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涅天下 45金兵南侵
45金兵南侵
宣和七年十一月中,江北已下了一場雪,但江南長江一帶,蘆花依然常開不敗。
沿錢塘江岸,桕樹林立,霜葉紅如丹砂,沿江迤邐而去,十里火豔,江水盡染,偶有桕葉墜去,尚留雪白桕籽綴於枝頭,一點―叢,遠觀疑似白梅,點於霜葉,對比愈覺彤彤耀眼。
衛希顏與名可秀乘舟蕩於錢塘江上。名可秀傷勢已愈,衛希顏卻怕她寒氣侵心,非以貂裘罩上她碧衫方放心出行。
兩人相偎而坐,十指交纏,舟中置紅泥小爐,卻非烹茶,香溢四散,是八月桂子飄香時採下醞釀的桂花酒,伴以霜葉火紅下酒,盈盈對笑間,情趣妙生。
衛希顏此行赴杭州頗有官差的意味。當年東晉煉丹家葛洪曾於杭州西嶺結廬修煉多年,西嶺也因葛洪成了“葛嶺”,衛希顏道京中空氣太汙濁,煉出的丹人氣太重,不得仙家真味,而葛嶺遺留了道家真氣,對煉那新丹大有好處。趙佶追求丹道長生早昏了腦子,否則當年也不會被道士林靈素之流糊弄,加之在煉丹之事上對衛希顏深信不疑,喜極下趕緊催行。
宋之意與她同行回返江南總堂,向名可秀彙報京中情形:邊臣軍報被童貫壓下,宇文虛中、吳敏等人將信將疑,但何慄的御史臺本就有風聞奏事的權利,一道奏本上去卻被趙佶斥責為無事生非,置若罔聞。
名可秀顏容淡淡,似是早料得如此結局。宋之意行去後,她思得一陣,提筆寫了道箋子,召來千機閣莫秋情,讓她按箋上的要求列個清單出來。
莫秋情面上微現訝色,卻什麼也沒問便欠身退下,次日清晨遞上密密三頁的單子。
名可秀召來宋之意和水沁辰,將清單交予二人,囑其帶一隊武士秘密入京,按單行事。
二人領命而去。她又凝思片刻,提筆書了一道密函,著莫秋情派人傳遞給司靖嵐。
做完這番佈置後,名可秀方省起衛希顏上次來去匆匆,尚未遊過杭州府城,遂陪她同往錢塘,觀賞初冬十里霜葉紅。
衛希顏眸光自江岸收回,燦然笑道:“可秀,我想在杭州府尋個幽靜地方置下宅子。”
她這次離京前就有著盤算,名花流總堂口地處杭州府城,她和汶兒自是在錢塘歸隱,如今兵亂將生,她需得儘快置好宅子,將府中物事分批南移,然後趁東京變亂,一把火燒了駙馬府走人。
名可秀聽得她話語突然一笑,倚在她肩頭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眨眼道:“希顏,我已經選好了地方。”
衛希顏眼神一亮,“在哪?”
“鳳凰山。”名可秀眼眸燦燦生輝,唇角飛揚道,“我們在山上建一座山莊,四圍萬松青鬱,夜時靜臥松濤入眠,白日遠觀錢塘江潮、西湖秀景。希顏,好麼?”
“聽著就讓人嚮往。”衛希顏被她說得大是憧憬。
兩人不由想象山莊應如何佈局、如何擺設,一時說得興起,名可秀拿出隨備的紙筆飛舞勾勒。
“可秀,似乎不需要這麼大吧?”
衛希顏看著紙上越來越宏大的佈局,有些嗔目結舌,她和名可秀又生不出一堆兒女,就算汶兒有後,也生不出一大家子,需得住這麼大地方嗎?
名可秀眨眼一看,不由噗哧一笑道:“是大了些!”指著紙上的東南角道,“咱們就要這一角好了,竹林松濤中的騰空閣子。”
“好!”衛希顏擁住她,“我和你,汶兒、三叔、十七叔……還有你大哥,分樓而居,既遠望相通,又互不幹擾。”
名可秀偎入她懷中,眼眸光彩熠熠,“希顏,那片地契我已拿下,我們現在就去定址,明天就能安排工匠動工!”
兩人說做便做,相視一笑,掉舟登岸,前往鳳凰山。
***
宣和七年十一月下旬,京城下了幾場雪,雪後空氣愈發寒冷。
京師街上的行人卻未被寒冷影響,因臨近年關,各處街市反而愈發喧嚷熱鬧。
宋金相鄰的河東河北邊境,隆冬凜冽,萬物凋敝,肅殺沉寂。
金國境內平州大營,完顏宗望(斡離不)閱完手中密信,不由大笑數聲,對淡然坐于帥賬中的青銅面具男子道:“田先生,本帥可是等了你兩月之久了!”
