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皇宋通寶
191皇宋通寶
“所幸有瑞宋的金銀銅礦,三佛齊頭期三十萬金的賠款亦解了燃眉之急。”
名可秀牽著她的手緊了緊,溫柔看著她,明亮的眸子一片光輝。
衛希顏眉揚說:“你只管花,瑞宋島上有的是錢。”做出一派財大氣粗的模樣,讓名可秀笑聲不止。
“你猜,葉夢得能忍多久?”
衛希顏知道她說的是金銀鑄幣事宜,聽她語氣裡帶了些許調侃意味,顯見是在打趣那位焦頭爛額的戶部尚書,因笑道:“我估摸著,多則半年少則三月,他必是要提上政事堂的。”
她唇角挑起抹笑,“瑞宋那邊開採的銅礦石大半運了韶州鑄造黃銅炮身,剩下不到五成拿來鑄錢,陸宸派來的鑄錢監很機靈,嗯嗯,很能領會我的意圖,卡著鑄錢的速度……朝廷總是要逼一逼才動得快。”國庫一下有了太多錢也不是好事,是以她才大方允了三佛齊王的求懇——半年內分三次給齊一百萬兩黃金的賠款。
“你鑄的幣呢?我看看。”名可秀停下步子,笑吟吟地攤開手。
“嘖,就知道你等不及!幸虧我帶了。”
衛希顏笑著從腰畔佩戴的緙絲雲鶴錦囊裡摸出三枚錢幣,一金一銀一銅。
名可秀先看銅錢,錢色很黃,說明這錢的含銅量頗高。“用了幾成銅?”她輕輕挑眉。
“我聽你說,唐代方孔銅錢開鑄是銅六鉛四,這錢便沿用了這個比例。現下官鑄的建炎通寶是銅五鉛五,政和、宣和通寶甚至有銅四鉛六的,一貫錢不當一貫錢,和銀的比價拉得愈遠了。”衛希顏這裡說的鉛是指鋅,因色白,宋人稱為白鉛。
名可秀嘆道:“待錢法變革後,這官錢的成色還是得提上來。”
她看著這銅錢的形制不由笑出聲來。衛希顏私鑄的這錢在正中有一個凸起的方,卻是實心的,並沒有貫穿成孔,並且邊緣還有一圈細密的齒紋,那兩枚金銀幣也是如此。這與通行的銅錢便有些不同。
衛希顏笑嘻嘻道:“中間沒穿孔,這錢比官鑄的建炎通寶略小了些,重量一樣,不會浪費銅。哦哦,還有,可秀,你猜這齒紋邊緣有甚麼用?”
名可秀見她一臉準備賣弄的表情,不由失笑,略一想就明白其中因由,“可是防備奸小刮削邊屑‘偷錢’?”
衛希顏唉聲道:“不好玩,一猜就中。”
名可秀年少就隨母親出入四海交引金銀錢鋪,聽說過不少“偷錢”手法,譬如金餅銀錠,用小刀刮一層邊,這些屑末乍看不起眼,累積起來就不是小數。
“這法子好。”她點頭笑道,“防止刮邊,就能確保錢分足,即使流通經手千百人,只要齒邊還在,就不需要再作稱重估值。這錢若推出定會大受歡迎,沒準會成為商鋪量錢的標重物。”
她手中銅錢的正面是“皇宋通寶”,兩枚金銀幣的正面則分別是“皇宋金元”“皇宋銀元”,背面用陰文橫刻一行字:足金(銀)一錢;金幣的背面還多了一行陰文:燒驗訖。
大宋的“足金”是指含金量九成五以上。“燒驗訖”是宋人壓制金磚金餅的規制,表明採取的驗金方法是用火燒,判定確屬真金後才可以鑿刻“燒驗訖”,所以宋人稱真金為“燒金”,有“真金不怕火煉(燒)”之說。
這三枚錢幣是瑞宋鑄錢監承衛希顏之命秘密鑄成,統共只鑄了二十來枚,作為樣品帶給名可秀參詳。
“不錯!”她翻來覆去細審一番後道,“四海錢鋪就按這制式鑄幣。”
