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蒙養之學

凰涅天下·君朝西·5,463·2026/3/26

192蒙養之學 宣州諸葛制的墨玉節杆紫毫筆在碧雲龍尾硯裡緩緩濡著墨,名可秀的聲音慢慢道:“蒙養是養學童的良知良能,孟子的性善論更合宜。” “……哦!合宜,合宜。” “怎麼?你有意見?”名可秀似笑非笑睇過去。 “沒有,沒有。”衛希顏波浪鼓般搖頭,心想:不論古今,這真理都有讓步於政治的時候。 她手指翻動著書頁,若有所思想了會,倏然明瞭道:“你說的蒙養良知是其一,其二是想借此增加孟子學說的影響力罷?” 在儒家聖殿裡,孟子的地位是逐漸提升的—— 司馬遷在《史記》中將孟子荀子合傳,《漢書》也將《孟子》置於諸子略,由此可見,漢代儒者只是將孟子看作有影響的大儒,視《孟子》為子書,絕非用聖人聖典的眼光去仰視孟子其人其書。從唐代韓愈起方崇仰孟子,在《原道》文中以孟子為儒家“道統”的嫡傳,抬高了孟子的地位。至宋代,以王安石為首的大儒發起孟子的“升格運動”,《孟子》被列入科考,繼而孟子配享孔廟,其後,《孟子》從“子書”正式升格為儒家經典。 宗孟之風勁吹,抬高孟子地位成為大宋儒林的主調,但仍有不少儒者發出對孟子或疑或非或貶的言論,形成“宗孟”與“非孟”的對立。此時,距《孟子》被朱熹列為四書之一,和《論語》《大學》《中庸》平起平坐還有五十年;距孟子成為“亞聖公”還有兩百年時光。 《孟子》有曰:“君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路人;君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仇。”衛希顏對此拍案:對君臣綱常的詮釋還有比《孟子》更酣暢淋漓的嗎? 據說朱元璋這泥腿子皇帝讀到《孟子》這裡時悖然大怒,憤而將之廢出科舉,真可謂“翻身農奴把歌唱”,卻渾不記得“昔年亦曾身為奴”了。 由此看來,老趙家的誠然缺了幾分武功,但論文治的胸襟卻比老朱家的闊達,至於老愛家的就不必提了——君視臣為奴才那叫朕器重你。 大宋文官宗孟宗的是“民為貴,君輕之,社稷為重”,名可秀借士大夫宗孟之力在官學確立了《孟子》僅在《論語》之後,高於五經,哦不,是四經,《春秋》被王安石剝出了官學科目。 被明清奉為圭臬的四書中,《大學》《中庸》還沒有成為宋代科考的科目。名可秀持政後,將《禮記》列入官學教目,但不入科考,說:“曾子《大學》、子思《中庸》,是儒家明德修身至善之道,宜讀宜習宜修,卻不宜考,否則久之必陷於功利而輕於修心。” 又說:“治政為策,處世為心。觀百家之書,無非治策和修心兩要。科考當考策,處世當修心。” 衛希顏理解她的意思是科舉考的是治國處政之道,治德不是做幾篇文章考出來的,她心想:明清的八股文,可不正是考出來的道德文章麼? 衛希顏又想起中庸之道,這個中庸思想對後世中國人可謂影響深遠,可以說成了國人浸到骨子裡的一種性格。 名可秀對《中庸》持正反兩種態度,既說中庸是儒道之至矣,是化易經之髓為人世修身之本,但她又說:“中庸之道鮮有人能悟其真義,失之真義反而裹足不前,過於保全自身而失其勇義。” 她道:“《中庸》言‘國有道則興言出世,無道則緘默容身’,吾不取也!” 