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涅天下 41風雨欲來
41風雨欲來
左閒風一路狂奔,鮮血自黑衣上滴落入塵。
快了!快了!
前方隱約可見灰色的城牆輪廓,他心中一定,只要堅持撐進河間府,他便能將訊息傳出去。
左閒風將全身功力提到極致,身形如電掣風馳,內臟已經碎裂,他心中卻是熱血沸騰……還有三十丈……二十丈……
陡然,一大片冷浸浸的寒罩上頭頂,如潑天雨水將一腔沸騰傾盆澆滅。
只差十丈!左閒風陷入永沉的黑暗前,唇邊唯得吐出半句:
“少主,田幹是……”
***
“轟隆隆!”天際突然一道雷聲,原本灰暗的暮色轉瞬間被大團的烏雲壓入一片暗沉,天色頃刻如墨夜。
衛希顏心中一緊,疾步近前撫上她肩,“可秀,出什麼事了?”
名可秀心中沉痛,眸光刺入暗墨天色,“閒風死了!”
衛希顏一震,摟住她腰。名可秀靠在她懷中,一時悲痛難禁,掌指間紙條盡數化為碎屑紛紛落下。
閒風!
名可秀心口悸痛,突然回身將頭深深埋入衛希顏胸前。兩滴淚,沁出,沒入淺藍色衣襟。
“可秀!”衛希顏心中疼惜,緊緊抱住她。
名可秀纖指攥得發白,“田幹!”
“田幹是誰?”衛希顏輕撫她背。
“郭藥師心腹幕僚!”
名可秀倏然挺直身,微吸口氣,脫離她懷抱走到窗邊,清冽語音將沉幕刺得冰寒:“名花流在河間府和真定府以北的情報線全數被破壞了。”
衛希顏突然打個寒噤,有種不好的預感。
果然名可秀沉吟一陣,轉身走近她,目色堅毅,“希顏,我要去北境一趟!”
衛希顏心頭急跳兩下,脫口道:“不許!”
她強行壓下那一刻的不安,倏然將名可秀拉入懷中,“敵在暗,你在明,我不放心!”
“希顏,我會帶人隨行。”名可秀目光幽幽沉沉,“我去送閒風最後一程。”
衛希顏心下自是知曉,以左閒風的身份突遭橫死,河北路必是人心惶惶,名可秀若不親至,將寒了屬眾之心。她既明此理,唯得暗歎一聲,不能再勸言。
便聽屋外雷聲沉響,風雨欲來。
***
宣和七年六月十二,東京。
趙佶突降罪旨,詔斥同知樞密院事蔡絛“私編禁集,以蘇軾黃庭堅為本,有誤天下學術”,貶職出知江寧府。
太師蔡京上折請罪,趙佶斥其教子不嚴,勒令閉府三月。
詔出,清流士大夫拊掌道慶,帝京街巷也是一片歡騰。蔡黨中人齊齊緘默,但私下出入太師府的轎子卻陡然密集了起來。
六月十五,趙佶詔旨升少宰白時中為太宰,領政事堂相位,同時對彈劾有功的童貫、李邦彥均有賞賜褒獎。
衛希顏私下不解,彈劾蔡絛為童貫和李邦彥密謀挑起,怎麼最大得益者卻是白時中?
雲青訣一語道破天機。他曾隱匿梁師成府上八年,平素於花圃中多聽得梁師成與同黨心腹議事,對朝中大臣脾性也有幾分瞭解,淡言解釋道:“白時中此人無甚主見,李邦彥將他推到臺前自家便少了兩分危險,以後若得時機,必是一腳踹了白時中,自行上位!”
衛希顏思得兩下不由深覺有理,果然她對北宋朝的政事人事仍是不熟稔,還需時日磨礪才行。
過了五、六日,東宮傳來訊息,康王趙構與白時中、李邦彥的聯結較為順利。
衛希顏卻無甚歡悅,因名可秀已離京五日。
她心有掛慮便寢食不安,夜裡每每輾轉多時方才睡去。
***
宣和七年六月二十,河間府。
青色緞子大片大片垂落,清風凌亂,吹得靈堂布幔盪出一片青色鬱海。
“少主,屬下家鄉西寧州,那裡青色海子連綿一片!”
“青色海子,讓人聽之神往!若得時機,可秀定當前往一遊!”
