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8西川之行(五)

凰涅天下·君朝西·5,564·2026/3/26

158西川之行(五) 東席官員背脊都有些僵直。 衛希顏身子往椅後仰了仰,帶了幾分懶淡,接過雷雨荼的話道:“小雷君說聊聊成都路的事,正好,本國師也想問一問:這成都一府十二州五十八縣去歲一年的收成‘究竟’有多少?” 她在“究竟”二字上加重了語氣,話裡的懷疑意味不言而喻。 東席六官心頭打了個突,兩位長貳漕司更是心中忐忑,不知這衛國師摸了多少底……還是說,只是虛言恫嚇? 雷雨荼道:“衛相君之問,正是吾之所惑。”眸子冷光睇向轉運使。 崔遜頓覺一股寒氣從足底冒起,嗖嗖直竄背脊。 衛希顏目光在六名官員面上打轉兒,看得這幾人渾身如被刺扎般坐立不安,最終落在崔遜面上,道:“依職屬,轉運司掌一路財賦。漕司!”她喝道。 “下官在!” 崔遜被二人盯上,不得不站起來,拱手向南北席各揖一禮,叉手不離方寸,開口時卻在稱呼二人的先後上犯了躊躇,但此刻不容他多想,索性拋去那些多餘的顧慮只以官階論先後,顧自鎮定道:“回稟衛國師、雷相公,若將金銀絹帛都已折入錢計,並不計糧粟,本路去歲總供計錢一百二十餘萬。” 名可秀心頭冷笑。一百二十萬?這崔遜還真敢報!黛眉挑了挑,唇角勾笑,只管袖手看戲。 衛、雷二人均面帶冷笑,沒有吭聲。 崔遜眼風瞥了兩眼,心頭略有不安,掂掇了下又道:“職司先後接兩詔,實有不知何從的惶恐,故比往年多……多留了些餘……沒報。” “留了多少?”衛希顏問。 “三……三十萬緡!”這留餘雖然比規例多了一倍,但他們也有說法不是?大不了再擠出去一半。崔遜並不擔心在這上面會栽大跟頭。 “供額加留餘,那就是一百五十萬!” 衛希顏這一句說得神情淡淡。果如崔遜所料,國師並未在留餘上多加追究,但接下來的一句卻讓他二人又同時懸起心來,“一百五十萬錢!小雷君,你可信?” 雷雨荼一嘆搖頭,“有些人總是心存僥倖。” 衛希顏把盞淡笑,“不見棺材不掉淚!” 方才言語交鋒的二人這忽兒卻一唱一和起來,王沂心忖今日這東席的官兒怕是不好過了……他心中一凜,這次第王家還是莫摻和的好!正想找個託辭率子告退,身子方動,耳中突地響起一道悅耳卻寒冽的嗓音:[戲未完,公何欲離席?]正是名花流宗主的聲音! 王沂一僵,不由側頭望去,但見名可秀容色雍和,眸子卻幽邃如潭,讓人不自禁心底一沉。他乾笑了聲,提起酒杯掩飾飲了口。身側王中南覺出有異,“爹爹?”王沂放下酒杯,低道:“吩咐人上茶。”王中南遲疑了下,卻沒多問,應喏一聲悄然離席,自去樓下招婢僕吩咐。 東席上的崔遜仍叉手不離方寸,面上神情強自鎮定,心底卻如浪翻滾,被衛、雷幾句意有所指的話驚得心慄,但一轉念卻又自恃賬簿做得完整,轉運司衙門也是鐵桶一隻,不懼被查,心一定便道:“稟衛國師、雷相公,職司是按稅簿所入如實稟報,金銀絹帛在折算計錢上或有差離,但出入應不大。” 衛希顏手中酒杯陡然“砰”頓在案上,讓人一驚,杯中酒卻平靜得沒起點滴波瀾。 “白端元!” “下官在!” 僵直的轉運副使幾乎是聞聲彈起,緊張下口齒都有些發嗑。 “你來說,去歲成都路的總收是多少?”衛希顏眼皮子一抬,眸子幽幽盯著他,“開口前,你可得想、清、楚、了!機會,只有一次!”字字如沉雷,落在白端元心上,轟隆隆震響。 