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涅天下 36輕衣依舊
36輕衣依舊
梁師成死了?!
李彥驚愣站著,手一抖,聖旨跌落在地,隱隱現出御詔底端“賜死”兩字。
李彥和梁師成鬥了三年,從最初的同氣連結對付士大夫外臣到後面的爭寵傾軋,私下使絆子過招無數回,但他從未料到奸橫如梁師成者有一天會赫然死在自家面前。
“隱相”梁師成,就這樣死在他眼皮子底下。
“大官!”衛希顏彎身揀起聖旨,遞迴李彥,輕聲提醒。
內廷主管恍然回神,轉而止不住竊喜:楊戩死了,梁師成也死了,從今而後,這皇宮內廷中還有誰能與他相抗?
竊喜下他心中也鬆口氣,今晨赴少保府宣旨之前,他專程去了趟駙馬府,請衛希顏同行,以防武功高強的梁師成臨刑前拼死一擊拿他博命,未料到梁師成便這樣服毒自鳩死了。李彥不由又有些失落,他手執聖旨得意洋洋,原就是想觀賞一下曾經權勢熏天的梁少保臨死前的恐懼表情,可惜落空了。
李彥遺憾地籲嘆口氣,走近書案將梁師成死前書就的謝罪遺表摺好攏入袖中,再與衛希顏一起走出臥房到得前院正廳。
此時廳中已伏跪了黑壓壓一片人,梁師成的義子梁起、少保府大主管和府中一應執事盡皆在內。圍在門廳四周的禁軍一個個虎視眈眈,氣勢洶洶,廳中伏跪眾人俱是惶惶不安。
李彥走到廳前堂下,下巴微抬,趾高氣揚揮目一掃,咳嗽一聲,展開聖旨抑揚頓挫地宣讀,當宣旨到“賜死抄家”時,底下頓時哭聲啜泣聲昏倒聲一片。
扮作花匠的雲青訣,伏在人群中最不起眼的角落。
――昨夜三人將梁師成屍體佈置妥當後,雲青訣便回地下花室將現場痕跡清理乾淨,又趁府中人熟睡之際,悄然將所有摻有留夢的花泥翻出,再移出地下室裡早已備好的花泥,將之植入蘭花盆中,不出一個時辰,便將數百盆花泥全數換遍,換出的花泥則傾進專為花匠運泥準備的土筐。雲青訣趁夜色避過巡邏府丁和守門禁軍,掠出府外將筐泥扔給接應的唐十七清理,便又回到府中,一切神不知鬼不覺。
大廳內李彥宣完聖旨,看著腳下悽慘一片的情形只覺暢懷無比。或許因了內廷主管心下實在歡悅,他大度地一揮手,除了將梁起和少保府主管執事等一應重要人物押送開封府收監問罪外,其他僕廝等俱與梁案無關,一律領回賣身契遣散回家,每人尚可領得一貫銅錢作遣散之資。
聞得下面一片感恩涕零之音,內廷主管的虛榮心得到極大滿足,再經衛希顏表讚兩句,更是連平素不動聲色的灰眉都抖飛起來。
此時,雲青訣和衛希顏同處一廳,眼神卻未有任何接觸。
“花匠曲過”按名冊唱號排隊領了遣散資,回屋打理衣物身家,在禁軍吆喝下,佝僂著腰隨同一幫被遣散的僕役出了少保府。
走出府門,慢騰騰前行,轉得幾圈後,悄然折入一道僻巷,再折轉後拐彎,便見一輛不起眼的馬車靜靜守候在空無一人的偏巷內。
馬車馳入駙馬府,自角門進入。
***
衛希顏被李彥扯著不放,非要她一道監管查抄梁師成的少保府。
時天近暮黑,衛希顏出得梁師成府第時,回府的馬車上多了兩大箱金銀大餅和珠玉。她粗略掃了一眼,光金銀至少都有五、六十萬兩,怪不得李彥要拖她下水,敢情抄沒梁師成府的大半家產悄悄進了內廷主管的腰包,這麼大筆貪款,自是要找個同謀犯來共頂。
衛希顏當然笑納,有銀錢傍身好走路,錢不嫌多!
