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涅天下 26百崗蕩情
26百崗蕩情
百崗位於汴京城外的東南,是京師最富盛名的冬景賞雪之地。
華麗寬大的馬車從南燻門出城,往東南行得十餘裡,平原隱現線條起伏,道道丘陵連綿不絕,如翔鳳低廻,秀雅多姿。
時節已是二月中,今年京師的春天來得極晚,前幾日竟還下了一場雪。崗上林木交錯,又有嶙峋奇石,雪停後,望眼盡是瓊裝後的雪白。
馬車沿專門修砌的石板道一路蜿蜒向上,到得丘陵高處,駕車的車伕勒馬穩穩停住,跳下車,安好車凳,躬身掀起車簾,頭低垂不敢抬視。
衛希顏飄然下車,伸出手,“地上有雪,下車時小心!”希汶被她扶著踩凳下車。落足方穩,掀開頭帽帷簾,抬眼望去,只見百崗起伏,萬樹著銀,雪中又有枝葉的碧色透出,紅日映照下銀裝素裹,分外妖嬈,不由脫口讚道:“好一派奇秀多姿之景!”
衛希顏也是首次見到這百道山崗延綿的汴京雪景,點頭笑道:“不枉我們專程跑來!”
“喂!姓衛的!”李師師的嬌嗔聲突然自車內響起。衛希顏反應過來,連忙轉身笑著將她扶下車。
“你這死沒良心的!見色忘友!”李師師下車便數落她。
“師師!”希汶掩唇低笑。
這處坡地平緩,極為寬闊。
前來觀賞雪景的人家三三兩兩,相聚成群。有富貴人家的小廝撐著蓬子,於雪地靜處置上條幾、矮墩等,泥爐煮水斟茶,附庸雅緻。
三人並肩前行,衛希顏居左,中為希汶,右為師師。方行前十數步,便聽斜前上方傳來一道歡喜大叫:“死傢伙,這裡!”
漫天雪地中紅衣如火的少女宛如雪中精靈,歡笑著自山上雪亭飛奔下來,身後一道青影不疾不徐,卻始終護在少女身後一尺左右。
“雷楓、唐青衣!”衛希顏微笑向二女介紹,揮手回應。
“希顏!”雷楓黑白分明的大眼繞著頭戴帷帽的二女轉悠,“這兩位美女姊姊是誰呀?”
衛希顏逗她道:“你猜猜!”
雷楓眼珠滴溜溜一轉,倏然指著帝姬嘻嘻道:“這位一定是美人兒公主!”
帝姬不由一聲輕笑,語音柔潤悅耳,“妹妹怎知我是?”
“因為你和這傢伙站在一起,讓人有種不同的感覺!”雷楓眨眼笑道。
衛希顏不由微訝揚眉,這小丫頭的感覺倒挺靈敏,居然能覺察出她和汶兒之間自然親切的氣場。
“好聰明靈動的小妹妹,我喜歡!”李師師咯咯嬌笑道,雷楓不由眨眼看向她。
“小楓兒,這位便是和你霜姊姊齊名的帝京才女,師師!”
雷楓愣了一下,猛然撲上前去,“師師姊姊!霜姊姊說你琴棋書畫都好厲害!啊,我最佩服才女了!為什麼我啥都不會,一塌糊塗呢!”
三人均忍不住笑出聲。淡淡立於雷楓身側的唐青衣,目光自始至終凝注在雷楓身上,冷寞眼底有著淺淺柔色,似乎任它世間萬千美景,只有這一襲紅衣方是他眼中最美。
“小楓,你這樣很好!”衛希顏眨眼道,“在某些人眼裡,你這樣便是最好!”
雷楓不由回眸看向唐青衣,眼波閃閃極是動人,唐青衣冷寞清淡的面容也柔和起來。
衛希顏掃了眼周圍,“人多,上去說話!”
五人向東邊高坡走去,登上崗頂雪亭。還離得遠時衛希顏便看見紫衣颯爽的雷霜和黑衣沉厚的雷御似乎面對面說了幾句什麼,然後就突然沉默相對。
偌大的亭子足可容納二十餘人,不知先前唐青衣或雷霜使了什麼手段,除得他們幾人外,竟再無其他遊人上來。
“霜霜妹子!”李師師人未到笑語先至。
“師師!希顏!”雷霜眉間挹色一除,朗笑聲中迎上前來,春水眸子波光盈轉凝向白帷飄垂下貴氣天成的帝姬,“這位娘子如何稱呼?”
