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6丁憂之議

凰涅天下·君朝西·3,972·2026/3/26

396丁憂之議 未時三刻,前來宣旨並弔祭的都省門下太常官員們起身離去,從後堂出來的重臣們神色都有些異樣,有人臉上還帶著幾分潮紅,讓人不禁懷疑是否在後堂內起了爭執。而送行至靈堂門口的衛希顏和名可秀二人,神態表情都毫無異樣,當真詮釋了何謂“澹澹,不動貎也”。 從側廳出來的官員們只能懷揣著猜疑,出了前院各登車馬回衙。眾位宰執和門下都官譙定並太常寺卿同用儀仗回宮城。入宮城後,丁起和胡安國先入內宮向皇帝繳旨。 趙構在宮裡心緒不佳,對衛希顏和名可秀兩人的怨恨之火也燒到了名重生身上,生出“女不教,父之過”的怨憤。他一想起太常和中書擬定的那兩篇充斥著溢美之詞的誥制和祭文就膈應憋氣,奈何還得御筆畫可,讓世人讚揚流傳名重生的美名……趙構鬱怒下幾幅字都沒寫好,扔了紫毫,砸了案上的硯臺,起駕到御苑香玉亭看了半天的梅花,面色仍如天上的鉛灰色,陰晦不見陽光。 丁起和胡安國在內侍帶領下至香玉亭覲見,便見皇帝面色不佳。丁起心中不以為意,皇帝發怒的氣場對這位宰相來說,尚不如在楓閣時面對名可秀靜如沉淵時的壓力更大。走在丁起身後的胡安國暗中皺了下眉,覺得皇帝受影響過大,情緒自制力大不如以前。 兩人面上都不帶異色,上前恭敬揖禮,繳旨回稟。丁起稟了宣旨後之事,從袖中拿出衛希顏的奏摺呈上。 “……服斬衰?”趙構冷笑一聲,接過奏摺開啟,看了會格格笑起來,然後大笑,道,“丁憂?好啊,那就讓她丁憂!”皇帝說著大聲起來,彷彿表達決心般又加強力度重複,“讓她丁憂!!” 三年!即使正經只有二十七個月的孝制,也足夠他拿回衛軻手裡的兵權了。 趙構的心情忽然好了起來,恨不得馬上硃筆御批“可”執行。 但按南廷新官制的精神,重大軍國政事的決策:一是由僕射召開政事堂堂議,透過之後,交門下省給事中審議,再呈皇帝批准,三者透過,則頒佈天下;二是皇帝同意後,付朝議討論,政事堂透過,再交門下省給事中審議——一國樞密使的丁憂,也是重大軍國政事,必得經由政事堂的堂議和門下審議。 丁起心裡想著:這事有得議呢!他微微抬眼,拱手道:“稟陛下,樞密使丁憂之請,涉及喪禮之制,是否丁憂,如何丁憂,都須妥議,使有章法可循。” 胡安國也奏道:“陛下,誠如僕射所言,此奏需慎重妥議,否則名不正言不順,亂了喪制之禮。” 胡安國固然覺得這是削弱衛希顏兵權的好時機,但是這個“丁憂三年”依的是什麼制?無論按“媳”還是“婿”論,都大有問題,若是不加思慮地準了,就會成為後事的依循,一個不好,恐怕就會成為動搖《儀禮·喪服·子夏傳》之制的起端,禮部參政不能不慎重。 趙構聽完丁起的奏話後已經晴轉陰,沒想到胡安國竟然也是一個調,這些大臣是要聯合起來抗君嗎?他但覺一股邪火從心口直衝腦門遏制不住,“啪”的一聲將奏摺狠狠磕在鋪了錦圍的石桌上,斥喝道:“亂了禮?還有什麼禮!這兩人已經攪合在一起,違逆人倫大禮,還有什麼禮!留著這等逆倫的臣子在朝堂,是要讓天下人都笑話朕沒有體統嗎?給她一個體面,讓她丁憂離任,就已經是朕的仁慈了九陽踏天最新章節!……”他斥責的聲音越來越大,臉上也泛起了不正常的潮紅。 胡安國望著暴躁起來的皇帝,吃驚地睜了下眼,大喝著叫了聲“陛下!”