以名可秀的理念來講,信奉的是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敬仰的是知其不可而為之的勇者無畏,推崇的是范仲淹的先天下之憂而憂,而不是中庸的明哲保身,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想本分外之事。 “聖人真義難以領悟,尤其至道之本,能傳大義者有幾人?一代愚一代,久之謬解便成真義……如‘既明且哲,以保其身’,說的是守中道而保身,觀張邦昌之流,陷於金虜而屈膝侍敵可真是‘退而保身’了!” 衛希顏想起後世“見義勇為”這個詞被提到一個很高的高度,可不正是因為中國人太會“懂得”明哲保身了麼?! “……開篇用《孟子》之語起書,這用意當然有其一必有其二了。”名可秀笑著抬了下頭,對衛希顏這般快就看透她心思並不意外,言笑間頗有悅色。 “……哦,還有這一句:‘子不教,親之過’——這個‘親’字用得妙也!”衛希顏拍幾道。 “子不教,親之過”顯然比起“子不教,父之過”多了一重意義——親者,父母雙親也;母親亦有教子之責!然則為母者如何可承擔起教養之責?必得明事理,必得有見識,這就意味著要求女子也得讀書受教育。 作為朝廷詔定教本的《三字經》須得經給事中審核,禮科給事中不傻,這一句中蘊含的意義哪有看不出來的?——衛希顏奇怪範衝竟會書讀了。 名可秀對此毫不詫異,舉出司馬溫公親書的《程夫人墓誌銘》作以說明,其書曰:“婦人柔順足以睦其族,智慧足以齊其家,斯賢矣!況夫人開發輔導,成就其夫、子,使皆以文學顯重於天下,識慮高絕!古稱有國有家者,其興衰無不本於閨門,今於夫人見,古人之言誠可信也。“ 司馬光表讚的這位程夫人是蘇洵之妻,蘇洵年青時好遊歷四方,其子蘇軾、蘇轍少年時是以母為師,母親程氏親授以書,傳學授道。蘇洵歸家後,二十七歲方始發憤,蓋因其妻程夫人勸勉之功;是以司馬光道:蘇門三才子,造於程夫人。 “……禮科給事範衝的父親範祖禹受司馬公影響頗深……範衝之母亦擅長治史,衝幼學受教良多,衝之姊妹亦都習書明理。有如此家教,豈會非議女子讀書?況且,即使如胡安國等,亦是主張女子習書明理的……” 衛希顏心想或許正因大宋士大夫對兒女教育的態度,方會湧現出如許多的女才子。 宋代才女之多沒有哪一個朝代可與堪比,既有被後世稱為“四大女詞人”的李清照、朱淑真、吳淑姬、張玉娘,又有文名和李清照並稱的魯國夫人魏玩(宰相曾布之妻),趙佶詔號“清虛文逸大師”的曹希蘊、沖虛居士孫道絢、吳國夫人吳沅、長安縣君王文淑、蓬萊縣君王芷、謝希孟等等。 《全宋詞》收錄女詞人九十餘人,《全宋詩》有女詩人二百餘,《全宋文》中女著者十餘……毋庸置疑,有作品的才女數量遠遠不止這些史籍中的數字。 因此,後世有評論道:“中國歷史上沒有哪一個朝代的婦女能夠像宋代婦女那樣,為自己時代的文化做出如此重要的貢獻,也沒有哪一個朝代孕育出像李清照那樣的女文學家。” 衛希顏身處這個時代則感知得更為真切,在希汶的書房中,有滿滿一牆架的詩詞刻集,其中有三百多位女名家的版集,現存當世的就不下三十人。 這是一個女子寬容的時代。正因有這樣的氛圍,《三字經》的勉學篇中收錄瞭如蔡文姬、衛夫人、謝道韞、上官婉兒、李清照這些才華出眾的女子並未引起非議,文稿傳給尹焞審編時,和靖先生慨然提筆加了一句:“彼女子,才華敏,爾男子,當自警”。 在勉學篇收錄的名人事蹟中,有寫道:“……渾天儀,張衡制,圓周率,祖沖之……漢華佗,精醫理,酈道元,著水經……”——這些或是天文學家,或是數學家、醫學家、地理學家……對引導學童關注經史子集之外的學科技術有著不言而喻的好處。 