衛希顏眨著眼道,“這正面的陽文就由你來題,這亦是‘御書錢’了罷。”
“御書錢”是指皇帝御書通寶錢銘,大宋皇帝中書法出色的都御筆題過年號錢,趙佶就是其中的佼佼者。衛希顏這麼說便是打趣名可秀是幕後的太上皇。
名可秀白了她一眼,“被有心人按圖索驥可就不妙了。”
大宋有禁止私錢的法令,但因錢荒律法執行得並不嚴格。有些錢監便私下替豪家鑄造祈福錢,民間大錢鋪也多有自家的鑄錢坊,便於將收購來的低價銅器熔後鑄錢,或收集劣質銅錢熔了重鑄獲利——這些私鑄錢被稱為“邊爐小錢”,只要分量足夠,官府就默許它們流通,而民間也沒有異議。
這就是貴金屬貨幣的一個通性,只要分量足,民間就願意使用,並不關心這是官錢還是私錢。
儘管如此,兩人依然是謹慎的,譬如衛希顏鑄的金銀幣的背面就沒有如宋人壓制金磚銀錠般會刻上“某某鋪”或“某某宅”表明出處,這樣即使朝廷要追查,這些錢幣也是“無主之物”,查不到四海錢鋪頭上。名可秀自然不願留下親筆題字成為將來可能被人拿捏的把柄。
衛希顏卻道:“可以寫篆書嘛,你的小篆又沒幾個人見過。”
名可秀有些好笑,“你就這麼想讓我題錢文?真當成鑄御書錢呀?”她笑容裡帶著謔。
“當然!”衛希顏的眼神透出幾分熱切,“可秀,雖然你不在乎甚麼青史留名,我卻希望你流傳下一些痕跡……”證明你才是這個時代的締造者,不能平白便宜了趙構不是。
“一想起這傢伙坐享其成,死後沒準還能混個聖祖高祖之類的,我就犯堵!”
“你呀……”名可秀指著她笑得直不起腰。
心情愉悅之下,兩人步伐輕快。行南越過天都峰後,名可秀見將近巳時,便攜了衛希顏下山。
午時二刻,兩人在京外南郊的方家峪先行分手,名可秀在鐵衛護送下入城回楓閣,衛希顏則悄然潛嚮應該已行到錢塘江口的水師戰艦。
城東候潮門外,政事堂諸公並樞府眾官在錢塘江北岸迎候衛國師回京。
衛希顏在三四十名威武彪悍的親衛護衛下,騎著大象登了岸,迎接的官員們仰著頭看得目瞪口呆。在她身後,依然一襲青緞道袍的葉清鴻橫坐在獨角大犀牛的背上,容色冷然,嘴角有些僵硬,她寧可混在親衛群裡也不願如此招人“矚目”——衛希顏一句話打消了她這主意:或者你願意抱著猩猩入城?
“這,這……龐然大物是何獸?”
“兩根白牙的是象……是象牙!”
“那鼻孔上長角的又是何獸?”
“嘖!那猴子好大,還一身紅毛!真是罕見吶!”這是猩猩,耳朵靈敏的衛國師暗笑糾正。
“哎呀……那兩人抬的大水缸裡是甚麼?”
……
衛希顏的回京掀起了一波風潮。
京城百姓都津津樂道著衛國師帶回來的那些千奇百怪的海外蕃國貢物,“大象”和“犀牛”成了京城盛夏七月裡提及率最高的詞,報紙也趁這番勢頭來了個珍奇動物大觀園的連篇報道,受到坊間熱情追捧。
“……你這可真是攪亂一池春水!”名可秀一頭批著札子一頭笑,“不知有多少孩童正翹首盼著你的動物園建成,衛國師,你可得努把力呦。”
衛希顏歪在正心閣臨窗的鏤空雕欄紫檀託泥榻上,背後靠著只石青色繡蘭草的大錦枕,翻著手裡的《三字經》,懶洋洋答:“這事已丟給了太僕寺,可不歸我管。”
“你這甩手掌櫃倒做得輕省,可憐了太僕寺,明明管馬,這會成了百獸寺。”
衛希顏打哈哈,“我這是給他們開創錢路,建成後入園收費,每人百文,還不賺得肚兒圓?”
