目作不得聲,這還是那隻兇猛不馴服的百獸之王麼?看著那隻如冰雪神玉的手掌,忽然又對那隻白虎湧上股子嫉妒,憑甚麼它就能這般親近?

名可秀掃了那粗如胳臂的鐵枝一眼,唇略勾了勾,這虎能脫出鐵籠,必是希顏做了手腳。

衛希顏看著白虎額頭上的“王”字,清眸裡有著淡淡溫情。昔年她因白輕衣而在這雪山上的湖裡狂練功夫時,這偶尋而來的白虎就趴在湖邊好奇看著她,此後每練功這虎必循聲而來相陪,結下些香火緣份。未料今日竟在王園重逢,順手解它一劫也算是清了這香火緣了。

她眸子看向雪山,手掌輕拍虎頭,“去吧!”雪山才是你的家。

白虎依依不捨地蹭了她好幾下,仰天長嘯一聲,方撒開雙腿如風馳電掣,奔到三丈高的院牆時,後足一蹬,“噌”就上了牆頭,又回頭望了衛希顏一眼,方虎嘯一聲奔向雪山。

園中人彷彿這才醒過神來,眾院子卻仍有些做夢般的恍惚。衛希顏掏出手巾擦了擦手,走回名可秀身邊,側眸對王沂淡然道:“老驥馬不甘臥槽,山中王又豈能籠伺?”

這話既是應了名可秀方才所說的“老驥伏櫪”,又隱隱有顯威之意。

王沂眉稜骨一跳,眼底精光閃過,捋須哈哈道:“說得好!”又拱手為禮,“老朽承先生指教。”

衛希顏只淡淡點頭,彷彿這西川商王給她行禮是本是應當,眸子看向名可秀,揚眉笑道:“老朋友來了。”

王沂父子心中一詫,有誰來了?

名可秀清冽眸底卻是瞭然,微笑看向北面紅牆,語聲悠揚,“故人既到,何不現身?”

作者有話要說:備註:

浪淘沙:曲牌名,文中這一首詞為歐陽修所作。

杜甫:字子美,因做過工部侍郎,後人又稱杜工部。

話說小衛和王小郎君,這簡直就是雞同鴨講呀,可憐的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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