除此之外,修德篇還緊合時政,寫出“漢楊震,堅拒金,宋包拯,奉廉潔”的警句——反貪倡廉從孩童抓起! 氣節篇道:“靖康恥,永銘記,吾國民,強不息……贊蘇武,節不移,敬若水,慨忠義……威不屈,貧不移……”筆調高昂地宣揚《孟子》中所語的君子氣節,鞭撻張邦昌等大宋文官降敵僭國的失節之行,激勵士大夫當以蘇武、李若水為典範,骨氣錚錚,威武不屈。 衛希顏不由感嘆:“這已超越了……”超越了她記憶中的原作何止百倍,立意之高下顯而易見。 書中每一句左側又有註疏,避免有師者不學無術謬解而誤了學童——尤其老師素養不高的縣塾鄉塾中多見。在難字之下又標有聲韻幫助讀認,這聲韻相當於“拼音”,譬如大宋的字典叫《廣韻》,即是將同音字列在一起,以簡者為部首聲韻,便於查字認讀;《三字經》中的聲韻就是用同音的簡單字來進行標讀。 除此之外,書中還使用了句讀斷句,如“,。!?”等,使註疏更加明確易解。為此蘇澹還專門寫了本《句讀法式》,衛希顏拜讀後佩服不已——高人就是高人! “……蘇師兄幾時來?我要請他簽名,上香瞻仰之。”衛希顏揚著書三分玩笑七分認真道。 名可秀噗哧笑了聲,放下正翻閱的潭州稟事札子,挑了挑眉,慢聲道:“這書上列的著撰者可非蘇師兄一人……不然,何以透過門下審覆,詔刻頒行諸路州縣?” “這個嘛……可以理解。”衛希顏眯笑著點頭。這些名人都是金字招牌,就算只修了一兩句也能在著者中佔個名位,此乃學術著作發表的潛規則也,不論古今皆同。 扉頁著者欄內,在蘇澹之下,赫然同列了尹焞、胡安國、朱敦儒、邵溥、範衝、葛勝仲等五六名朝野名儒,金光閃耀下豈有不通行大道的?! 名雅端進煎茶湯,置於紫檀榻几上。衛希顏擱下書,端起她慣常用的汝窯天青流碧蓮瓣紋盞啜了一口,愜意地舒了眉去。名可秀有她陪著,心情愉悅,擱了紫毫起身,端著荷盞坐到榻幾對面和她閒話。 “……之前囿於財力不及,廣興文教的事體只能敲敲邊鼓、徐徐圖之,現今當可跨出一步,先興私學,再擴官學的規模。” “咦,這麼說興私學的奏疏政事堂透過了?胡安國沒鬧彆扭?——不大可能罷!”衛希顏笑著先搖了頭。 “各退一步罷了。”名可秀捏著汝窯翠疊紋梅花盞,哼了聲,“代價是《春秋》重列官學……”衛希顏驚愕,便見她狡黠挑眉,輕笑:“不過……不入科考。”她語調慢慢悠悠,“胡安國是個明事的,知曉見好就收的道理,若想求進一步,我豈會再加退讓?” 衛希顏哈哈道:“說得是,此即奕棋之道啊。”她說笑間遞過去一隻石青色繡節竹的靠枕,名可秀墊倚在腰後,靠著鏤雕榻欄,神情漸漸閒適。 “說起官學……劉一止在潭州做得不錯,沒有辜負朝廷增留地方的那三成稅賦。” 大宋自立國初便奉行強幹弱枝的國策,地方留稅不得超過兩成;潭州作為名可秀變革稅賦繳納體例的首地,地方和中央的稅賦比是五五分——多出的三成劉一止全用在了擴興官學之上。 宋代的官學是不收學費的,從小學、縣學、州學到太學都包了,除免學費外,官學還給學生提供住宿膳食、筆墨紙硯、四季學衫,經費富足的州縣還發給學生廩米月錢賙濟家裡,比九年義務教育制還更福利,可謂一入官學吃穿不愁。 正因官學有這般好處,是以州縣學子打破頭爭搶著入——尤其家資不豐的子弟;但官學支出大,便有名額限制,少則幾十人,多的也不過二三百,僧多粥少,很多貧家子弟便進不去,何況內中還不乏富家子走門路擠掉貧家子,使得入學者多為憊蠹之輩,真正向學的反而被排斥在學堂之外。 