馬車馳回駙馬府。入得府內,衛希顏召來主管顧瑞,低低囑咐了一番,便放心將這筆鉅款交給精明的內侍主管去存放打理,自己徑直入了後院。
雲青訣已換了身簇新的錦紋滾邊袍子,正坐在花廳內和帝姬歡笑輕語。廳中央的檀木圓桌上已經置好三副碗箸,顯是在等她回來開膳。
帝姬見她進來歡喜一笑,衛希顏對她微微一笑,上前向雲青訣見禮,面帶歉然道:“三叔,勞您久候!昨日小侄得報,說您今日申末將到府,小侄原欲親迎,奈何官務纏身,耽擱了些時候,誤了迎三叔入府,乞請三叔見諒!”
雲青訣起身笑道:“賢侄已為駙馬,身份尊貴,勿得多禮!”
兩人在僕侍前一番作戲。雖然楊戩、梁師成已先後伏誅,但童貫仍在,需得謹慎從事。雲青訣在駙馬府的公開身份是衛駙馬遠在家鄉的族叔,年輕時飄蕩北方,多年後方尋親到京。
“叔侄”二人寒暄得一陣,晚膳上桌。雲家留存世上的三位親人,終於得以在此時此刻,共坐一桌,含笑對飲。
膳罷,三人移步書房,屏退丫鬟下人,方得時機直敘親情。
雲青訣仍是那張平板普通的五官,但挺拔如劍的身姿,湛然神光的面龐,便是梁師成府上與他認識多年的僕廝,也不敢相認眼前此人便是少保府那佝僂無神的聾啞花匠曲過。
帝姬凝視他的臉,蹙眉幽嘆一聲,關切道:“三叔,您的臉能恢復麼?”
雲青訣低啞一笑,他裝聾作啞十二年,聲帶已有些退化,話出語音仍顯低沉微澀,面容神情卻是渾不在意的灑脫,“汶兒,我當年進入梁府,必得改變容貌。要想騙過奸詐多疑的梁師成,僅是易容或人皮面具均有被識破的危險,唯有一張真臉方可天衣無縫,查無可查!”
真面?衛希顏此前雖聽唐十七提過,卻是一直未解如何能將一張臉改頭換面,難道說宋朝時便已有了高超的整容醫術?
雲青訣伸手摸摸自己的臉,淡然一笑道:“當年,我決意入梁府,十七便抓了毒蜈蚣和毒蠍子放入瓦盆,將臉埋入盆中讓此那毒物咬噬到面目全非,直至骨頭亦被噬損時方才抬臉。再清毒養得十餘日,待臉上肉稍長又埋入瓦盆,容得毒蟲啃噬,再等其生肉……如是三五回,這相貌便生變了,再塗上滑肌去疤之類的傷藥,就造成了這張臉。嗬嗬,皮相不過浮雲,汶兒勿需在意!”
讓毒蜈蚣和毒蠍子爬到臉上啃咬?衛希顏和帝姬對視一眼,均是暗打寒噤,帝姬思及當時情境不由眼圈一紅,“三叔,您受苦了!”
雲青訣雙眉一揚,低啞道:“比起二嫂當年受的苦,我這算得了甚麼!”
帝姬頓時黯然。衛希顏見房內氣氛漸轉沉鬱,趕緊道:“三叔,楊戩和梁師成死前倍受折磨,孃親在九泉之下亦當欣慰!”
雲青訣暢笑點頭,復又握拳道:“眼下還有童貫,之後便是……”他方想吐出“趙佶”二字,忽然想起希汶在側,又生生嚥下去,無論他如何恨那人,那廝卻畢竟是希汶的親生父親。
帝姬何等玲瓏剔透,觀三叔顏色便知他內心所想,貝齒微咬,低低笑道:“三叔勿需忌諱!孃親十三年來所受的苦楚汶兒時時銘記在心,那人雖是我親生父親,卻是孃親災難苦楚的罪魁禍首,此仇不報,汶兒又豈對得起孃親九泉之靈!”
衛希顏見她美顏絕決,心忖趙佶那廝再無道,對汶兒倒是有幾分真心愛護,這親仇要報,但絕不能讓妹妹背上弒父的罪名,伸手輕撫她肩,笑道:“汶兒,你過得幸福安樂才是孃親最欣慰的事,如今親仇咱們已報得大半,後面的事便交由三叔和姊姊來思慮可好!”
她笑容溫和而自信,“待得一切事畢,我們便假死遁離京城,帶上十七叔,一起到江南隱居!”
