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書房論譯

凰涅天下·君朝西·5,068·2026/3/26

194書房論譯 天光漸暗,小廝進來點燃了書房四角的香木屏座式燈架,六根兒臂粗的漆金雕紋紅燭將闊軒的書房映得整個亮堂。 衛希顏端起官窯的薄胎天青盞抿了幾口,腦中整理著邵溥稟報的波斯灣諸國曆史及現況,一邊聽劉子翼述說大食人的百年翻譯史,其言語中對建立智慧宮的大食阿拔斯王朝第七代哈里發麥蒙頗有讚賞之意。 她放下茶盞,清眸波光閃動,“大食人用了超過一百年的時間,將古希臘的經典譯成大食文,這對泰西文明影響深遠吶……” 阿拉伯的百年翻譯運動歷時二百多年,地跨歐、亞、非三洲廣袤區域,交融了希臘、印度、波斯、羅馬和阿拉伯的文化,阿拉伯人將包括哲學、數學、幾何學、物理學、醫學、心理學、星象學、天文學、音樂、文學、政治學、法律等各個領域的著作耗費巨大財力蒐羅到智慧宮,麥蒙重金聘請各國各族的翻譯家,將這些著作譯成阿拉伯文字予以傳承,對歐洲文明影響深遠。 可以說,沒有阿拉伯的百年翻譯運動,就沒有後來的歐洲文明。 這時代的歐洲即宋人眼中的泰西之地。 如同十六、十七世紀時歐洲人向東殖民,按距離歐洲的地理位置遠近劃分近東、中東、遠東一般,驕傲的大宋人理所當然地以中國為世界中心,將海外諸國按距離遠近分為近西、秦西和泰西——波斯灣諸國為秦西之地,其稱呼源於從漢朝時就和中國通商往來的大秦,而歐洲及歐洲以西的極西地域則被稱為泰西。 當然,這種稱呼並不完全明確,如波斯灣這些國家有時也會被宋人籠概為泰西之國,是以衛希顏的這句話特指阿拉伯翻譯運動對歐洲文明的影響並沒有被邵溥和劉子翼意會到,想當然地以為衛國師說的是大食文明。 劉子翼似乎頗有感慨,面相方正的臉上現出幾分贊色,道:“大食那位麥蒙哈里發確是一代賢王,不惜國資興盛文教,以重金招納各地學者赴智慧宮講學,大有稷下之風。” 他說的稷下之風是指戰國時齊威王在都城立稷下之宮,招納各方賢士講學,設上大夫之號,受上大夫之祿,並允許學者不任職而論國事,學風昌盛下國勢大增。 當時,四方遊士、各國學者紛至沓來,諸子百家的各個學派,儒、道、墨、法、兵、陰陽、縱橫、農家等聚聚一堂,極盛時彙集天下賢士多達千人,孟子、淳于髡、鄒衍、田駢、慎到、商鞅、接予、鄒爽等皆先後在學宮講學,荀子更是三次擔任學宮祭酒。 斯時,聚於稷下學宮的學者們,無論學術派別、思想觀點、政治傾向和國別,都可以自由地發表見解,學者們圍繞天人之辯、古今之變、禮法之辯、王霸之辯、義利之辯等論題,展開一場場辯論,在詰難中又彼此吸收,共同發展,使稷下學宮成為當時百家思想薈萃的中心,世稱“百家爭鳴”。 “稷下學風啊……”衛希顏沉眉彷彿在思索,須臾,緩聲道:“戰國之時的稷下學風是包容天下的學風,海納百川,有容乃大……學道恰如武道,閉門造車難登大道,切磋交流,吸納對方之長,方能登峰造極。” 她語氣一頓,手指輕釦紫檀書案,語聲清冽,“我大宋儒家缺的正是這種百家爭鳴、求同存異的胸懷。” 邵溥、劉子翼心中微一格噔,目光都有些閃爍。 “……唐亡以來,五代十國戰亂不休,弱肉強食,道德淪喪,儒家禮儀傾頹盡矣,至我朝太祖統一南北,儒家學者振袖而起,著書立學,力圖重建禮儀,復興儒家。” 二人端神凝聽,衛希顏語氣頓了一頓,繼續道:“我朝各代名家賢士迭出,都想復興儒家,范仲淹想復興儒家,宋初三先生孫復、石介、胡瑗想復興儒家,李覯想復興儒家,歐陽修也想復興儒家,王安石、司馬光、張載、邵雍、程顥程頤這些大儒都想復興儒家,誰是正宗?” 她語氣又一頓,道:“再者,復興儒家,是尊三代先王,還是尊周公?還是尊孔子,尊孟子,尊荀子?各有所好,各成一家,學術論爭延至朝堂,遂成新黨舊黨之爭。……新黨上臺,舊黨被逐,舊黨上臺,新黨又被逐,排除異己,非我即敵,由學術分歧而成黨爭,不知多少賢士學者淪墮於此中!” 她搖頭一嘆,唇邊笑容似諷非諷,“古有稷下學風,今有元祐之禍,今不如古多矣……此乃世風日下?唔,應是學風日下。” 邵溥和劉子翼聽得麵皮子發熱,這話著實打人臉面。 邵溥覺得不可不辯解兩句,道:“元祐黨人碑乃奸相蔡京獨攬朝政、排斥異己所致,假復紹聖之法而行媚上之實,元祐之禍實為蔡京亂政之禍。” 劉子翼也道:“章惇、蔡京二人為相時,排除異己不遺餘力,朝中賢德之士盡被逐斥,小人勢長,君子道消,以致靖康貽禍。” 邵溥說:“論黨爭之源,起於熙豐變法……” 衛希顏笑了一聲,打斷他的話,搖頭道:“金人入侵我大宋是覬覦中原之富,不管有沒有王安石的變法,不管有沒有新舊黨之爭,國中吏治腐敗,武備廢弛,軍隊賞罰不明,此為兵敗辱國之根本!變法若成功,尚可圖強禦敵於國門之外;而不變法則唯有亡國一途。熙豐變法是對是錯姑且不論,然則新舊黨之爭之根源,不可不說是治國思想的分歧所致。 “王安石想富國強兵,司馬光想富國安民;王安石以理財治國,司馬光以道德治國,除了學術政見的分歧之外,可有相通共存之處?可惜呀,稷下學風當世無存,變法一起,舊黨群起攻之,眼中只見弊不見利,新黨反擊亦不顧舊黨針砭弊害是否屬實,不思改良,皆一概逐斥,兩黨涇渭分明、水火不容,疲奔於黨爭而疏於實事,無論‘富國強兵’還是‘富國安民’皆成空想,反使治政之下的階層矛盾日益尖銳——說熙豐變法貽禍靖康,這說法不是沒有道理,然過非獨於新黨,舊黨亦同樣是肇禍者!” 她這一竿子打翻兩船人,既批了王安石一派,也批了司馬光一派,聽得座中二人一時作聲不得,劉子翼有心想辯駁兩句,細一想又覺得這是難得的公允之見,不偏王,也不偏司馬,直指黨爭貽禍靖康——確乎如是! 邵溥受父親邵伯溫影響,對王安石變法引起的動亂頗有微辭,沉默了下,忍不住皺眉道:“王荊公盡變祖宗法度,致天下紛亂,此當為肇禍之根!” 衛希顏哈哈一笑,“何謂祖宗法度?這大宋天下也是承周而來的罷,大宋之前也有祖宗法度,劉漢的,李唐的,這祖宗法度哪個是正宗?漢武唐宗難道沒犯過錯?我朝的先祖先宗難道是如堯舜般的聖人沒犯過錯?” 這話也就她敢說,邵溥和劉子翼都不敢介面。 “澤民,你是易學世家出身,當知易就是變,墨守陳規只有死路一條,變是正理。就說司馬光等舊黨何曾不知道時局已時非變不可,分歧的不過是如何變?朝哪個方向變?