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涅天下 35千刀之剮
35千刀之剮
梁師成坐在雅緻幽靜的花室中,心中極度煩躁,連飲三盞茶仍未安定下來,腦子裡似有些昏眩,連帶觀賞苗圃中的珍品綠玉、翡翠、瓣蓮蘭花等也似失去了興致。
室外高空,陽光突然被一團烏雲隱去。一忽兒,大團的烏雲越集越密,天色昏暗下去,過不得多久,雷聲陣陣,雨點便大滴大滴地濺落下來。
梁師成猛然起身,招手招來府中主管,“備轎,進宮!”
雨落如注,濺落地面,激起道道塵泥。
梁師成輕轎簡從,四個侍衛抬著轎子一路疾行,到得皇宮東華門外。
“來人下轎!”宮門禁軍高聲喝道。
“大膽!”侍衛上前喝斥,“轎內是梁少保,還不啟門!”
那禁軍是個愣頭青,鐵槍一頓橫眉道:“什麼梁少保李少保,未得陛下宣召,任何人不得擅自入宮!”
梁師成在轎內不由皺眉,暗忖哪來的新丁,竟未聽聞他梁少保之名,一掀簾遞出塊金牌,語聲威嚴:“本少保持官家親賜金牌,出入宮門不禁,爾等還不閃開!”
那禁軍聞言神色微變,雙手恭謹接過金牌,細細審視一番,交回梁師成,持槍抱拳道:“請梁少保見諒!陛下今兒突得風疾,龍體違和,宮中有命,非得陛下親召,任何人不得入宮驚擾聖躬!”
官家突得風疾?梁師成一沉眉,掀簾出轎,面容威肅厲聲喝道:“本少保有緊要事面稟官家,爾等阻攔誤了大事,必要了爾項上頸子!”
那禁軍被震得退後兩步,卻梗了下脖子,持槍佇立,訥訥道:“梁少保,上官有命卑職不得違抗,還請大人見諒!”
梁師成多年來深受皇帝寵信,肆行出入皇宮十幾年,何曾受得這般氣,幾欲提掌劈了這沒眼色的小子,但他心知眼下正值官家不待見之時,萬不可再生是非惹得官家生厭,當下強壓怒火,再度將金牌遞過去,“本少保有緊要事面稟官家,你持此金牌通報,官家定會宣見!”
那禁軍有些猶疑,卻禁不住梁師成身居高位多年積下來的威勢,被他雙目一掃之下,頓覺身子矮了半截下去,當下躬身後退,喝得一聲,朱門輕啟,他雙手將金牌遞進去,低聲交待數句,朱門重又合上。
那禁軍回身抱拳道:“宮裡班直已呈去稟報,請梁少保稍候!”
梁師成哼了一聲,坐回轎中。
***
東華門今日當值的班直統領是禁軍都虞侯何灌,他接到下屬呈報的金牌,皺眉沉吟了一陣。
宮內班直多是眼色靈活之輩,楊戩倒臺,新任內廷主管李彥聖眷日濃,而十年來勢力熏天有“隱相”之稱的梁少保近段時日卻似不得帝心,有感覺靈敏的已隱隱覺出風向似有變化之勢。
何灌沉思了一陣,省起昨日新任內廷主管的交待,當即有了決斷,親自面呈李彥。
李彥接過金牌,掃了兩眼攏入袖中,淡淡道:“何都虞處置甚為妥當,咱家記下了!請回傳梁少保,官家風疾甚重,誰都不見,請少保先回府去。這金牌咱家留下了,回頭便呈給官家,官家好些時自會宣召少保。”
何灌應諾一聲,抱拳離去。
***
梁師成坐在轎中氣得渾身發抖,兩邊太陽穴突突直跳。
東華門竟敢拒他於門外!官家親賜金牌亦被李彥那廝收去!他一怒之下轎行再至左掖門、右掖門,卻因手中無金牌,竟連通傳亦未得,直接被拒之於宮門外。
這幫豎子,竟敢如此對他!梁師成氣得牙齒咬得咯咯響,待他日重獲聖恩,必先將這幫宮門禁軍全斬了去!還有李彥,沒有這新任內廷主管的交待,這幫禁軍怎敢如此對他!