緩了下語氣,“請陛下冷靜!”他並沒有太在乎皇帝的心情——大宋自命正直計程車大夫少有會在乎天子心情的——但是規勸天子維持人君體統卻是必須的,這也是宰輔應盡的職責。 趙構斥罵的聲音被噎在喉頭。 便聽丁起跟著道:“請陛下息怒。怒能昏神,此事非急怒能決,還需詳議妥當才是。”他合手而拱,垂眉垂眼,行禮的姿勢很是端謹,溫和徐徐的聲音聽起來也很恭謹,但趙構眼見耳聽卻更加煩躁,只覺腦門上有根筋突突跳著,彷彿要暴出來一般。 趙構猛地起身,用力吸了口氣,只覺胸口氣悶難耐,大步走出亭子。梅亭外的寒風吹得他激凌了一下,漸漸冷靜下來,可一冷靜下來,又氣得要吐血。 ——這都光明正大堂而皇之地上丁憂奏章了! 趙構在這兩個知情的臣子面前,只覺如同被扇了一記耳光般難堪! 他一刻都不想待在這裡,也不想再聽這兩個臣子的“微言大義”,甩袖喝聲,“回宮!”亭子內外的內侍宮女急步上前,各就其位地擁著皇帝上了肩輿,內侍總管尖聲“起駕——”御駕在冬月的風中呼呼而去。 丁起攏袖望著皇帝一行越來越遠去的背影,瞟了眼留在亭子外等著收拾風屏炭鼎桌圍果盞諸物事的兩名內侍,慢悠悠回身拿起桌上的奏摺揣回袖裡,和胡安國一道出了亭子,走遠後呵笑了一聲,眼裡卻不帶笑意,說:“天子脾氣見長啊……” 胡安國皺了下眉毛,皇帝的性情確實越來越暴躁了。他心裡忖度著是否要召醫官局的御醫問問皇帝的御體如何。 兩位宰執各懷心思出了內宮,回到宮城前朝的尚書和中書省都堂。五位參政並門下長官都候在都堂內,準備合議衛希顏丁憂之事。 眾人去了議事廳。一相七參中除了兵部參政朱敦儒尚留在海州與北廷使團商議河南十九州歸朝細節外,其餘六位都在座。譙定坐了他慣常的位置——政事堂在堂議某些要事時,為了順利透過門下省的審議,有時會請門下長官臨席——捋著須半眯眼做旁聽狀。 議廳內諸人都心知肚明,衛希顏的奏章明著是說丁憂之請,但暗裡牽涉的卻是對喪禮的非議。 她在奏中所言“婿同媳禮,守制三年”,但女婿持服怎麼可以等同兒媳之禮呢?這是有“父系、母系有別”和“男女有別”的宗法大義在內。 在父系的宗法社會裡,父黨為宗族、宗親,母黨為外親,妻黨為內親,而父權社會的宗法大義只重宗族、宗親,不重外親、內親。所以對父黨的服喪要重於對母黨和妻黨的服喪。 又男女不平等,如夫妻之間,妻為夫服最重之喪斬衰三年,夫為妻則只服齊衰杖期一年。同樣,妻為夫之父母服斬衰三年,但夫為妻之父母只服緦麻三月。而子、女(未嫁女)對生身父母的喪禮也是不同的,規定為父斬衰三年,為母齊衰三年——如果父親還在世,只能服齊衰杖期一年。此謂之男女有別,女子“三從”。 衛希顏在奏摺中道,現在儒家遵循的《儀禮·喪服·子夏傳》中的三從之禮,有悖孝道大義,而夫為妻之父母所服之喪要大大輕於妻為夫之父母就是源於這個“有悖”,不為道理,真正持孝敬之心的人不為。 “這是在扯歪理!”胡安國沉下臉色道,若因這個理由準了衛希顏的丁憂,便是對制定喪禮所秉持的宗法大義和男女有別的違背。 “那依胡參政之意,這丁憂不應該準?”丁憂歸吏部職事,但喪禮歸禮部職事,趙鼎便以徵詢的語氣問胡安國。 胡安國遲疑了,說實在的,就此放過收復兵權的機會他覺得很可惜,錯過這次機會,或許以後再也不會有第二次兵器與歌。 他還在猶豫中,刑部參政範宗尹便先忍不住了,這個機會怎麼能錯過!