你說王安石變法致天下紛亂,這話亦沒錯,然而正是變法派和反對派之間的鬥爭引導致矛盾激化,從而埋下隱患……至乎後來又有蔡京、王黼等敗壞,腐敗積弱至極,兵敗便如山倒。 “吾等要吸取靖康之難的教訓,便需從各方面來論事,不可失之偏頗。” 邵溥微微拱手,心內當然不會因衛希顏這幾句話而說服,卻也不欲就此而徒生爭執,“國師說的是,論事不可偏頗。”這話沒有承認他方才所言為錯。 衛希顏也不追究,和緩了神色,抬盞向二人請茶,笑道:“這話扯遠了,我們不說政事,只談學風……就起稷下之風,大食人的智慧宮就是西夷的稷下學宮。他們征服了波斯,這是落後文明以武力對先進文明的征服,可貴的是大食人沒有用他們的落後文明去壓制被征服者的先進文明,而是以開放的胸襟,去吸收、融合這些先進文明,這種開放的學風推動了大食的文明程序。” 邵溥和劉子翼微微點頭。 “我中國也有這種開放的學風,春秋戰國百家爭鳴,各家學派彼此攻難,卻又彼此吸收發展……孔子吸收上古三代之說,學易學周禮,由之創立儒家學派,這道統傳到戰國儒家時,儒家學說中已包含發展了墨道法等家的學說。我聽聞三綱之說就非儒家最先提出,而是借鑑了法家韓非子的言論?” 她問這話時顏面含笑,那別有意味的神情讓邵劉二人和眉毛抖了下,邵溥斂目回道:“三綱之說確然始出韓非,其在《忠孝》篇中結語曰:‘臣事君,子事父,妻事夫,三者順則天下治,三者逆則天下亂,此天下之常道也。’至漢儒董仲舒取其要意而延展為三綱之說,武帝黜百家而尊儒,儒家提的三綱之說遂成歷朝歷代治國之綱紀。” 衛希顏笑了聲,也不理邵溥話中最後兩句對儒家的維護之意,悠然道:“由之可見,儒家學說也並非盡是自產。” 邵溥和劉子翼忽然覺得衛國師這前後說的話有些讓人坐不穩,便聽衛希顏又笑說:“我聽人講起儒家軼事,說荀子隆禮,但亦重法,對法家的評價頗高,以致後世有儒者說他不是儒家,乃是披著儒皮的法家……哦,聽說韓愈還專門著了篇文為荀子辯護,說是‘大醇而小疵’……哈哈,不知這段軼事可為真?” 邵溥眼角抽了抽,劉子翼也有些尷尬,咳了聲道:“確有其事。” 衛希顏搖頭笑道:“儒家就不能贊同法家,不可吸收他家學說麼?此為膚淺之見,這是不懂得學術交流、融合相長的道理。遠的不講,就說我大宋儒學,不亦吸收了佛老之學?!” 她說的“佛”為佛家,“老”指老子創立的道家學說。 座中二人均是儒學世家出身,邵溥是創先天學的一代易學大宗邵雍之孫,父親邵伯溫也是當世大儒;劉子翼是已故殉國之臣、追贈資政殿大學士劉鞈次子,家學淵源,承自司馬光的溫公學派,這兩人都幼承庭訓,學問精到,對宋儒之學自是瞭解透徹,無論王學、溫學,還是關學、程學等,都或多或少地融合了佛道思想來解釋儒家義理——兩人無法否認衛希顏所說。 劉子翼心道:世人皆知國師衛軻治軍有道,今日這般觀來,竟是對治學亦有深研?他心中稱奇,不由對衛希顏的文治之才高看一眼。 這廂邵溥捋須也有所思,沉吟片刻,拱手問道:“國師可是要效仿智慧宮之舉,將這西夷之書譯成中國文字?” “然!”衛希顏的回答簡潔肯定。 這答覆既在意料之中,卻也讓兩人吃驚——使團帶回的書籍多達千冊,若全數譯成國文,這要耗費多少人力、心力和財力,又要需得多少年月才能竟功? “再多的投入都是值得的!” 