梁師成握拳回府,怒氣沉鬱在胸,進得花室凝思一陣,飲了幾盞茶,慢慢平靜下來,靠在紫檀椅上陷入沉思。
楊戩自鳩,他震驚莫名。楊戩曾數度潛入少保府與他商議,怎會突然自盡?過了兩日,官家又下詔治楊戩搜刮民田之罪,他立時猜知定是何慄、吳敏那幫人抓到了他們當年搜刮賣田的銀錢細目,否則官家不會盛怒治罪。
梁師成當即進宮請罪,卻被趙佶溫言撫慰一番。熟知趙佶處事秉性的他當時就心下一寒,卻不知岔子出在何處。
回到府中輾轉幾夜,梁師成將二十年所行之事在腦海中反覆羅列,其中有數樁極關緊要,難道是其中某樁出了岔子,讓官家對他生了忌心?
他想起宮中眼線回報御史中丞何慄曾上過一道密奏,但密奏內容連李彥都不知曉,可見事態之隱密。梁師成隱隱感覺這道密奏或是與他有關,很可能官家對他的異常態度便是因了這道密奏而起。
梁師成反覆尋思,將那幾樁緊要事在腦中一遍遍盤旋,細想哪裡可能出現紕漏。
思得良久,他突然身子一震,莫不是五年前那樁事?
——崔夫人那事後,他曾命人造成火災意外,將崔家老小數口盡焚於火中,但事後滅口時,那焚火之人卻突然失蹤了,私底下派人追查數年均未得。
難道出紕漏的就是那樁事?梁師成背上霎然騰起一縷寒氣。
他起身踱得幾圈,心忖不知何慄知曉多少,若是能面見官家他自有把握揣摸清楚,但入宮之途卻被李彥那小人所阻!唯今之計只得拜託童貫入宮,帶去他的請罪章子呈於陛前,憑他服侍趙佶三十多年的瞭解,自信言辭能打動官家,只需官家宣召他,他便可見招拆招。
梁師成心思一定,立時揮筆疾書一函,召來義子梁起,肅顏道:“你速將此函送去新丘軍營,親手交付童太尉。切記,勿為他人看見!”
“諾!”梁起領命而去。
梁師成閉目入瞑,他並未想到,此時童貫手中正持著李彥派人送來的密函,面色陰晴不定。
***
“姊姊,童貫會置身事外?”
“會!”
衛希顏語音斷定,“童貫這廝外表看似強橫,實則色厲內荏。他私下雖與梁師成結為一黨,但此類奸人的利益連結向來不牢固,一旦和梁師成接近會威脅到自家,童貫這廝撒腿撤得最快,休得指望他有什麼義氣為梁師成出頭!”
帝姬不由輕笑,過得一陣又道:“李彥會在信函中怎麼說,我倒有些好奇!”
衛希顏哂笑道:“不外乎是梁師成已失帝心,要童貫掂量著點,別站錯隊,揮錯了旗子,惹禍上身!”
帝姬被她調侃的話語引得又是一陣輕笑,復又想起道:“姊姊,鄆王那邊可會有動作?”
“趙楷?”
衛希顏揚了下眉,嗤笑道,“這小子在朝中結好各方權貴,不會將雞蛋全部放在一隻籃子裡,梁師成僅是他巴結的一隻。這廝在趙佶身邊走得勤,他老爹對哪個臣子親近、對哪個臣子疏遠,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絕不會在梁師成失勢的當口還往這棵歪脖子大樹靠上去!”
***
少保府。
梁師成接到義子梁起垂頭喪氣的回報,腦中頓時一陣暈眩,眼前一黑,幾欲昏去,趕緊強提一口氣,在花室中踱了一陣,頭腦漸漸回覆清醒。
童貫靠不住,有哪位權貴可用?
