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涅天下 46驚懼憂心
46驚懼憂心
宣和七年十二月二十二日,東路金軍攻陷河北真定府,河北三鎮的犄角頓時塌落一方。
完顏宗望的東路軍最初是攻打三鎮頂端的中山府。
中山知府詹度一面派人向朝廷飛報金兵入侵訊息,附上金人射進城內的宣戰詔書和伐宋檄文,一面率領軍民固守城池,頑強抵抗。宗望大軍數次攻打均失敗,遂按完顏宗翰“遇堅則繞”的策略,僅留千人圍點,主力大軍繞城而走。
宗望軍折向西南,二十二日攻陷真定府。隨後,以閃電進擊的速度攻陷慶源、信德、邯鄲等戰略要地。
至此,大宋黃河以北的重鎮已一半淪陷。
臨近新年,懵然不知兵危的京城百姓仍在歡喜忙碌,但朝廷議政的垂拱殿內已經沸沸惶然。
金人侵宋的軍報接二連三抵達京城。但樞密使童貫猶未返京,樞府官員們心底惶惶,於是紙包不住火,邊境軍情終於被政事堂和御史臺的朝官們知曉。
“金兵分兩路侵宋,燕山兵變、太原府被困……真定府陷落,邯鄲已失……金軍前鋒已逼向黃河!”
一連串軍報震得殿上群臣耳鳴心顫,足跟發軟。
御史中丞何慄厲聲質問:“樞密院私壓邊情不報,貽誤軍機,該當何罪?”
“金人為何撕毀盟約,入侵中原?”
“是誰肇的禍事?”
群臣喧嚷中,梁方平縮著身子退在一邊,官袖中攏著中山府報上的金人宣戰詔書和伐宋檄文,但他不敢呈遞。這物事,誰遞上去誰倒黴,但又不能壓著不報。他細小眼珠轉得幾轉,突然瞥見義憤填膺的何慄,心下立時有了主意。
趙佶眼前一陣發黑,不由撫額撐案,殿下的喧嚷聲似銀針一道道刺入耳際,腦中嗡嗡作響,直欲昏去!他猛地一揮袖,御案上茶盞砰然跌落,脆響驚心。
眾臣頓時噤聲,殿內一片沉寂。
趙佶揮袖退朝。
眾臣或驚惶或憂急魚貫出了垂拱殿,梁方平覷準何慄似要回返御史臺,遂疾步繞路趕到他前面,悄悄將袖中兩道文書遺落在何慄必經道上,然後隱身於廊下巨柱之後,靜靜等待。
不一會兒,何慄果然行過,見得地上有物,不由微“噫”一聲,彎身揀起。
梁方平瞥見他動作,不由得意暗笑,悄然退下。
*****
因京中形勢漸危,衛希顏和名可秀商議後,當天便離開杭州府,疾速掠向京城。
臨行前她看見名花流擷取的金人伐宋檄文,掃目閱後頓時大笑出聲,那起草檄文的人不知是誰,言語之惡毒,堪稱歷代檄文之最。
檄文大意是趙佶當端王時便包藏禍心,意圖謀篡天子之位,勾結宮廷,害死兄長哲宗皇帝,竊得大位;黃袍加身後志得意滿,頭腦昏聵,目空四海,鄙夷一切,自認有天命,作惡多端老天亦無可奈何……
衛希顏在名可秀嗔視下止住大笑,卻仍忍不住悶笑,敢情金軍自我標榜為“聖母”,南進非為入侵,而是罷黜昏君,拯救大宋臣民於水火之中——趙佶這廝可是被“化外蠻夷”給狠狠糟踐埋汰了一番!