衛希顏語氣斷然,“這將是大宋的翻譯運動!不論十年,二十年,三十年,還是更久……都是值得的。” 邵劉二人對視一眼,均從她的語氣中聽出了蘊含在內的決心,暗裡都有些意動。 “我將奏請朝廷設譯書館,發榜天下,募入精通<B>①3&#56;看&#26360;網</B>者入館譯書,不僅享有官職薪俸,每譯一書又有額外獎賞,且譯書上可署譯作者之名,如此待之以優,累以年月,持之以恆,不信此事不成。” 劉子翼在智慧宮曾和大食的學者有學術探討,對大食百年翻譯史的深入瞭解讓他在衛希顏說出“大宋的翻譯運動”時,就敏銳地察覺出這必定是可載入史冊的盛事,主事其中者定將留名青史,想到這,他心頭抑不住的激動,這是機會,絕好的機會! 他面相嚴正,看似行事古板,內裡的性子卻有著活泛,否則也不會被衛希顏挑中作為出使海外的副使,當即起身拱手,道:“國師方才之言,發人深省,西夷古學確有可堪取處,譯書乃利國利學之舉,下官不才,隨使團出行期間習得大食文字,於此毛遂自薦,但憑國師考校。” 衛希顏欣然一笑,“此事怎能少得了彥德!”她目光掃向沉眉不語的邵溥,“澤民以為如何?” 邵溥起身答道:“國師遠見卓想,下官敬服。某等去國兩載,若能將這上千冊西夷學說譯為中國文字,也不枉了這萬裡奔波之苦,只是……”他躊躇了一下,方攢著眉心道出心頭顧慮,“此事耗資甚巨,下官恐朝廷不易採納。” 他這一說,劉子翼也從激動中清醒過來,不由面露憂色。 衛希顏觀二人神色,心想劉彥德看似嚴正,慮事行事卻到底是邵澤民更穩重些。 她起身一笑,燭光映亮清透雙眸,唇邊油然而生的微笑讓人無法不產生信任,“事,當在人為!” 邵溥眉毛聳了聳,捋了下鬍鬚,目光掃過書房南面那架闊大的烏檀底座緙絲屏風,上刻蒼松迎日,朝陽一出,霞光萬道,他的心緒忽然有些激盪,看了已經意動的劉子翼一眼,不再猶豫,拱手應道:“下官唯國師之命。” 衛希顏清聲一笑,喚人上湯。 須臾,一名青衣幞頭的俊秀小廝端著雕漆填金的梅花托盤進得書房,奉上白釉金邊碗盛著的桂花湯。 宋人的禮節,客至設茶,客去上湯,二人端碗飲湯後,即拱手告辭。 書房槅扇門合上,外面的腳步聲走遠漸至不聞。 衛希顏忽然起身,繞過那架寬闊的蒼松迎日屏風,看著屏後榻上那人,眼眸俏皮一眨,“可秀,我方才沒有說錯話罷?” 屏風離牆尚有三丈寬的距離,靠牆處置了張降香木刻如意紋的四足榻,榻邊同質的挑杆式燈架上掛了一盞八角琉璃燈,名可秀倚著一隻錦緞團花大迎枕就著燭光閱書,聞言嘴角揚起,將手中的紫竹細毫擱回榻几上的碧玉筆山,半歪著身子笑她,“噫,這樣還能說錯,可就真長本事了。” 衛希顏哈哈一笑,她適才對著邵溥和劉子翼侃侃而談宋儒復興儒家和春秋戰國的百家爭鳴、稷下學宮等,皆因有名可秀在屏風後傳音提點,否則,她哪能說得這般頭頭是道,竟連荀子的軼事都清楚? “有你在,我怎會出錯?”她張眉笑著,走至榻邊坐下,音容朗朗,曜然生輝。 作者有話要說:沒有花花,就沒有動力啊!! 話說正在向熊貓黨發展,生物鐘還沒調整過來,各種睡不著加各種鬱悶~~~~~~~~