名可秀肩背挺直,端立於靈堂之中,青色緞子飛揚,拂去左閒風昔日顏容。
“少主!”河北東路堂主夏九塵雙眼中遍佈血絲,顯是幾夜未睡,抱拳行禮後,身形微側讓開,聲音沙啞道,“屬下接到你的飛訊後,按囑未動左堂主遺體,等你看後再入殮。”
名花流左護法謝有摧看了一眼挺立不動的名可秀,偕身邊四位隨行高手默默上前。
棺中寒氣透出,五人齊齊單膝點地,雙手交疊置於膝蓋,額頭重重磕上手背,以宗派最高禮節恭送死去的兄弟安神上路。
名可秀凝目望前,緩緩抬手,“你們且先下去,我想單獨待一陣。”
“是,少主!”
名可秀慢慢行前,走到棺前。
棺是石棺。夏九塵將左閒風遺體儲存得很好,幾乎是按發現屍體時的原樣擺臥在石棺中,四周放置冰塊,維持屍體不臭不腐。
左閒風胸前黑衣血漬大片,左手張開撫在胸口,眉鋒緊皺,面上隱現焦灼之色,嘴唇微張,似是臨死前急於要說出什麼。
閒風,你想告訴我甚麼?
名可秀目光落到他右手。
――緊握成拳,拳眼向內貼於腿側,那拳卻是握得有些奇怪,拇指屈起壓在四指之下;若是旁人看了,或以為那是死者臨死前的憤懣所至,但名可秀熟悉左閒風,他絕不會如此握拳!
她凝思良久,手掌伸出,將那雙焦灼星目輕輕闔上,黛眉下雙眸沉痛一閉,再突然睜開時,目色清冽寒人。
***
宣和七年六月二十五,康王府。
“大哥、希顏,”趙構神采飛揚道:“我前幾日分別約了白蒙亨(白時中)和李士美賞茗,兩位相公雖然沒有明確表態,但亦有言‘祖宗家法不得相違’。”
太子趙桓目芒一閃,祖宗家法不得違,那便是遵循立嫡不立幼,不由唇角劃過笑容,頷首道:“九哥辛苦。”
衛希顏卻有些神思不屬,趙桓連叫兩聲她才省過神,哈哈一笑掩飾道:“突然想起一事,今晨福兒曾提起久未食得史家瓠羹,有些掛念……”
趙構拍腿大笑,“難怪希顏心思不定,原來在轉著念頭怎麼討好五姐,哈哈哈!”
趙桓也不禁微微一笑,體恤道:“如此希顏便早些回府,這會兒趕去西角樓大街,估計還能趕上史家瓠羹的最後一碗。”
兩人曖昧眼色中,衛希顏起身告辭。
林望驅車到得西角樓大街,正逢史家瓠羹賣出第九百四十一盞,衛希顏不由眉梢微皺,這數字,似乎不吉利。
車回駙馬府,帝姬看見史家瓠羹果然歡喜。兩人用罷晚膳,衛希顏去到西院。這些時日她心神難定,便夜夜去找雲青訣切磋雲家劍法,倒生出新的領悟。等她再回房時已過亥末,帝姬隱有睏意。
兩人熄燈上榻。衛希顏照舊翻來覆去無法安枕,終於夜半迷糊睡去,猛然間驚醒坐起,喘息微促。
“姊姊,做惡夢了?”帝姬被吵醒,起身關切道。
“沒事。”衛希顏搖了搖頭,重又躺下,卻再也無法入眠。
帝姬知她心結,輕嘆道:“姊姊,你若不放心名姊姊,何不親去北地一趟?”
衛希顏苦笑搖頭,“我也想去,但京中之事如何走得開?”
“姊姊,童貫一時死不了,你又非一去不回,暫離得一陣又有甚麼要緊?”
衛希顏黑夜中眼神一亮,眸底卻仍有躊躇。
“姊姊,京中有三叔和十七叔看著,府中又有顧瑞,你不用擔心我!”帝姬笑道,“唯一需要顧慮的,是以何藉口離開京城。”
衛希顏豁然開朗,糾結七、八日的愁緒頓然解開,歡喜之下不由抱住妹妹笑道:“還是汶兒聰明,我怎就沒想到!”
帝姬噗哧一笑,“姊姊,你這是關心則亂!一遇到和名姊姊有關的,你就慌神了!”
衛希顏面上一熱,被妹妹說得頗不好意思,幸而黑夜看不清自家神情,笑著放開妹妹,輕拍她手背示意睡去,心中盤算著明日怎麼忽悠趙佶,心情一鬆,一忽兒便睡熟。
翌日清晨,衛希顏一大早起身,胡亂掃了兩口朝食便打馬出府直往皇宮而去。
進宮後,趙佶頗有些訝異,難得在辰時前便看見駙馬,然而晨光下見到清靈美姿的女婿終是樁賞心悅目的事,尤其是手中握著熟悉的玉瓶時趙官家愈發覺得心情美好。
“爹爹!”衛希顏強忍著雞皮叫了一聲,對趙佶道,“近來官家聖體違和,臣婿極為憂心。雖說那清神丹有助於養氣,但之前因房事過……咳咳,氣有些虛耗過度……臣婿為此愁思多日,終於想出一張方子,但其中幾味藥引御藥局卻沒有……”
趙佶大喜道:“是何藥?吾下旨令州府速速尋來。”
“奏知爹爹,這幾味藥隱匿於深山老林中,底下州府未必能尋到。若是京中派人,臣婿恐怕他們不熟地方,耗費時日太長,是以臣婿想親往一趟,一個人腳程快,回京也快。那藥引越快到手,越能及早煉丹。”
趙佶大悅,道:“希顏果然是吾的良婿!”