衛希顏暗中好笑時,趙佶卻已被何慄呈上的詔書和檄文氣得羞怒攻心,眼前一黑,昏倒在福寧殿。
眾人一陣慌亂,李彥趕緊吩咐內侍將官家扶進福寧宮寢殿的龍床上,並急喚御醫入內診治。
約摸半個時辰後,趙佶悠悠醒來,龍榻前的白時中、李邦彥、何慄三位朝臣頓時神情一鬆。
太宰白時中恭聲道:“陛下,金虜出語惡毒,誣衊聖躬,實是卑劣無恥,尚請陛下保重龍體為要!”
“白相公所言甚是,萬望陛下以社稷為重、保重龍體!”李邦彥趕緊附聲道。
何慄心下不恥,暗哼不作聲。
趙佶強自提神,看了眼政事堂宰執,憂心道:“金人將逼黃河,兩位相公有何退敵之策?”
“這……”白時中向來做應聲蟲慣了,這等軍國大事豈能拿得出主意,目光不由瞟向政事堂少宰。
李邦彥逢迎媚上是把好手,這般軍情要事卻不敢做主,但他身居政事堂副宰,不能攤手說不知。他腦子畢竟比白時中活絡,急切間想起一人,趕緊道:“啟稟陛下,臣以為,金虜南侵實是肇端於宣和二年的聯金攻宋之盟!當年王黼若能採納宇文大學士之言,當無今日兵禍之災!”
王黼罷相後,仍私下聯結鄆王,勾當蔡京、朱勔一黨,意圖復相,李邦彥趁此時狠踩他一腳,將金人南侵歸罪於他。
趙佶經少宰一提,立時想起了幾年前力主“聯遼抗金”的宇文虛中,當時童貫、王黼力陳聯金攻遼,隨軍參議官宇文虛中卻上書指責朝廷失策,並預言聯金攻遼“將有納侮自焚之禍”,未料今時竟被其言中。趙佶想及此人,頓時精神一振,立即著李彥傳召入宮。
深夜,君臣二人私見。
趙佶仍半躺於龍榻上,連服兩粒清神丹都未能回覆精氣,嘆息一聲,對賜坐榻前的宇文虛中憂心忡忡道:“朕悔不該當日未納愛卿之言,如今金虜已陷真定,勢逼黃河,朕當奈何?”
宇文虛中事前已得何慄知會,私下早有應對,聞言端謹回道:“稟陛下,事到如今,唯有先下罪己詔,改革弊政,挽回天意人心,協力對外。”
趙佶初聽得降詔罪己,龍顏不悅,又想起金虜檄文中惡毒言辭,頓時羞怒攻心,但當下緊要是保住他的帝位榮華,一咬牙頷首應允,由宇文虛中草詔。
次日晨,趙佶罪己詔頒告天下,又納何慄之言,貶朱勔,罷除花石綱和內外製造局,削減宮廷用度及宮侍,停止艮嶽、道觀和宮觀等大型宮室修建,下詔革除一切不得人心的弊政。
同日,趙佶命同知樞密院事梁方平率京師二萬禁軍駐防黃河浚州大橋,阻止金人渡河南下。
詔命一下,朝中大臣為之一振。但金兵仍在南進攻城,每日河東緊急軍報如雪片飛入,人心惶然。
朝臣們或議於朝堂,或聚私邸,主戰、主和、棄京南逃三派吵成一團,日夜辯論,充分展現了大宋文人的凌厲舌鋒,然而爭吵不絕中卻無人提得出禦敵的具體之策。
福寧宮中,趙佶面帶憂色,對剛剛回京的衛希顏道:“希顏回來甚好,朕近日憂思漸重,清神丹連服三粒亦不抵事。”
“官家可試試此丹,此為清真丹。”她遞上一個青釉瓷瓶。
趙佶大喜,也不待給人試丹,急急就著李彥端來的清水服下一粒。未幾,果覺腹中生出一股暖氣,漸漸地,前幾日始終昏昏然的腦子也清爽了些,不由大喜:“希顏果然是朕的聖醫!”
衛希顏又替他把了脈,正色道:“雖有良丹,但陛官家聖體,宜在寬心。”
趙佶想起金兵南侵,立時又愁思滿面,“時局若此,朕哪得寬心!”
