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出頭椽子
201出頭椽子
元樞和兵部參政的交鋒被皇帝岔去,高臺上倏然一靜。宰相丁起拈鬚笑了笑,忽然贊起鞠場上兩軍球員所騎的馬,“腿力矯健,迅馳如電,是廣司還是川司的馬?呵呵,反正某是識不清的,看著都是長了張馬臉。”
“哈哈哈。”臺上君臣都笑起來,戶部參政葉夢得忍著笑道:“丁相之言,某有慼慼焉。”眾臣又笑了一番,氣氛便趨融洽。站在御座後的京畿路武安軍都帥陳克禮對馬種相熟,遂充起解說,道:“右朋騎的多是廣司大理馬,左朋的川司吐蕃馬多一些。”又指著鞠場奔馬分說哪匹是大理馬,哪匹是吐蕃馬。
“都是矮子裡面拔將軍。”衛希顏慢悠悠說了句玩笑。
幾位宰執大臣都笑起來,兵部二位主官的麵皮卻有些繃了。朝中誰不知曉軍馬是西北馬和北胡馬最好?但北馬是好得的麼?太僕寺一說馬就叫天叫苦叫難,兵部統轄太僕寺說起馬政也是直不起腰,衛希顏這話就是打兵部的臉。
周望氣的鼻子呼呼兩聲,哼哼道:“沒法子,兵部比不得樞府,要錢沒錢,要兵沒兵,只能養養矮馬。”
衛希顏斜乜一笑,“兵部會沒錢?……難道是瘦了衙門,肥了家裡?”
“胡說!……”
“不過隨口一說,周參政急的甚麼?……噫,吳錫這一擊頗有舉重若輕之妙,好球!”衛希顏呵笑擊掌。
周望鬍鬚抖了抖,有些悻然的也收了口,不知皇帝有沒聽見衛軻這“隨口一說”,心底微有不安。
這時場上兩軍競逐已然愈發激烈,圍觀席上的驚呼、尖叫、吶喊之聲迭起不斷。趙構連連擊節,彷彿被場中的激烈對抗完全吸引,看到驚險處時身子更是微微前傾。周望安心了,抓著檀椅扶手的掌指也鬆了開去。兵部侍郎盧法原覷眼觀得分明,捋了捋鬚子微微笑了。
“鏘!”球平敲響銅鑼,終場至。
各有兩名球平計數球門後兩朋各得籌旗。“右朋,五籌勝!”如衛希顏所料,猺人都頭樓鉸率領的右朋贏了比賽。
場上鼓聲樂聲齊作,右朋全隊振臂歡呼,奔馬擊杖相慶。席上觀眾或喜或悲,下注贏了的興高采烈,輸了的垂頭喪氣,繼而又振奮精神,將賭球希望投到下一場賽事。
“好!”趙構擊節讚歎,轉首對衛希顏笑道:“國師出語不虛,下斷必中哪。”
這頂高帽子可真夠高的。衛希顏一笑,道:“承蒙陛下盛讚,臣所擅者不過依憑兵法所云,詳體陣勢而斷。這陣勢看準了,便極少出錯。”她清幽幽的目光掃視對面的宰執大臣,在大理寺參政的臉上停了一停。
謝如意斂目微動,琢磨著這話裡之意。三司會查沈元刺襲案的官員已經奔赴韶州火器作辦案,能查出甚麼、會查出甚麼、可以查出甚麼……?這都是須得審慎思量之事。他得好好看一看,估準了才能落步。
“呵呵,衛國師機心多謀且善斷,不愧是執總軍兵的樞府元樞和武安軍都帥呀!”說話的是刑部參政範宗尹。
衛希顏眸子一沉,倏地挑眉笑,“怎及範相公年方而立便入都堂?恰是英才年少,銳氣鋒芒,定是前程高遠,想來位極人臣指日可待哪。”
範宗尹笑臉僵了僵,頓覺面頰似有數道目光刮過,微微的疼。
丁起攏袖呵呵笑,“有銳氣好,就怕碌碌無為的。陛下是銳意英主,某等臣子亦當有進取心才是。”
李綱板著臉,“進取先要正心,心不正則枉。”
範宗尹面色變了變,仰臉打個哈哈,微微側身拱手,“兩位相公金玉之言。”又坐正身子對衛希顏道,“衛國師方才謬讚。在下年少識淺,幸蒙天恩知遇,得以忝居政樞,時懷忐忑不安,唯恐愚魯無為,有負陛下朝廷,羞愧於臣僚,實不敢當得國師這般高贊。”
禮部侍郎宋藻瞥了眼老神在在的上司胡安國,又瞥了眼八風不動的戶部參政葉夢得,心道:這兩位真穩得起;範宗尹想謀右相之位,可不是那般容易。
適時,獲勝的右朋球隊到臺下領恩,範宗尹見皇帝神情甚悅,知機識趣道:“陛下,這些軍士人人悍勇,實乃軍中之幸,亦是陛下聖德所感,洪福相佑,國朝方能軍威煊盛……”
他話還沒說完,便被李綱黑口黑臉打斷,“胡扯!逢迎!”