她和茂德帝姬同列京城四秀,卻素來聞名未曾見面,雷霜自已猜知帝姬身份,故意問出此語便是表明對她公主身份的迴避。
“這位是文五娘子!”衛希顏微笑道,忽然對雷霜飛了下眉,笑眯眯道,“霜霜,我們好久不見了喲,有沒有想我?”一語打破英朗女子和樸石青年之間古怪的沉寂。
雷霜斜眉挑笑:“本娘子天天都想你,你怕不怕?”
“怕得要死!”衛希顏故意和她調笑,便見雷御眼角似有抽動,哈哈一笑,“小御,想我了沒?”
雷御嘴唇動了動,卻發現不知怎麼說,若說“想”實在肉麻道不出口,若說“不想”似乎對朋友太冷,張了張口卻愣怔在那。
雷霜瞪了衛希顏一眼,別欺負老實人!
衛希顏翻個白眼,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回頭對身邊二女笑道:“這個悶不吭氣的傢伙是雷御雷木頭。”
李師師掩唇“噗哧”一笑。雷御唇角微抽,抱拳向二人道禮,“在下雷御,見過師孃子、五娘子!”
師孃子?她還是第一次被人這樣稱呼!李師師又忍不住“哧”聲笑出,果然是隻木頭,雷霜那英爽女人竟會喜歡這呆小子?
帝姬微頷臻首回禮,語音柔潤雅緻:“雷郎君!”
衛希顏哈哈一笑:“汶兒,對他不用客氣,叫小御或雷木頭都成!”
希汶、雷御無語。
雷楓湊過來笑道:“就叫木頭兄!哈哈!”雷御神情微微一黯,便聽雷楓又好奇道,“希顏,你剛剛和霜姊姊說話好奇怪?”
“小楓兒,這叫打情罵俏!”衛希顏繼續刺激某隻木頭,雷霜在她心中便如半個秦瑟琳,但瑟琳是情動得快去得也快,雷霜卻因痴為情所傷,若非那人是雷御,她早暴起狠揍一頓。
“打情罵俏?”雷楓倏然蹙起眉,頗為糾結道,“那公……哦,文姊姊怎麼辦?文姊姊我也好喜歡!”
“噗——”李師師忍笑忍得辛苦。帝姬帷幕內櫻唇微咬,強忍笑意,輕柔道:“希顏喜歡開玩笑,楓妹妹不用介意!”
雷楓這才釋然,拍拍胸口,忽又對著帝姬好奇問道:“公……哦不,文姊姊,霜姊姊說希顏給你煮了飯你就離不開了,死傢伙煮的飯很好吃嗎?我也好想嚐嚐!”
帝姬奇道:“希顏煮飯?煮什麼飯?”姊姊給她煮過飯嗎?
“哈哈哈!”雷霜突然笑得捂著肚子直跺腳。
“雷霜!”衛希顏挑眉怒視某個不良女人,突然又覺著雷楓此話確實是好笑,笑聲頓時瀰漫開去。李師師媚眼一轉,立時反應過來,身子一歪笑趴在帝姬肩上。
帝姬初時不解,但她終究是在後宮長大,妃嬪間的豔語嬉笑也時常聽得,見得三人曖昧笑狀,一忖思便明白過來,不由面上生霞,一時好氣又好笑。
雷楓被那三人笑得莫名其妙,回頭問唐青衣:“他們笑什麼?我說的話很奇怪嗎?”
青衣公子冷陰陰的目光向兀自笑著的那三人一掃,“楓兒說的話不奇怪,他們腦子有毛病!”
李師師忽然招招手讓雷楓走近,紅唇湊近她耳朵低語幾句,紅衣少女頓時“啊呀”一聲,粉面騰滿桃花,瞅了眼唐青衣,不由窘意微生,低下頭對起手指。
唐青衣目光一閃,將雷楓拉回身邊,寒瘮瘮冷視亭中擠眼對笑的三人。
衛希顏正要再調笑二人幾句,忽然心有所覺,騰地轉過身去,目光投往山崗之下。
遠遠的那抹挺秀之姿隨著坡勢起伏忽隱忽現,卻如萬年空青滴石般雋永深刻。她心中難抑歡喜,眉梢眼角頓時飛揚起來。
“紅袖公子、春風公子、烈焰公子!”唐青衣淡淡道,冷淡眼底掠過一抹訝色,這三人怎會走在一起?
雷霜英眉一挑,“今兒是什麼日子?武林四公子居然湊到一起了!”
