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9西川之行(六)

凰涅天下·君朝西·4,081·2026/3/26

159西川之行(六) 席上,周掄的聲音抖抖顫顫。 一個時辰交待完茶、鹽、酒這三司的汙弊之政,繼而矛頭直接指向轉運使。 周掄道:“朝廷有令,授轉運使職掌一路官員之考課,每三年通報吏部磨勘詮選,又因蜀地路遙,特准八品以下州縣官可由轉運使磨勘選任。後來,這兩條詔令成了崔遜、白端元用以謀私的門道——凡是下頭不孝敬的,八品以上官員該上報吏部詮選的也壓下不奏,或對八品以下的官員磨勘考績時,進行降等黜降;而下頭孝敬的,八品以上則優先報奏吏部,八品以下的上調考課升到上縣、望縣出職……這前後謀私,估略不下幾百萬……” 衛希顏心想:這官員考績沒有監督,無疑為營私舞弊大開了方便法門。 又哆嗦交待了半時辰,周掄終於說到自已的罪責。 他叩首道:“卑職持身不嚴,先後收受豪戶賄賂,累計估有七八十萬錢。又知漕司汙私違法之事,卻懾於其威,知情不報,實負朝廷恩養!卑職對前番種種痛心疾首,願如數退還受賄銀錢……” 他額上的汗水擦落在地毯上,“懇請國師、相公寬宥!卑職此後必持身以正,絕不敢再有枉法營私之事!” 雷雨荼從鼻子裡哼了聲:“就這些?” 周掄小心抬頭,“稟國師、相公,就……就這些!” “放屁!” 雷雨荼陡然一拍案,驚得周掄一個瑟縮。 “周掄,聽說你府裡那扇琉璃屏風就值十萬貫,又聽說家裡設了個秘密的藏珍閣,裡面珍奇古玩無數……又聽說你在成都郊外有三個莊子,良田萬頃!——周太守,你好一個‘萬頃太守’!” 兩分悽迷豔色的眸子此刻卻犀利如剛出鋒的利劍,泛著寒光,那份透空而出的劍氣更似凌割在周掄身上,切膚入痛。 周掄軟了,他沒想到連府中那秘密的藏珍閣雷相公都知曉了,還有勾連豪戶霸佔細民良田萬頃……他再沒心勁抗衡,幾乎是趴在地毯上瑟縮,“卑下說、卑下交待……”再不敢避重就輕,說完已是癱了。 “還有呢?”雷雨荼彷彿要榨乾他,緊逼著問。 周掄一頭顫一頭掂掇,那些貪汙受賄、霸佔良田之事可說,大不了流刑,但這些事卻是涉及了人命案子,斷不能招,招了就沒有活路。咬緊牙關道:“稟……稟相公,就這些。” 看來這周掄是死挺著一根弦不鬆了!衛雷二人對了個眼色,周掄若在這點上不鬆口,就很難往下辦到提刑司。 衛希顏決定虛實結合,再給成都府一擊,冷冷一笑,說道:“周掄,本國師聽聞成都有句民謠,道:‘衙門口朝南開,有理沒錢莫進來!’又聽說還有一句叫:‘無錢嚴辦,有錢緩辦!’不給錢的案子再小也要‘嚴辦’,給錢給足給夠了的,縱是犯了殺人案子也可‘緩辦’! “本國師還聽說一句:‘斷案問審,一清二白!’衙司吃了原告吃被告,所謂‘一清二白’,不是還無辜都清白,而是將兩頭弄得家破人亡,錢財‘一清二白’! “怪道人說‘屈死不告狀’,爾等有這‘一清二白’的段數誰還敢告?聽說你成都府唯恐案子一少斷了摟錢的機會,還有高招,凡是一樁案子到手,不管犯案在村還是縣,必將嫌犯證人、鄉裡鄉親、街坊鄰舍,左右一併拘到府城問案,敲骨吸髓地來回折騰! “說什麼‘屈死不告狀’,那是被你們這些混賬行子欺怕了!不單怕冤獄,更怕你們這些混帳的折騰:一人告狀,鬧得一村都榨個精幹,誰還敢告?更不說那些人命案子,收錢私了的不知有多少!” 衛希顏一氣說完,周掄越聽越抖,聽到最後已抖不出來。