衛希顏皺眉道:“陛下若憂思不解,長此下去,縱使臣婿進的清真丹有益補氣,陛下聖體恐怕也吃不消。”她說這話預先打了伏筆,若日後趙佶精竭斃命,便怪不得她進的丹丸無效。
趙佶又憂嘆一聲:“如此危勢,讓朕如何解得憂思?唉……京師北風凜冽,希顏此去江南,想來那裡仍可見紅花綠葉之景?”
衛希顏一聽趙佶這話這語調,立即揣知這怕死的奢侈昏君已動了南逃的心思,不由暗自鄙夷,這時李彥入內稟報:“官家,資政殿大學士宇文虛中和給事中吳敏覲見!”
趙佶近來正倚重宇文虛中,聞報頓喜,立時口傳召見。
衛希顏起身待迴避,趙佶卻擺手止住,指著龍榻前錦墩道:“希顏待此便是。”他心憂自家身體,有駙馬這個聖醫在旁安心甚多。
不一會,吳敏和宇文虛中進入寢殿,見衛希顏在側,面色微訝後便回覆平常。
吳敏性急,見禮後便直言道:“臣聞陛下有離京南遷之意,此舉大為不妥!若陛下南遷,天下必亂,唯堅守京都,方可安臣民之心,共御外敵!”
趙佶龍顏沉鬱,“二位愛卿可有禦敵之策?”
宇文虛中拱手道:“稟陛下,臣當年進獻聯遼抗金之策,曾多得太常寺卿李綱李伯紀指點!伯紀為人機智剛正,對北事向有見解,臣請陛下拔擢,付予抗金守城之任。”
衛希顏唇角微勾,李綱終將走上歷史舞臺。
趙佶恍惚記起當年李綱曾被外貶,他此時已束手無策,抓著根稻草也可當救命繩索,當即命吳敏次日帶李綱入宮覲見,詳聽禦敵之策。
吳敏應喏一聲,面上卻似有異色,議得一陣,二臣告退。臨行前吳敏向衛希顏微一點頭。
衛希顏叮囑趙佶少思多眠,起身退出福寧宮,走到宮外轉廊處突然停下,笑道:“吳給事有事?”
吳敏自柱側走出,拱手笑道:“有一事,尚請衛駙馬相助。”
“此地說話不便,請給事中到養生殿再敘。”
幾盞茶工夫後,兩人一前一後到得養生殿,衛希顏帶他步入書房。
坐定後,衛希顏想起方才吳敏御前應對時的異色,淡笑道:“吳給事想談之事,可是與李伯紀李大卿有關?”
吳敏目中光芒一閃,拱手道:“衛駙馬果然敏睿!”突然自袖中掏出一物遞去,“請駙馬先閱此書。”
衛希顏接過去,她對鮮血的眼鑑力極高,僅掃得一眼便揚眉,“李大卿的血書?”
“正是!”吳敏皺眉沉嘆道,“不瞞駙馬,我和宇文大學士昨夜曾入伯紀府中問計。伯紀對今上失望甚重,道是金兵南侵,實是肇禍於陛下昏聵寵佞。時下危急,陛下若不行禪讓,則不足以復國興邦。”
說到最後一句,吳敏看向衛希顏,但見清聖駙馬美姿如玉的顏容淡笑,似是毫無震驚之色,亦無反感之態。他心中當下一定,繼續說道:“伯紀刺臂慨然<B>①38看書網</B>,請我等親呈陛前!若陛下禪位於太子,他當殫精竭慮,萬死不辭!”