“是名姊姊!”雷楓歡笑著便要奔出,卻被唐青衣一手拉住,微微搖頭。雷楓雖然天真活潑卻不笨傻,眼眸一轉便知亭上亭下的人身份俱是敏感,湊在一起未必好事。
衛希顏正想飛掠而下,又硬生生頓住身子,僅立於雪亭邊向下深刻凝望。
可秀!
遠遠的兩人視線於半空中交織,頓然如絲縷纏繞無法分開。
希顏!
名可秀黛眉下橫波溫柔如水,十必日未見,卻恍如經年相隔,思戀如蟲蟻噬咬,對這人滿心的念!
司靖嵐詫異看向突然凝立停佇的名花流少主,摺扇輕搖嘻嘻笑道:“要上去麼?”
秦無傷大紅袍子猛然無風自動,目光厲視半空中凝望的兩道視線,嘴唇緊抿如刀鋒。
理智告訴名可秀應毅然折行,刻骨的思戀卻讓她忍不住踏前兩步,想靠近那人的意願是如此強烈,卻在抬步的剎那看見帝姬時生生扼住。
她不能上去!
若此時和希顏相見,兩人的眼神又如何瞞得過身邊這些目光如炬的高手?她倆的感情若流洩出去,對希顏迎娶希汶之計將橫生波瀾。不可!寧願忍受一時思戀之苦,亦不能因一時情動壞了希顏大事。
“走!”名花流女少主決然轉身,強持唇邊淡然淺笑,“驚雷堂和唐門聯姻之事已成,可秀上去多有不便。”
“秀姊姊!”
帝姬柔潤溫雅的語音突然從雪亭上響起,“多時不見,甚是掛念!”眼角餘光瞟見衛希顏唇角笑意,姊姊,你是想見名姊姊吧,汶兒幫你留住她!
名可秀的冷靜自持在希汶一句話下頓如雪落溫泉般消融於無形,終是禁不住心底相思,裘氅下碧袖輕揚,挺秀風姿直上雪亭,清冽語音潤澤動人,“多日不見五娘子,恰似如隔三秋!”眸光卻掃向那人。
衛希顏唇角飛揚。可秀,我亦如是!無時或忘,念茲在茲!
帝姬歡喜上前牽住她手,拉她進入雪亭,帷簾下的美眸向衛希顏閃了一下。
衛希顏不由一笑,自家妹妹真是善解人意!目光向名可秀凝去,卻被秦無傷高大身形有意無意地擋住。她雙眉微揚,怒意隱生。
“名姊姊!”雷楓當先撲上前,“我好想念你啊!”
“小楓,我也想你!”名可秀微笑和雷楓相擁,輕輕一拍她背,再和亭中唐青衣、雷霜、雷御、李師師一一微笑招呼,眸光看向衛希顏時,橫波明眸卻隱含剋制。衛希顏頓時明白,唇角微勾。
雷霜忽然“啪啪”一擊掌,英氣朗朗笑道:“今天真是好日子,武林四公子居然齊聚一堂!可惜未帶好酒,否則該當浮一大白,方為愜意!哈哈!”
“誰說無酒!”慢騰騰搖入雪亭的春風公子桃花眼眯眯一笑,“三年前的雪日,司某可是在崗上埋了十壇醉初晴哦!”
“醉初晴?”雷霜頓時眼神一亮,“雪後醉初晴?”
***
雪亭有青石方桌三圍,被推聚排成一條長桌。亭內男女十人,分坐四面。
唐青衣、雷霜一行四人賞雪出遊的乾肉果食準備得周全,當下自馬車上拿出,擺上一桌。
有酒有肉有果有俊男美女。李師師媚波環視一圈,咯咯嬌笑道:“單飲豈非無趣!咱們得有妙菜方可襯得起春風公子的雪藏美酒!”
司靖嵐桃花眼一眯,“不若以酒行令?”
“輸贏如何?”雷霜感興趣道。
雷楓咯咯笑道:“輸者飲酒!”輸了她不怕喝酒。
“不行!如此美酒豈能便宜了輸令之人!”雷霜笑著反對。
司靖嵐桃花眼一眨,“由令官決定輸者懲罰如何?”
“好!就這麼說定了!”雷霜擊掌笑道,“誰先為令官!”
司靖嵐摺扇搖搖悠悠,“既由我提議,便由靖嵐先行如何?”