自從衛希顏“娶”了茂德帝姬後,趙佶對她的防心便消去了。心想他前幾日昏倒,宮中眾御醫吱吱唔唔說甚麼“氣虛虧耗”,進的那些補氣丹藥卻沒一個頂用,還是清聖貼心呀,果如貴妃所言,做了皇家女婿對官家更會盡心!
趙佶龍顏大悅,當下即允了她的出京之請。
衛希顏又道:“臣婿出京少則半月,多則一月,這三瓶清神丹共九十粒,每日僅服一粒便可。若遇國事操勞尤為疲累時,可多服一粒。”
趙佶頷首。
衛希顏回養生殿交待一番,又去拜訪內廷總管李彥,未到巳時便匆匆離宮,回府後徑直去向西院。
“怎麼要去北境?”雲青訣極為驚訝。
“北邊發生大事,可秀過去處理。這些時日我總覺不安,不親去一趟實難定心。”衛希顏心忖歸期不定,若去得久了恐妹妹難以瞞過雲青訣,遂開口直道緣由。
雲青訣微微皺眉,神色間隱有狐疑,道:“我雲家之仇,名家少主確乎幫了大忙,但名花流高手如雲,宗派之事自有名花流處理,何須你親去?況且,能讓名家少主親至的事,約摸關乎緊要,或涉及宗派秘密,你非名花流之人,雖與名少主私交甚好,怕亦要避嫌。”
衛希顏靜立不語,目光凝視西院內幽靜挺秀的竹林一陣,忽然回頭,坦然笑道:“三叔,此番我非得親去!汶兒和府中之事便請你多多擔待了!”說完拱手一禮,飄然自去。
雲青訣盯著她背影,眉鋒緊皺,想起她適才言語神情中對名可秀關切至緊,他心中突地一跳,憶起昔年唐烈之事,頓然面色一白。
難道希顏對名可秀也……
雲青訣驚震莫名,良久,唇邊泛起一抹苦澀笑意,久久不逝。
***
雷聲轟動,烏雲密集,獨院內的茅草屋迅速被突來其來的暴雨傾覆。
驟雨狂風,小茅屋卻座如磐石,紋絲未動。
天色,陰暗如晦,屋內,更是暗黑一片。
突然,一道瘦高人影頂著風雨,穿過重重雨幕奔掠到茅屋前,雨水方近得他身週三尺,便化成飛霧散去,衣衫鞋褲乾燥,滴水未浸。
“稟主上,名可秀已到河間府,大公子問是否立即動手?”
無人應答,只有狂風雨聲。
來人垂手立於雨中,似有無限耐性。
良久,茅屋內突然傳出語聲:“五日後,我如傳訊,便動手!”
“是!”
來人躬身離去。
天地間又唯得狂風驟雨之聲。
倏忽,茅屋門開啟。那人跨出房門,僅得一步。
漫天風雨卻似突然折腰,自中間橫斷開去。
***
宣和七年六月二十七,京城,驚雷堂。
唐青衣靜立在院落廊子下,雷聲隆隆,暴雨不停,不時有幾抹飛雨被大風吹入廊下,掩入青襟。
“這雨已下一夜,未見有停的勢頭。”雷霜英爽聲音突然自廊子另一邊傳入。
唐青衣靜立未動。雷霜宅子離他所居之處尚遠,當不是一時順路過來感慨風雨。
足音乍起,雷御黑色身影顯現於廊角,介面道:“或許向晚便放晴了。”
雷霜微有驚訝,側頭調笑道:“這麼早,小御來找青衣敘情?”
雷御抿唇不語,他是剛出總堂看見雷霜紫影,心中一時驚訝便隨了過來,自是不便道出緣由,遂沉默以對。
雷霜心中似乎有事,竟未再和他糾纏,目光投向唐青衣,“過得五日,便是你和小楓訂婚之期,我今時特來提前恭賀。”
雷御聽出她話意,不由皺眉,“五日後你不在?”
雷霜道:“總堂主命我即刻去江南。”
雷御驚訝,“那邊出事了?”