他嘴唇囁嚅了下,垂眼偷偷瞟向崔遜,收到長司別有意味的一瞥,心中抖了抖――他二人分掌漕司,共同埋帳,早是拴在一根線上的螞蚱,賣了崔漕司他也跑不了!他斂起方才一剎那流露的怯色,侃侃道:“稟國師,下官掌二稅和茶司。去歲本路七州年景不佳,降雨不沛,影響了糧食收成和茶的出量,其中收糧不足二十萬石,茶司稅錢四十餘萬。其餘稅目非下官職屬……但觀總帳,大略當合崔漕司所稟之數。” “好嘛!”衛希顏對雷雨荼笑道,“這漕司長貳齊心得很吶!――小雷君,崔遜說的這百五十萬,臨安府得了五十萬,鳳翔府雖說近水樓臺,多也多不過七十萬……這大頭,可還在人家腰帶裡捏著吶!” 崔、白二人對望一眼,腦門子冒汗。 崔遜方才說出成都路的留餘,本暗存了挑動之意,想讓南朝國師因臨安府所得少於鳳翔府而與北朝宰相先行撕擄起來,他等便可混水得脫;誰料這衛國師竟將兩方供額明攤出來,輕巧一句就將南北供納不均的矛盾先行撇開,矛頭直指轉運司! 二人心頭暗道不妙,看來這兩位是想拿他漕司開刀,左右討不過好去,索性咬死了不認,沒有證據又能奈他何?崔遜遂壯膽抗聲一句:“職司出入皆有帳目可查。國師此話,下官等不甚明白。” “不明白?” 說話的卻是雷雨荼,俊麗柔和的面龐陡然凝了一層寒霜,眉間掠過抹譏誚,冷聲一笑,“果然是不見棺材不掉淚!硃砂,給二位漕使念本帳!” “是,公子!” 硃砂從懷中掏出本賬冊,先念稅目,再說稅額:田賦夏秋二稅各計錢多少、酒課多少、鹽課多少、茶司多少、絹綢錦綺各多少匹兩,又折錢多少……各項稅目一一條列,竟將成都路的稅賦明細清得個透透底底,連稅錢數都精確到個貫計。 崔遜、白端元每聽一筆,臉色就白一分,等到硃砂唸完合起賬本時,兩人臉色已是煞白一片,慘淡得沒有半分顏色。 東席坐著的安撫使張乾等四位官員也是聽得背心直髮冷――成都路的稅賦帳目,北朝雷相公竟知道得如此清楚?難道在轉運司安插了耳目?若轉運司被摸透了底,那其他路司是否也……他們私底的勾連豈非也落入朝廷耳目? 樓臺內寒風不進,四角壁金爐裡炭火紅亮,幾人的手腳卻都冰得透涼。 衛希顏掃過幾人不安面色,噙著冷光一笑,“天氣涼了。” 樓臺上沉得讓人喘不過氣。王沂乾咳了聲,賠笑道:“這天涼酒冷的,不如上盞熱茶暖暖身子。”見無人反對,便響亮拍了拍手,樓下早候著的管事聞聲低作吩咐。 頃刻,十幾名婢子端著託盤奉茶上來。一時席間熱氣蒸騰、茶香嫋嫋,連沉壓的空氣都似融了幾分。 崔遜吸了口氣,慢慢撐直身子,猶作最後掙扎,“這……這些數和轉運司帳數不合……不知相公從何得來?或是……其中有誤會。” 雷雨荼端起硃砂審視過的茶盞,微微吹了吹卻不入口,側目一笑,“有人還不死心呀!” “看來一具‘棺材’還不夠!”衛希顏笑道,“小雷君且先品茶,本國師這裡也有具‘棺材’要送給二位漕司。” 她眸子看向崔白二人,冷幽幽一笑,“你們這轉運使做得好啊,有手段!――歷任先皇念及‘川境路遙,恐京司體察不及’,特允‘四川茶鹽酒司酌情自調引稅,報轉運司核准即行’,爾等不念朝廷體恤,反而藉此謀私,勾連茶鹽酒各司連連調低引價,卻非為讓利活商,而是以低稅入國帳,那調下的引稅暗底裡卻入了爾等的荷包!” 她冷喝一聲:“崔遜、白端元,本國師說得可有錯?” “……下……下官……”二人越聽身子越躬,腦門上的汗終於滾落下來,“嗒!”滴在茶盞中一聲輕響,卻如轟雷炸開,打了個驚悚……那冷颼颼的聲音仍在耳邊灌入: “雷相君那本帳,爾等聽著是不是覺得耳熟?耳熟就對了!這才是原本的稅帳!――崔遜說與轉運司的帳數對不上?