“好啊好啊!快開始!”雷楓坐在唐青衣旁邊,摩拳擦掌興奮不已。
衛希顏有些心不在焉,她坐於石桌西面,居中,右為雷御,左為妹妹,汶兒過去條桌轉角便為名可秀。兩人斜斜相對,卻均知此處非訴情之所,入亭互為招呼後,便刻意避免視線相觸,卻在不知覺間眸光仍忍不住向那人瞟去。
“紅袖似與汶兒相熟?”李師師嬌笑輕問,她與名可秀同坐石桌之北。
名可秀側眸笑道:“因希顏得識!師師直呼可秀之名便可,何得生分!”
春風公子的桃花笑將眾人注意力聚去,“今日既是賞雪,我等便以雪為題,言雪卻不得帶雪字哦!十叩聲限時哦。”瞟了一眼衛希顏,桃花眼倏然一眯,抬盞一飲,嘻嘻道,“如此由我開始,東邊為接。”
“六出!”
衛希顏心下好奇,低問妹妹:“六出怎為雪?”
希汶輕笑:“雪花呈六角,亦稱六出、六花。司公子以‘六出’起頭,緣於唐詩之句,如‘六出飛花入戶時,坐看青竹變瓊枝。’後續者亦得有詩句出處,否則便為輸了。”
衛希顏不由頭痛,趕緊在腦子裡搜尋記憶中和雪有關的詩句。
春風公子東側為秦無傷,聞令胸有成竹,一抬腕飲盡身前酒,朗聲笑道:“瓊英!”
唐青衣略一思忖,“柳絮!”
雷楓立時尖叫一聲抓他,“啊!柳絮!我剛想到謝道蘊,就被你說了!不許搶我的,重新說一個!”
眾人噴笑。唐青衣無語,“那我換一個。”雷霜瞥見斜對面雷御目光微黯,噴笑的心情立時一澀。
“不行哦!”春風公子笑嘻嘻道,“不許作弊哦!”
雷楓狠掐一下唐青衣洩憤,開始蹙眉苦思,當司靖嵐摺扇敲到第九響時,她突然想得一詞,頓時歡聲笑道:“我有了!”
“撲——”座中數人笑出。
衛希顏向便宜表弟眨眨眼,“青衣,想不到你看起來悶騷,動作倒蠻快嘛!”
“哈哈哈!”雷霜和鄰座的李師師笑作一團,帝姬帷幕輕顫,低垂忍笑。
名可秀黛眉微揚,含笑帶嗔地瞪了衛希顏一眼。
一道黑影如電射至,衛希顏飛手接住襲擊物,眯笑道:“青衣,莫要惱羞成怒!”
“你們到底在笑什麼?”雷楓一臉好奇。
唐青衣咬牙低道:“這幫瘋子,楓兒別理!”
春風公子笑嘻嘻解圍,“小楓兒繼續說。”
“瓊玉!”雷楓得意洋洋道。
春風公子卻搖扇一眨眼,“瓊字有重,小楓兒輸了哦!”
“啊!重字也不行麼?”雷楓垮著臉,嘟囔了一陣道:“好吧,認賭服輸!令官說,罰我做什麼?”
春風公子似是不欲與這活潑飛揚的俏麗少女為難,搖扇笑道:“既為賞雪,便吟雪詩一首如何。”
雷楓歡喜道:“這個我會!”眼珠轉了轉,開口便吟道,“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
眾人“撲——”,幾欲噴出酒去。正坐她對面的衛希顏哈哈一笑,作勢發個抖,“這雪好—冷—寂—啊!”
“去死!”雷楓怒瞪,一隻乾果丟過去。
“楓楓你對我真好!”衛希顏嘻嘻笑著接過,無視唐青衣的冷目寒光,對著雷楓擠眉弄眼,直至另一道似笑非笑的清冽眸光自左斜方飄過來,她背上一寒,立時顏容端正了去,哼哼道:“雷霜,該你接令了!”
雷霜嗤她一聲,忽然掃她一眼嘿嘿一笑,揚唇道:“梨花。”
衛希顏頓時有吐血的感覺,她好不容易想到一首“千樹萬樹梨花開”的名句,便被雷霜先吐槽了!她不是才女麼,應該道出生僻之句方顯其才吧!這死女人一定是故意!
李師師:“玉妃。”
名可秀:“素塵。”
帝姬:“銀慄。”
衛希顏暗翻白眼,都被你們說了我說啥去,想了一陣皺眉道:“碎瓊。冰花。不對,碎玉。”便見名可秀揚眉輕笑。
“哈哈哈!”雷楓猛地拍掌大笑,跺著腳樂道,“死傢伙你輸定了!和師師姊姊的重了!哈哈哈!你就等著認罰吧!”