衛希顏陡然一聲厲喝:“周掄,爾還敢欺瞞!”他咬緊牙關遮掩的那底兒被衛希顏直言戳破,那口氣“譁”一下洩了,最後一根弦崩掉,終於徹底死心,“卑職認罪……” “說!” “是……”開始一樁樁交待。 王沂父子聽得心驚肉跳。 這一說,又說了大半個時辰。 鐵辛、硃砂落筆時,衛希顏寒氣森森的眸子緊盯大汗淋漓的提點刑獄司柳子南,“柳提刑,聽了周掄的認罪,你有何感想?你這提刑官做得好啊、做得妙,做得讓人呱呱叫!混帳!”最後兩字陡然提高聲音,聲色俱厲。 柳子南不自禁的腿膝一軟,跪下。 他的提刑司職掌一路刑獄,衛希顏揭破的成都府那些“高招段數”,正是他提刑司問案摟錢的手段。周掄已招供,他斷無逃脫的幸理,心膽俱戰下自摘了烏幞官帽叩首,“卑職知罪……” “說!” 鐵辛、硃砂沉重落筆。這不是供狀,是一筆筆血淚! 南流北堂諸人都是聽得面色鐵青。他們的手上並不乾淨,積累了人命鮮血,但聽到提刑司那種種敲骨吸髓的勒榨手段也不由得心寒。 衛希顏寒森的眸子又掃向提舉常平司,咬著牙冷笑一聲:“范姜成,你是否也需要本國師‘提點提點’?” 范姜成早已跪下,見崔遜、白端元、周掄、柳子南先後癱下,自認狡不過去,唯有磕頭請罪,在逼問下,一一招認常平司私挪常平糧販給糧商獲利多少,造帳貪汙常平錢多少…… 鐵辛、硃砂二人筆走不停,如實記錄下供詞。 落下最後一筆時,衛希顏和雷雨荼心內暗鬆了口氣。論帳底,他們手中其實都各只有轉運司的一本帳,如此已耗費諸多耳目人力,又哪能將一路四司全查個透徹?之後不過是使的“威”“詐”手段,先拿下漕司立威,再以氣勢和一二事實威逼,方徹底擊潰這四人! 剩下安撫使張乾一人獨木難支。衛希顏看著那張慘白的臉,語氣輕鬆,威壓卻絲毫不減,“張乾,是你自已說,還是本國師拿出軍糧軍餉的帳冊念給你聽?” “聽說——” 雷雨荼又慢悠悠加了句,“聽說,河道修繕是個肥差,單是都江堰的歲修經費就不下二十萬錢,想必多數都修到了張帥司的家裡頭?” “張帥司,好本事!”衛希顏眸子一眯時殺氣最盛。 “軍糧軍餉”“河道修繕”,這幾個一丟擲,張乾腦子頓時轟鳴,心上那根弦終於崩環,身子無力滑下去,“卑職……說……” 半個時辰後,硃砂、鐵辛吹乾宣紙墨跡,遞上前去。 衛希顏睇了眼愛人。 名可秀含笑抿了口茶,意思是“你看著辦”,希顏作戲向來出色,她樂意袖手看戲到底。 衛希顏微微一笑,遞供狀的手勢便一停,眸子在上面迅速掠過,指翻不停。 席上一片沉寂凝重,只有供狀掀閱的窸窣聲。 盞茶工夫後,四份供狀看完。她抬起頭,正好對上雷雨荼抬目望來。雷雨荼身子往後微微一仰,換了個舒服的姿勢,目光意思是“你先”。 想看她的手段麼?衛希顏暗哼,拿起周掄那份供詞,開始盤問。 她問的都是細微處,而且問話毫無章法順序,忽兒前忽兒後,忽爾又跳回去重問。周掄本有些麻木的腦子哪跟得上她跳躍的節奏?到最後幾乎只剩本能地張口作答,完全忘了他最先在那處供詞裡是怎麼個說法。 來來回回盤問了兩刻鐘,她將供狀遞迴鐵辛,“可記住了?” 鐵辛沉穩點頭——他被名可秀點出來作筆錄,就是因為心細並且記性佳——周掄方才所說都無一遺漏地記入他腦中。他接過供狀,心中暗服衛國師手段,如此盤問之下,那周掄先前有隱瞞的幾處便露了底子。他退回幾前提筆濡墨,修正供狀中被盤出的幾處不實。 “給他簽字畫押!” “諾!” 之後是雷雨荼盤問柳子南和張乾,衛希顏盤問范姜成,手段大同小異。 