範宗尹被李綱的直白嗆住,氣得嘴唇都哆嗦了一下。座中好幾位朝臣都低頭忍笑,心想範宗尹這馬屁是拍空了,便聽皇帝輕咳了聲,還沒開口就被李綱鐵面諫諍:“陛下聖德之君,不應耽溺於順耳之諛詞,國家富強賴於君臣共治,主明則臣賢、則國強,人君不可奪人臣之功。國家今只得半壁江山,冀圖中興,恢復中原,北逐胡虜,主上更當修德持正,遠小人近賢臣,厚待忠正功勳之臣,方能修文治建武功,實現中興大業。”
噗!衛希顏捂唇低笑出聲,李伯紀,真乃妙人也。她身側的李邴沒敢笑出聲,看向吏部參政的目光盡是欽佩,李相公,真直臣也。宋藻暗道精彩,經李伯紀這般鐵口一諫,範宗尹這馬屁是徹底拍落土了,還是讓人灰頭土臉的那種。
丁起見皇帝面色隱現尷尬,呵呵道:“恭喜陛下,得此剛直之臣,乃陛下朝廷之福。”
趙構順勢下臺階,微笑道:“李卿話雖逆耳,卻為公忠良言,朕當謹記在心,時時自省。”
胡安國和朱震等幾位朝臣都暗暗點頭,皇帝有容忍之量。
接連三日的武安軍擊鞠賽極大地滿足了京師鞠迷的愛好,驚險刺激的賽事迅速擴大了鞠迷隊伍,坊間談鞠之風大盛。武安軍健兒在鞠場的雄風英姿更是讓人迷醉,連帶京城武安軍巡邏都惹來不少熱切目光的追隨。
鞠迷們對賽事和球員津津樂道,報紙也是妙筆生花連篇報道,擊鞠競技的武安軍一時風頭無倆;就連朝臣上殿也會恭賀皇帝“聖德洪福”“軍威赫赫”。
趙構面悅心沉,這兩年盤桓在心底的疑慮憂思梗在胸口,讓他無法安享這“軍威赫赫”——這是誰的軍威?祖宗定下“樞府統軍,三衙統兵”,樞府掌令不統兵,三衙掌兵卻無調兵權,如此文臣武將均無擅軍權之禍,趙室江山方穩;而如今……他一拳捶上御案,震得官窯粉青茶盞顫了下,茶水溢位半圈。
侍候御書房的內侍主管康履打了個寒噤,卻未緊著上前收拾,反而弓背含胸縮後兩步,恨不能將整個身子隱形——這光景往官家眼前湊可落不得好。
正心閣內,名可秀拈著報紙候對面的人落子棋枰,隨口笑道:“希顏,你這個武安軍都指揮使可要越發成了他人的心口刺了。”
這兩年新兵制漸顯成效,武安軍已非昔日扶不上牆的廂軍;兩年大較技的競逐,也較出了武安軍的新軍容,莫怪有人要惦記了。
衛希顏落子,悠悠道:“趙官家褪了青澀,已非當初的吳下阿蒙,於是醒悟了,反悔了,想將吐出的再吃回去——哪有這般容易的。”
想當初,被推上皇位的趙構惶惶不安,時時憂懼雷動挾軍南下,衛希顏利用新帝的恐北症和帝王心術未成,謀得廂軍改造的武安軍——如今,皇帝是牙痛了。
“……還不是時候。”趙構喃喃道,抬手摸上心口,用指尖將那些梗澀盡數壓下。
***
武安軍十月較技結束後,隨著沈元刺襲案隱隱綽綽洩出,暗裡波瀾微起,朝中各方私下盤算,無數雙眼睛都盯著三司會查。
仲冬剛至,來往京城和韶州的驛馬驟然頻繁起來。
不過,從韶州報回的訊息多是糟心。三司會查無多大進展,主事的刑部郎中有心作為,但大理寺和御史臺的官員時不時來記扯腿,讓刑部查出的線索每每夭折。
範宗尹在政事堂大拍案几,指斥大理寺和御史臺不合作。
趙鼎瞪了他一眼,“查案是刑部的事,御史只負監察之責。”
謝如意笑得白臉一團,“趙中丞說的是,大理寺亦是監察,這三司會查的主力還是在刑部,這辦案不力可不好隨口責怪他人。欸,這查來查去都查不到足以採信的線索,會不會開始就錯了方向?”