“咯咯!希顏乖乖認罰罷!”李師師拋去一個媚眼。
這什麼破酒令!衛希顏翻個白眼,懶洋洋道:“如此靖嵐兄以何為罰?”
“司春風,要特別的!”
雷霜不懷好意地笑道,衛希顏扔過去一把眼刀。
唐青衣冷颼颼道:“平淡賞雪太過無趣!”李師師也咯咯一笑附和,“不錯不錯,要有趣!”便連一向沉樸如石的雷御,唇角也泛出一抹期待笑意。
這幫落井下石的傢伙!瞟見名可秀眼底溫柔笑意,衛希顏唇角一勾,“出招,我還怕了你們不成!”
希汶擔憂地看了眼姊姊,衛希顏側頭向她安撫一笑。
瞅到二人“眉來眼去”這一幕,春風公司桃花眼一閃,曖昧笑道:“如此便請希顏兄以情為題,表達相遇相思相守之情,道盡深情卻未可道出情之一字。”
眾人一怔,雷霜和雷楓一個擊桌、一個拍掌,笑得幸災樂禍:“哈哈哈哈!這個好!”
李師師媚眼飛波,“不錯不錯!希顏現下正是心中有情,咯咯咯!”
雷楓大眼滴溜溜在衛希顏和帝姬身上轉悠一圈,笑嘻嘻道:“死傢伙!要情深款款的喲!”
這司春風有夠損!衛希顏無語,腦子中開始搜尋她能記起的古代情詩,方想得一首眉動時,桃花眼男子一句涼颼颼的話飄過來,“不得拿前人之作充數哦——”
哦你個頭!這桃花眼絕對是在故意整人!
衛希顏攢眉搜腸刮肚,目光不自覺向斜前看去,便見名可秀笑意盈盈的眼波中似隱有期待,心口便一熱,只覺那抹清碧挺秀的身影是如此的入眼入心。
她眸光凝注在名可秀顏容上,情意汩動,腦海中忽然閃現出倉央嘉措的情詩,那一句句的閃躍是那麼的熟稔,就彷彿她曾經吟誦過百遍千遍……胸口突如其來的拍打,就好像是一股澎湃的浪頭拍打著、擊打著她,彷彿深心那處早就蓄滿了洪濤,閘門突然一下被拉開……“轟!”洶湧奔騰而出,無可遏止……
她驀然鼻子一酸,彷彿是已經跋涉了好久,終於、終於找到了那一個人!
一時間,情懷激盪翻滾,彷彿要找個宣洩的決口般讓她忍不住清嘯一聲,一拍案身影倒掠而出,飄然雪地,指風浩氣下瓊玉飛空。
那一刻,我雙掌合什不為乞福,只為傾候你的到來。
那一日,我長誦梵歌不為修德,只為輕吟你的思念。
那一月,我敲遍佛魚不為超度,只為觸控你的指尖。
那一年,我跋山涉水不為修行,只為尋覓你的溫暖。
這一世,我轉魂重生不為輪迴,只為此生與你相見。
那一夜,我一宿梵唱不為參悟,只為尋覓你的氣息。
那一月,我閉目經殿不為超度,只為傾聆你的輕言。
那一年,我磕擁塵埃不為朝佛,只為緊貼你的溫暖。
那一世,我踏碎虛空不為飛越,只為今生與你相見。
那一瞬,我坐地成佛不為長生,只為來世與你相遇。
瓊英破空,雪花凝玉。
隨著一串串雪凝的字閃空,吟哦的聲音熾烈而低沉,位元組裡又彷彿帶著某種奇特韻律,字字敲打在人的心坎上,句句又勾起人心魄動盪,彷彿著魔般讓人陷落。
衛希顏身形佇立於雪地,“這一世,我踏碎虛空,不為飛越,只為今生與你相見!”吟到這一句時,彷彿是被什麼東西突然擊中心臟,顫慄而又心痛……她想起前世,想起今生,忽然就眼眶一熱,竟致淚意盈睫,混在雪色中,瑩瑩閃光。
雪亭內眾人聳然動容,待看清那人眸間淚意,忽就覺胸口一澀,只覺這世間萬事不過“情”之一字,讓人為之歡,也讓人為之痛!