至於那些家資不愁又有心向學的官宦子弟,多半是到有名的書院求學,然後在戶貫地的官學錄個名額符合舍選規制——建炎朝已廢除此制;這類學子自然便無需再佔著官學的名額,但這樣空出來的仍是杯水車薪,要解決天下讀書人“求學難”的弊害,根本之道還是在於擴張官學的規模。 名可秀選取潭州為擴興官學的首要之地,一是看中劉一止的清廉和治政能力,二是潭州的州學前身就是名列大宋四大書院之首的嶽麓書院,且還有蒼然<B>①3&#56;看&#26360;網</B>院這等享有盛譽的私學,人文根底濃厚,才學之輩斐然,有興學的師資可取。 “聽你這麼說,劉一止還在潭州?考績應升遷了罷?” 衛希顏問起劉一止的去留便想起建在潭州的帝國軍校,她眼下還頂著軍校祭酒(校長)的頭銜,實際操持校務的是司業張浚;明春正月這第一批軍官生就畢業了,張浚是升任祭酒還是放去北征行營歷練一二?——張浚雖有軍略,卻缺了帶兵經驗,難免不足。 這兩年洛陽、陳留、毫宿邊境南北兩軍的小規模流血衝突一直不斷,可謂磨練人的地方——軍官生畢業的前半年便在邊境實習;張浚去歷練個一兩年回軍校便大不同。 張浚若去,軍校便需另選得力之人掌理。她忖度著調江陵水師都統制劉子羽任司業之職,又想災事已平,可以重新考慮長江水師調訓海外的事宜,在江上呆久了,別養出幫太平兵。 她這般忖度著,便聽可秀說:“劉一止遷荊湖南路轉運使,仍兼潭州軍政事。” “哦。”衛希顏沒有吃驚,雖然這短短的一句意味著一路漕司的變遷,有人升,自然有人降;她啜了口茶笑說:“這般佈置,可是為荊南路鋪好興教育的路子了。” 潭州是荊湖南路的路治地,劉一止以轉運使兼知潭州,便有利於將潭州的興學經驗擴大到整個荊南路。石鼓<B>①3&#56;看&#26360;網</B>院、清獻<B>①3&#56;看&#26360;網</B>院、湘西<B>①3&#56;看&#26360;網</B>院,這些都是荊南知名的書院,有的是私學有的已變成官學,但無論是私還是官,這些書院的存在為荊南路的興學確保了師資的充足和教學的水準,唯一缺的便是朝廷的財政支援。 衛希顏問她:“荊湖路的稅賦地方也留五成?” 名可秀微微搖頭,“年初劉一止上折時,逢兩淮大旱未解,整個荊湖路要像潭州那般只上納五成稅賦,這事有些難辦……最終,在原來的兩成上加了一成。” 她端起茶湯抿了口,微微坐直身,繼續說道:“這多出的一成仍是用於學政,除了州學、縣學外,潭州、衡州、嶽州、湘州這些地方還應設小學,並資助縣鄉開辦蒙學,蒙學的教本由官府免費頒發,蒙學的老師尤為重要——學塾老師的現狀堪憂。” 她手指摩挲著翠疊梅花盞的花瓣,“……我尋思,你以前說的師範官學應有可為,不過,眼下建學尚力有未逮,但在州學中立個教諭科,卻是可行的。” 衛希顏一骨碌坐直,連聲道:“不錯,不錯,雖說這些學生讀書都是以孝科舉做官為目的,但這科舉就好比十萬大軍過獨木橋,過橋的總歸是少數,那些不中的便可擇優選錄進教諭科,考校合格的官府發給‘教諭證’……從蒙學教諭往上可升小學教諭、縣學教諭、州學教授,最高至太學博士——這亦是為官的一條出路,肯定有大把的落第舉子爭搶著去……” 她思路一起,滔滔不絕,名可秀含笑聽著,眼底欣然悅色,還有甚麼比兩心相知更讓人歡喜慶幸呢! 作者有話要說:說明:《三字經》的部分內容借鑑了文化部編的《新三字經》。 順便叨一句,宋代女子嫁人後,並不冠夫姓,譬如王安石的妻子姓吳,稱為吳夫人,而不是王夫人。 話說,這一章也是存稿箱君發。