鄆王?梁師成搖頭,他在絕殺中隱插勢力不退,若失勢頹倒,這趙三王怕是歡喜得緊!
應奉局朱勔?梁師成想起這位因主事花石綱而深獲帝寵的直秘閣殿學士。但此人當初是因蔡京提攜而上位,和蔡絛交往密切;蔡絛卻已因茂德帝姬指婚蔡鞗一事對他暗恨在心,此際不落井下石已是善哉,又豈會出手相助?
梁師成陰冷一笑,默思了一陣忽然又書下一道信函,交給梁起,叮囑道:“將之交到高殿帥手中!”
“諾!”
約摸個多時辰後,梁起滿面笑容回府,身後隨著一個四十多歲的男子。
“小的殿前司都指揮使太尉府主管高河,拜見梁少保!”
梁師成見此人言語得體,眉目精幹,料想定是高俅親信,遂將早準備好的密奏匣子遞過去,沉肅道:“此物請交給高殿帥本人,勿得外傳!”
“諾!請少保放心!”
***
宣和七年五月初一,御史中丞何慄上表彈劾少保梁師成偽造聖旨,朝廷震驚。
趙佶大怒,命大理寺親審此案,勒令梁師成閉門府中,禁軍班直守衛梁府各門,禁止府內人員外出,所需米糧菜蔬等物,皆由專人送入。
梁師成心中惶惶,多年沉浮於宦海的他,已經明顯感到危險逼近。
翌日,大理寺卿造訪問案於府上,言辭客氣,卻隱隱流露出證據在握的胸有成竹之態,似乎此番登門問案不過是例行程式,回頭便是雷霆一擊。
送走大理寺卿,梁師成回想當年他職領睿思殿,皇帝所有御書號令均由他手傳出,後來他找得一個擅長書法的親信模仿皇帝筆跡,造聖旨下傳到州府行納——州府外臣遠離帝京,不知底細,照旨進貢,所進之物全數進得他腰包。但他離開睿思殿後,已將那偽造小吏秘密清理,死無對證,若他咬住不知情,大理寺還敢強行上刑不成?
梁師成思忖一陣,想起幾天前已將密奏交由太尉府管家帶給高俅,這高俅有否呈到陛前?他思來想去,終是不放心,決心夜間親至太尉府一趟。
少保府外禁軍圍守,禁止府中之人出入,但以梁師成的武功,自然不將這些禁軍放在眼裡,只怕他來來回回出入數次,這些禁軍還懵然不知。
他倚靠在雅緻幽靜的花室中待了半晌,直至天色暮黑。就在花室中用了晚食,慢慢踱回臥房,召來義子和主管,吩咐任何人勿得擾他入寢,明兒晨起若未拉鈴繩,便是尚未起榻,無需送食入內。梁起和管家喏喏應命退下。
梁師成緊閉房門,換上一襲褐色長袍,薄底快靴,腰中暗藏短劍,便向門口走去。
緊閉的門閂卻突然跳動一下朝一邊挪移開去。
梁師成心中一驚,立時止步,“什麼人?”
一個佝僂著腰的身影緩緩步入房內,進得室內突然間挺直身體,目光凜然如劍。
“是你!”
梁師成怕黑,他的臥室內,便是睡覺也點著兩盞火燭。為恐睡夢中被人暗算,臥室的窗戶內均垂掛了雙層厚厚的金絲絨,外間月光透不進,裡間便是燈火明亮,也透不出半絲光亮出去。
梁師成看清來人震驚無比,面容陡轉冷峻陰沉,“曲過,你闖進來做什麼?”
裝聾作啞十三年的少保府花匠身板挺直如山嶽巍巍,平凡的五官流淌湛湛光華,彷彿隱藏於幽谷深澗的極品蘭花突然傲現風姿於世間。
梁師成內氣凝聚到十成,盯著眼前完全不復佝腰木枘模樣的花匠,向後移了幾步,陰陰笑道:“好啊!竟能隱匿我府中十二年,好一個花匠曲過!”聲音陡然轉厲,“爾是何人?”