雷楓鼻子一抽,忍不住狠擦了兩把,情不自禁偎向唐青衣,兩人雙手,緊緊交握。
雷霜不由看向雷御,英眉下雙眸如春水泛波。雷御觸見,頓覺胸中發澀。
姊姊,你……希汶心口驀然牽痛了下,長睫微垂,若有所思。李師師撫胸蛾眉一顰,似是突然觸景想起某人,不由幽幽一嘆,轉瞬又想,希顏這般深情是為了誰?
司靖嵐摺扇連敲手心,好、好!一對桃花眼裡異彩閃動,以佛言情,真是妙了!
名可秀初見雪地凝字時心頭已不自禁的震顫,隨著那低沉熾烈的聲音鼓盪入耳中,她情不自禁站起來,走到雪亭邊,及至看到衛希顏眼中竟泛起淚光,芳心一顫、又一痛……希顏!
她纖掌緊按在石欄上,雙眸痴痴望著雪中那人,眼眶也驀地一熱。希顏!
秦無傷目光盯著她微微顫抖的身子,一時嫉恨,忽然冷笑道:“這算甚麼?非詩非詞,以佛家道情豈非荒唐、荒謬,無……”
“秦兄此言差矣!”
司靖嵐對秦無傷的激動感到詫異,斜瞟了他一眼搖扇笑嘻嘻道:“向心為佛卻深心動情,豈非妙哉妙……”
“啪!”一滴淚濺落在石欄上,打落了司靖嵐的話,眾人面色霎然驚震。
名可秀淚滴在石欄上,只覺心口激盪又心痛,甚麼冷靜理智和顧慮在這一剎皆已忘記,整個天地,整個眼裡,唯見雪地那抹清靈秀逸卻又莫名沉凝的身影,眼熱酸刺下,再也止不住,淚水滴出,跌落於青欄,濺玉如珠。
此際,就算是天真不諳世事如雷楓,也看出這兩人之間的不對勁。
衛希顏佇立於雪地,眸子凝視著名可秀。
目光、深刻凝望。
她忽地綻顏一笑,比滿地雪光更耀眼,眉眼間情意揚出,磊磊落落。
“可秀!”她笑著,聲音溫柔如水,卻又因凝沉了情意而沉甸。
她仰臉笑著,不想再遮再藏再避,既然喜歡了,又如何遮得、藏得、避得?
名可秀,她喜歡這個女子,為她心動,為她相思,為她而體味到“人之大欲”的美妙。她不想去遮、去藏,也不想去避!喜歡了、便是喜歡了。
可秀,她綻笑凝視她。我喜歡你。
名可秀再也禁不住,裘氅獵獵,凌空飛落雪地,和她緊緊地相擁!
希顏!我也、喜歡你。
作者有話要說:1、涉及酒令的詩句:
六出:元稹“一枝方漸秀,六出已同開。”
瓊英:裴夷直“天街飛轡踏瓊英,四顧全凝在玉英。”
柳絮:出自謝道蘊“未若柳絮因風起”。蘇軾詩“漁蓑句好真堪畫,柳絮才高不道鹽。”
梨花:岑雪“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
玉妃:韓愈“白霓先啟途,從已萬玉妃。”
素塵:李商隱“旭日開晴色,寒空失素塵。”
銀慄:楊萬裡“獨往獨來銀粟地,一行一步玉沙聲。”
2、小衛衛的詩編自六世達賴倉央嘉措情詩《那一日那一月那一年那一世》,翻譯的版本較多,其中一種如下:
那一天 我閉目在經殿的香霧中 驀然聽見 你誦經的真言。
那一月 我搖動所有的經筒 不為超度 只為觸控你的指尖
那一年 我磕長頭在山路 不為覲見 只為貼著你的溫暖
那一世 我轉山轉水轉佛塔 不為輪迴 只為途中與你相見
那一天 我閉目在經殿香霧中 驀然聽見你頌經中的真言
那一月 我搖動所有的轉經筒 不為超度 只為觸控你的指尖
那一年 我磕長頭匍匐在山路 不為覲見 只為貼著你的溫暖
那一世 我轉山轉水轉佛塔啊 不為修來生 只為途中與你相見
那一夜 我聽了一宿梵唱 不為參悟 只為尋你的一絲氣息
那一月 我轉過所有經筒 不為超度 只為觸控你的指紋
那一年 我磕長頭擁抱塵埃 不為朝佛 只為貼著你的溫暖
那一世 我翻遍十萬大山 不為修來世 只為路中能與你相遇
那一瞬 我飛昇成仙 不為長生 只為佑你喜樂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