當即接過話道:“可以按媳而置。”他的意思是,將衛希顏視為名重生的“兒媳”,就當服斬衰,丁憂三年。 其他人的面色都古怪了起來。 胡安國皺著眉頭,語氣很有些無奈,“自古,夫婦之禮,夫主外,婦主內,若以媳論,則亂了男女……咳,內外之制。” 範宗尹嗤聲,嘲諷道:“反正女子都已入朝了,男女之別已亂了,何妨再亂一個內外之制?” “不妥!”胡安國斷然否定,“如此,便生後宮干政之患。” 範宗尹“哈”的一聲嘲笑,言語更加尖銳,“那兩位還分什麼內外了?媳也是婿,男女兼當了!本就是亂了陰陽,荒謬之極,議來議去也議不出個名正言順!”在他看來,衛希顏做出這種傷風敗俗之事,早就該引咎辭職,居然還請奏丁憂,真是無恥之極。他斜起眉毛冷笑,“既然是荒謬事,那就以荒謬對,要請丁憂,那就丁憂,特殊人,特殊辦。倒不信了,天下還有第二個大宗師。”以後若有人拿此事為遵循,先掂量掂量自己夠不夠大宗師的份量。 大理寺參政謝如意心裡嗤了聲,說得冠冕堂皇的樣子,若真個不憤衛希顏亂了倫常禮法,就該迫其解職離朝,豈會同意她丁憂?同意丁憂就意味著承認她和名可秀的結侶,不過是尋個相對容易削奪其兵權的法子罷了。 這就是現實,謝如意不無嘲諷地想道,現實是朝廷需要衛希顏,而不是後者需要前者。在現實面前,禮法也要妥協。儒學之所以能夠成為顯學,並壓倒墨學、道學、法學等成為帝王推崇之學,不就是因為妥協世情? 謝如意看了一眼面色沉靜的丁起,想起這位宰相曾在杭州治州兩任,與名花流彼此無犯,只怕其中大有內情……沒準當初能坐穩那個“燙交椅”的位置應有名花流背後的支援,再想一想丁起為相後,與衛希顏執掌的樞府雖有相爭,卻都沒有傷筋動骨,其中只怕也與那位名花流宗主是有關聯的。 大理寺參政想到這些,便決心做木頭人,暫時觀望。 做木頭人的想法不止謝如意一個,章誼入政事堂最晚,多年宦海生涯讓他直覺衛希顏背後的水深得很,在沒有摸個七八分之前,他可不想以身試水有多深——總歸禮部吏部還在前頭呢,何況還有一個急著出頭的刑部,他這個工部參政還是悠著點好。 戶部參政葉夢得正在羨慕著兵部參政朱敦儒,好運地留在了海州,避開了這檔子事!這都什麼事啊?葉夢得心裡嘆著,決心不到萬不得已不表態。 譙定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堂廳內諸位宰執相公的神色表情,聽著吏部、禮部、刑部三位參政的互相辯駁,眼皮下的眼珠子動了動,心忖:聽說趙元鎮自幼喪父,由寡母養大,對生母感恩重於生父,看來不假,聽其話語中對《傳》中所定父母持喪之禮輕重不同之禮頗不贊同,大有重論之意……這下有意思了,矛盾先從內部起。矛盾之後,是妥協呢,還是分裂呢?門下都給事中很有閒心地想著,頗有幾分事不關己的悠然。 這日的堂議沒有持續多長時間,不到半個時辰,就到了放衙的時候,葉、章、謝三位參政聽到皇城鐘鼓樓的落衙鼓聲都暗底鬆了口氣。於是,堂議無果而散。想當然爾,此事短時間內也議不出個結果來。與會的諸宰執並門下都官都各帶心思離去。 至晚,衛希顏奏請丁憂的訊息已經無脛而走。次日,京中朝官們便都相繼聽聞了。一時間議論如潮,真可謂一波未平又起一波。 十六日,《西湖時報》上登了一篇蘇澹的文章:《議子夏傳喪禮之不合孝義之節》。 這篇文章成為掀起重議喪禮爭戰的起端,各家學派都相繼捲了進去。

