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適者生存

凰涅天下·君朝西·5,662·2026/3/26

第438章 適者生存 孔子重戰? 殿內寂了一寂。 君臣都懷疑耳朵出了錯。 無數質疑的目光看向大殿前方那襲絳紫服色。 張九成便要出口駁斥,卻被曾幾一道眼神止住:且聽她如何說。 “諸位同僚通達儒經,論經義精深非某及也。”衛希顏出口就自貶一句。 這句話聽過來也很正常,她出身道門,道家未經都精通儒家,正如儒家不一定精通道家——當然,絕大多數宋儒都是通讀老莊二經的。 一些朝官聽了衛希顏這句話後眼神就變得有些古怪:這話聽著耳熟啊。 便聽衛希顏清越的聲音道:“某研習兵法,倒是有些心得。學兵法,最緊要的是理論聯絡實際。既不能脫離當時兵家所處的天下大局、國家情勢、戰爭環境,也不能脫離學兵法者所處的天下時局、國家背景、戰爭環境。只見經是經,理論脫離實際,是打不好仗的。不是兵家的書寫得不好,而是學者沒有領會兵家著書的真義。——學習儒家經義,想來也是如此。” 以今儒釋儒,本就是歷代儒家的做法,宋儒亦是如此,否則也不會出現這麼多學派。 但也不能就此認同衛希顏了,誰知道這句話是不是設陷阱呢?胡寅便道:“夫子之學博大精深,後儒多有謬解,故習夫子之學,須追本溯源,方能得夫子真義,更不可妄以時勢,謬解夫子,篡改其學。” “然也,正是要追本溯源。”衛希顏點頭道。 “孔子生於春秋亂世,周王室傾頹,諸侯並起,爭戰頻繁。孔子出生的諸侯國是魯國。魯國弱小,只有尊崇周室,才能平安,因此孔子不喜戰爭,多說禮,要‘尊王’。而自周室東遷後,諸侯之民困於殘暴刑殺歷二百餘年,故孔子多說仁,多說禮儀,多說去殺,不用刑罰戰爭。無論周王室還是魯國,都沒法用武力使天下諸侯臣服,故而,孔子多言說教,少言徵戰。 “但是,聖人之所以為聖人,其思也全乎,如易之陰陽,不可只重一面。孔子也知道,仁單靠說教是沒用的,於是又寫威,又寫討,又寫攘,只是著墨不多。蓋因孔子所在魯國勢弱之故,而其學說也未為諸侯強國接納。若孔子有管仲之遇,相齊桓公,或春秋已仁戰統矣。學儒若只知經義,而不明聖人立儒之思想,難道就是讀懂孔子的真義了?” “謬論!這是謬解夫子!”張九成斥道。 衛希顏一哂,道:“儒家治學,是要齊家、治國、平天下。家怎麼齊?只靠仁,靠說教行不行?要不要立家法?要不要有懲罰?國怎麼治?只靠文治行不行?要不要武治?天下怎麼平?只靠說教行不行?” 她道:“物競天擇,適者生存。適,適應也。生存環境不會一成不變,天下也不會一成不變。唯有適應者,才能生存,為人,則為人上之人,為國,則強於諸國。春秋魯國弱小,故孔子多說禮。如今,大宋強盛,國家太平,非為春秋之魯國,有實力在天下推行仁治。儒家何以講中庸?因執兩端皆非道,只講仁不講戰,就是執了左端,只講戰不講仁,就是執了右端,皆非孔子立儒之真義。” 孔子不迂腐,當真靠講禮法道德,就能講出一個天下大同?只因魯國弱小,天下戰亂,故孔子對兵家反感,重禮而少談兵道。 衛希顏道:“《論語》雲,孔子批評管仲,‘管氏而知禮,孰不知禮?’” 因為管仲有僭越為臣之禮的行為,故孔子批評他不知禮。 “但,孔子又贊曰:‘管仲相桓公,霸諸侯,一匡天下,民到今受賜。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 孔子說,管仲輔助齊桓公做諸侯霸主,尊王攘夷,一匡天下,百姓至今受惠。要是沒有管仲,我們都會披散頭髮,左開衣襟,成為野蠻人了。 “孔子又曰:‘桓公九合諸侯,不以兵車,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 管仲輔佐齊桓公富國強兵,諸侯會盟,不戰而成霸主,這是仁! 而事實上,齊國在九合諸侯前,是經歷了許多次戰爭,才能會盟不戰而成霸主。孔子說的“不以兵車”,其實暗含了徵戰在內:先有戰,才有“以德綏諸侯,誰敢不服”。 “孔子批評管仲不知禮,但是,從仁出發,又高度讚揚管仲。可見,孔子的‘復禮’,其根本,是為恢復天下秩序——透過理順天下秩序,使萬民受益,這才是‘天下之仁’。故仁在禮之上,禮要服從於仁。顯然,孔子是以政治事功作為評價政治家的根本準則,因為春秋為亂世,透過政治家的縱橫捭闔,能使百姓生活在一種穩定的治世秩序內,這就是仁。” 衛希顏道:“由此可見,孔子是以仁為本,仁為內聖;如義,如禮,如義戰,都是外王。” 內聖外王最早是莊子評儒家,後為儒家繼承。意謂內有聖人之德,外施王者之政。其中,內聖是體,外王是用。 “兵家,以戈止戈,就是從儒家的平天下、內聖外王中的‘外王’延展而出。然兵家片面強調兵戈,不以仁為體,以義、禮為節,故失了中之道。” 孔子言“春秋無義戰”,批評的是不義之戰,而不是一杆子打翻戰爭。否則,何以有周武伐商紂? 衛希顏先說明,孔子不是不言戰,而是因周王室和魯國弱小,故多用禮、用說教推行仁。然後又以孔子論管仲來闡明孔子並不反對王霸之道,只要對天下之仁有利,而戰爭也是外王之道,只要以仁為本,以義為節,就符合儒家的中之道了。 其實衛希顏也是在偷換概念,孔子主張義戰並不等於重戰,還是以禮為重。不過衛希顏的主要目的是說“義戰”,將其歸為外王之道。 主戰派的朝臣們都捋須微笑。 中立派的朝臣心忖:衛國師就算不是精通儒學,也是下力研習過的,或者是背後有人指點? 畢竟,這位的身後有位真正的儒家——儘管儒林中有很多人對一個女子有如此高的儒學水平持懷疑和貶斥態度,但在名可秀為主傳注的《論語集註》正式成為官學教本和科考標準後,便無人可以再置疑她在儒學上的地位。 胡寅等人自然也想到衛希顏的論辯必有名可秀的指點,儘管他們可以舉出很多經義和例證來反駁夫子是重禮不重戰,但是,“義戰”是繞不過去的一道坎。 孔子在任魯國司寇時,魯國三位大夫僭越為臣之禮,孔子主張興兵討伐,即使陷魯國於內戰,也不惜以戰維護禮。他們毫不懷疑衛希顏會拿此說事——既然夷狄無禮如禽獸,興兵討伐就是維護禮。胡寅等人思考著不能讓衛希顏牽著話頭走,必須掌握論辯的主動權。 但衛希顏為這場論辯可以說比他們準備得更充分。早在建炎年間出兵柴歷亭時,她就知道,對外擴張之路必會遭到儒家的反對和攻擊,她必須找到理論支援。但是,以“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的進化論是說不通的,這是弱肉強食之道,不合儒家的人道思想。但名可秀對儒家仁義禮和中庸的詮釋讓她豁然開朗——原來儒學是這樣的。趁對手還在思索,她已接著說下去。 “對蠻夷,為何要言戰?因為蠻夷畏威而不懷德。何也?蓋因威者,決其生死,不得不懼,不得不從。這就是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的叢林法則,眾生各自掙命,弱肉強食——強制弱,弱從強。恰如狼群,最強最兇狠的那隻狼為狼王,狼王之下,其餘弱者無不聽命。 “中國懷柔以遠的德治,則會被認為是軟弱可欺。因為在自然之中,只有弱者,才會期待與其他種群和平共處。譬如麋鹿會希望與虎豹和平共處,但虎豹絕不會視麋鹿為可以對話的強者——它們只是食物而已。而蠻夷心如禽獸,則視中國亦如禽獸。面對弱者,他們唯一會做的,就是欺上門來,打殺搶佔,而且不會有半點愧疚,認為這是理所當然——弱者就應該被強者吃。 “如大宋,以前送遼、夏、金歲幣,想用錢買和平,但買來和平了嗎?實際是飼虎之肉,盼它吃飽了就不吃人——叢林虎狼之心,絕不會因為飼肉而消,只會因為你軟弱而更加兇狠。即使有一時的和平,那也是將大宋當成備用糧,餓了就來咬一口,打饑荒了就來搶一番。除非這隻虎自己虛弱了,比如遼國因上層奢侈腐化而弱,於是被叢林女真狼撲倒啃食,跟著撲向了更肥的大宋羊。不管他們是將大宋當成打饑荒時的備用糧,還是想徹底將大宋變成他們的領地,都證明瞭他們叢林虎狼的本性——不可能與非同一種群的中國和平共處。這就是蠻夷的法則。” 衛希顏的譬喻生動,趙昚聽得入神,身子不由微微前傾。雖然這譬喻讓人聽得為汴宋朝廷汗顏,但露骨地道明瞭以前大宋與遼金夏的關係,讓人深刻明白其中的道理。趙昚卻覺得,他更喜歡聽到這樣露骨的譬喻批評,而不是空談仁禮說不到點子上。 便聽衛希顏道:“蠻夷只講自然之道,不講人之道。佔據更多的財富,掠奪更多的資源,這是自然之道下的本能。只有佔據更多,才能生存;只有佔據更多,才能生存得更好。蠻夷多半地處苦寒或不宜農耕之地,境況惡劣,一旦發生天災,就要面臨生存之危機。而中國地處中原,利於農耕,物產豐富,成為蠻夷爭搶的掙命之地。此乃中國與蠻夷不可調和之矛盾。一旦中國勢弱,必成蠻夷口中食。強如大唐,以武力震懾四夷鹹服,然一旦國弱,則四夷虎狼之性復起。只有徹底的征服,將夷地歸入中國,實行中央統治而非羈縻,興辦教育,導以禮義,漸變其俗,化夷為夏,則百年後,夷地與中國無異。” 簡單地講,衛希顏就是主張實現邊疆與內地的一體化,而不是如漢唐般在邊疆設立都護府,以羈縻的方式管理,即因俗而治——結果如何呢,漢朝之後西域可曾安定了,唐朝之後北疆、西疆可曾安定了? 後世中國正是因為邊疆與內地一體化推行得太晚了,自治的結果就是邊疆不穩定的因素始終存在,民國時期不僅蒙古被分裂,險些連西藏也沒保住。衛希顏接了西藏喇嘛的任務後,就覺得“民族自治”是面雙刃劍,雖然初期有利於化政為簡,迅速穩定統治,但從長期來看,並不利於邊疆民族對內地產生向心力和歸屬感,邊疆與內地,人為地劃了一條鴻溝。 當然,對眼前的大宋帝國來說,唐朝安西、安北、安東、安南都護府的失敗就是最現成的例子。 衛希顏道:“不言戰,以禮儀說教蠻夷?那是空話。遼國漢化夠多了吧?西夏漢化夠多了吧?——說漢話,用漢字,學儒學,用中國禮樂制度,任用漢官……結果如何呢,可曾成了大宋的睦鄰友邦?” 她冷然道:“蠻夷學漢制,是為了變強,是為了更好的生存,其虎狼本性沒變。遼國,西夏,金國,交趾,吐蕃,大理,高麗,乃至倭國在內,都是遵循‘物競天擇’的叢林虎狼。當他們弱小時,會表現出對強者的恭順服從。一旦強大了,就反口撕咬你,並認為理所當然。不要奢望這些奉行叢林法則的虎狼會被德治禮教感化得失去了動物本性——-如果它們表現出是睦鄰是友邦,那一定是比中國弱。” 武官們聽得眼神大亮:沒錯,就是這個理兒! 講儒講教化有屁的用?大理學儒夠深了吧,但國勢一度強盛時,還不是想著侵佔廣西邊境?高麗以儒治國了吧,為爭地盤還不是多次入侵遼國曷懶甸?若非與大宋在陸上不接壤,鐵定與西夏一樣,成為大宋邊境之患了。 對待這些虎狼之心的夷狄之國,就得一個字:打! 虎狼要關到了籠子裡,才能談教化。 不征服其地而懷柔說教,等於對牛彈琴,有用麼? “為什麼夷狄學儒,卻不類儒?因沒有仁之心。”衛希顏道,“披著儒家的皮,內裡卻還是奉行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一旦境況惡劣,必將更瘋狂地遵循叢林法則,向外掠奪侵吞。” 