192蒙養之學

宣州諸葛制的墨玉節杆紫毫筆在碧雲龍尾硯裡緩緩濡著墨,名可秀的聲音慢慢道:“蒙養是養學童的良知良能,孟子的性善論更合宜。”

“……哦!合宜,合宜。”

“怎麼?你有意見?”名可秀似笑非笑睇過去。

“沒有,沒有。”衛希顏波浪鼓般搖頭,心想:不論古今,這真理都有讓步於政治的時候。

她手指翻動著書頁,若有所思想了會,倏然明瞭道:“你說的蒙養良知是其一,其二是想借此增加孟子學說的影響力罷?”

在儒家聖殿裡,孟子的地位是逐漸提升的——

司馬遷在《史記》中將孟子荀子合傳,《漢書》也將《孟子》置於諸子略,由此可見,漢代儒者只是將孟子看作有影響的大儒,視《孟子》為子書,絕非用聖人聖典的眼光去仰視孟子其人其書。從唐代韓愈起方崇仰孟子,在《原道》文中以孟子為儒家“道統”的嫡傳,抬高了孟子的地位。至宋代,以王安石為首的大儒發起孟子的“升格運動”,《孟子》被列入科考,繼而孟子配享孔廟,其後,《孟子》從“子書”正式升格為儒家經典。

宗孟之風勁吹,抬高孟子地位成為大宋儒林的主調,但仍有不少儒者發出對孟子或疑或非或貶的言論,形成“宗孟”與“非孟”的對立。此時,距《孟子》被朱熹列為四書之一,和《論語》《大學》《中庸》平起平坐還有五十年;距孟子成為“亞聖公”還有兩百年時光。

《孟子》有曰:“君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路人;君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仇。”衛希顏對此拍案:對君臣綱常的詮釋還有比《孟子》更酣暢淋漓的嗎?

據說朱元璋這泥腿子皇帝讀到《孟子》這裡時悖然大怒,憤而將之廢出科舉,真可謂“翻身農奴把歌唱”,卻渾不記得“昔年亦曾身為奴”了。

由此看來,老趙家的誠然缺了幾分武功,但論文治的胸襟卻比老朱家的闊達,至於老愛家的就不必提了——君視臣為奴才那叫朕器重你。

大宋文官宗孟宗的是“民為貴,君輕之,社稷為重”,名可秀借士大夫宗孟之力在官學確立了《孟子》僅在《論語》之後,高於五經,哦不,是四經,《春秋》被王安石剝出了官學科目。

被明清奉為圭臬的四書中,《大學》《中庸》還沒有成為宋代科考的科目。名可秀持政後,將《禮記》列入官學教目,但不入科考,說:“曾子《大學》、子思《中庸》,是儒家明德修身至善之道,宜讀宜習宜修,卻不宜考,否則久之必陷於功利而輕於修心。”

又說:“治政為策,處世為心。觀百家之書,無非治策和修心兩要。科考當考策,處世當修心。”

衛希顏理解她的意思是科舉考的是治國處政之道,治德不是做幾篇文章考出來的,她心想:明清的八股文,可不正是考出來的道德文章麼?

衛希顏又想起中庸之道,這個中庸思想對後世中國人可謂影響深遠,可以說成了國人浸到骨子裡的一種性格。

名可秀對《中庸》持正反兩種態度,既說中庸是儒道之至矣,是化易經之髓為人世修身之本,但她又說:“中庸之道鮮有人能悟其真義,失之真義反而裹足不前,過於保全自身而失其勇義。”

她道:“《中庸》言‘國有道則興言出世,無道則緘默容身’,吾不取也!”

以名可秀的理念來講,信奉的是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敬仰的是知其不可而為之的勇者無畏,推崇的是范仲淹的先天下之憂而憂,而不是中庸的明哲保身,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想本分外之事。

“聖人真義難以領悟,尤其至道之本,能傳大義者有幾人?一代愚一代,久之謬解便成真義……如‘既明且哲,以保其身’,說的是守中道而保身,觀張邦昌之流,陷於金虜而屈膝侍敵可真是‘退而保身’了!”