哼,自然對不上!這其中的差額麼也有去處,就在本國師手頭的第二本帳裡。二位漕司,可有興趣聽聽?” 說著從袖口平平飛出本深藍裱面的冊子,越過席間空距,端端落在王中柘的席前,“有勞王小郎君,為東席的諸位‘官才’念念。” “諾!” 王沂暗道“不好“,還沒來及推託,王中柘卻已應聲站起,捏著賬本的手指都有些興奮得發抖。穩了穩神,翻開賬本朗朗念起來。 王沂不由嘆口氣,心想三郎素來是個聰醒伶俐的,今個怎麼犯傻――這衛國師遞來的本子能隨便接麼?明擺著是個燙手山芋!他倒好,利落接了不說,還條條念得鏗鏘有力,生怕別人不知他念的是本漕司貪帳。不知情的還以為他王家在其中扮了甚麼角色! 王沂嘆氣之餘又暗暗心懼。雷相公和衛國師相繼露了一手,將轉運司的稅賦帳目和漕司二使的汙私帳底揭了個乾乾淨淨,儼然這成都路的事就在二人眼皮子底下般,無遮無蔽,這怎不讓人心驚?――想來那驚雷堂和名花流成都分堂必是這二位的耳報神……或許連衙司中也有安插收買…… 他這裡越想越心驚,崔遜和白端元更是駭懼徹底,“嗵!”“嗵!”兩個屁股墩兒癱倒在椅子上,全身抖戰著失了說話的力氣。 “原想給爾等一個機會,坦白交待,留爾一命,孰料爾等竟是貪髓蝕了腦子,鑽進錢眼裡拔不出來!” 衛希顏“啪”一聲拍案而起,眼睛裡幽幽閃著光,流洩出森森殺氣。 “撲!”“撲!” 崔、白二人從椅子上滑落在地,趴著身子連連猛磕,迭聲告饒:“卑職財迷心竅……一時糊塗……卑下知罪!……求國師開恩!相公開恩!……” 衛希顏格格一笑,袖子一揮,二人頭頂上的直腳烏紗驀地凌空飛起,落到酒席正中歌舞的空地兒上,猶咕碌碌翻了幾個滾,彷彿兩顆被斬落的人頭……掉滾地上……張乾等四位官員都猛地顫了下,臉色一下間變得異常蒼白。 “且摘去烏紗,回頭再下獄定罪!――莫要指望貶職或流配能了事!”她語氣森森幽寒,“聽說過徽州貪墨案麼,知道那起子官員是什麼下場?” 她眯起眸子一笑,話裡有著毫不隱藏的殺意。趴著的二人腦中一嗡,直接昏了過去。 衛希顏冷幽的目光如裂開空氣般,射向冷汗涔涔的張乾四人,“本國師手頭還有幾本帳,爾等可有興趣聽聽?” 四人恍惚一陣頭暈,身子沉沉往下墜,彷徨一眼,抖索著站起。 安撫使張乾在四人中職權最顯,見諸人不說話只得打頭回應,喉頭使勁嚥了下,叉手道:“卑……卑職……不……不知……”有崔白二人前車之鑑,他不敢抗辯清白,卻也不伏首認罪斷了前程,心裡還抱著些微的僥倖――衛國師和雷相公未必就掌透了他安撫司的底兒。 “少在那哆索,本國師耐性有限!”衛希顏寒著臉坐下,清容傾世絕色,一雙眸子卻閃著冷森森的光,在他面上橫掃,彷彿下一刻就會拍案而起翻臉殺人。 “卑、卑職……”張乾冷汗滿面,卻不敢抬袖拭汗,背上也早已溼透,颼颼發涼,卻死撐著最後一根弦兒,不肯鬆口。 衛希顏手掌已按上酒杯,青筋突跳……倏地一聲輕笑,雷雨荼蒼白手指撫著茶盞,幽幽聲道:“諸位可是要學崔白二位?這機會只有一次,錯過了,怕是要與崔遜白端元在黃泉路上搭個伴兒!” “撲通!”有人再承不住壓力,推開椅子倒退幾步,跪伏地上直叩首,口中道:“卑職知罪!” 當先認罪的是四人官位最低的成都府周掄。 “知罪甚麼?”雷雨荼眸色柔和,含著鼓勵。說罷,說了就饒你一命! 周掄心中一定,他跪下前便已想得清楚: 南朝的徽州案雖然沒發邸報,但恁大的案子怎能包得住?西川官員多少聽說一些,二十名涉案的主官都判了死罪!