衛希顏心思明敏,方才一見李綱血書,便知吳敏是想透過她探詢趙佶心思,遂微笑讚道:“李大卿刺臂血書忠心報國,想來官家定當為之感動。”
吳敏對呈遞血書本心懷忐忑,擔憂官家震怒之下治罪李綱,方才私會官家身邊親近之人探底。
衛希顏在朝中素有清譽。兼且在大婚之夜時吳敏等人親見鄆王、童貫、蔡絛等惡意相向,其後駙馬府又捐獻出銀錢十萬貫撫卹陳襖巷受難百姓,尚帝姬後更加得官家寵信卻從無驕奢恣態,吳敏等清流均生好感,雖未就此將清聖駙馬引為清流一黨,卻認定是可交之列。遇此危局,吳敏方放心將李綱血書呈示。
衛希顏之言,頓時讓他心定,欣然起身,告辭離去。
衛希顏思得一陣,出殿悄然前往東宮。
太子趙桓正為國事憂思,金人南侵的威逼態勢讓他心底煩躁,寢食難安,見得衛希顏如玉淡淡顏容,不知為何,頓然覺得心安,躁意立去。
衛希顏自己並未意識到,隨著鳳凰真氣的進境愈深,她周身的氣場便愈發淡定安然,氣質也愈發接近飄然出塵的白輕衣,讓人與之相處便油生安然依賴。
兩人在書房敘話。衛希顏將吳敏等大臣欲勸趙佶禪位之事道出,在趙桓又驚又喜之時,提點他留意鄆王動靜,省得趙楷狗急跳牆,做出不當之舉。她這番話自是故意洩露給隱於暗中雷暗風知曉,讓驚雷堂助趙桓順利登位。
她想起名可秀曾提過的禁軍都虞候姚仲友,既然宮中班直統領能有名花流的人,想必驚雷堂也會插入其中——趙楷想收買班直統領,怕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衛希顏離得東宮便趕回駙馬府。她上午剛剛到京,僅回府和希汶見了一面就入宮見趙佶,還未來得及和妹妹細敘別後情形。
“姊姊!你離京後,三叔就留書離京,說有要事相辦,去去即回,囑我等勿掛慮。”
衛希顏微一揚眉,便見妹妹容色微有踟躕,不由訝道:“汶兒,還有其他事?”
“姊姊,三叔走後,讓名……名大哥到了府中。”帝姬華美容顏略顯不自然。
衛希顏一怔後不由嗤笑出聲。這名清方,躲來躲去還是進了駙馬府。她心中一樂,決心改天逮住非得調侃他一二,又見妹妹黛眉仍鎖,知她心結未解,一撫她肩笑道:“汶兒,順其自然就好!”
“姊姊!”帝姬見她清靈笑容,心下不由安定。
姊妹倆又敘得一陣,衛希顏道出江南定居安排,希汶欣喜不已,美眸閃閃發亮。道完一切後,衛希顏又忖思雲青訣值此時局,到底去了何處?
她忽然回想起當日在書房提到童貫尚未返京時,雲青訣似乎面有異色,她心中突然一凜,難道三叔竟是半道劫殺童貫去了?!