話音方落,梁師成突然側頭看向門邊。
“梁公公,這麼激動做甚?”
衛希顏玉簪綰髮,一襲純黑的袍子襯得她秀美白皙的顏容益發清透如玉,袍袖飄拂間輕然步入,房門自身後無聲闔閉,將屋內一室光亮盡隔於外。
“衛軻!”梁師成心中一緊,腳下不禁又後移了兩步,靠近床榻,掃了眼“花匠”,又盯向衛希顏,陰冷一笑,“原來你們是一夥!”
“梁公公!”衛希顏徑自坐到書案前的紫檀椅上,無視梁師成的冷森目光,悠然道,“今夜本尊大駕光臨,是要和梁公公算一筆二十多年前的舊帳!”
二十多年前?梁師成心中一抖,再度退後一步。
“花匠”陡然逼前一步,高挺身姿如寶劍出鞘,寒芒奪目。
“雲青訣!”低啞沉澀如磨刀之音,歷經十二年磨礪的寒刃終於怒然出鋒。
“雲青訣!雲家三郎君!”衛希顏手撐下頜,笑眯眯道,“梁公公,家母唐大娘子可是記掛著你呢,據說閻羅爺剛剛闢了一道十九層地獄,專給梁公公這樣的人享用!”
雲家人!
梁師成猛然仰頭赫赫一笑:“雲家餘孽,今兒晚上都死在這裡罷!”說完用力一扯手邊鈴繩。
梁師成從看到這花匠詭異出現後,便覺不妥,趁與二人說話間故作驚駭後退,移到床榻邊拉住鈴繩——這十多年來,為防不測,他暗中網羅豢養了十多位黑道高手,鈴繩的另一頭便連著義子梁起的房間,只需一扯動,梁起立時便會領著府內高手闖入。他今晚若能擒得這雲家餘孽,趙佶那裡他便有了交待。想到這,梁師成頓時心下暗喜。
衛希顏突地嗤聲一笑,搖頭嘆息道:“梁公公,我勸你還是省些力氣!你那個義子,這會兒正睡得人事不知,敲鑼打鼓也是驚不醒了!”
梁師成面色一驚,立時又用力扯了兩下。
突然間,四圍空氣一片沉滯,跳動的燭火似乎在一瞬間陷入靜止,凝結不動……梁師成扯繩的手臂重如千鈞,腳下似無法移得一步,他不由心中大駭,這是什麼武功?
驚駭間,一道雪亮亮光芒宛如劃破時空之劍突然刺入凝滯之中的梁師成。
梁師成強行提聚十成內氣,腰間短劍全力揮出。
沉悶欲窒的空間,兩道劍氣悶聲相交,立時一道如狂潮般的真氣破入梁師成的短劍,順著握劍手臂直衝入他腦中。
陡然一陣天眩地轉,周遭的聲音似乎離得越來越遠,剎那間全部沉入黑暗。
***
“這是哪裡?”
梁師成驚恐睜眼,卻是一片幽森的黑暗,他禁不住張口叫喊,卻發現他喊不出一個字,喉頭只能發出“呃呃”聲音,他不由驚恐抬手去摸,又發現他的手沒法動,腳沒法動,全身都動不了,身下冷冰冰的,似仰躺在地上。
“梁公公!”幽森的黑暗中突然響起一道聲音。
梁師成一聽這聲音便不由心底發抖,溫潤柔和,卻帶著最莫測的詭異,正和二十幾年前那女子一樣!
衛希顏柔柔笑道:“梁公公是不是正在驚詫這是何處?”
“這裡,是亂葬崗!”