衛希顏拍案翻臉陡然讓人回想起她的冷酷無情,那絕不是個心慈手軟的主兒啊――聽說兵改那陣,有十幾個不服的禁軍廂軍將領聯合起來抵制,被這位鐵腕的國師大人揪出“吃空餉”“吞兵糧”“恃強欺民”的筆筆舊帳,不是定刑斬了就是判到礦山石場做苦役,那下場讓人一想便哆嗦…… 還有那雷相公,也不是個仁善的!聽說朔北兩河路的官員被清一空――“抗虜不力”“投降賣國”“搜刮害民”……諸般罪名之下,十官有八官丟了腦袋。還有那投降胡虜的張邦昌偽楚,滿滿一朝的官員都殺了個盡啊! 若換作靖康之前,周掄不會這般恐懼。朝廷“不殺士大夫”,除非謀逆,貪腐違法最嚴重的是流放,還能留條命。但北朝的血洗和南朝的徽案讓周掄悚然意識到:刑刀就懸在頭頂上! 眼見漕司長貳在鑿鑿明證□家性命都已不保,他哪還敢存僥倖念頭:即使有一絲萬幸之念,但這座中數他官最小,若被三路司搶了先,輪到他就只有頂罪的份,倒不如搶個出頭的,爭取寬宥處置。 他得雷相公眼色鼓勵,心中更定,舔了舔乾燥的嘴唇,說道:“稟國師、相公,鹽司在本路十二州各設關卡,此州之鹽不得去彼州,彼州之鹽也不得來此州,各限地域交易……造成豪據壟斷,鹽被當地大鹽商掌控,抬高市價,中小商戶和細民都大受其苦。而掌貨鹽商則歲分兩次向鹽司和州官進納銀錢,以續買疆域……卑、卑下的成都府,亦、亦從中受賄獲利……” 硃砂、鐵辛各得吩咐,援筆濡墨,記錄周掄供詞。 周掄一頭哆嗦一頭說,顛三倒四、語無倫次……衛希顏冷臉聽得不耐,一伸手端起茶,拿到鼻端嗅了嗅,卻似發現拿錯了般,又無聲放回。 名可秀看著那盞茶勾了勾唇,心底不自禁的一暖。 席中人都盯著周掄,這一幕少有人注意,卻落在眼觀四路的王沂眼裡。他心想:衛國師怎會端錯茶? 他想起前頭上酒時,衛國師也是注目掃視;又回想剛才茶奉上時那叫“硃砂”的侍衛先行喝了口,又細作審視,想必是為雷相公試毒,他還暗奇為何名宗主身後的女衛動也不動,原來竟是衛國師親自出手“試茶”?……他只覺不可思議,更詫異的是:那位女衛前後兩次都漠然不動,倒彷彿這驗毒之事本就屬衛國師之責?――這……似乎是下屬職份罷?以那位之尊崇,對名宗主何以如此? 王沂心中來回翻滾:這衛國師和名宗主到底是甚麼關係? 且不說王沂有沒思出個由頭,衛希顏對名可秀那份體細卻不是無來由。當年可秀之母就是死於雷動的毒謀之下,雷雨荼比之雷動手段不遑多讓,誰知道暗底不使什麼詭詐手段?這廝雖似對可秀有情,但該當殺伐決斷時絕無猶疑――想當年幽州設陷伏殺可秀,她若晚到片刻,兩人早是人鬼異途,一回想此她就寒噤!兼且此人謀事周密,算人算到細微,羅霄山之謀已有領教,怎不讓她小心提防? 雷雨荼分了心在南席,瞥見衛希顏動作,心中暗歎“果然”。早前雷暗風曾計議“機會難得,可用毒”,義父道“衛軻境界已進洞若見微,在她之前用毒無如自曝其形”,暗風道“防不勝防,不信衛軻無疏忽時候”,雷雨荼卻知那人對她自已或有疏忽之時,對名 作者有話要說:這成都府的諸般汙私其實就是大宋吏治的一個縮影,不唯成都一路如此。 話說衛相君和小雷君還是很有默契的,合作得多麼天衣無縫啊,嘿嘿~~~~ 另外公告下:因發現文中實在太多bug,某西忍不下去了,所以會在一邊更新中,一邊從第1章起修改前面章節,大家看到收藏重新整理造成眼花~~~呃,請無視~~~~~有興趣的話也可以返前頭跟著俺的修改看~~~~ 關於更新麼,快的話2天一更,中快的話4天一更,慢的話7天一更(逃走)~~~~這陣子寫西川之行靈感比較暢,嘿嘿,更新比較快滴~~~~