範宗尹臉色泛青,差點破口大罵。抓不到刺客不是緊要,緊要的是迎合上意——“查出”火器作重要位置上的內奸,鐵戳蓋定樞府任人不當的大過;可惱的是二司不配合也罷,竟兩次三番挑刺刑部查案線索的漏洞,言曰“不足採信”,致使他事先定下的那些路數竟無一著了實處。
丁起曲指叩案,打斷了三司主官的扯皮事,“三司會查,重在穩、準,莫要亂了人心。當前緊要是安防部署。”他目光看向列席聽事的御衛營都指揮使。
張宗顏坐直身,稟報佈防事宜,派赴韶州的御衛營三個班直已按火器作各工坊的重要性部署防衛,並重新釐定工匠進出章程。
會散時,範宗尹冷笑,“這案子查不清,陛下追究下來,絕非刑部怠惰之責!”說罷怫然而去。
“無理取鬧。”趙鼎挺了挺眉,又看了眼謝如意,方拱手道辭離開。
諸位參政拱手互別,朱震和胡安國一起走出議事的尚書左僕射公房,沿著長廊慢行,見李綱、葉夢得幾位參政都各自走遠,轉頭瞧瞧左近無人,皺眉低聲道:“康侯兄,方才議事,咱們這位宰相是在避重就輕哪。”
胡安國捋須一笑,在座諸君不是瞎子的都能看得出來。
“子發,丁擎升身為宰相,圖的是‘穩’。雖說兩府歷來有權利相爭,彼消我長,但丁擎升必不會願意成為陛下削遏樞府的矛尖,這兩虎相爭,必有一傷哪,反倒便宜了別人上位。”
朱震聞言想了想,“範覺民想當陛下的矛尖,於吾等亦是個良機,何不順水推舟,支應一二?”
胡安國搖了搖頭,“範覺民瞅的是尚書右僕射,但論能力資歷,他能越得過李伯紀和葉少蘊去?是故只能劍走偏鋒,在朝中鋒芒畢露,擺出副孤臣之態,是欲借陛下之力上位。丁擎升會樂見其成?他是寧可在李伯紀、葉少蘊和我三人中間擇一人,也不會容得範覺民。”
朱震微微點了點頭,看來是想明白了這其間的關竅。
“火器作是個香餑餑,不僅陛下謀算,朝中哪個大臣不眼熱的?兵部想接管,刑部想插人;就是大理寺和御史臺,看似和刑部不合才扯腿,嘿,只怕是想賣樞府的好,安插些人進去得利。”
胡安國微微歇了口氣,浮泡的老眼閃過精光,“你道樞府這位為何一副撒手不管、任爾作為的姿態?只怕是以退為進。既然是塊香餑餑,索性由得上下爭搶,明裡暗裡的都浮上來了……出頭的椽子,總是要先爛的。”
作者有話要說:抱歉,更新延得太久了。拱手團揖ing~
話說,趙皇帝還是很能隱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