簽字畫押後,四人都被帶了下去暫行看管。 崔遜和白端元中途醒了兩次,又被衛希顏隔空點了昏穴。等一切落定,人再醒時,聽了周掄那份供狀幾乎又昏過去,被鐵辛兩腳踹直,“跪好!” 雷雨荼嘆息道:“崔遜、白端元,你二人罪證確鑿,這顆頭是保不住了。” 二人只覺天旋地轉,“相公饒命!……我招……全招……” “晚了!”雷雨荼搖頭悽嘆,“已給過汝等機會,可惜……”撫額又長嘆一聲,俊麗面容作出一副悲憫,手一揮,“帶下去罷!” 兩名青衣人面無表情上前。 “慢!”崔遜驀地大叫,“衛國師、雷相公,罪官還有話說!”他既然已難逃一死,定要拉些人墊背才甘心! “罪官也有話說!”白端元絕望下打定主意要咬著張乾那幾人不放。 雷雨荼道:“你二人該說時不說,現下搶著要說話,莫非想構陷僚屬?” 崔遜道:“衛國師、雷相公,崔遜以崔家宗祀為誓,所說必為實情,絕無半分虛誇和捏造!請國師、相公容稟!” 雷雨荼頭仰了仰,濃秀眉毛微顰,神情似乎頗為勉強。遲疑片刻,方道:“說罷。” “諾!”崔白二人唯恐他改變主意,你一言我一語,將三路司、成都府,以及下面各州縣官員的違法謀私類勾連一氣抖了個痛快。 硃砂、鐵辛飛筆記錄。 兩人交替補充,足足說了頓飯工夫,方將那樁樁件件招得清楚,包括哪些鹽商茶商布商賄賂、哪些州縣的豪戶逼佃佔田等都全都交底供了出來。 王沂父子五人直聽得心驚膽慄,背上也起了一層細細密密的汗,坐在暖烘烘的樓閣裡,卻有股冰涼從背上直寒到心底。 簽字畫押後,二人被帶下。觀雪臺又是沉寂到沉重。 王沂忽然起身,走到席間空地上,錦袍長衫一撩,面西跪下,叉手道:“小民王沂有罪!” “小民有罪!”王家四子跟著父親跪下。 這王沂倒是個機警的。名可秀端著茶盞一笑。所謂“官商勾結”,這王家身為西川第一豪商,和成都路官員哪有不勾連的?崔遜白端元的供狀中就牽扯出王家不少行賄謀私、賤價佔田的劣跡,縱然有些劣跡並不是他王沂所為,便只要是王氏家族中人所為,他西川王家就脫不了幹係。王沂當機立斷自行請罪,至少佔了一分主動,表明了態度。 雷雨荼也撫盞笑了笑,這王沂是個知進退的。他父子幾人都有進納官身,此刻自降稱“民”,便表明知罪自削一等,後面嘛才好討價還價,看盤下菜…… 衛希顏見王沂雖自承“有罪”,面色卻不見多麼慌張,便決意壓一壓這想攀著兩邊牆頭的老狐狸。 她揶揄一笑,慢條斯理道:“哦?不知汝犯了何罪?” 回頭又吩咐鐵辛:“聽好了,一筆筆如實記錄,不得遺漏半分!” “諾!”鐵辛利落應道。 王沂一聽有些慌了,這供狀若立下,他王家便被拿捏住了,那些枉法之事論刑足以被流配! 這南朝國師和北朝相公的手段他今日總算見識到了,這就是兩個名副其實的“煞神”! 這兩人,不同於崔遜張乾這些成都官員可以花錢買動,也不是同於前朝蔡京、王黼那些宰執高官,雖說位高權重,卻也不是沒有門路可以投其所好!但這兩人,他完全摸不透心思,就算傾盡王家之財,也收買不動,更別說投甚麼所好! 這兩人,若真鐵了心要整治他王十五,他西川王家的百年家業便要毀於今日! 西川商王此刻真的怕了! 作者有話要說: 寫這章的時候翻閱史上那些問刑的汙私,真是看得觸目驚心!若不是篇幅所限,不好過細描寫,真要揭個一二…………所以說,什麼黑,也黑不過官員的黑心! 話說,西川這局棋要下到何步呢?遠目…………這是一盤地域的棋,但或許,也是一根槓桿,撬動全域性長遠的槓桿……