蒙古大軍南下攻宋的直接原因就是人口繁衍,而草原氣候變得乾燥,沒有足夠多的豐美水草供養所有部落。 吐蕃的生存境況更惡劣,如果不是大唐強盛,吐蕃會和大唐和平共處?在唐朝衰落時,吐蕃大軍就攻進了長安,若非吐蕃內亂撤軍,險些滅了大唐。如果吐蕃還是一個統一王朝,大宋川西之地肯定不會平安。 “一切禮儀教化,在面臨生存威脅的蠻夷面前,還不如一個燒餅。”衛希顏以此結論道。 兵部參政向子韶點頭贊同,“樞密言之有理,夷狄服威不服德。”這一位曾經當過廣西路的經略副使、經略使,打過交趾,駐過安南,比起從未駐過邊地的文官,他對有更深切的體會,因此頗為認同衛希顏說的“打了巴掌再給棗,佔了之後再教化”的說法。 反戰派的朝官暗哼了一聲,自從兵部參政程瑀致仕而由向子韶上任後,兵部就成了與樞密院一個鼻孔出氣了。 左諫議大夫周葵質問道:“以樞密之論,朝廷徵戰夷狄,是為解救夷狄之奴、教化夷狄知禮之大義,同時為朝廷消弭邊患,姑且依此論,然天下夷狄不下百千,徵戰何時可休?孔子講仁以愛人,其意非為墨家兼愛,本國之民尚未治好,何來管夷狄之民?如今國內尚有飢困之民無數,國家財力不務於內,反務於外,還能覥稱施政愛民?”連皇帝宰相一併罵了。 孔子說,仁,愛人也。 這個仁愛是有親疏差別的,親親再“泛愛眾”,即先愛親人,再“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不是墨家不分等級親疏的愛所有人。國家對待自己的百姓如同別國的百姓一樣,那是不仁;沒有使自己的百姓“倉癝足,知禮節”,就去“泛愛眾”,那也是不仁。 周葵這話的意思是,就算大宋對吐蕃等夷狄之國的徵戰是義戰,對本國百姓來說,那也是不仁。 中的。 反戰派朝官紛紛點頭,這話擊中了核心啊。 什麼物競天擇,華夷之辨,攻伐夷狄施以教化,全是衛軻為攻打他國找藉口。 被周葵連帶罵了的兩位宰相,尚書左僕射——首相宋藻,尚書右僕射——次相陳康伯,仍然攏袖而立端然不語,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做泥塑木胎。 趙昚也神色不變,雖然被周葵連帶著罵了,在他心中並未當回事——不被諫官罵的大宋皇帝還是大宋皇帝嗎? 何況,他覺得周葵說的也很有道理,如今大宋雖然比以前更富庶強盛,但是還是有很多州縣的百姓缺衣少食,生計艱難,每年看到地方報災的奏摺時,他心情都十分沉重。 胡太傅和其他經講課的老師們都教育他要學仁宗皇帝,做一個愛民的好天子,趙昚也時時以仁宗皇帝對臣下對子民的寬仁要求自己。但是,怎樣才算真正的仁呢? 大宋對外的徵戰的確給國家帶來了更多的土地和資源,大宋的仁治寬政也讓原夷狄之地的百姓過上了比原來好的日子;但是,國內窮困之地的百姓仍然窮困,豪強兼併土地也仍然在發生……這些都是因為他的不仁嗎? 趙昚不由看向衛希顏,心裡期待著這位主張對外戰爭又有新穎之論的樞密使能帶來更好的解答。 衛希顏抬了下眼,似乎未為周葵的厲聲質問所動,平緩穩重的語調道:“國家養兵,必須徵戰。養兵不用,官兵久不歷戰,則缺少實戰經驗,久之必成弱軍。若北周徵戰越來越強,幾十年後,大宋如何應對他們的強軍?” 這是個很實際的問題。 和北周再無戰爭?——殿上君臣誰敢這麼說? 周葵嗤聲道:“強軍難道只有徵戰一途?當年官軍討伐金國,軍中南方將士也未曾有一戰,靠的是訓練刻苦,軍紀嚴明,獎懲分明,軍器犀利,將士英勇無畏,遂得克金之勝。而今,難道還倒退了,必得要以戰養兵?” 作者有話要說:還是早睡早起好哇~~~ 話說,大家覺得一章字數多點好,還是少點好?一章五六千字的話,更新就要慢一點。