194書房論譯

天光漸暗,小廝進來點燃了書房四角的香木屏座式燈架,六根兒臂粗的漆金雕紋紅燭將闊軒的書房映得整個亮堂。

衛希顏端起官窯的薄胎天青盞抿了幾口,腦中整理著邵溥稟報的波斯灣諸國曆史及現況,一邊聽劉子翼述說大食人的百年翻譯史,其言語中對建立智慧宮的大食阿拔斯王朝第七代哈里發麥蒙頗有讚賞之意。

她放下茶盞,清眸波光閃動,“大食人用了超過一百年的時間,將古希臘的經典譯成大食文,這對泰西文明影響深遠吶……”

阿拉伯的百年翻譯運動歷時二百多年,地跨歐、亞、非三洲廣袤區域,交融了希臘、印度、波斯、羅馬和阿拉伯的文化,阿拉伯人將包括哲學、數學、幾何學、物理學、醫學、心理學、星象學、天文學、音樂、文學、政治學、法律等各個領域的著作耗費巨大財力蒐羅到智慧宮,麥蒙重金聘請各國各族的翻譯家,將這些著作譯成阿拉伯文字予以傳承,對歐洲文明影響深遠。

可以說,沒有阿拉伯的百年翻譯運動,就沒有後來的歐洲文明。

這時代的歐洲即宋人眼中的泰西之地。

如同十六、十七世紀時歐洲人向東殖民,按距離歐洲的地理位置遠近劃分近東、中東、遠東一般,驕傲的大宋人理所當然地以中國為世界中心,將海外諸國按距離遠近分為近西、秦西和泰西——波斯灣諸國為秦西之地,其稱呼源於從漢朝時就和中國通商往來的大秦,而歐洲及歐洲以西的極西地域則被稱為泰西。

當然,這種稱呼並不完全明確,如波斯灣這些國家有時也會被宋人籠概為泰西之國,是以衛希顏的這句話特指阿拉伯翻譯運動對歐洲文明的影響並沒有被邵溥和劉子翼意會到,想當然地以為衛國師說的是大食文明。

劉子翼似乎頗有感慨,面相方正的臉上現出幾分贊色,道:“大食那位麥蒙哈里發確是一代賢王,不惜國資興盛文教,以重金招納各地學者赴智慧宮講學,大有稷下之風。”

他說的稷下之風是指戰國時齊威王在都城立稷下之宮,招納各方賢士講學,設上大夫之號,受上大夫之祿,並允許學者不任職而論國事,學風昌盛下國勢大增。

當時,四方遊士、各國學者紛至沓來,諸子百家的各個學派,儒、道、墨、法、兵、陰陽、縱橫、農家等聚聚一堂,極盛時彙集天下賢士多達千人,孟子、淳于髡、鄒衍、田駢、慎到、商鞅、接予、鄒爽等皆先後在學宮講學,荀子更是三次擔任學宮祭酒。

斯時,聚於稷下學宮的學者們,無論學術派別、思想觀點、政治傾向和國別,都可以自由地發表見解,學者們圍繞天人之辯、古今之變、禮法之辯、王霸之辯、義利之辯等論題,展開一場場辯論,在詰難中又彼此吸收,共同發展,使稷下學宮成為當時百家思想薈萃的中心,世稱“百家爭鳴”。

“稷下學風啊……”衛希顏沉眉彷彿在思索,須臾,緩聲道:“戰國之時的稷下學風是包容天下的學風,海納百川,有容乃大……學道恰如武道,閉門造車難登大道,切磋交流,吸納對方之長,方能登峰造極。”

她語氣一頓,手指輕釦紫檀書案,語聲清冽,“我大宋儒家缺的正是這種百家爭鳴、求同存異的胸懷。”

邵溥、劉子翼心中微一格噔,目光都有些閃爍。

“……唐亡以來,五代十國戰亂不休,弱肉強食,道德淪喪,儒家禮儀傾頹盡矣,至我朝太祖統一南北,儒家學者振袖而起,著書立學,力圖重建禮儀,復興儒家。”

二人端神凝聽,衛希顏語氣頓了一頓,繼續道:“我朝各代名家賢士迭出,都想復興儒家,范仲淹想復興儒家,宋初三先生孫復、石介、胡瑗想復興儒家,李覯想復興儒家,歐陽修也想復興儒家,王安石、司馬光、張載、邵雍、程顥程頤這些大儒都想復興儒家,誰是正宗?”