396丁憂之議

未時三刻,前來宣旨並弔祭的都省門下太常官員們起身離去,從後堂出來的重臣們神色都有些異樣,有人臉上還帶著幾分潮紅,讓人不禁懷疑是否在後堂內起了爭執。而送行至靈堂門口的衛希顏和名可秀二人,神態表情都毫無異樣,當真詮釋了何謂“澹澹,不動貎也”。

從側廳出來的官員們只能懷揣著猜疑,出了前院各登車馬回衙。眾位宰執和門下都官譙定並太常寺卿同用儀仗回宮城。入宮城後,丁起和胡安國先入內宮向皇帝繳旨。

趙構在宮裡心緒不佳,對衛希顏和名可秀兩人的怨恨之火也燒到了名重生身上,生出“女不教,父之過”的怨憤。他一想起太常和中書擬定的那兩篇充斥著溢美之詞的誥制和祭文就膈應憋氣,奈何還得御筆畫可,讓世人讚揚流傳名重生的美名……趙構鬱怒下幾幅字都沒寫好,扔了紫毫,砸了案上的硯臺,起駕到御苑香玉亭看了半天的梅花,面色仍如天上的鉛灰色,陰晦不見陽光。

丁起和胡安國在內侍帶領下至香玉亭覲見,便見皇帝面色不佳。丁起心中不以為意,皇帝發怒的氣場對這位宰相來說,尚不如在楓閣時面對名可秀靜如沉淵時的壓力更大。走在丁起身後的胡安國暗中皺了下眉,覺得皇帝受影響過大,情緒自制力大不如以前。

兩人面上都不帶異色,上前恭敬揖禮,繳旨回稟。丁起稟了宣旨後之事,從袖中拿出衛希顏的奏摺呈上。

“……服斬衰?”趙構冷笑一聲,接過奏摺開啟,看了會格格笑起來,然後大笑,道,“丁憂?好啊,那就讓她丁憂!”皇帝說著大聲起來,彷彿表達決心般又加強力度重複,“讓她丁憂!!”

三年!即使正經只有二十七個月的孝制,也足夠他拿回衛軻手裡的兵權了。

趙構的心情忽然好了起來,恨不得馬上硃筆御批“可”執行。

但按南廷新官制的精神,重大軍國政事的決策:一是由僕射召開政事堂堂議,透過之後,交門下省給事中審議,再呈皇帝批准,三者透過,則頒佈天下;二是皇帝同意後,付朝議討論,政事堂透過,再交門下省給事中審議——一國樞密使的丁憂,也是重大軍國政事,必得經由政事堂的堂議和門下審議。

丁起心裡想著:這事有得議呢!他微微抬眼,拱手道:“稟陛下,樞密使丁憂之請,涉及喪禮之制,是否丁憂,如何丁憂,都須妥議,使有章法可循。”

胡安國也奏道:“陛下,誠如僕射所言,此奏需慎重妥議,否則名不正言不順,亂了喪制之禮。”

胡安國固然覺得這是削弱衛希顏兵權的好時機,但是這個“丁憂三年”依的是什麼制?無論按“媳”還是“婿”論,都大有問題,若是不加思慮地準了,就會成為後事的依循,一個不好,恐怕就會成為動搖《儀禮·喪服·子夏傳》之制的起端,禮部參政不能不慎重。

趙構聽完丁起的奏話後已經晴轉陰,沒想到胡安國竟然也是一個調,這些大臣是要聯合起來抗君嗎?他但覺一股邪火從心口直衝腦門遏制不住,“啪”的一聲將奏摺狠狠磕在鋪了錦圍的石桌上,斥喝道:“亂了禮?還有什麼禮!這兩人已經攪合在一起,違逆人倫大禮,還有什麼禮!留著這等逆倫的臣子在朝堂,是要讓天下人都笑話朕沒有體統嗎?給她一個體面,讓她丁憂離任,就已經是朕的仁慈了九陽踏天最新章節!……”他斥責的聲音越來越大,臉上也泛起了不正常的潮紅。