“噫?別忘了,五成收益是歸皇帝內庫的。”
衛希顏惱怒,“這小子!連動物都要刮層皮!”
“你攛掇皇帝拿出御賞園的動物,他可不得收點回報?再說,沒有這進項動心,你當皇帝會這般爽快允了你修動物園?”名可秀批著札子一心二用。
衛希顏哼哼卿卿兩聲,“總之這廝就不是好的!……活該他生不出兒子!”說著便樂了。
名可秀抬頭看了她一眼,眸子深幽幽的,說出的話也幽深:“說起來皇帝雖未立後,宮中妃嬪卻也有了七八位,然迄今無子,連公主都未有一個……這確是有些奇怪了!”
衛希顏呵呵乾笑兩聲,“誰知道呢?……沒準是當年清鴻刺殺那一劍,嚇得他雙股戰戰,嚇得那個……無能了。”
她說這話是有根據的。前世時她的傭兵夥伴,身兼考古學家歷史學家的秦瑟琳八卦過宋高宗的不育真相,說是被金兵追殺一路逃到海上嚇出的性激素失調,“恐懼讓男人不舉,也能讓男人不育。”秦狐狸如是總結。
名可秀手中的墨玉紫毫筆頓了一下,挑唇,“是麼?”
“很有可能!”衛希顏用力點頭,目光認真看著書頁,彷彿上面開了朵花。
名可秀看了她片刻,唇角滑過一抹笑意,低頭繼續批札。有些事,心知肚明便好。
衛希顏覷她一眼,暗底吁了口氣。
她手指翻過《三字經》的最後一頁,忍不住讚了聲:“這書編得好!”
後世評中國古代有三大蒙學讀本,簡稱三百千,即:《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但直到南宋建炎朝,作為三大蒙學讀物中流傳最廣、影響最大的《三字經》還沒有出現,學塾中使用最多的是《千字文》和《百家姓》。衛希顏並不知道《三字經》的編著者是宋理宗時的吏部侍郎王應麟,一百多年後才出生,但這不妨礙她興致勃勃地向名可秀提出編寫《三字經》的建議。
當然,這活兒她幹不了。《三字經》她只記得七八句,“人之初、性本善”“養不教,父之過”“玉不琢,不成器”之類,以名可秀的聰慧,只這幾句已能讓她明瞭衛希顏提議寫蒙書的意圖,是要比《千字文》《百家姓》更加朗朗上口、並集勸教經史倫理等內容的蒙學教本。
名可秀想得更深遠。
孩童如白紙,怎麼教就怎麼長,這蒙學教本不僅是用來識字寫字,更要重於養德性、持性真、貫道理,移風易俗要從孩童做起。
名花流開辦的私塾中,使用的是修訂的《新千字文》,衛希顏這個提議無疑讓名可秀的想法更成熟了。
她將著書的任務慎重地委託給了師兄蘇澹蘇雲卿,宋之意進入禮部後,也加入到著書中。
衛希顏在西川時,由蘇澹主筆的《新千字文》第二版修訂完成,並以官刻的方式頒行天下,確立為朝廷欽定的蒙學教本之一,但《三字經》卻七易其稿仍未定本,衛希顏離京赴海外前,已是修改的第十稿。
首句“人之初,性本善”,蘇澹便和宋之意生了分歧,蘇澹持孟子的性善論,宋之意卻持荀子的性惡論,爭到名可秀面前,這位主兒卻是無性論——初嬰哪有黑白?
衛希顏這會兒看到的定版官刻本首行卻正是記憶中的“人之初,性本善”,她拍著靛藍書皮,扭頭問名可秀:“還是性本善?”
作者有話要說:話說,某西要出省幹辦事務,歸期暫時不準,少則一週,多則半月,這一章是存稿箱君發,哦哦,現在才發現此君的好處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