159西川之行(六)

席上,周掄的聲音抖抖顫顫。

一個時辰交待完茶、鹽、酒這三司的汙弊之政,繼而矛頭直接指向轉運使。

周掄道:“朝廷有令,授轉運使職掌一路官員之考課,每三年通報吏部磨勘詮選,又因蜀地路遙,特准八品以下州縣官可由轉運使磨勘選任。後來,這兩條詔令成了崔遜、白端元用以謀私的門道——凡是下頭不孝敬的,八品以上官員該上報吏部詮選的也壓下不奏,或對八品以下的官員磨勘考績時,進行降等黜降;而下頭孝敬的,八品以上則優先報奏吏部,八品以下的上調考課升到上縣、望縣出職……這前後謀私,估略不下幾百萬……”

衛希顏心想:這官員考績沒有監督,無疑為營私舞弊大開了方便法門。

又哆嗦交待了半時辰,周掄終於說到自已的罪責。

他叩首道:“卑職持身不嚴,先後收受豪戶賄賂,累計估有七八十萬錢。又知漕司汙私違法之事,卻懾於其威,知情不報,實負朝廷恩養!卑職對前番種種痛心疾首,願如數退還受賄銀錢……”

他額上的汗水擦落在地毯上,“懇請國師、相公寬宥!卑職此後必持身以正,絕不敢再有枉法營私之事!”

雷雨荼從鼻子裡哼了聲:“就這些?”

周掄小心抬頭,“稟國師、相公,就……就這些!”

“放屁!”

雷雨荼陡然一拍案,驚得周掄一個瑟縮。

“周掄,聽說你府裡那扇琉璃屏風就值十萬貫,又聽說家裡設了個秘密的藏珍閣,裡面珍奇古玩無數……又聽說你在成都郊外有三個莊子,良田萬頃!——周太守,你好一個‘萬頃太守’!”

兩分悽迷豔色的眸子此刻卻犀利如剛出鋒的利劍,泛著寒光,那份透空而出的劍氣更似凌割在周掄身上,切膚入痛。

周掄軟了,他沒想到連府中那秘密的藏珍閣雷相公都知曉了,還有勾連豪戶霸佔細民良田萬頃……他再沒心勁抗衡,幾乎是趴在地毯上瑟縮,“卑下說、卑下交待……”再不敢避重就輕,說完已是癱了。

“還有呢?”雷雨荼彷彿要榨乾他,緊逼著問。

周掄一頭顫一頭掂掇,那些貪汙受賄、霸佔良田之事可說,大不了流刑,但這些事卻是涉及了人命案子,斷不能招,招了就沒有活路。咬緊牙關道:“稟……稟相公,就這些。”

看來這周掄是死挺著一根弦不鬆了!衛雷二人對了個眼色,周掄若在這點上不鬆口,就很難往下辦到提刑司。

衛希顏決定虛實結合,再給成都府一擊,冷冷一笑,說道:“周掄,本國師聽聞成都有句民謠,道:‘衙門口朝南開,有理沒錢莫進來!’又聽說還有一句叫:‘無錢嚴辦,有錢緩辦!’不給錢的案子再小也要‘嚴辦’,給錢給足給夠了的,縱是犯了殺人案子也可‘緩辦’!

“本國師還聽說一句:‘斷案問審,一清二白!’衙司吃了原告吃被告,所謂‘一清二白’,不是還無辜都清白,而是將兩頭弄得家破人亡,錢財‘一清二白’!

“怪道人說‘屈死不告狀’,爾等有這‘一清二白’的段數誰還敢告?聽說你成都府唯恐案子一少斷了摟錢的機會,還有高招,凡是一樁案子到手,不管犯案在村還是縣,必將嫌犯證人、鄉裡鄉親、街坊鄰舍,左右一併拘到府城問案,敲骨吸髓地來回折騰!

“說什麼‘屈死不告狀’,那是被你們這些混賬行子欺怕了!不單怕冤獄,更怕你們這些混帳的折騰:一人告狀,鬧得一村都榨個精幹,誰還敢告?更不說那些人命案子,收錢私了的不知有多少!”

衛希顏一氣說完,周掄越聽越抖,聽到最後已抖不出來。衛希顏陡然一聲厲喝:“周掄,爾還敢欺瞞!”他咬緊牙關遮掩的那底兒被衛希顏直言戳破,那口氣“譁”一下洩了,最後一根弦崩掉,終於徹底死心,“卑職認罪……”

“說!”