第438章 適者生存

孔子重戰?

殿內寂了一寂。

君臣都懷疑耳朵出了錯。

無數質疑的目光看向大殿前方那襲絳紫服色。

張九成便要出口駁斥,卻被曾幾一道眼神止住:且聽她如何說。

“諸位同僚通達儒經,論經義精深非某及也。”衛希顏出口就自貶一句。

這句話聽過來也很正常,她出身道門,道家未經都精通儒家,正如儒家不一定精通道家——當然,絕大多數宋儒都是通讀老莊二經的。

一些朝官聽了衛希顏這句話後眼神就變得有些古怪:這話聽著耳熟啊。

便聽衛希顏清越的聲音道:“某研習兵法,倒是有些心得。學兵法,最緊要的是理論聯絡實際。既不能脫離當時兵家所處的天下大局、國家情勢、戰爭環境,也不能脫離學兵法者所處的天下時局、國家背景、戰爭環境。只見經是經,理論脫離實際,是打不好仗的。不是兵家的書寫得不好,而是學者沒有領會兵家著書的真義。——學習儒家經義,想來也是如此。”

以今儒釋儒,本就是歷代儒家的做法,宋儒亦是如此,否則也不會出現這麼多學派。

但也不能就此認同衛希顏了,誰知道這句話是不是設陷阱呢?胡寅便道:“夫子之學博大精深,後儒多有謬解,故習夫子之學,須追本溯源,方能得夫子真義,更不可妄以時勢,謬解夫子,篡改其學。”

“然也,正是要追本溯源。”衛希顏點頭道。

“孔子生於春秋亂世,周王室傾頹,諸侯並起,爭戰頻繁。孔子出生的諸侯國是魯國。魯國弱小,只有尊崇周室,才能平安,因此孔子不喜戰爭,多說禮,要‘尊王’。而自周室東遷後,諸侯之民困於殘暴刑殺歷二百餘年,故孔子多說仁,多說禮儀,多說去殺,不用刑罰戰爭。無論周王室還是魯國,都沒法用武力使天下諸侯臣服,故而,孔子多言說教,少言徵戰。

“但是,聖人之所以為聖人,其思也全乎,如易之陰陽,不可只重一面。孔子也知道,仁單靠說教是沒用的,於是又寫威,又寫討,又寫攘,只是著墨不多。蓋因孔子所在魯國勢弱之故,而其學說也未為諸侯強國接納。若孔子有管仲之遇,相齊桓公,或春秋已仁戰統矣。學儒若只知經義,而不明聖人立儒之思想,難道就是讀懂孔子的真義了?”

“謬論!這是謬解夫子!”張九成斥道。

衛希顏一哂,道:“儒家治學,是要齊家、治國、平天下。家怎麼齊?只靠仁,靠說教行不行?要不要立家法?要不要有懲罰?國怎麼治?只靠文治行不行?要不要武治?天下怎麼平?只靠說教行不行?”

她道:“物競天擇,適者生存。適,適應也。生存環境不會一成不變,天下也不會一成不變。唯有適應者,才能生存,為人,則為人上之人,為國,則強於諸國。春秋魯國弱小,故孔子多說禮。如今,大宋強盛,國家太平,非為春秋之魯國,有實力在天下推行仁治。儒家何以講中庸?因執兩端皆非道,只講仁不講戰,就是執了左端,只講戰不講仁,就是執了右端,皆非孔子立儒之真義。”

孔子不迂腐,當真靠講禮法道德,就能講出一個天下大同?只因魯國弱小,天下戰亂,故孔子對兵家反感,重禮而少談兵道。

衛希顏道:“《論語》雲,孔子批評管仲,‘管氏而知禮,孰不知禮?’”

因為管仲有僭越為臣之禮的行為,故孔子批評他不知禮。

“但,孔子又贊曰:‘管仲相桓公,霸諸侯,一匡天下,民到今受賜。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

孔子說,管仲輔助齊桓公做諸侯霸主,尊王攘夷,一匡天下,百姓至今受惠。要是沒有管仲,我們都會披散頭髮,左開衣襟,成為野蠻人了。

“孔子又曰:‘桓公九合諸侯,不以兵車,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

管仲輔佐齊桓公富國強兵,諸侯會盟,不戰而成霸主,這是仁!