胡安國望著暴躁起來的皇帝,吃驚地睜了下眼,大喝著叫了聲“陛下!”緩了下語氣,“請陛下冷靜!”他並沒有太在乎皇帝的心情——大宋自命正直計程車大夫少有會在乎天子心情的——但是規勸天子維持人君體統卻是必須的,這也是宰輔應盡的職責。

趙構斥罵的聲音被噎在喉頭。

便聽丁起跟著道:“請陛下息怒。怒能昏神,此事非急怒能決,還需詳議妥當才是。”他合手而拱,垂眉垂眼,行禮的姿勢很是端謹,溫和徐徐的聲音聽起來也很恭謹,但趙構眼見耳聽卻更加煩躁,只覺腦門上有根筋突突跳著,彷彿要暴出來一般。

趙構猛地起身,用力吸了口氣,只覺胸口氣悶難耐,大步走出亭子。梅亭外的寒風吹得他激凌了一下,漸漸冷靜下來,可一冷靜下來,又氣得要吐血。

——這都光明正大堂而皇之地上丁憂奏章了!

趙構在這兩個知情的臣子面前,只覺如同被扇了一記耳光般難堪!

他一刻都不想待在這裡,也不想再聽這兩個臣子的“微言大義”,甩袖喝聲,“回宮!”亭子內外的內侍宮女急步上前,各就其位地擁著皇帝上了肩輿,內侍總管尖聲“起駕——”御駕在冬月的風中呼呼而去。

丁起攏袖望著皇帝一行越來越遠去的背影,瞟了眼留在亭子外等著收拾風屏炭鼎桌圍果盞諸物事的兩名內侍,慢悠悠回身拿起桌上的奏摺揣回袖裡,和胡安國一道出了亭子,走遠後呵笑了一聲,眼裡卻不帶笑意,說:“天子脾氣見長啊……”

胡安國皺了下眉毛,皇帝的性情確實越來越暴躁了。他心裡忖度著是否要召醫官局的御醫問問皇帝的御體如何。

兩位宰執各懷心思出了內宮,回到宮城前朝的尚書和中書省都堂。五位參政並門下長官都候在都堂內,準備合議衛希顏丁憂之事。

眾人去了議事廳。一相七參中除了兵部參政朱敦儒尚留在海州與北廷使團商議河南十九州歸朝細節外,其餘六位都在座。譙定坐了他慣常的位置——政事堂在堂議某些要事時,為了順利透過門下省的審議,有時會請門下長官臨席——捋著須半眯眼做旁聽狀。

議廳內諸人都心知肚明,衛希顏的奏章明著是說丁憂之請,但暗裡牽涉的卻是對喪禮的非議。

她在奏中所言“婿同媳禮,守制三年”,但女婿持服怎麼可以等同兒媳之禮呢?這是有“父系、母系有別”和“男女有別”的宗法大義在內。

在父系的宗法社會裡,父黨為宗族、宗親,母黨為外親,妻黨為內親,而父權社會的宗法大義只重宗族、宗親,不重外親、內親。所以對父黨的服喪要重於對母黨和妻黨的服喪。

又男女不平等,如夫妻之間,妻為夫服最重之喪斬衰三年,夫為妻則只服齊衰杖期一年。同樣,妻為夫之父母服斬衰三年,但夫為妻之父母只服緦麻三月。而子、女(未嫁女)對生身父母的喪禮也是不同的,規定為父斬衰三年,為母齊衰三年——如果父親還在世,只能服齊衰杖期一年。此謂之男女有別,女子“三從”。

衛希顏在奏摺中道,現在儒家遵循的《儀禮·喪服·子夏傳》中的三從之禮,有悖孝道大義,而夫為妻之父母所服之喪要大大輕於妻為夫之父母就是源於這個“有悖”,不為道理,真正持孝敬之心的人不為。

“這是在扯歪理!”胡安國沉下臉色道,若因這個理由準了衛希顏的丁憂,便是對制定喪禮所秉持的宗法大義和男女有別的違背。

“那依胡參政之意,這丁憂不應該準?”丁憂歸吏部職事,但喪禮歸禮部職事,趙鼎便以徵詢的語氣問胡安國。

胡安國遲疑了,說實在的,就此放過收復兵權的機會他覺得很可惜,錯過這次機會,或許以後再也不會有第二次兵器與歌。

他還在猶豫中,刑部參政範宗尹便先忍不住了,這個機會怎麼能錯過!當即接過話道:“可以按媳而置。”他的意思是,將衛希顏視為名重生的“兒媳”,就當服斬衰,丁憂三年。

其他人的面色都古怪了起來。

胡安國皺著眉頭,語氣很有些無奈,“自古,夫婦之禮,夫主外,婦主內,若以媳論,則亂了男女……咳,內外之制。”

範宗尹嗤聲,嘲諷道:“反正女子都已入朝了,男女之別已亂了,何妨再亂一個內外之制?”