田幹輕咳拱手,“原定十月起兵,因燕京出了些變亂,不得不拖後一時,如今萬事俱備,只欠一檄詔文,便可兵行南下。”
“哈哈哈!”完顏宗望從帥案上拿起一道文書,笑道,“這伐宋的檄文我大金陛下可是在兩月前便書好了,依田先生所言擬就,言辭犀利殺人!你們漢人,果然是筆鋒利過刀啊!哈哈哈!妙極妙極!”
田幹微微一笑,淡淡垂眉,目光深處卻掠過一抹冷笑。不過化外蠻夷,暫由爾得意一陣去!
田幹告辭完顏宗望,打馬走人。
頃刻後,自平州大營內飛出鐵騎,馳往西京大同府。
金天會三年十一月三十日,西京雲中大營內,完顏宗翰接到宗望密報,瘦削峻刻面上露出笑容,對完顏宗弼道:“兀朮,攻宋時機已成熟!”
完顏宗弼英朗面容凜冽之氣陡揚,鏗鏘道:“請左副元帥以我為西路軍先鋒,攻逼太原府!”
“不,兀朮!”完顏宗翰笑著搖頭,深幽目光意味深長,“你去東路軍,隨你斡離不二哥進取燕京!”
***
宣和七年十二月初一日,一乘金騎馳進太原府,悍然遞上金國皇帝完顏晟親<B>①38看書網</B>。
太原府譁然!
童貫本應完顏宗翰之邀,前行太原府與金人議談雲中八州之事,接到金使宣戰詔書頓如潑頭一盆水,此時方醒知金人是動真格了!他原本俊偉的身形立時矮了半截,命令太原府嚴防死守,便率隨行一千禁軍匆匆離開太原府,連夜兼程逃向京城。
金天會三年十二月初一日,金帝下詔以都勃極烈完顏杲為都元帥,總率十二萬精兵,分東西兩路同時攻宋;以完顏宗翰為左副元帥,統領西路軍六萬精兵,從西京(雲中)出擊,攻向太原,以完顏宗望為右副元帥,統領東路軍六萬精銳,從平州出擊,攻逼燕京。
詔命一下,十二萬精銳騎步兵分東西兩路全線進擊。
東起遼東、西至河東,千里戰線驟然拉開。
以戰養戰、速戰速決,東西兩路相會東京城。
***
宣和七年十二月初十日,一道飛鴿撲入名花流總堂千機閣。
莫秋情看得信報後,一向平淡不驚的面容也不由微變,掠身飛下閣子,騰身掠往碧晴院。
一淺藍一澄碧兩道人影對弈於霜紅樹下。
看見對面那人挺秀雙眉緊攢,名可秀愈發笑意悠然,“希顏,還不認輸?”
衛希顏眨了眨眼,突然目光掃向她身後,笑道:“可秀,有人找你。”
名可秀此時耳力已不及她,片刻之後方聽得衣袂掠入聲,不由得黛眉一蹙,在總堂內奔行匆匆,莫是有事發生?
衛希顏趁她分心一瞬,手一抹,棋子亂成一團,笑道:“有人來了,棋局終止!”
名可秀白她一眼,“希顏,你耍賴!”
衛希顏清靈如玉的顏容毫無愧色,說她耍賴,對面這人比她更精,棋力原就勝過她,她偶爾佔得回上風,卻被名可秀嫣然一笑恍了神去,落子出差,優勢逆轉,對弈一上午,她竟是一局都沒贏,不賴還怎麼活!
名可秀忽地一笑,纖手微揚間,近百粒黑白棋子眨眼便回覆成原先樣子,位置分毫不差。
衛希顏不由撫額哀嘆:“可秀!”
名可秀吃吃一笑,便聽莫秋情在身後道:“少主,河東急報。”
衛希顏放下手,眼眸泛出訝色,名花流北方情報網不是被驚雷堂破壞殆盡了,怎的還有河東急報?
名可秀看出她疑惑,嘆道:“還有幾道潛伏深的密線未被發現,但情報傳遞已被破壞,輾轉到總堂時間已滯後了。”
說話間已接過莫秋情遞過來的紙卷,微一掃,抬眉道:“金兵已南侵。”
衛希顏一震,問道:“現下戰局如何?”