“希顏說的好!”雲青訣贊同點頭。
帝姬聞言不由輕輕一笑,“去江南定居呀?江南美景好啊!”俏皮地向姊姊眨眨眼,美眸中有著瞭然。
衛希顏思及名可秀頓然唇角溫柔一彎,回之一笑,隨之與雲青訣細商謀除童貫之策。
這一番計議直到亥時末刻方結束,姊妹倆回房入寢時帝姬突然輕笑道:“姊姊,你和名姊姊的事,打算何時向三叔提起?”
衛希顏心思一漾,綻顏笑道:“待童貫事了後,我便告知三叔!”
“姊姊!”帝姬伸手握住她,柔言輕語,“我相信,三叔會明白你!”
***
正所謂牆倒眾人推,梁師成的少保府被查抄後,未出一日,彈劾楊戩和梁師成的表章便撲天蓋地。垂拱殿朝議上,盡是慷慨激昂、義憤填膺、陳詞力表的彈劾梁、楊之罪者,數罪彙集起來,洋洋竟達上千條之巨。
吳敏、何慄等一干清流此刻反倒冷眼旁觀,看著一干諂媚奉上的臣子,眉間眼角盡是不屑之色。
待得聲浪將歇之際,何慄方出列奏道:“啟稟陛下,楊戩貪色荒悖,以宦官之身,強霸良家女子多人為妾侍,這些女子皆為無辜閨秀,與楊戩之罪毫無牽連,尚乞陛下仁德,賜予開釋,並自楊戩府抄沒財產中撥得部分,予此等無辜女子,為返家的遣散安撫之資。”
“何中丞所奏極是,臣附議!”聶昌出列道,他在開封府日日得聞監牢內那些無辜妾侍丫鬟的嗚咽悲泣,即便是這位鐵面無私的開封府尹也不由生出憐憫體恤之心。
“準!”趙佶揮袖沉聲道。
趙佶龍顏面無表情,心底卻鬆了口氣,心喜何慄將崔夫人之案盡皆歸罪於楊戩的好色荒悖上,未生出他疑。
慶幸之餘,這位趙官家先前因梁師成謝罪自盡而生出的一絲不忍,也隨之拋諸在腦後無影無蹤。
***
楊戩、梁師成的朝議定罪鬧得紛紛揚揚,朝野市井均是津津樂道,但衛駙馬府卻是一片安靜。
朝議後的次日,衛希顏剛剛起身洗漱完畢,顧瑞突然持著一張請柬進來呈上。她接過來翻開一看,不由皺眉,趙桓請她今日午時到高陽正店赴宴。
這位東宮太子向來崇簡,甚少請宴之事,即便有個別親厚的,也多是在東宮備頓便宴,怎麼會到價格不菲的高陽正店宴請她?
衛希顏便待回絕忽又覺不妥,畢竟是未來天子,雖說是短時皇帝,關係也需暫時維持,當下著顧瑞回了東宮內侍,午時她必準時赴宴。
衛希顏一早未見到雲青訣,想是出去見唐十七了。她曾對顧瑞有交待,任衛三官人自由出入駙馬府,勿得過問。
她向希汶交待了中午不回,見離午時尚早,便準備去一趟擷芳樓,到李師師處逮名清方――梁師成死後這人便很難見得蹤影,雖然她認為汶兒還小,離談婚論嫁之時尚早,但名清方這樣故意躲著又是什麼意思,必是要問個清楚。
她剛剛走到前院,賀城便拿著一封信函呈報,說是宋家生藥鋪送過來的奇藥清單。
衛希顏拆出一看,上面卻僅有六字:“午時,高陽正店”。
字跡挺秀,風骨內凜,正是名可秀筆跡。
她頓時一喜,正想晚間去找她,未想中午便可碰面,心下不由雀躍,當即恨不得日頭趕緊升到高空去。
她叫來小廝林望套車,馬車出得武學巷,將過龍津橋時,耳中突然傳入一道清柔如松風之音:“希顏,南燻門外,五嶽觀。”
輕衣!
衛希顏幾欲脫口撥出。自年前剛入宮時見得她一面後,這白衣飄然的女子便仙蹤渺渺不知音訊,今時怎的突然出現了?
她心中歡喜不勝,趕緊叫林望掉車往南,一路馳向南燻門。
到了南門城外,馬車折向西北而行。行了約摸兩刻鐘,到了五嶽觀山下。衛希顏囑林望停車于山下候著,她下車步行上山而去。
五嶽觀香火極旺,今日並非初一、十五,也多有香客自山腳而上。衛希顏行上山徑後見左右無人,便一折身閃入僻靜林中,從樹林的枝丫間掠向密林深處。欣喜下,呼吸不由有些促,掠行的身影也疾如風。
幽泉林石,一潭清泓,白衣飄然的女子悠然立於水邊,閒望潭底遊魚。
“輕衣!”