*****
衛希顏疑思之際,童貫正在驚恐飛奔中。
頭上冠帽早已失落,披頭散髮,紫色官袍碎撕成條,神情惶然驚懼,慌不擇路,奔竄山野。
金人宣戰後,他率一千禁軍趕回京城。一千人吃喝拉撒,行軍自然不速,但童貫因楊戩、梁師成之死後,心中一直惴惴不安,無論如何也不敢孤身十數騎便回京,只得放慢行程。
大軍行得十數日後,終於到了相州,離京城僅有兩百餘裡。
童貫心中一鬆,偏偏這時又出了意外。不是馬兒拉稀,就是禁軍腹瀉,一忽兒又有大批禁軍感染風寒,意外事件一連串沒個消停……
童貫心中生起不祥感覺,視如警兆,心慌下更想盡早趕到京城,見得距京已不到百里,遂扔下大批禁軍在後慢行,自率一百騎兵,加上身邊隨護的黑道高手,一路打馬飛趕不停,飲水吃食均在馬上不下地,夜了便就地搭帳露宿。
如此一番緊趕,終於距離京城只有三十餘裡,童貫懸停不掉的心終於放下。當夜一百餘眾歇進驛站,眾人連番緊趕,均是疲累不堪,禁軍幾乎人人挨枕即睡,兩名黑道高手宿在童貫臥房的外間,熟睡一夜無事。
童貫睡到半夜時突然驚醒,只見一道黑影背對他立於視窗,手中拿著金國皇帝親<B>①38看書網</B>和檄文,正就著燭火細看,聽得童貫醒來頭也不回,揣起兩道文書便跳窗而出。
童貫一驚,那兩道文書他將呈給皇上,怎能被賊子偷去,大喝一聲“抓賊”,起身躍出窗去,或是眾人熟睡竟無人聞聲而動,眼見那黑影將掠出驛館,童貫心下一急,顧不得多想便騰身追了出去。
那盜書之人似非普通小賊,輕功身法甚好,勉強可入一流高手,卻是不如童貫。
童貫一喜,不由定下心展開身法疾追過去。
追到一片密林前,那黑影突然凌空落地,一個轉身,語音在夜色暗沉下,冰冷入骨。
“童貫,雲二郎君和唐大娘子可記掛著你呢!”
童貫心下大駭,身形一顫幾欲跌落,連忙穩住身子,驚怒道:“你是何人?”
“雲家人!”
雲青訣目芒寒厲,語出更讓童貫掉入冰窟,“童貫,楊戩和梁師成正在地獄十八層等著你!”
“你、你!”童貫驚恐失色。
楊戩死了!梁師成也死了!都被雲家人殺死了!
他心底隱伏的恐懼陡然間化為現實,驚駭驚懼下轉身便往回奔。
一道冷冽劍氣突然劃破夜空,白芒斬斷通向驛館之路,寒光劍影漫天籠下。
童貫大驚□形疾退,寒光如影隨形,侵膚欲裂。
只此一劍,童貫便知此人功力勝過他。
連日來因金兵南侵的驚惶不安,加之突於一刻間爆發的對雲家人的驚駭恐懼,讓童貫在剎那間驚魂蕩魄,心膽俱裂下毫無戰意,一騰身便撲向密林,意圖逃竄。
雲青訣湛然面容冰寒冷酷,虛空劍氣始終貼在童貫身後一尺處,不疾不離,逼著那閹宦慌不擇路,越逃越遠離驛館,越逃越離東京城遠去。
雲青訣冷笑,帶著貓戲老鼠的虐意。
逃吧,逃吧,盡情的逃!
讓你在驚懼中死去,在折磨中死去,方對得起二嫂身受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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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寧殿內,趙佶幾欲昏去。
“李綱狂悖,竟讓朕禪位給太子?”趙佶擲下血書,氣得身子發抖。
“陛下息怒!”吳敏正叩首間,一道細密語聲突然進入他耳,[伐宋檄文。]
吳敏心中驚訝,抬頭看去,見得衛希顏唇挑一笑,他頓然明悟,再度叩首奏道:“陛下,我等臣子每思及金人檄文言語惡毒,辱我天朝之君,便心中悲憤欲絕!”
趙佶眼間一澀,想他堂堂天朝天子,竟然被蠻夷之國如此指名道姓地辱罵,實乃恥辱至極!但金虜虎狼之軍,他這大恥大辱又如何洗雪得清?想及此,趙佶心頭一痛,他如霸位不去,只怕也承不住這天下悠悠之口和朝臣們的背後議論,更何況……
趙佶轉念暗思:如今兵兇危急,這皇位實是不安穩得緊,倒不如先讓太子繼位應對這亂局,他退居宮後,京都若有危還可及時往南撤……
主意一定,他長嘆一聲,潸然淚下,掩面顫聲道:"罷!罷!卿等晚來再議!"