“是……”開始一樁樁交待。

王沂父子聽得心驚肉跳。

這一說,又說了大半個時辰。

鐵辛、硃砂落筆時,衛希顏寒氣森森的眸子緊盯大汗淋漓的提點刑獄司柳子南,“柳提刑,聽了周掄的認罪,你有何感想?你這提刑官做得好啊、做得妙,做得讓人呱呱叫!混帳!”最後兩字陡然提高聲音,聲色俱厲。

柳子南不自禁的腿膝一軟,跪下。

他的提刑司職掌一路刑獄,衛希顏揭破的成都府那些“高招段數”,正是他提刑司問案摟錢的手段。周掄已招供,他斷無逃脫的幸理,心膽俱戰下自摘了烏幞官帽叩首,“卑職知罪……”

“說!”

鐵辛、硃砂沉重落筆。這不是供狀,是一筆筆血淚!

南流北堂諸人都是聽得面色鐵青。他們的手上並不乾淨,積累了人命鮮血,但聽到提刑司那種種敲骨吸髓的勒榨手段也不由得心寒。

衛希顏寒森的眸子又掃向提舉常平司,咬著牙冷笑一聲:“范姜成,你是否也需要本國師‘提點提點’?”

范姜成早已跪下,見崔遜、白端元、周掄、柳子南先後癱下,自認狡不過去,唯有磕頭請罪,在逼問下,一一招認常平司私挪常平糧販給糧商獲利多少,造帳貪汙常平錢多少……

鐵辛、硃砂二人筆走不停,如實記錄下供詞。

落下最後一筆時,衛希顏和雷雨荼心內暗鬆了口氣。論帳底,他們手中其實都各只有轉運司的一本帳,如此已耗費諸多耳目人力,又哪能將一路四司全查個透徹?之後不過是使的“威”“詐”手段,先拿下漕司立威,再以氣勢和一二事實威逼,方徹底擊潰這四人!

剩下安撫使張乾一人獨木難支。衛希顏看著那張慘白的臉,語氣輕鬆,威壓卻絲毫不減,“張乾,是你自已說,還是本國師拿出軍糧軍餉的帳冊念給你聽?”

“聽說——”

雷雨荼又慢悠悠加了句,“聽說,河道修繕是個肥差,單是都江堰的歲修經費就不下二十萬錢,想必多數都修到了張帥司的家裡頭?”

“張帥司,好本事!”衛希顏眸子一眯時殺氣最盛。

“軍糧軍餉”“河道修繕”,這幾個一丟擲,張乾腦子頓時轟鳴,心上那根弦終於崩環,身子無力滑下去,“卑職……說……”

半個時辰後,硃砂、鐵辛吹乾宣紙墨跡,遞上前去。

衛希顏睇了眼愛人。

名可秀含笑抿了口茶,意思是“你看著辦”,希顏作戲向來出色,她樂意袖手看戲到底。

衛希顏微微一笑,遞供狀的手勢便一停,眸子在上面迅速掠過,指翻不停。

席上一片沉寂凝重,只有供狀掀閱的窸窣聲。

盞茶工夫後,四份供狀看完。她抬起頭,正好對上雷雨荼抬目望來。雷雨荼身子往後微微一仰,換了個舒服的姿勢,目光意思是“你先”。

想看她的手段麼?衛希顏暗哼,拿起周掄那份供詞,開始盤問。

她問的都是細微處,而且問話毫無章法順序,忽兒前忽兒後,忽爾又跳回去重問。周掄本有些麻木的腦子哪跟得上她跳躍的節奏?到最後幾乎只剩本能地張口作答,完全忘了他最先在那處供詞裡是怎麼個說法。

來來回回盤問了兩刻鐘,她將供狀遞迴鐵辛,“可記住了?”

鐵辛沉穩點頭——他被名可秀點出來作筆錄,就是因為心細並且記性佳——周掄方才所說都無一遺漏地記入他腦中。他接過供狀,心中暗服衛國師手段,如此盤問之下,那周掄先前有隱瞞的幾處便露了底子。他退回幾前提筆濡墨,修正供狀中被盤出的幾處不實。

“給他簽字畫押!”

“諾!”