衛希顏激動跳躍的心緒在看見那抹悠然自如的松風側影時,忽地全然沉靜下去,安如林風輕送,緩緩走到她身邊,並立觀魚。
“子非魚,焉知魚之樂!”
白輕衣似有所悟所得,凝思一陣後輕吟抬頭,目光看向衛希顏不由訝色一閃,微笑讚道:“一年不見,希顏竟已晉入虛空凝氣之境,實是難得!”
衛希顏被心中天人般的女子一讚頓時眉飛色揚,心情雀躍,“輕衣,快說我是天才!”
白輕衣失笑。
衛希顏見著她興奮,比手劃腳地將京中發生的事道了一遍,白輕衣微笑聽著。
末了,她道:“輕衣,我已將汶兒接出宮了!待了結童貫後,就攜汶兒、三叔,一齊遁隱於江南。”
“雲三郎君亦是能忍之人!”白輕衣微微一笑,清容毫無訝色,似是早就知曉雲青訣隱匿於梁師成府第。
她目光凝望林間,衣袂隨風輕拂,沉吟了一陣,道:“希顏,你說,楊戩、梁師成死於你手。”
衛希顏點頭,疑惑道:“輕衣,有問題麼?”
白輕衣目光投入潭中一汪清泓,忽然輕笑一聲:“前年和你在皇宮見面後,我入過少保府,觀梁師成額間突生斷紋,似為橫禍之兆。”白輕衣回眸看向她,目光深澈如海,“希顏,你可知六年前我入宮見你妹妹後,亦曾入過少保府,那時梁師成額間並無此橫紋。”
衛希顏驚“呀”一聲,心中微震,她自然知曉,按歷史梁師成應該不是此時斃命,卻因她而生了變化,皺眉一陣緩緩道:“輕衣,你想說我是變數?”
“希顏可知何為道?‘不變’是道,‘變’亦是道。命中有定數,這個‘定’是結果,不變;‘數’卻可變。梁師成命‘定’脫不了橫死,死在你手雖是變數,卻亦是他的命定。”
白輕衣似是從中忽然悟透更深一層的道理,唇角飄然掠過一抹淡笑,望向朗朗清空的眼神,愈發澄澈浩瀚。
衛希顏仰臉想了陣,白輕衣的話她聽明白了,意思是梁師成註定要不得好死,只不過提前死在她手上是個變數。
自然,她對楊戩、梁師成提前斃命會否影響歷史原就不在意,她心中唯得一方天地,僅容得下關心愛護的那寥寥幾人!何況,隨之將來的兵禍本已夠亂,提前殺了這兩禍害,總不至於更加崩壞時局。
“希顏!”白輕衣忽然回眸凝視她,眉梢似是微微一蹙,輕然嘆道,“我今日見你是有一樁事囑你小心!”
“輕衣,什麼事?”衛希顏驚訝揚眉,鮮少看見這松風自如的女子蹙眉,這世間還有什麼事能讓她煩心?她眉不禁攏緊。
“希顏!”白輕衣清明目光飄向林間,“他日你若見到紫君侯,記得暫避他一時!”
“紫君侯?”衛希顏睜大眼,“輕衣,你是說天涯閣那個紫君侯,傲勝衣?”
白輕衣淡笑。
衛希顏呆了陣,訝笑道:“輕衣,我不識得他,為何要避他?”
白輕衣唇角突然掠過一抹嘆笑:“他已到了京城,你雖不知他,他卻是知你!”
“他為何知我?”
衛希顏更加詫異了,聽白輕衣語氣,倒似那紫君侯要找她麻煩。
對這紫君侯傲勝衣她記憶清晰,緣於當初和雷楓一道巧遇的月下奇人給她有震憾太深,以致印象深刻。但那月下奇人若真是紫君侯,與她也不過一面之緣,又哪來過節?再者,這位論威名更在雷動和名重生兩大江湖巨擘之上的武林傳奇人物,她又何得有幸能惹上了?
白輕衣卻僅淡淡一笑:“希顏,你小心他便是!”
未待衛希顏詢問,她已移開話題,笑道:“不過半年多未見,你便晉到第五重,莫是有甚麼奇遇?”