雷霜搖頭,“僅為例行巡視。”
唐青衣目光一閃,卻未語。
雷霜看得暴雨一陣,突然又道:“總堂主不在京中。”這些日子,堂中氣氛似有些詭秘。
廊下靜默,無人應答。雷聲轟隆隆巨響,一道刺目閃電照亮陰暗廊道,映出雷霜英朗美顏上一層陰靄,“這場雨,看來下得久。”轉身便待離去。
唐青衣突然開口,“你若是去駙馬府,便勿需去了!”
雷霜身形頓住。
唐青衣面色仍是冷寞一片,目光卻隱有波動,慢慢道:“昨日小楓去訪,希顏不在。我想,或許她已不在京城。”
話音方落,閃電雷鳴如同撕裂天空交替而至,新一□雨傾洩直下。
風雨欲來。
雷霜腦中突然冒出這句話,身子一激,被冷風吹得打個寒顫。
***
宣和七年六月二十八,河間府,名花流暗舵。
天氣悶沉,間或有雷聲,看來將要有雨。
名可秀微微望向窗外,估算著左閒風的棺柩應該已運到西寧州,那片青色海子,她終是無法親至。
左閒風一死,名花流在河北西路的勢力幾乎被破壞殆盡,幸得先時已將明面生意收縮,幾處暗舵也得以儲存。
“少主,左堂主的仇我們不報了?”夏九塵神情鬱憤,明擺著驚雷堂搶地盤下毒手,少主卻勒令河北三路全數轉為地下,不得異動,他心中不服。
名可秀目光仍然望向窗外,左閒風死前曾秘傳訊息,查出郭藥師身邊最得信任的幕僚田幹身份神秘,之後左閒風便遭了毒手,難道是他查出田乾的身份被滅口?
他內臟俱裂,顯是被極其深厚的內力震碎,殺人者功力高出閒風甚多,那人是誰?閒風死前的暗示又是什麼?
此番,名花流自河間府起,北至大同府、燕京的幽雲十六州情報暗樁全被破壞,若是驚雷堂所為,還不如打擊名花流在京西和京東路的利益更大,動機為何?若非驚雷堂所為,又是何方勢力?對郭藥師駐紮在燕京的常勝軍又有什麼圖謀?
她突然心中一凜,想起父親曾提醒她的一樁揣測,寒意頓生,但願,事實非是如此!
“夏堂主!”名可秀回頭,緩緩道,“左堂主之仇一定要報!但現下形勢未明,我等無法斷定左堂主之死便是驚雷堂所為。”
她略略一頓,目光清銳明利,“名花流和驚雷堂之爭是內怨,若因此被金人利用,我等便是漢家罪人,汝可知曉?”
夏九塵凜然一驚,起身抱拳道:“少主,屬下魯莽了!”
名可秀思得一陣,突然起身,語音斷然,“謝叔,準備一下,我們即刻啟程去燕京!”
“少宗主!”謝有摧聳然動容,目中隱有不贊同之色。
***
雨水淅瀝,天青色的人影負手立於小舟之上。
雨絲飄飛如霧,陰沉晦暗的天色突然轉青。
雨霧如青,流水如青,山色為青,萬物為青,似是這一舟一人出現的瞬間,世間盡數被那人一抹天青色染盡!
一方天地,唯得一青。鳥寂,魚沉。
突然,水聲劃破。
又一道小舟飛掠直入。青空下,那人漆眉如刀、朱衣如血。
“十二年!”天青色的人影悠然一嘆。
“十二年!”朱衣如血的男子聲落如刀,“今日便做個了斷!”
“雷兄似乎胸有成竹!”天青色人影淡然道。
朱衣人放聲大笑,“名兄也早生殺意。”
天青色的人影負手望空,淡淡語氣中隱隱金戈交鳴,“雷兄可是要做千古罪人?”
朱衣人橫睨傲笑,“世間之事,不破不立!”
“天下之勢,豈在一人之手!雷兄焉知破能後立?”
“巨木已朽,雷某不為,亦必腐而後破!若如此,何不破於我手!”
“雷兄有霹靂手段,卻無菩薩仁心!”天青色的人影慨然一嘆,突然長空灑笑,“如此,十年之戰,便於今日一了!”
“正當如是!”朱衣人仰天狂笑,血紅衣袍如烈火熊焰,灸入一色天青。
清溪倏然動盪如潮生,天空剎然橫斬如分切。
朱衣人話聲突如鋒刃插入青空,“名重生,你可知十二年前花惜若死於我手!”
天青色人影倏地一滯。
驚怒震至,“雷動!”
青空驟然破裂。
……
作者有話要說:自本章起,第三部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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