之後是雷雨荼盤問柳子南和張乾,衛希顏盤問范姜成,手段大同小異。

簽字畫押後,四人都被帶了下去暫行看管。

崔遜和白端元中途醒了兩次,又被衛希顏隔空點了昏穴。等一切落定,人再醒時,聽了周掄那份供狀幾乎又昏過去,被鐵辛兩腳踹直,“跪好!”

雷雨荼嘆息道:“崔遜、白端元,你二人罪證確鑿,這顆頭是保不住了。”

二人只覺天旋地轉,“相公饒命!……我招……全招……”

“晚了!”雷雨荼搖頭悽嘆,“已給過汝等機會,可惜……”撫額又長嘆一聲,俊麗面容作出一副悲憫,手一揮,“帶下去罷!”

兩名青衣人面無表情上前。

“慢!”崔遜驀地大叫,“衛國師、雷相公,罪官還有話說!”他既然已難逃一死,定要拉些人墊背才甘心!

“罪官也有話說!”白端元絕望下打定主意要咬著張乾那幾人不放。

雷雨荼道:“你二人該說時不說,現下搶著要說話,莫非想構陷僚屬?”

崔遜道:“衛國師、雷相公,崔遜以崔家宗祀為誓,所說必為實情,絕無半分虛誇和捏造!請國師、相公容稟!”

雷雨荼頭仰了仰,濃秀眉毛微顰,神情似乎頗為勉強。遲疑片刻,方道:“說罷。”

“諾!”崔白二人唯恐他改變主意,你一言我一語,將三路司、成都府,以及下面各州縣官員的違法謀私類勾連一氣抖了個痛快。

硃砂、鐵辛飛筆記錄。

兩人交替補充,足足說了頓飯工夫,方將那樁樁件件招得清楚,包括哪些鹽商茶商布商賄賂、哪些州縣的豪戶逼佃佔田等都全都交底供了出來。

王沂父子五人直聽得心驚膽慄,背上也起了一層細細密密的汗,坐在暖烘烘的樓閣裡,卻有股冰涼從背上直寒到心底。

簽字畫押後,二人被帶下。觀雪臺又是沉寂到沉重。

王沂忽然起身,走到席間空地上,錦袍長衫一撩,面西跪下,叉手道:“小民王沂有罪!”

“小民有罪!”王家四子跟著父親跪下。

這王沂倒是個機警的。名可秀端著茶盞一笑。所謂“官商勾結”,這王家身為西川第一豪商,和成都路官員哪有不勾連的?崔遜白端元的供狀中就牽扯出王家不少行賄謀私、賤價佔田的劣跡,縱然有些劣跡並不是他王沂所為,便只要是王氏家族中人所為,他西川王家就脫不了幹係。王沂當機立斷自行請罪,至少佔了一分主動,表明了態度。

雷雨荼也撫盞笑了笑,這王沂是個知進退的。他父子幾人都有進納官身,此刻自降稱“民”,便表明知罪自削一等,後面嘛才好討價還價,看盤下菜……

衛希顏見王沂雖自承“有罪”,面色卻不見多麼慌張,便決意壓一壓這想攀著兩邊牆頭的老狐狸。

她揶揄一笑,慢條斯理道:“哦?不知汝犯了何罪?”

回頭又吩咐鐵辛:“聽好了,一筆筆如實記錄,不得遺漏半分!”

“諾!”鐵辛利落應道。

王沂一聽有些慌了,這供狀若立下,他王家便被拿捏住了,那些枉法之事論刑足以被流配!

這南朝國師和北朝相公的手段他今日總算見識到了,這就是兩個名副其實的“煞神”!

這兩人,不同於崔遜張乾這些成都官員可以花錢買動,也不是同於前朝蔡京、王黼那些宰執高官,雖說位高權重,卻也不是沒有門路可以投其所好!但這兩人,他完全摸不透心思,就算傾盡王家之財,也收買不動,更別說投甚麼所好!

這兩人,若真鐵了心要整治他王十五,他西川王家的百年家業便要毀於今日!

西川商王此刻真的怕了!

作者有話要說:

寫這章的時候翻閱史上那些問刑的汙私,真是看得觸目驚心!若不是篇幅所限,不好過細描寫,真要揭個一二…………所以說,什麼黑,也黑不過官員的黑心!

話說,西川這局棋要下到何步呢?遠目…………這是一盤地域的棋,但或許,也是一根槓桿,撬動全域性長遠的槓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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