衛希顏聽到奇遇二字,忍不住哈哈一笑,奇遇沒有,情緣有!
她目光掠過翠色碧葉,腦海頓然浮起那抹雋永深刻的人影,唇角笑容溫漾,看向白輕衣,柔柔道:“輕衣,我喜歡上了一個人!”
白輕衣眉風輕掃,澄澈如海的清眸裡光芒微動。
“輕衣,我喜歡上了一個女子!”
衛希顏看著她,微笑輕語,彷彿‘喜歡上一個女子’是一樁無比自然的事情。
白輕衣清悠雙眉揚了揚,微微一笑,澄澈眼眸忽然深邃如穹宇,與衛希顏深深對視,笑聲輕揚如松風過林。
“是名可秀。”
“輕衣,你怎麼知道?”
白輕衣灑然一笑:“希顏,你若喜歡一女子,當為名可秀!”
“為何?”衛希顏平素精明多智的腦子一旦遇上感情問題立時便繞圈圈,難道她愛上名可秀也是天道之必然?
白輕衣不由搖頭失笑:“這與天道自是無關。”
她清邃目光悠悠然投向明朗碧空,似有感嘆道:“希顏,你可知,當年你父親雲二郎君,原是最有可能打破雲家夙命,晉入九重天境之人。”
白衣飄然的女子微一側首,目光看向衛希顏,唇角似隱隱有憾又似松風無痕,“然而,你父親與你娘相遇,自此情之深許,甘墮九天!七重之境本為‘太上忘情’,情意愈深卻愈發不得忘情,天境便永無堪破之時!”
衛希顏怔怔而立,想起鳳凰真訣,想起破碎虛空之境――若這是回家的唯一途徑,她能否見著希文?若見到希文的代價是太上忘情,忘卻名可秀……她心口猛然一悸,忘卻名可秀!無法想象,僅僅是動動這念頭便已扯痛了心……若不忘情,便永無破碎虛空之日,希文……
“輕衣……”她囁嚅,原想問問白輕衣天道和情道是否可共存,卻在聽到“太上忘情”時如遭雷擊,頓然有些失魂。“輕衣……”她心中有些惶亂,只無意識地叫著白輕衣的名字,彷彿這個在她心中如仙如神的女子能夠給她力量,讓她安定!
“希顏,順其自然。”白輕衣清涼又溫潤的手輕輕闔上她雙眸。
衛希顏的心忽然又安定了下來。
待她睜開眸時――
林木清風,那白衣飄然的女子已然杳去無蹤。
輕衣!
衛希顏不由苦笑,懊惱望天翻了個白眼,你還沒說清楚紫君侯的事!
她皺著眉頭,她到底在哪裡惹上這紫君侯了?傲勝衣跟白輕衣又有什麼關係?傲勝衣、白輕衣?這兩人名字倒是相近,她突地失笑,白輕衣的名字可不就是她起的,能有什麼聯絡。
下次見到輕衣,一定要問個清楚!
衛希顏悵然立在潭邊,此番離別,下次不知何時能再見?待著看了陣潭魚,忽然醒覺,一抬眼日頭竟已爬升到高處,不覺間去了大半上午。
她趕緊振衣下山。馬車在山腳下靜候,她入得車內,吩咐林望直驅高陽正店。
***
東京城的高階酒店近百家,高陽正店以烈酒和巴蜀的辣菜聞名,曾有道廣傳名句為“出得高陽店,敢向宮門轉”,指的就是飲了此店之酒,食得此店之姜椒之辣,豪氣橫生,便是皇宮禁門,也敢闖上一闖。此語雖為戲言,卻從一個側面道出這高陽正店的獨特之處。
高陽正店初開張,以烈酒辣菜獨樹一幟,原非針對文人騷客。孰料半年後,高陽豪氣之名傳出,光顧最多的客群反而是那些文人學子。或許,平素的溫文爾雅背後原本隱藏的是欲將宣洩的鬱憤!
衛希顏入得高陽的正店綵樓歡門之時,離午時僅差一刻。她穿過一樓天井,暗奇趙桓怎會將宴請之地定在這獨特的高陽正店?似乎不合這太子的風格。
她徐步踱上二樓,不知可秀在哪間閣子,心念下施出天地盈視,專心搜尋深心之處至為熟悉的那道人影和她的呼吸。
她心中突地怦然一動,目光便向北面第四間閣子望去,腳步不由自主地朝那方走去。
“駙馬!”樓梯的天井處立著一青衣小廝,面相陰柔,衛希顏識得此人是太子身邊的內侍朱拱之。
朱拱之躬身行禮道:“稟駙馬,太子宴設東旭閣,特命小的在此恭候您!”