158西川之行(五)

東席官員背脊都有些僵直。

衛希顏身子往椅後仰了仰,帶了幾分懶淡,接過雷雨荼的話道:“小雷君說聊聊成都路的事,正好,本國師也想問一問:這成都一府十二州五十八縣去歲一年的收成‘究竟’有多少?”

她在“究竟”二字上加重了語氣,話裡的懷疑意味不言而喻。

東席六官心頭打了個突,兩位長貳漕司更是心中忐忑,不知這衛國師摸了多少底……還是說,只是虛言恫嚇?

雷雨荼道:“衛相君之問,正是吾之所惑。”眸子冷光睇向轉運使。

崔遜頓覺一股寒氣從足底冒起,嗖嗖直竄背脊。

衛希顏目光在六名官員面上打轉兒,看得這幾人渾身如被刺扎般坐立不安,最終落在崔遜面上,道:“依職屬,轉運司掌一路財賦。漕司!”她喝道。

“下官在!”

崔遜被二人盯上,不得不站起來,拱手向南北席各揖一禮,叉手不離方寸,開口時卻在稱呼二人的先後上犯了躊躇,但此刻不容他多想,索性拋去那些多餘的顧慮只以官階論先後,顧自鎮定道:“回稟衛國師、雷相公,若將金銀絹帛都已折入錢計,並不計糧粟,本路去歲總供計錢一百二十餘萬。”

名可秀心頭冷笑。一百二十萬?這崔遜還真敢報!黛眉挑了挑,唇角勾笑,只管袖手看戲。

衛、雷二人均面帶冷笑,沒有吭聲。

崔遜眼風瞥了兩眼,心頭略有不安,掂掇了下又道:“職司先後接兩詔,實有不知何從的惶恐,故比往年多……多留了些餘……沒報。”

“留了多少?”衛希顏問。

“三……三十萬緡!”這留餘雖然比規例多了一倍,但他們也有說法不是?大不了再擠出去一半。崔遜並不擔心在這上面會栽大跟頭。

“供額加留餘,那就是一百五十萬!”

衛希顏這一句說得神情淡淡。果如崔遜所料,國師並未在留餘上多加追究,但接下來的一句卻讓他二人又同時懸起心來,“一百五十萬錢!小雷君,你可信?”

雷雨荼一嘆搖頭,“有些人總是心存僥倖。”

衛希顏把盞淡笑,“不見棺材不掉淚!”

方才言語交鋒的二人這忽兒卻一唱一和起來,王沂心忖今日這東席的官兒怕是不好過了……他心中一凜,這次第王家還是莫摻和的好!正想找個託辭率子告退,身子方動,耳中突地響起一道悅耳卻寒冽的嗓音:[戲未完,公何欲離席?]正是名花流宗主的聲音!

王沂一僵,不由側頭望去,但見名可秀容色雍和,眸子卻幽邃如潭,讓人不自禁心底一沉。他乾笑了聲,提起酒杯掩飾飲了口。身側王中南覺出有異,“爹爹?”王沂放下酒杯,低道:“吩咐人上茶。”王中南遲疑了下,卻沒多問,應喏一聲悄然離席,自去樓下招婢僕吩咐。

東席上的崔遜仍叉手不離方寸,面上神情強自鎮定,心底卻如浪翻滾,被衛、雷幾句意有所指的話驚得心慄,但一轉念卻又自恃賬簿做得完整,轉運司衙門也是鐵桶一隻,不懼被查,心一定便道:“稟衛國師、雷相公,職司是按稅簿所入如實稟報,金銀絹帛在折算計錢上或有差離,但出入應不大。”

衛希顏手中酒杯陡然“砰”頓在案上,讓人一驚,杯中酒卻平靜得沒起點滴波瀾。

“白端元!”

“下官在!”

僵直的轉運副使幾乎是聞聲彈起,緊張下口齒都有些發嗑。

“你來說,去歲成都路的總收是多少?”衛希顏眼皮子一抬,眸子幽幽盯著他,“開口前,你可得想、清、楚、了!機會,只有一次!”字字如沉雷,落在白端元心上,轟隆隆震響。

他嘴唇囁嚅了下,垂眼偷偷瞟向崔遜,收到長司別有意味的一瞥,心中抖了抖――他二人分掌漕司,共同埋帳,早是拴在一根線上的螞蚱,賣了崔漕司他也跑不了!他斂起方才一剎那流露的怯色,侃侃道:“稟國師,下官掌二稅和茶司。去歲本路七州年景不佳,降雨不沛,影響了糧食收成和茶的出量,其中收糧不足二十萬石,茶司稅錢四十餘萬。其餘稅目非下官職屬……但觀總帳,大略當合崔漕司所稟之數。”

“好嘛!”衛希顏對雷雨荼笑道,“這漕司長貳齊心得很吶!――小雷君,崔遜說的這百五十萬,臨安府得了五十萬,鳳翔府雖說近水樓臺,多也多不過七十萬……這大頭,可還在人家腰帶裡捏著吶!”