她語氣又一頓,道:“再者,復興儒家,是尊三代先王,還是尊周公?還是尊孔子,尊孟子,尊荀子?各有所好,各成一家,學術論爭延至朝堂,遂成新黨舊黨之爭。……新黨上臺,舊黨被逐,舊黨上臺,新黨又被逐,排除異己,非我即敵,由學術分歧而成黨爭,不知多少賢士學者淪墮於此中!”

她搖頭一嘆,唇邊笑容似諷非諷,“古有稷下學風,今有元祐之禍,今不如古多矣……此乃世風日下?唔,應是學風日下。”

邵溥和劉子翼聽得麵皮子發熱,這話著實打人臉面。

邵溥覺得不可不辯解兩句,道:“元祐黨人碑乃奸相蔡京獨攬朝政、排斥異己所致,假復紹聖之法而行媚上之實,元祐之禍實為蔡京亂政之禍。”

劉子翼也道:“章惇、蔡京二人為相時,排除異己不遺餘力,朝中賢德之士盡被逐斥,小人勢長,君子道消,以致靖康貽禍。”

邵溥說:“論黨爭之源,起於熙豐變法……”

衛希顏笑了一聲,打斷他的話,搖頭道:“金人入侵我大宋是覬覦中原之富,不管有沒有王安石的變法,不管有沒有新舊黨之爭,國中吏治腐敗,武備廢弛,軍隊賞罰不明,此為兵敗辱國之根本!變法若成功,尚可圖強禦敵於國門之外;而不變法則唯有亡國一途。熙豐變法是對是錯姑且不論,然則新舊黨之爭之根源,不可不說是治國思想的分歧所致。

“王安石想富國強兵,司馬光想富國安民;王安石以理財治國,司馬光以道德治國,除了學術政見的分歧之外,可有相通共存之處?可惜呀,稷下學風當世無存,變法一起,舊黨群起攻之,眼中只見弊不見利,新黨反擊亦不顧舊黨針砭弊害是否屬實,不思改良,皆一概逐斥,兩黨涇渭分明、水火不容,疲奔於黨爭而疏於實事,無論‘富國強兵’還是‘富國安民’皆成空想,反使治政之下的階層矛盾日益尖銳——說熙豐變法貽禍靖康,這說法不是沒有道理,然過非獨於新黨,舊黨亦同樣是肇禍者!”

她這一竿子打翻兩船人,既批了王安石一派,也批了司馬光一派,聽得座中二人一時作聲不得,劉子翼有心想辯駁兩句,細一想又覺得這是難得的公允之見,不偏王,也不偏司馬,直指黨爭貽禍靖康——確乎如是!

邵溥受父親邵伯溫影響,對王安石變法引起的動亂頗有微辭,沉默了下,忍不住皺眉道:“王荊公盡變祖宗法度,致天下紛亂,此當為肇禍之根!”

衛希顏哈哈一笑,“何謂祖宗法度?這大宋天下也是承周而來的罷,大宋之前也有祖宗法度,劉漢的,李唐的,這祖宗法度哪個是正宗?漢武唐宗難道沒犯過錯?我朝的先祖先宗難道是如堯舜般的聖人沒犯過錯?”