衛希顏想起後世“見義勇為”這個詞被提到一個很高的高度,可不正是因為中國人太會“懂得”明哲保身了麼?!

“……開篇用《孟子》之語起書,這用意當然有其一必有其二了。”名可秀笑著抬了下頭,對衛希顏這般快就看透她心思並不意外,言笑間頗有悅色。

“……哦,還有這一句:‘子不教,親之過’——這個‘親’字用得妙也!”衛希顏拍幾道。

“子不教,親之過”顯然比起“子不教,父之過”多了一重意義——親者,父母雙親也;母親亦有教子之責!然則為母者如何可承擔起教養之責?必得明事理,必得有見識,這就意味著要求女子也得讀書受教育。

作為朝廷詔定教本的《三字經》須得經給事中審核,禮科給事中不傻,這一句中蘊含的意義哪有看不出來的?——衛希顏奇怪範衝竟會書讀了。

名可秀對此毫不詫異,舉出司馬溫公親書的《程夫人墓誌銘》作以說明,其書曰:“婦人柔順足以睦其族,智慧足以齊其家,斯賢矣!況夫人開發輔導,成就其夫、子,使皆以文學顯重於天下,識慮高絕!古稱有國有家者,其興衰無不本於閨門,今於夫人見,古人之言誠可信也。“

司馬光表讚的這位程夫人是蘇洵之妻,蘇洵年青時好遊歷四方,其子蘇軾、蘇轍少年時是以母為師,母親程氏親授以書,傳學授道。蘇洵歸家後,二十七歲方始發憤,蓋因其妻程夫人勸勉之功;是以司馬光道:蘇門三才子,造於程夫人。

“……禮科給事範衝的父親範祖禹受司馬公影響頗深……範衝之母亦擅長治史,衝幼學受教良多,衝之姊妹亦都習書明理。有如此家教,豈會非議女子讀書?況且,即使如胡安國等,亦是主張女子習書明理的……”

衛希顏心想或許正因大宋士大夫對兒女教育的態度,方會湧現出如許多的女才子。

宋代才女之多沒有哪一個朝代可與堪比,既有被後世稱為“四大女詞人”的李清照、朱淑真、吳淑姬、張玉娘,又有文名和李清照並稱的魯國夫人魏玩(宰相曾布之妻),趙佶詔號“清虛文逸大師”的曹希蘊、沖虛居士孫道絢、吳國夫人吳沅、長安縣君王文淑、蓬萊縣君王芷、謝希孟等等。

《全宋詞》收錄女詞人九十餘人,《全宋詩》有女詩人二百餘,《全宋文》中女著者十餘……毋庸置疑,有作品的才女數量遠遠不止這些史籍中的數字。

因此,後世有評論道:“中國歷史上沒有哪一個朝代的婦女能夠像宋代婦女那樣,為自己時代的文化做出如此重要的貢獻,也沒有哪一個朝代孕育出像李清照那樣的女文學家。”

衛希顏身處這個時代則感知得更為真切,在希汶的書房中,有滿滿一牆架的詩詞刻集,其中有三百多位女名家的版集,現存當世的就不下三十人。

這是一個女子寬容的時代。正因有這樣的氛圍,《三字經》的勉學篇中收錄瞭如蔡文姬、衛夫人、謝道韞、上官婉兒、李清照這些才華出眾的女子並未引起非議,文稿傳給尹焞審編時,和靖先生慨然提筆加了一句:“彼女子,才華敏,爾男子,當自警”。

在勉學篇收錄的名人事蹟中,有寫道:“……渾天儀,張衡制,圓周率,祖沖之……漢華佗,精醫理,酈道元,著水經……”——這些或是天文學家,或是數學家、醫學家、地理學家……對引導學童關注經史子集之外的學科技術有著不言而喻的好處。

除此之外,修德篇還緊合時政,寫出“漢楊震,堅拒金,宋包拯,奉廉潔”的警句——反貪倡廉從孩童抓起!