崔、白二人對望一眼,腦門子冒汗。

崔遜方才說出成都路的留餘,本暗存了挑動之意,想讓南朝國師因臨安府所得少於鳳翔府而與北朝宰相先行撕擄起來,他等便可混水得脫;誰料這衛國師竟將兩方供額明攤出來,輕巧一句就將南北供納不均的矛盾先行撇開,矛頭直指轉運司!

二人心頭暗道不妙,看來這兩位是想拿他漕司開刀,左右討不過好去,索性咬死了不認,沒有證據又能奈他何?崔遜遂壯膽抗聲一句:“職司出入皆有帳目可查。國師此話,下官等不甚明白。”

“不明白?”

說話的卻是雷雨荼,俊麗柔和的面龐陡然凝了一層寒霜,眉間掠過抹譏誚,冷聲一笑,“果然是不見棺材不掉淚!硃砂,給二位漕使念本帳!”

“是,公子!”

硃砂從懷中掏出本賬冊,先念稅目,再說稅額:田賦夏秋二稅各計錢多少、酒課多少、鹽課多少、茶司多少、絹綢錦綺各多少匹兩,又折錢多少……各項稅目一一條列,竟將成都路的稅賦明細清得個透透底底,連稅錢數都精確到個貫計。

崔遜、白端元每聽一筆,臉色就白一分,等到硃砂唸完合起賬本時,兩人臉色已是煞白一片,慘淡得沒有半分顏色。

東席坐著的安撫使張乾等四位官員也是聽得背心直髮冷――成都路的稅賦帳目,北朝雷相公竟知道得如此清楚?難道在轉運司安插了耳目?若轉運司被摸透了底,那其他路司是否也……他們私底的勾連豈非也落入朝廷耳目?

樓臺內寒風不進,四角壁金爐裡炭火紅亮,幾人的手腳卻都冰得透涼。

衛希顏掃過幾人不安面色,噙著冷光一笑,“天氣涼了。”

樓臺上沉得讓人喘不過氣。王沂乾咳了聲,賠笑道:“這天涼酒冷的,不如上盞熱茶暖暖身子。”見無人反對,便響亮拍了拍手,樓下早候著的管事聞聲低作吩咐。

頃刻,十幾名婢子端著託盤奉茶上來。一時席間熱氣蒸騰、茶香嫋嫋,連沉壓的空氣都似融了幾分。

崔遜吸了口氣,慢慢撐直身子,猶作最後掙扎,“這……這些數和轉運司帳數不合……不知相公從何得來?或是……其中有誤會。”

雷雨荼端起硃砂審視過的茶盞,微微吹了吹卻不入口,側目一笑,“有人還不死心呀!”

“看來一具‘棺材’還不夠!”衛希顏笑道,“小雷君且先品茶,本國師這裡也有具‘棺材’要送給二位漕司。”

她眸子看向崔白二人,冷幽幽一笑,“你們這轉運使做得好啊,有手段!――歷任先皇念及‘川境路遙,恐京司體察不及’,特允‘四川茶鹽酒司酌情自調引稅,報轉運司核准即行’,爾等不念朝廷體恤,反而藉此謀私,勾連茶鹽酒各司連連調低引價,卻非為讓利活商,而是以低稅入國帳,那調下的引稅暗底裡卻入了爾等的荷包!”

她冷喝一聲:“崔遜、白端元,本國師說得可有錯?”

“……下……下官……”二人越聽身子越躬,腦門上的汗終於滾落下來,“嗒!”滴在茶盞中一聲輕響,卻如轟雷炸開,打了個驚悚……那冷颼颼的聲音仍在耳邊灌入:

“雷相君那本帳,爾等聽著是不是覺得耳熟?耳熟就對了!這才是原本的稅帳!――崔遜說與轉運司的帳數對不上?哼,自然對不上!這其中的差額麼也有去處,就在本國師手頭的第二本帳裡。二位漕司,可有興趣聽聽?”