衛希顏只得卻步,望了眼北四閣,皺眉隨東宮內侍向東面行去。
二樓閣子繞一樓天井而建,東南西北四面閣子環繞天井,每間閣子均有窗戶朝向天井而開,陽光直入天井,明亮開闊。
衛希顏在內侍恭行引領下,近得東旭閣,聽出裡間除趙桓外,還有一男子在,呼吸與趙桓的虛浮不同,隱隱綿沉,應有幾分武技在身。
朱拱之輕敲門扉,恭聲道:“稟太子,衛駙馬到了!”
裡間便響起趙桓親切的笑聲:“希顏來了!”
閣子門開啟,趙桓坐於宴桌東向。對面坐有一男子,雖著錦衣繡服,顏色花紋卻皆素淡,身材高大,比太子尚高出一頭有餘,劍眉濃黑如墨,鼻樑高挺如山,天庭飽滿,目光炯炯,面貌極是英毅武勇。
衛希顏暗讚一聲,拱手先向趙桓行禮,“衛軻見過太子!”
趙桓招手笑道:“希顏,今天都是自家人,勿要多禮。”
自家人?衛希顏一揚眉,難道那陌生男子是趙桓的某個兄弟?
此時南面和北面位置仍空著,她自是不便落坐於北面――坐北朝南,那是皇帝的位置。皇家人便得有這方位的避諱,遂於南面坐下,居於太子和那英武男子之間。
“希顏!”趙桓指著對面男子笑道,“這是九哥康王,自小與我親厚。”
衛希顏聞聽“康王”二字,剛拿起的茶盞差點晃濺出茶去,手穩住微一挑眉,康王趙構?這位面相英武的青年竟然是史上有名的垃圾皇帝宋高宗趙構?
果然,人不可貌相!
衛希顏初看這男子面相時,頗覺有英風俊朗之感,待知是趙構,那分好感頓時遁入虛空無蹤,微笑拱手應酢:“原來是康王,衛軻有禮!”
衛希顏到汴京已有近兩年,卻從未和趙構會過面,曾問過汶兒,方知這位康王去了河朔及燕京之地,奉皇命監閱河北禁軍和郭藥師的常勝軍。估摸著明為監閱,實則遊玩,否則何需去得兩年之久?
“既是五姐的駙馬,稱我九哥便好!”趙構言語英爽,突然一拍桌案對趙桓笑道,“大哥,我遠在燕京都聞說清聖御醫是一等一的俊秀人物,當時還道誇大,今日一見,果真是清逸不凡,當得起五姐良配,哈哈哈!”
“康王謬讚了!”衛希顏淡笑拱手,卻仍是呼康王封號,若讓她對宋高宗這垃圾皇帝叫聲九哥,估計連隔夜吃的飯菜都盡數吐出去。
趙構驚訝看了她一眼,只覺眼前這淺藍袍服的青年顏容清透如玉,氣質飄逸淡然,雖是自家妹夫,卻隱隱讓他覺著有種疏離感,劍眉不由微攢,一笑後卻也未在稱呼上勉強。
三人寒暄了這陣,酒菜已布上。銀壺酒蓋尚未啟得,單從壺嘴嘴便已嗅到濃烈酒香,趙構哈哈大笑道:“京城七十二正店,我就愛這高陽正店的酒菜,夠烈夠辣!哈哈哈!”
趙桓溫和笑道:“我知九哥喜好此地,故你回京的接風洗塵宴便設於此。希顏是自家兄弟,尚未見過你,遂請來一併把酒敘歡。”
衛希顏這才明瞭趙桓今日的宴客緣由,敢情是介紹她和“太子死黨”趙構認識,順便溝通下感情進行籠絡。
她暗地翻個白眼,就這麼一個無聊酒宴,竟然破壞她和名可秀的相約,真是可恨!想到名可秀,她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向北面飛去。
她所坐的南面,從敞開的窗戶望出去,正好斜向著北邊的閣子,可惜北邊自西起的第四閣卻是雕窗微掩,隔著十餘丈距離,僅隱約可見一線碧色。
作者有話要說:修改了一下和白輕衣相見的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