莫秋情平淡無奇的面容已回覆鎮定,簡明道:“金軍西路由雲中向南,沿途攻克掠城,已兵臨太原府,受阻於城下。金軍東路從平州方向進逼燕京,郭藥師率常勝軍兵變,挾燕山府知府蔡靖降金,東路金軍兵臨河北三鎮。”
衛希顏想起名可秀的軍事佈防圖,河北三鎮即中山、真定、河間三府,是漢人失去燕雲十六州後與北方遊牧民族的軍事分界線。
在地圖上河北重鎮猶如一個等邊三角形,頂角是中山府,兩個底角分別是東面的河間府與西面的真定府,作為北宋的戰略要地,一直以重兵駐守。
從地圖上看,河北三鎮防線實際上是北宋在華北平原上的一道國防生命線,失去了這三鎮,向南直抵黃河北岸,都是一馬平川的平原,將再無任何險要可以據守防敵。
名可秀沉吟片刻,拈起黑白棋子於棋盤上佈局。
河北三鎮互成犄角阻住金人南下之勢,三鎮之間又有人工開鑿的水道縱橫,深者不能行船,淺者不能徒步,以防北方民族的騎兵侵襲,但金人選擇在冬季宣戰,河水結冰,河北三鎮的“水長城”便成了擺設。
名可秀在棋局上縱橫指點,“金人國力有限,且經滅遼戰爭,糧草大量消耗,無法撐起長線作戰,所以,金人侵宋,必得速戰速決。”
她凝眸道:“若我為金帥,必集結精騎,快速突進,遇軟則克,遇堅則繞,劫糧養戰,以騎兵先鋒飛躍平原,直渡黃河,兵臨東京城。”
衛希顏前世身為僱傭兵首領,對現代戰爭自有研究,名可秀之言雖是針對古代冷兵器作戰,蘊含的戰略思想卻是古今鹹合,不由點頭讚歎:“幸得你不是金兵統帥。”
名可秀卻搖頭一嘆:“希顏,金人有完顏宗翰!”
她纖手輕拈一把白棋放在西北角,“大宋禁軍雖有百萬,真正有戰鬥力的不過是西北邊境的幾十萬西兵和郭藥師駐紮在燕京的常勝軍。”
“完顏宗翰若想速戰速決,必得解決常勝軍和西軍的威脅!如今常勝軍已降,完顏宗翰只需挑得夏主參戰,牽制我大宋西兵無力南下勤王,如此,金人兵渡黃河,便可直逼東京城下,京都危矣!”
默立一旁的莫秋情忍不住道:“少主,我大宋自河東到京師,駐紮禁軍達百萬,即使金兵驍勇,但我軍堅守堡壘仍可一戰,更有黃河天險相拒,金人想兵逼京師,怕是不易!”
名可秀淡諷一笑:“兵士訓練不精,將領又不能知兵而用,千里戰線各自為陣,數量多又有何用。”更緊要的是戰意!大宋承平安逸多年,從上至下缺乏悍勇戰意,一旦望敵披靡,縱有百萬之兵亦不過是紙紮的長城,一吹即倒。
名可秀黯然一嘆,轉開話題問道:“阿莫,司靖嵐聯絡得如何了?”
莫秋情道:“少主,司公子已經趕赴西北邊境。”
名可秀揮手將西北角的白棋向下移南,揚眉笑道:“若党項人不敢妄動,種帥率西兵南下,京都便還有救!”
衛希顏不由暗奇司靖嵐和西北軍種師道有何關係。
名可秀突然一擲棋子,語音清冽,“當年朝廷若採納種帥聯遼抗金對策,亦不至於釀成今日之禍!只可惜……”她忽地頓言一嘆,抬眼望空,目色寂寥,一瞬間竟有種孤立於世的悽清。
衛希顏心下一疼,伸手握住她,笑容明亮自信。
名可秀回眸一笑,眸色回覆溫暖堅定。
兩人脈脈相望,莫秋情墨璃眸中流過感嘆,倩影一飄悄聲離去。
“可秀,變亂將生,我需回東京一趟。”衛希顏擁住她,輕吻她面頰,“我去去就回。”
“你出入小心!”名可秀叮嚀道。
衛希顏卻擔心她的心口傷勢,雖然已愈,但心脈損傷卻留下一分隱患,需得靜心調養才能消去,忍不住細細叮囑一番,方騰身連夜離去。
***
幾日後,衛希顏回到京城。
她此番為秘密回京,駙馬府中僅得雲青訣、帝姬、顧瑞、蘭馨、綠意五人知曉。
衛希顏私下裡去到雲青訣院裡,將前方軍情告訴他:“三叔,金人已南下侵宋,燕京陷落,或會渡過黃河,攻到京城!”
雲青訣驚震後,皺眉道:“此事需先瞞著希汶。”
衛希顏點頭,她也不欲此時便告知妹妹,省得她擔憂。
雲青訣突然道:“童貫尚未回京,難道還在太原府?”