說著從袖口平平飛出本深藍裱面的冊子,越過席間空距,端端落在王中柘的席前,“有勞王小郎君,為東席的諸位‘官才’念念。”

“諾!”

王沂暗道“不好“,還沒來及推託,王中柘卻已應聲站起,捏著賬本的手指都有些興奮得發抖。穩了穩神,翻開賬本朗朗念起來。

王沂不由嘆口氣,心想三郎素來是個聰醒伶俐的,今個怎麼犯傻――這衛國師遞來的本子能隨便接麼?明擺著是個燙手山芋!他倒好,利落接了不說,還條條念得鏗鏘有力,生怕別人不知他念的是本漕司貪帳。不知情的還以為他王家在其中扮了甚麼角色!

王沂嘆氣之餘又暗暗心懼。雷相公和衛國師相繼露了一手,將轉運司的稅賦帳目和漕司二使的汙私帳底揭了個乾乾淨淨,儼然這成都路的事就在二人眼皮子底下般,無遮無蔽,這怎不讓人心驚?――想來那驚雷堂和名花流成都分堂必是這二位的耳報神……或許連衙司中也有安插收買……

他這裡越想越心驚,崔遜和白端元更是駭懼徹底,“嗵!”“嗵!”兩個屁股墩兒癱倒在椅子上,全身抖戰著失了說話的力氣。

“原想給爾等一個機會,坦白交待,留爾一命,孰料爾等竟是貪髓蝕了腦子,鑽進錢眼裡拔不出來!”

衛希顏“啪”一聲拍案而起,眼睛裡幽幽閃著光,流洩出森森殺氣。

“撲!”“撲!”

崔、白二人從椅子上滑落在地,趴著身子連連猛磕,迭聲告饒:“卑職財迷心竅……一時糊塗……卑下知罪!……求國師開恩!相公開恩!……”

衛希顏格格一笑,袖子一揮,二人頭頂上的直腳烏紗驀地凌空飛起,落到酒席正中歌舞的空地兒上,猶咕碌碌翻了幾個滾,彷彿兩顆被斬落的人頭……掉滾地上……張乾等四位官員都猛地顫了下,臉色一下間變得異常蒼白。

“且摘去烏紗,回頭再下獄定罪!――莫要指望貶職或流配能了事!”她語氣森森幽寒,“聽說過徽州貪墨案麼,知道那起子官員是什麼下場?”

她眯起眸子一笑,話裡有著毫不隱藏的殺意。趴著的二人腦中一嗡,直接昏了過去。

衛希顏冷幽的目光如裂開空氣般,射向冷汗涔涔的張乾四人,“本國師手頭還有幾本帳,爾等可有興趣聽聽?”

四人恍惚一陣頭暈,身子沉沉往下墜,彷徨一眼,抖索著站起。

安撫使張乾在四人中職權最顯,見諸人不說話只得打頭回應,喉頭使勁嚥了下,叉手道:“卑……卑職……不……不知……”有崔白二人前車之鑑,他不敢抗辯清白,卻也不伏首認罪斷了前程,心裡還抱著些微的僥倖――衛國師和雷相公未必就掌透了他安撫司的底兒。

“少在那哆索,本國師耐性有限!”衛希顏寒著臉坐下,清容傾世絕色,一雙眸子卻閃著冷森森的光,在他面上橫掃,彷彿下一刻就會拍案而起翻臉殺人。

“卑、卑職……”張乾冷汗滿面,卻不敢抬袖拭汗,背上也早已溼透,颼颼發涼,卻死撐著最後一根弦兒,不肯鬆口。

衛希顏手掌已按上酒杯,青筋突跳……倏地一聲輕笑,雷雨荼蒼白手指撫著茶盞,幽幽聲道:“諸位可是要學崔白二位?這機會只有一次,錯過了,怕是要與崔遜白端元在黃泉路上搭個伴兒!”

“撲通!”有人再承不住壓力,推開椅子倒退幾步,跪伏地上直叩首,口中道:“卑職知罪!”

當先認罪的是四人官位最低的成都府周掄。

“知罪甚麼?”雷雨荼眸色柔和,含著鼓勵。說罷,說了就饒你一命!