而事實上,齊國在九合諸侯前,是經歷了許多次戰爭,才能會盟不戰而成霸主。孔子說的“不以兵車”,其實暗含了徵戰在內:先有戰,才有“以德綏諸侯,誰敢不服”。

“孔子批評管仲不知禮,但是,從仁出發,又高度讚揚管仲。可見,孔子的‘復禮’,其根本,是為恢復天下秩序——透過理順天下秩序,使萬民受益,這才是‘天下之仁’。故仁在禮之上,禮要服從於仁。顯然,孔子是以政治事功作為評價政治家的根本準則,因為春秋為亂世,透過政治家的縱橫捭闔,能使百姓生活在一種穩定的治世秩序內,這就是仁。”

衛希顏道:“由此可見,孔子是以仁為本,仁為內聖;如義,如禮,如義戰,都是外王。”

內聖外王最早是莊子評儒家,後為儒家繼承。意謂內有聖人之德,外施王者之政。其中,內聖是體,外王是用。

“兵家,以戈止戈,就是從儒家的平天下、內聖外王中的‘外王’延展而出。然兵家片面強調兵戈,不以仁為體,以義、禮為節,故失了中之道。”

孔子言“春秋無義戰”,批評的是不義之戰,而不是一杆子打翻戰爭。否則,何以有周武伐商紂?

衛希顏先說明,孔子不是不言戰,而是因周王室和魯國弱小,故多用禮、用說教推行仁。然後又以孔子論管仲來闡明孔子並不反對王霸之道,只要對天下之仁有利,而戰爭也是外王之道,只要以仁為本,以義為節,就符合儒家的中之道了。

其實衛希顏也是在偷換概念,孔子主張義戰並不等於重戰,還是以禮為重。不過衛希顏的主要目的是說“義戰”,將其歸為外王之道。

主戰派的朝臣們都捋須微笑。

中立派的朝臣心忖:衛國師就算不是精通儒學,也是下力研習過的,或者是背後有人指點?

畢竟,這位的身後有位真正的儒家——儘管儒林中有很多人對一個女子有如此高的儒學水平持懷疑和貶斥態度,但在名可秀為主傳注的《論語集註》正式成為官學教本和科考標準後,便無人可以再置疑她在儒學上的地位。

胡寅等人自然也想到衛希顏的論辯必有名可秀的指點,儘管他們可以舉出很多經義和例證來反駁夫子是重禮不重戰,但是,“義戰”是繞不過去的一道坎。

孔子在任魯國司寇時,魯國三位大夫僭越為臣之禮,孔子主張興兵討伐,即使陷魯國於內戰,也不惜以戰維護禮。他們毫不懷疑衛希顏會拿此說事——既然夷狄無禮如禽獸,興兵討伐就是維護禮。胡寅等人思考著不能讓衛希顏牽著話頭走,必須掌握論辯的主動權。

但衛希顏為這場論辯可以說比他們準備得更充分。早在建炎年間出兵柴歷亭時,她就知道,對外擴張之路必會遭到儒家的反對和攻擊,她必須找到理論支援。但是,以“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的進化論是說不通的,這是弱肉強食之道,不合儒家的人道思想。但名可秀對儒家仁義禮和中庸的詮釋讓她豁然開朗——原來儒學是這樣的。趁對手還在思索,她已接著說下去。

“對蠻夷,為何要言戰?因為蠻夷畏威而不懷德。何也?蓋因威者,決其生死,不得不懼,不得不從。這就是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的叢林法則,眾生各自掙命,弱肉強食——強制弱,弱從強。恰如狼群,最強最兇狠的那隻狼為狼王,狼王之下,其餘弱者無不聽命。

“中國懷柔以遠的德治,則會被認為是軟弱可欺。因為在自然之中,只有弱者,才會期待與其他種群和平共處。譬如麋鹿會希望與虎豹和平共處,但虎豹絕不會視麋鹿為可以對話的強者——它們只是食物而已。而蠻夷心如禽獸,則視中國亦如禽獸。面對弱者,他們唯一會做的,就是欺上門來,打殺搶佔,而且不會有半點愧疚,認為這是理所當然——弱者就應該被強者吃。