衛希顏冷嗤一聲:“完顏宗翰正在攻打太原,他敢待在太原府麼?這會兒估摸著正打馬逃向京城呢。”突然一皺眉,又道,“按說這廝也該逃回京城了,難道還慢悠悠行走在路上?”
雲青訣目光一閃,似有所思。
衛希顏拋下童貫之事,思忖著如何將府中物事南移,駙馬府的“遭劫”安排,一時間竟未注意雲青訣的異樣。
她想了一陣,道:“三叔,我從杭州回來前,已在錢塘臨時置下了一處宅子,先讓賀城和林望帶人過去,將府中物事遷移到杭州府。”
衛希顏謀算著再去一趟杭州府,返回京城便將汶兒帶離,抬眉笑道:“這次我藉口去葛嶺煉丹,已製成了新丹,實際上核心配方仍是清神丹的藥引,只是將配藥量加大――初始服用會覺精力增加,實際上是透支體內。趙佶必會忍不住縱慾,表面會神清氣爽,漸漸下去,內腎精氣將虛耗至竭。”
“他將撐不了多久!”衛希顏唇角冷笑,眸光清利,“我們離開京城後,在杭州便可等他的死訊。”
“好!”雲青訣大笑幾聲,又道:“十七就先在鄆王府待著,必要時可助趙桓登位。”
二人議定,衛希顏到得書房,召來顧瑞,讓他精選親信院子,整理府庫,裝車南遷。顧瑞穩重面容抑制不住興奮,應喏一聲後便疾步下去安排。
兩日後,七輛不起眼的馬車,分別分時從駙馬府偏門馳出,自南燻門出城。
先行的馬車向南直奔二十里外,然後停車於密林中等候,暮色將臨時,七輛滿載駙馬府傢什的馬車聚齊,向江南開拔,衛希顏暗中隨行護送。
十日後,馬車到得杭州府城,進入城門,行向城西,在距西湖十幾裡外的一處青瓦朱牆的宅子前停下,大門敞開,徐貫馳入。
賀城、林望當先跳下馬車,吆喝指揮。他二人跟得衛希顏兩年,早在某人刻意強壓下磨礪得精明靈動,二人先熟悉宅中各房,之後吩咐僕從將馬車貨物卸下,一一進行佈置擺放,十多人裡裡外外忙碌穿梭,卻井井有條,絲毫不顯紊亂。
衛希顏看得暗暗點頭,放心離去。
進入名花流總堂,卻被名可秀的貼身丫鬟名雅擋在了碧晴院中,道是少主正午休,男子不得擅入。
衛希顏正暗翻白眼時,名可秀隱含慵懶的嗓音自內傳出:“希顏!”
衛希顏陡然絢爛一笑,趁名雅迷怔之際,身形一閃,已越過她衝入房內。
“那是少主的臥居!”名雅跟在後面跺足,卻在跟進門的瞬間臉一紅,轉身帶門退出。
衛希顏抱住名可秀,“想你!”
名可秀唇角一彎,嫣然吻去。
兩人呼吸纏綿,唇舌相依。名可秀方起半身,尚倚在榻上,被衛希顏一傾壓下。
兩人雖然曾同榻相眠三月,但衛希顏擔憂名可秀傷勢,未敢動情.欲,今時被她熟睡方休的慵姿媚態誘動,心神一蕩,十五日未見的相思之情激湧,手掌擦過她中衣,滑進胸去。
火苗頓時竄起。
名可秀突然按住她,嗓音喑啞:“希顏,小雅在外面。”
衛希顏倏然頓住,兩人對視片刻,不由同時笑出聲去。
兩人在名花流總堂,束縛反比京中多了去,雖然心心相印,在旁人眼中卻得守那勞什子的“男女“之防。
衛希顏不由哀怨嘆道:“鳳凰山的宅子何時建好啊!”
名可秀輕聲一笑,抬頭在她臉上親得一下,“快了!再過三月,就可住進去。”眼波一斜,嗔道:“還不起身?”
“少主!”莫秋情平淡的聲音在院外響起,“河東軍報,真定府陷落。”
衛希顏一撐立起,眼眸冷光閃耀。
趙佶那廝,要禪位了!
作者有話要說:1、完顏宗望:金太祖完顏打骨打二子,女真名:斡離不。
2、金太宗完顏晟:完顏打骨打的三弟(二弟已亡),金人傳位是兄終弟及。
3、金天會三年:指金太宗三年,即宋宣和七年。
4、完顏杲:金太宗四弟,女真名:斜野,為皇儲,南征總元帥。
5、北宋時,杭州府轄錢塘、仁和、餘杭、臨安、於潛、昌化、富陽、新登、鹽官九縣,錢塘為杭州州府所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