“不妥!”胡安國斷然否定,“如此,便生後宮干政之患。”

範宗尹“哈”的一聲嘲笑,言語更加尖銳,“那兩位還分什麼內外了?媳也是婿,男女兼當了!本就是亂了陰陽,荒謬之極,議來議去也議不出個名正言順!”在他看來,衛希顏做出這種傷風敗俗之事,早就該引咎辭職,居然還請奏丁憂,真是無恥之極。他斜起眉毛冷笑,“既然是荒謬事,那就以荒謬對,要請丁憂,那就丁憂,特殊人,特殊辦。倒不信了,天下還有第二個大宗師。”以後若有人拿此事為遵循,先掂量掂量自己夠不夠大宗師的份量。

大理寺參政謝如意心裡嗤了聲,說得冠冕堂皇的樣子,若真個不憤衛希顏亂了倫常禮法,就該迫其解職離朝,豈會同意她丁憂?同意丁憂就意味著承認她和名可秀的結侶,不過是尋個相對容易削奪其兵權的法子罷了。

這就是現實,謝如意不無嘲諷地想道,現實是朝廷需要衛希顏,而不是後者需要前者。在現實面前,禮法也要妥協。儒學之所以能夠成為顯學,並壓倒墨學、道學、法學等成為帝王推崇之學,不就是因為妥協世情?

謝如意看了一眼面色沉靜的丁起,想起這位宰相曾在杭州治州兩任,與名花流彼此無犯,只怕其中大有內情……沒準當初能坐穩那個“燙交椅”的位置應有名花流背後的支援,再想一想丁起為相後,與衛希顏執掌的樞府雖有相爭,卻都沒有傷筋動骨,其中只怕也與那位名花流宗主是有關聯的。

大理寺參政想到這些,便決心做木頭人,暫時觀望。

做木頭人的想法不止謝如意一個,章誼入政事堂最晚,多年宦海生涯讓他直覺衛希顏背後的水深得很,在沒有摸個七八分之前,他可不想以身試水有多深——總歸禮部吏部還在前頭呢,何況還有一個急著出頭的刑部,他這個工部參政還是悠著點好。

戶部參政葉夢得正在羨慕著兵部參政朱敦儒,好運地留在了海州,避開了這檔子事!這都什麼事啊?葉夢得心裡嘆著,決心不到萬不得已不表態。

譙定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堂廳內諸位宰執相公的神色表情,聽著吏部、禮部、刑部三位參政的互相辯駁,眼皮下的眼珠子動了動,心忖:聽說趙元鎮自幼喪父,由寡母養大,對生母感恩重於生父,看來不假,聽其話語中對《傳》中所定父母持喪之禮輕重不同之禮頗不贊同,大有重論之意……這下有意思了,矛盾先從內部起。矛盾之後,是妥協呢,還是分裂呢?門下都給事中很有閒心地想著,頗有幾分事不關己的悠然。

這日的堂議沒有持續多長時間,不到半個時辰,就到了放衙的時候,葉、章、謝三位參政聽到皇城鐘鼓樓的落衙鼓聲都暗底鬆了口氣。於是,堂議無果而散。想當然爾,此事短時間內也議不出個結果來。與會的諸宰執並門下都官都各帶心思離去。

至晚,衛希顏奏請丁憂的訊息已經無脛而走。次日,京中朝官們便都相繼聽聞了。一時間議論如潮,真可謂一波未平又起一波。

十六日,《西湖時報》上登了一篇蘇澹的文章:《議子夏傳喪禮之不合孝義之節》。

這篇文章成為掀起重議喪禮爭戰的起端,各家學派都相繼捲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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