吳敏聞言一喜,覷眼睇去,見得衛希顏唇角勾笑,更是心下大定,拜別趙佶退去。
福寧殿內,趙佶拿起李綱血書又看了幾遍。
“……現大敵壓境,國家安危存亡,只在呼吸之間。太子恭儉之德,名聞天下,足以擔當大任。若陛下能予太子皇位,則可順將士之心,以死禦敵。如此,天下可保。”
紙面血字浸透,淋漓刺目,顯是絕非刺破指頭的點滴之血。
趙佶想起吳敏言道李綱刺破手臂,血流濺盆,不由心嘆感動,轉瞬又思及金人宣戰竟以罷黜他為由,心下頓然鬱怒,又想起這十數日他惶急國事,直如度日於牢籠中,痛苦不堪……他越下去,禪位之心便越來越定。
但過得一瞬,趙佶又想起皇權富貴,不由又戀棧難捨,一時猶豫不決。
衛希顏向李彥施了個眼色。
內侍主管立時明瞭,如今官家禪位已是大勢所趨,他若趁機推得一把,將來太子登位自有他的一份大功在內!
李彥立即趨前道:“官家,太子仁孝,必能擔起國事,為官家分憂!官家身為長生神仙,應安享天下富貴才是!”
衛希顏笑道:“李都知所言甚是!陛下近日神思過慮,長此下去,恐於壽算有損,遑論修煉長生之道了!”
趙佶龍眉一揚,頓然想起太宗遺命的長生之道,皇權雖重亦不及長生可貴,原本躊躇的心思立時有了決斷,命李彥將吳敏召回草詔。
當日午時,趙佶正式下詔皇太子趙桓權領開封牧,此職向為大宋朝皇儲繼位的前兆。
午後未時,太子趙桓入宮謝恩,趙佶又賜排方玉帶,此物唯攝政監國者方得佩戴。
至此,朝中明眼之人均揣摩出,陛下有內禪之意。
趙佶準備禪位東宮的訊息傳出,可謂百家歡喜卻也有幾家愁。
朝廷百官多數滿懷期待,唯蔡京一黨和遭貶的朱勔、王黼等人心中憂急,官家若退位,換上太子登基,他們的政治前途便將一片黯淡。
鄆王趙楷聞訊驚怒攻心!
他收買班直統領的行動進展不順,原想可待時間慢慢推進,未料爹爹竟然決定禪位東宮,此訊息猶如寒冬大雪迎頭罩下,讓趙楷手足冰涼。但一向密有聯結的童貫不在京,宮中眼線回報蔡京、朱勔曾數度面聖哭泣,均未動搖官家禪位決心。
趙楷在書房憂急踱步,突然心腹親信匆匆進入,呈上一道暗漆封函。
趙楷抽出信函,墨黑的效命書三字躍入眼簾,止不住心下狂喜,哈哈大笑道:“真是天助我也!”隨即命心腹叫入絕殺首領,與之密議良久方遣出。
書房之外,唐十七的身影自假山後消失,目光平淡中隱帶一分嘲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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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名花流總堂。
莫秋情平靜立於柏樹之下,墨璃眸子中卻隱有波光。
名可秀左手和右手對弈,拈起一枚棋子微笑,“阿莫,傳訊宋之意,依計行事!”
作者有話要說:附宋徽宗趙佶《罪己詔》內容:
“朕自登基以來,言路閉塞,阿諛奉承之聲不絕於耳;奸佞掌權,宵小得志,縉紳賢良之人,陷於元祐黨籍,身遭迫害,政治腐敗,世風澆漓。賦斂苛重,生民之財日竭;戍役繁劇,君民不堪其憂。無益國計民生之事甚多,侈靡成風。國家財源被挖殆盡,而謀利者還誅求不已,戍邊士兵衣食不繼,而冗官冗將卻坐享富貴。災異屢屢出現,實乃上天示警,而朕不知悔悟;天下百姓怨聲載道,而朕深居宮中,絲毫不知。追思過錯,悔之何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