便聽“咕咚”一聲,似有樣物事被踢到他手邊。梁師成手指頭接觸到一樣物事,光光生生的。
“這個,好像是臂骨!不對,也可能是脛骨!哎,這亂葬崗的野狗將這玩意啃得都認不清了!”衛希顏話中頗有幾分苦惱。
死人骨頭?梁師成手指頭戰慄性一縮,赫赫叫了兩聲。
“梁公公,你是不是在奇怪怎麼會昏倒呢?”
衛希顏輕輕笑道:“梁公公每日坐在珍罕蘭花之中,真是極致享受啊,你可知哺育這極品蘭花的花泥裡有樣物事叫留夢?”
“當年家母唐大娘子為討小妹歡喜,制了這留夢,以促她美夢安神,但後來家母無意中發現,這留夢如與蘭花混在一起,便成了留夢難香。”
“梁公公喜歡蘭花,這十二年無論閒情還是密議,均喜居於花室,留夢蘭香白間可促人安神沉靜,但到夜間便成了留夢難香!梁公公這十多年來可有覺得沾榻便睡不安穩?有夢也皆為惡夢?”
梁師成驚怒中赫赫兩聲。
“梁公公,這夜夜入睡難香,時日久了,便讓人神經衰弱!梁公公有沒覺著這幾年精力愈發不濟呢?有沒覺著時常頭暈?飯食愈發不香?食慾越來越差?”
“哎!梁公公,俗話說得好,人是鐵,飯是鋼,你這經年累月食不香寢不安的,莫怪功夫一直練不上去!比起楊戩,可還差了兩分!”
梁師成陡然“嚇嚇”兩聲。
衛希顏悠悠笑道:“你猜得沒錯,楊公公先你一步去了,他正在地獄十九層等著你吶!”
梁師成一震,楊戩竟是被她所殺,心中不由驚懼。
“楊公公走得甚是不安穩,五臟六腑俱被盅蟲啃得千瘡百孔,其慘狀讓開封府的仵作足足吐了三天吶!”
梁師成心中驚跳,手足發冷。
衛希顏手下按著磨刀石,鋒利的蒲甘鋼小刀慢慢地在磨刀石上一點一點磨著,口中話語不緊不慢:“梁公公,當年我孃親承受七年的千刀刮骨之痛,你說,今晚我要怎麼回報你呢?”
梁師成驚懼中赫赫兩聲,眼睛卻被黑布纏著,看不清任何物事,聽著那一聲一聲的磨刀,他的心臟不由跟著磨刀一下一下劇跳。
無限驚懼中,聽得腳步聲響,嘴巴便被一隻大手捏開,扔進一粒東西,遇到唾液立時化為水流入喉中。梁師成不由驚恐扭動,身體卻是無法動得半分。
“梁公公,別擔心,那物事是清神的,能幫你提神!”
衛希顏一步一步走近,溫和笑道:“你不提點神,待會若受得十幾刀凌遲剮肉便痛得暈死過去,這戲碼便不好玩了!”
千刀凌剮?
梁師成蒙在黑布下的眼睛陡然睜大,喉中“嚇嚇嚇”驚叫著,悚然向後扭退,身子卻似完全不是他的,連手指尖都無法動得了分毫。
突然身子一輕,被人架到刑架上。
“梁公公,咱們開始了!”衛希顏柔聲道,“你放心,這柄刀鋒利得很,一刀剮下去,一點都不痛!”
“哧——”利刀入肉,緊接著聽見“啪拉”一聲肉片掉地,鮮血一滴一滴濺落進銅盆中。
“梁公公!你的血可不能浪費了!”
衛希顏輕柔笑著,手中小刀切下旋飛,“哧拉——哧拉——割肉——撲——落地——噹噹噹——血濺銅盆——”
“梁公公,你聽,多美妙的聲音!哧拉——撲——噹噹——簡直是一首完美曲樂啊——噹噹噹——”
梁師成毛骨悚然,親耳聽著自己身上的血一滴滴流下,他快陷入瘋狂。
“梁公公,痛不痛?”