這話也就她敢說,邵溥和劉子翼都不敢介面。

“澤民,你是易學世家出身,當知易就是變,墨守陳規只有死路一條,變是正理。就說司馬光等舊黨何曾不知道時局已時非變不可,分歧的不過是如何變?朝哪個方向變?你說王安石變法致天下紛亂,這話亦沒錯,然而正是變法派和反對派之間的鬥爭引導致矛盾激化,從而埋下隱患……至乎後來又有蔡京、王黼等敗壞,腐敗積弱至極,兵敗便如山倒。

“吾等要吸取靖康之難的教訓,便需從各方面來論事,不可失之偏頗。”

邵溥微微拱手,心內當然不會因衛希顏這幾句話而說服,卻也不欲就此而徒生爭執,“國師說的是,論事不可偏頗。”這話沒有承認他方才所言為錯。

衛希顏也不追究,和緩了神色,抬盞向二人請茶,笑道:“這話扯遠了,我們不說政事,只談學風……就起稷下之風,大食人的智慧宮就是西夷的稷下學宮。他們征服了波斯,這是落後文明以武力對先進文明的征服,可貴的是大食人沒有用他們的落後文明去壓制被征服者的先進文明,而是以開放的胸襟,去吸收、融合這些先進文明,這種開放的學風推動了大食的文明程序。”

邵溥和劉子翼微微點頭。

“我中國也有這種開放的學風,春秋戰國百家爭鳴,各家學派彼此攻難,卻又彼此吸收發展……孔子吸收上古三代之說,學易學周禮,由之創立儒家學派,這道統傳到戰國儒家時,儒家學說中已包含發展了墨道法等家的學說。我聽聞三綱之說就非儒家最先提出,而是借鑑了法家韓非子的言論?”

她問這話時顏面含笑,那別有意味的神情讓邵劉二人和眉毛抖了下,邵溥斂目回道:“三綱之說確然始出韓非,其在《忠孝》篇中結語曰:‘臣事君,子事父,妻事夫,三者順則天下治,三者逆則天下亂,此天下之常道也。’至漢儒董仲舒取其要意而延展為三綱之說,武帝黜百家而尊儒,儒家提的三綱之說遂成歷朝歷代治國之綱紀。”

衛希顏笑了聲,也不理邵溥話中最後兩句對儒家的維護之意,悠然道:“由之可見,儒家學說也並非盡是自產。”

邵溥和劉子翼忽然覺得衛國師這前後說的話有些讓人坐不穩,便聽衛希顏又笑說:“我聽人講起儒家軼事,說荀子隆禮,但亦重法,對法家的評價頗高,以致後世有儒者說他不是儒家,乃是披著儒皮的法家……哦,聽說韓愈還專門著了篇文為荀子辯護,說是‘大醇而小疵’……哈哈,不知這段軼事可為真?”

邵溥眼角抽了抽,劉子翼也有些尷尬,咳了聲道:“確有其事。”

衛希顏搖頭笑道:“儒家就不能贊同法家,不可吸收他家學說麼?此為膚淺之見,這是不懂得學術交流、融合相長的道理。遠的不講,就說我大宋儒學,不亦吸收了佛老之學?!”

她說的“佛”為佛家,“老”指老子創立的道家學說。

座中二人均是儒學世家出身,邵溥是創先天學的一代易學大宗邵雍之孫,父親邵伯溫也是當世大儒;劉子翼是已故殉國之臣、追贈資政殿大學士劉鞈次子,家學淵源,承自司馬光的溫公學派,這兩人都幼承庭訓,學問精到,對宋儒之學自是瞭解透徹,無論王學、溫學,還是關學、程學等,都或多或少地融合了佛道思想來解釋儒家義理——兩人無法否認衛希顏所說。

劉子翼心道:世人皆知國師衛軻治軍有道,今日這般觀來,竟是對治學亦有深研?他心中稱奇,不由對衛希顏的文治之才高看一眼。

這廂邵溥捋須也有所思,沉吟片刻,拱手問道:“國師可是要效仿智慧宮之舉,將這西夷之書譯成中國文字?”

“然!”衛希顏的回答簡潔肯定。

這答覆既在意料之中,卻也讓兩人吃驚——使團帶回的書籍多達千冊,若全數譯成國文,這要耗費多少人力、心力和財力,又要需得多少年月才能竟功?