周掄心中一定,他跪下前便已想得清楚:

南朝的徽州案雖然沒發邸報,但恁大的案子怎能包得住?西川官員多少聽說一些,二十名涉案的主官都判了死罪!衛希顏拍案翻臉陡然讓人回想起她的冷酷無情,那絕不是個心慈手軟的主兒啊――聽說兵改那陣,有十幾個不服的禁軍廂軍將領聯合起來抵制,被這位鐵腕的國師大人揪出“吃空餉”“吞兵糧”“恃強欺民”的筆筆舊帳,不是定刑斬了就是判到礦山石場做苦役,那下場讓人一想便哆嗦……

還有那雷相公,也不是個仁善的!聽說朔北兩河路的官員被清一空――“抗虜不力”“投降賣國”“搜刮害民”……諸般罪名之下,十官有八官丟了腦袋。還有那投降胡虜的張邦昌偽楚,滿滿一朝的官員都殺了個盡啊!

若換作靖康之前,周掄不會這般恐懼。朝廷“不殺士大夫”,除非謀逆,貪腐違法最嚴重的是流放,還能留條命。但北朝的血洗和南朝的徽案讓周掄悚然意識到:刑刀就懸在頭頂上!

眼見漕司長貳在鑿鑿明證□家性命都已不保,他哪還敢存僥倖念頭:即使有一絲萬幸之念,但這座中數他官最小,若被三路司搶了先,輪到他就只有頂罪的份,倒不如搶個出頭的,爭取寬宥處置。

他得雷相公眼色鼓勵,心中更定,舔了舔乾燥的嘴唇,說道:“稟國師、相公,鹽司在本路十二州各設關卡,此州之鹽不得去彼州,彼州之鹽也不得來此州,各限地域交易……造成豪據壟斷,鹽被當地大鹽商掌控,抬高市價,中小商戶和細民都大受其苦。而掌貨鹽商則歲分兩次向鹽司和州官進納銀錢,以續買疆域……卑、卑下的成都府,亦、亦從中受賄獲利……”

硃砂、鐵辛各得吩咐,援筆濡墨,記錄周掄供詞。

周掄一頭哆嗦一頭說,顛三倒四、語無倫次……衛希顏冷臉聽得不耐,一伸手端起茶,拿到鼻端嗅了嗅,卻似發現拿錯了般,又無聲放回。

名可秀看著那盞茶勾了勾唇,心底不自禁的一暖。

席中人都盯著周掄,這一幕少有人注意,卻落在眼觀四路的王沂眼裡。他心想:衛國師怎會端錯茶?

他想起前頭上酒時,衛國師也是注目掃視;又回想剛才茶奉上時那叫“硃砂”的侍衛先行喝了口,又細作審視,想必是為雷相公試毒,他還暗奇為何名宗主身後的女衛動也不動,原來竟是衛國師親自出手“試茶”?……他只覺不可思議,更詫異的是:那位女衛前後兩次都漠然不動,倒彷彿這驗毒之事本就屬衛國師之責?――這……似乎是下屬職份罷?以那位之尊崇,對名宗主何以如此?

王沂心中來回翻滾:這衛國師和名宗主到底是甚麼關係?

且不說王沂有沒思出個由頭,衛希顏對名可秀那份體細卻不是無來由。當年可秀之母就是死於雷動的毒謀之下,雷雨荼比之雷動手段不遑多讓,誰知道暗底不使什麼詭詐手段?這廝雖似對可秀有情,但該當殺伐決斷時絕無猶疑――想當年幽州設陷伏殺可秀,她若晚到片刻,兩人早是人鬼異途,一回想此她就寒噤!兼且此人謀事周密,算人算到細微,羅霄山之謀已有領教,怎不讓她小心提防?

雷雨荼分了心在南席,瞥見衛希顏動作,心中暗歎“果然”。早前雷暗風曾計議“機會難得,可用毒”,義父道“衛軻境界已進洞若見微,在她之前用毒無如自曝其形”,暗風道“防不勝防,不信衛軻無疏忽時候”,雷雨荼卻知那人對她自已或有疏忽之時,對名

作者有話要說:這成都府的諸般汙私其實就是大宋吏治的一個縮影,不唯成都一路如此。

話說衛相君和小雷君還是很有默契的,合作得多麼天衣無縫啊,嘿嘿~~~~

另外公告下:因發現文中實在太多bug,某西忍不下去了,所以會在一邊更新中,一邊從第1章起修改前面章節,大家看到收藏重新整理造成眼花~~~呃,請無視~~~~~有興趣的話也可以返前頭跟著俺的修改看~~~~

關於更新麼,快的話2天一更,中快的話4天一更,慢的話7天一更(逃走)~~~~這陣子寫西川之行靈感比較暢,嘿嘿,更新比較快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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