氣節篇道:“靖康恥,永銘記,吾國民,強不息……贊蘇武,節不移,敬若水,慨忠義……威不屈,貧不移……”筆調高昂地宣揚《孟子》中所語的君子氣節,鞭撻張邦昌等大宋文官降敵僭國的失節之行,激勵士大夫當以蘇武、李若水為典範,骨氣錚錚,威武不屈。

衛希顏不由感嘆:“這已超越了……”超越了她記憶中的原作何止百倍,立意之高下顯而易見。

書中每一句左側又有註疏,避免有師者不學無術謬解而誤了學童——尤其老師素養不高的縣塾鄉塾中多見。在難字之下又標有聲韻幫助讀認,這聲韻相當於“拼音”,譬如大宋的字典叫《廣韻》,即是將同音字列在一起,以簡者為部首聲韻,便於查字認讀;《三字經》中的聲韻就是用同音的簡單字來進行標讀。

除此之外,書中還使用了句讀斷句,如“,。!?”等,使註疏更加明確易解。為此蘇澹還專門寫了本《句讀法式》,衛希顏拜讀後佩服不已——高人就是高人!

“……蘇師兄幾時來?我要請他簽名,上香瞻仰之。”衛希顏揚著書三分玩笑七分認真道。

名可秀噗哧笑了聲,放下正翻閱的潭州稟事札子,挑了挑眉,慢聲道:“這書上列的著撰者可非蘇師兄一人……不然,何以透過門下審覆,詔刻頒行諸路州縣?”

“這個嘛……可以理解。”衛希顏眯笑著點頭。這些名人都是金字招牌,就算只修了一兩句也能在著者中佔個名位,此乃學術著作發表的潛規則也,不論古今皆同。

扉頁著者欄內,在蘇澹之下,赫然同列了尹焞、胡安國、朱敦儒、邵溥、範衝、葛勝仲等五六名朝野名儒,金光閃耀下豈有不通行大道的?!

名雅端進煎茶湯,置於紫檀榻几上。衛希顏擱下書,端起她慣常用的汝窯天青流碧蓮瓣紋盞啜了一口,愜意地舒了眉去。名可秀有她陪著,心情愉悅,擱了紫毫起身,端著荷盞坐到榻幾對面和她閒話。

“……之前囿於財力不及,廣興文教的事體只能敲敲邊鼓、徐徐圖之,現今當可跨出一步,先興私學,再擴官學的規模。”

“咦,這麼說興私學的奏疏政事堂透過了?胡安國沒鬧彆扭?——不大可能罷!”衛希顏笑著先搖了頭。

“各退一步罷了。”名可秀捏著汝窯翠疊紋梅花盞,哼了聲,“代價是《春秋》重列官學……”衛希顏驚愕,便見她狡黠挑眉,輕笑:“不過……不入科考。”她語調慢慢悠悠,“胡安國是個明事的,知曉見好就收的道理,若想求進一步,我豈會再加退讓?”

衛希顏哈哈道:“說得是,此即奕棋之道啊。”她說笑間遞過去一隻石青色繡節竹的靠枕,名可秀墊倚在腰後,靠著鏤雕榻欄,神情漸漸閒適。

“說起官學……劉一止在潭州做得不錯,沒有辜負朝廷增留地方的那三成稅賦。”

大宋自立國初便奉行強幹弱枝的國策,地方留稅不得超過兩成;潭州作為名可秀變革稅賦繳納體例的首地,地方和中央的稅賦比是五五分——多出的三成劉一止全用在了擴興官學之上。

宋代的官學是不收學費的,從小學、縣學、州學到太學都包了,除免學費外,官學還給學生提供住宿膳食、筆墨紙硯、四季學衫,經費富足的州縣還發給學生廩米月錢賙濟家裡,比九年義務教育制還更福利,可謂一入官學吃穿不愁。

正因官學有這般好處,是以州縣學子打破頭爭搶著入——尤其家資不豐的子弟;但官學支出大,便有名額限制,少則幾十人,多的也不過二三百,僧多粥少,很多貧家子弟便進不去,何況內中還不乏富家子走門路擠掉貧家子,使得入學者多為憊蠹之輩,真正向學的反而被排斥在學堂之外。