“如大宋,以前送遼、夏、金歲幣,想用錢買和平,但買來和平了嗎?實際是飼虎之肉,盼它吃飽了就不吃人——叢林虎狼之心,絕不會因為飼肉而消,只會因為你軟弱而更加兇狠。即使有一時的和平,那也是將大宋當成備用糧,餓了就來咬一口,打饑荒了就來搶一番。除非這隻虎自己虛弱了,比如遼國因上層奢侈腐化而弱,於是被叢林女真狼撲倒啃食,跟著撲向了更肥的大宋羊。不管他們是將大宋當成打饑荒時的備用糧,還是想徹底將大宋變成他們的領地,都證明瞭他們叢林虎狼的本性——不可能與非同一種群的中國和平共處。這就是蠻夷的法則。”

衛希顏的譬喻生動,趙昚聽得入神,身子不由微微前傾。雖然這譬喻讓人聽得為汴宋朝廷汗顏,但露骨地道明瞭以前大宋與遼金夏的關係,讓人深刻明白其中的道理。趙昚卻覺得,他更喜歡聽到這樣露骨的譬喻批評,而不是空談仁禮說不到點子上。

便聽衛希顏道:“蠻夷只講自然之道,不講人之道。佔據更多的財富,掠奪更多的資源,這是自然之道下的本能。只有佔據更多,才能生存;只有佔據更多,才能生存得更好。蠻夷多半地處苦寒或不宜農耕之地,境況惡劣,一旦發生天災,就要面臨生存之危機。而中國地處中原,利於農耕,物產豐富,成為蠻夷爭搶的掙命之地。此乃中國與蠻夷不可調和之矛盾。一旦中國勢弱,必成蠻夷口中食。強如大唐,以武力震懾四夷鹹服,然一旦國弱,則四夷虎狼之性復起。只有徹底的征服,將夷地歸入中國,實行中央統治而非羈縻,興辦教育,導以禮義,漸變其俗,化夷為夏,則百年後,夷地與中國無異。”

簡單地講,衛希顏就是主張實現邊疆與內地的一體化,而不是如漢唐般在邊疆設立都護府,以羈縻的方式管理,即因俗而治——結果如何呢,漢朝之後西域可曾安定了,唐朝之後北疆、西疆可曾安定了?

後世中國正是因為邊疆與內地一體化推行得太晚了,自治的結果就是邊疆不穩定的因素始終存在,民國時期不僅蒙古被分裂,險些連西藏也沒保住。衛希顏接了西藏喇嘛的任務後,就覺得“民族自治”是面雙刃劍,雖然初期有利於化政為簡,迅速穩定統治,但從長期來看,並不利於邊疆民族對內地產生向心力和歸屬感,邊疆與內地,人為地劃了一條鴻溝。

當然,對眼前的大宋帝國來說,唐朝安西、安北、安東、安南都護府的失敗就是最現成的例子。

衛希顏道:“不言戰,以禮儀說教蠻夷?那是空話。遼國漢化夠多了吧?西夏漢化夠多了吧?——說漢話,用漢字,學儒學,用中國禮樂制度,任用漢官……結果如何呢,可曾成了大宋的睦鄰友邦?”

她冷然道:“蠻夷學漢制,是為了變強,是為了更好的生存,其虎狼本性沒變。遼國,西夏,金國,交趾,吐蕃,大理,高麗,乃至倭國在內,都是遵循‘物競天擇’的叢林虎狼。當他們弱小時,會表現出對強者的恭順服從。一旦強大了,就反口撕咬你,並認為理所當然。不要奢望這些奉行叢林法則的虎狼會被德治禮教感化得失去了動物本性——-如果它們表現出是睦鄰是友邦,那一定是比中國弱。”

武官們聽得眼神大亮:沒錯,就是這個理兒!

講儒講教化有屁的用?大理學儒夠深了吧,但國勢一度強盛時,還不是想著侵佔廣西邊境?高麗以儒治國了吧,為爭地盤還不是多次入侵遼國曷懶甸?若非與大宋在陸上不接壤,鐵定與西夏一樣,成為大宋邊境之患了。

對待這些虎狼之心的夷狄之國,就得一個字:打!

虎狼要關到了籠子裡,才能談教化。

不征服其地而懷柔說教,等於對牛彈琴,有用麼?