“再多的投入都是值得的!”

衛希顏語氣斷然,“這將是大宋的翻譯運動!不論十年,二十年,三十年,還是更久……都是值得的。”

邵劉二人對視一眼,均從她的語氣中聽出了蘊含在內的決心,暗裡都有些意動。

“我將奏請朝廷設譯書館,發榜天下,募入精通<B>①3&#56;看&#26360;網</B>者入館譯書,不僅享有官職薪俸,每譯一書又有額外獎賞,且譯書上可署譯作者之名,如此待之以優,累以年月,持之以恆,不信此事不成。”

劉子翼在智慧宮曾和大食的學者有學術探討,對大食百年翻譯史的深入瞭解讓他在衛希顏說出“大宋的翻譯運動”時,就敏銳地察覺出這必定是可載入史冊的盛事,主事其中者定將留名青史,想到這,他心頭抑不住的激動,這是機會,絕好的機會!

他面相嚴正,看似行事古板,內裡的性子卻有著活泛,否則也不會被衛希顏挑中作為出使海外的副使,當即起身拱手,道:“國師方才之言,發人深省,西夷古學確有可堪取處,譯書乃利國利學之舉,下官不才,隨使團出行期間習得大食文字,於此毛遂自薦,但憑國師考校。”

衛希顏欣然一笑,“此事怎能少得了彥德!”她目光掃向沉眉不語的邵溥,“澤民以為如何?”

邵溥起身答道:“國師遠見卓想,下官敬服。某等去國兩載,若能將這上千冊西夷學說譯為中國文字,也不枉了這萬裡奔波之苦,只是……”他躊躇了一下,方攢著眉心道出心頭顧慮,“此事耗資甚巨,下官恐朝廷不易採納。”

他這一說,劉子翼也從激動中清醒過來,不由面露憂色。

衛希顏觀二人神色,心想劉彥德看似嚴正,慮事行事卻到底是邵澤民更穩重些。

她起身一笑,燭光映亮清透雙眸,唇邊油然而生的微笑讓人無法不產生信任,“事,當在人為!”

邵溥眉毛聳了聳,捋了下鬍鬚,目光掃過書房南面那架闊大的烏檀底座緙絲屏風,上刻蒼松迎日,朝陽一出,霞光萬道,他的心緒忽然有些激盪,看了已經意動的劉子翼一眼,不再猶豫,拱手應道:“下官唯國師之命。”

衛希顏清聲一笑,喚人上湯。

須臾,一名青衣幞頭的俊秀小廝端著雕漆填金的梅花托盤進得書房,奉上白釉金邊碗盛著的桂花湯。

宋人的禮節,客至設茶,客去上湯,二人端碗飲湯後,即拱手告辭。

書房槅扇門合上,外面的腳步聲走遠漸至不聞。

衛希顏忽然起身,繞過那架寬闊的蒼松迎日屏風,看著屏後榻上那人,眼眸俏皮一眨,“可秀,我方才沒有說錯話罷?”

屏風離牆尚有三丈寬的距離,靠牆處置了張降香木刻如意紋的四足榻,榻邊同質的挑杆式燈架上掛了一盞八角琉璃燈,名可秀倚著一隻錦緞團花大迎枕就著燭光閱書,聞言嘴角揚起,將手中的紫竹細毫擱回榻几上的碧玉筆山,半歪著身子笑她,“噫,這樣還能說錯,可就真長本事了。”

衛希顏哈哈一笑,她適才對著邵溥和劉子翼侃侃而談宋儒復興儒家和春秋戰國的百家爭鳴、稷下學宮等,皆因有名可秀在屏風後傳音提點,否則,她哪能說得這般頭頭是道,竟連荀子的軼事都清楚?

“有你在,我怎會出錯?”她張眉笑著,走至榻邊坐下,音容朗朗,曜然生輝。

作者有話要說:沒有花花,就沒有動力啊!!

話說正在向熊貓黨發展,生物鐘還沒調整過來,各種睡不著加各種鬱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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