痛!痛入心肺!渾身每一寸都在顫慄,每一刀剮下便痛得直顫,恨不得咬舌死去……對!咬舌!他猛然狠力一咬,嘴唇卻下不得分毫……
“梁公公,莫要白費力氣!你聽,噹噹噹——美妙的血流聲!”
梁師成“嚇嚇嚇”。
“梁公公!你瘦得太厲害了,一條胳膊才切出二十刀,就白森森一條骨頭!看來我刀技不錯,光滑溜溜,極具美感吶!”
梁師成想著自家一條手臂已然是白骨,肉體劇痛中喉際瘋狂“嚇嚇”聲。
“梁公公,我們接著割哪裡?”
衛希顏旋舞著小刀,忽然貼上樑師成腰間,刀氣寒森森滲骨,“梁公公,你說,上下都有肉,中間若露出一圈白白的骨頭,會不會很好看?”
“哧拉——”刀片入肉,一旋,薄薄肉片飛出,撲一聲掉在地上,鮮血“噹噹噹”滴落。
“一片、一片、又一片!”衛希顏一刀刀數著。
痛!梁師成恨不得痛死過去!偏偏身體每一道觸覺都清醒無比,痛得欲死欲撞牆卻無法昏去!
赫赫聲似哭似泣,恍惚中他似看到那美絕天顏的女子唇角詭笑:你也受到這千刀刮肉之痛了麼!別擔心,不會死!血還未流盡……
“噹噹噹——”鮮血滴盆。
梁師成從心臟到肝、到肺、到腎、脾都在抽搐……
“梁公公!你心腸如此歹毒,這肺倒是紅豔豔的鮮紅!吶,多麼新鮮的血液!”
感覺刀鋒自肺泡上劃過,梁師成陡然一陣抽搐,嘴唇大張,“嚇嚇嚇”拼力扭動。
“梁公公的心也很鮮豔吶!”
刀尖自心臟輕巧劃過,血珠如線迸出……
嚇嚇嚇嚇!
……
良久,沉鬱的男聲響起,“死了!”
唐十七扔掉手中向下滴水的壺,和雲青訣並肩而立。
身前的長桌上,梁師成大張著眼睛,面色驚恐無比,全身上下赤.裸,僅著一條褻褲。渾身卻是完完整整,沒有半分傷痕和血跡。
“這狗賊被活生生嚇死了!哈哈哈!死前在迷幻藥下承受凌遲之痛,倍受驚嚇恐懼而死!哈哈哈,痛快!痛快!”
雲青訣笑聲低沉,聲聲沉厚似要震顫入地,笑意卻是歡暢快意無比。
衛希顏掃了眼作戲的水盆和滴水的水壺,唇角一挑,望望屋角沙漏,笑道:“時候已不早,先將這廝屍體抬回他屋內!”
唐十七、雲青訣相視無聲暢笑,將梁師成衣衫重新穿上,抬起他悄聲掠出。此處地下室原是雲青訣扮花匠時的蘭花培育室,平時僻靜無人得近,正是虐殺人的好地方。
正值申時,少保府內一片寂靜,所有人包括雞犬均在唐門兩大用毒高手的蘭息安魂香和清風蝕魂煙中沉沉入睡。
三人在暗黑夜色中飄然疾行,躲過巡邏護衛,潛回到梁師成的屋子。
唐十七除掉梁師成身上的褐色長袍,換上這閹宦平素最喜穿的紫袍官服,戴上冠冕。衛希顏又在屋內佈置一番,三人悄聲離去。
房門無聲闔上,門閂輕然落下。
燭光搖曳的室內,又回覆到寂然中。
作者有話要說:1、禁軍都虞侯:禁軍官職,類似於統領。
2、高殿帥:高俅,任職禁軍殿前司指揮使,此職又被稱為殿帥。
3、太尉:宋朝武官的最高品銜,相當於今天的軍銜,非實職。太尉習慣上又作為對武官的尊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