至於那些家資不愁又有心向學的官宦子弟,多半是到有名的書院求學,然後在戶貫地的官學錄個名額符合舍選規制——建炎朝已廢除此制;這類學子自然便無需再佔著官學的名額,但這樣空出來的仍是杯水車薪,要解決天下讀書人“求學難”的弊害,根本之道還是在於擴張官學的規模。

名可秀選取潭州為擴興官學的首要之地,一是看中劉一止的清廉和治政能力,二是潭州的州學前身就是名列大宋四大書院之首的嶽麓書院,且還有蒼然<B>①3&#56;看&#26360;網</B>院這等享有盛譽的私學,人文根底濃厚,才學之輩斐然,有興學的師資可取。

“聽你這麼說,劉一止還在潭州?考績應升遷了罷?”

衛希顏問起劉一止的去留便想起建在潭州的帝國軍校,她眼下還頂著軍校祭酒(校長)的頭銜,實際操持校務的是司業張浚;明春正月這第一批軍官生就畢業了,張浚是升任祭酒還是放去北征行營歷練一二?——張浚雖有軍略,卻缺了帶兵經驗,難免不足。

這兩年洛陽、陳留、毫宿邊境南北兩軍的小規模流血衝突一直不斷,可謂磨練人的地方——軍官生畢業的前半年便在邊境實習;張浚去歷練個一兩年回軍校便大不同。

張浚若去,軍校便需另選得力之人掌理。她忖度著調江陵水師都統制劉子羽任司業之職,又想災事已平,可以重新考慮長江水師調訓海外的事宜,在江上呆久了,別養出幫太平兵。

她這般忖度著,便聽可秀說:“劉一止遷荊湖南路轉運使,仍兼潭州軍政事。”

“哦。”衛希顏沒有吃驚,雖然這短短的一句意味著一路漕司的變遷,有人升,自然有人降;她啜了口茶笑說:“這般佈置,可是為荊南路鋪好興教育的路子了。”

潭州是荊湖南路的路治地,劉一止以轉運使兼知潭州,便有利於將潭州的興學經驗擴大到整個荊南路。石鼓<B>①3&#56;看&#26360;網</B>院、清獻<B>①3&#56;看&#26360;網</B>院、湘西<B>①3&#56;看&#26360;網</B>院,這些都是荊南知名的書院,有的是私學有的已變成官學,但無論是私還是官,這些書院的存在為荊南路的興學確保了師資的充足和教學的水準,唯一缺的便是朝廷的財政支援。

衛希顏問她:“荊湖路的稅賦地方也留五成?”

名可秀微微搖頭,“年初劉一止上折時,逢兩淮大旱未解,整個荊湖路要像潭州那般只上納五成稅賦,這事有些難辦……最終,在原來的兩成上加了一成。”

她端起茶湯抿了口,微微坐直身,繼續說道:“這多出的一成仍是用於學政,除了州學、縣學外,潭州、衡州、嶽州、湘州這些地方還應設小學,並資助縣鄉開辦蒙學,蒙學的教本由官府免費頒發,蒙學的老師尤為重要——學塾老師的現狀堪憂。”

她手指摩挲著翠疊梅花盞的花瓣,“……我尋思,你以前說的師範官學應有可為,不過,眼下建學尚力有未逮,但在州學中立個教諭科,卻是可行的。”

衛希顏一骨碌坐直,連聲道:“不錯,不錯,雖說這些學生讀書都是以孝科舉做官為目的,但這科舉就好比十萬大軍過獨木橋,過橋的總歸是少數,那些不中的便可擇優選錄進教諭科,考校合格的官府發給‘教諭證’……從蒙學教諭往上可升小學教諭、縣學教諭、州學教授,最高至太學博士——這亦是為官的一條出路,肯定有大把的落第舉子爭搶著去……”

她思路一起,滔滔不絕,名可秀含笑聽著,眼底欣然悅色,還有甚麼比兩心相知更讓人歡喜慶幸呢!

作者有話要說:說明:《三字經》的部分內容借鑑了文化部編的《新三字經》。

順便叨一句,宋代女子嫁人後,並不冠夫姓,譬如王安石的妻子姓吳,稱為吳夫人,而不是王夫人。

話說,這一章也是存稿箱君發。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