“為什麼夷狄學儒,卻不類儒?因沒有仁之心。”衛希顏道,“披著儒家的皮,內裡卻還是奉行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一旦境況惡劣,必將更瘋狂地遵循叢林法則,向外掠奪侵吞。”

蒙古大軍南下攻宋的直接原因就是人口繁衍,而草原氣候變得乾燥,沒有足夠多的豐美水草供養所有部落。

吐蕃的生存境況更惡劣,如果不是大唐強盛,吐蕃會和大唐和平共處?在唐朝衰落時,吐蕃大軍就攻進了長安,若非吐蕃內亂撤軍,險些滅了大唐。如果吐蕃還是一個統一王朝,大宋川西之地肯定不會平安。

“一切禮儀教化,在面臨生存威脅的蠻夷面前,還不如一個燒餅。”衛希顏以此結論道。

兵部參政向子韶點頭贊同,“樞密言之有理,夷狄服威不服德。”這一位曾經當過廣西路的經略副使、經略使,打過交趾,駐過安南,比起從未駐過邊地的文官,他對有更深切的體會,因此頗為認同衛希顏說的“打了巴掌再給棗,佔了之後再教化”的說法。

反戰派的朝官暗哼了一聲,自從兵部參政程瑀致仕而由向子韶上任後,兵部就成了與樞密院一個鼻孔出氣了。

左諫議大夫周葵質問道:“以樞密之論,朝廷徵戰夷狄,是為解救夷狄之奴、教化夷狄知禮之大義,同時為朝廷消弭邊患,姑且依此論,然天下夷狄不下百千,徵戰何時可休?孔子講仁以愛人,其意非為墨家兼愛,本國之民尚未治好,何來管夷狄之民?如今國內尚有飢困之民無數,國家財力不務於內,反務於外,還能覥稱施政愛民?”連皇帝宰相一併罵了。

孔子說,仁,愛人也。

這個仁愛是有親疏差別的,親親再“泛愛眾”,即先愛親人,再“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不是墨家不分等級親疏的愛所有人。國家對待自己的百姓如同別國的百姓一樣,那是不仁;沒有使自己的百姓“倉癝足,知禮節”,就去“泛愛眾”,那也是不仁。

周葵這話的意思是,就算大宋對吐蕃等夷狄之國的徵戰是義戰,對本國百姓來說,那也是不仁。

中的。

反戰派朝官紛紛點頭,這話擊中了核心啊。

什麼物競天擇,華夷之辨,攻伐夷狄施以教化,全是衛軻為攻打他國找藉口。

被周葵連帶罵了的兩位宰相,尚書左僕射——首相宋藻,尚書右僕射——次相陳康伯,仍然攏袖而立端然不語,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做泥塑木胎。

趙昚也神色不變,雖然被周葵連帶著罵了,在他心中並未當回事——不被諫官罵的大宋皇帝還是大宋皇帝嗎?

何況,他覺得周葵說的也很有道理,如今大宋雖然比以前更富庶強盛,但是還是有很多州縣的百姓缺衣少食,生計艱難,每年看到地方報災的奏摺時,他心情都十分沉重。

胡太傅和其他經講課的老師們都教育他要學仁宗皇帝,做一個愛民的好天子,趙昚也時時以仁宗皇帝對臣下對子民的寬仁要求自己。但是,怎樣才算真正的仁呢?

大宋對外的徵戰的確給國家帶來了更多的土地和資源,大宋的仁治寬政也讓原夷狄之地的百姓過上了比原來好的日子;但是,國內窮困之地的百姓仍然窮困,豪強兼併土地也仍然在發生……這些都是因為他的不仁嗎?

趙昚不由看向衛希顏,心裡期待著這位主張對外戰爭又有新穎之論的樞密使能帶來更好的解答。

衛希顏抬了下眼,似乎未為周葵的厲聲質問所動,平緩穩重的語調道:“國家養兵,必須徵戰。養兵不用,官兵久不歷戰,則缺少實戰經驗,久之必成弱軍。若北周徵戰越來越強,幾十年後,大宋如何應對他們的強軍?”

這是個很實際的問題。

和北周再無戰爭?——殿上君臣誰敢這麼說?

周葵嗤聲道:“強軍難道只有徵戰一途?當年官軍討伐金國,軍中南方將士也未曾有一戰,靠的是訓練刻苦,軍紀嚴明,獎懲分明,軍器犀利,將士英勇無畏,遂得克金之勝。而今,難道還倒退了,必得要以戰養兵?”

作者有話要說:還是早睡早起好哇~~~

話說,大家覺得一章字數多點好,還是少點好?一章五六千字的話,更新就要慢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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