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涅天下 469 大道言政(一)
469 大道言政(一)
大憲二十五年二月,距離西塞爾柱帝國的覆滅已經過去了兩個月。
報紙讓這個世界的距離拉近,即使是大宋京城的普通百姓,也能透過報紙上的“環球時事版”瞭解到數萬裡之遙的一個國家的滅亡,當然這個國家對於大多數宋人而言,不過是一個拗口的陌生的名稱。
對於仍在帝京城的伊本·路西德而言,這就是大事了,讓他震動得一時不能言語。然而,穆斯林王朝的起落對於伊斯蘭信徒們來說已經不是罕見的事了,自從大哈里法帝國分裂後,各個穆斯林王朝便如流星一樣,各個燦亮一時,沒有恆久的。路西德對於西塞爾柱帝國的覆亡並沒有多少感傷的情緒,畢竟他是來自安達盧斯(今屬西班牙)的大食貴族,對於控制了巴格達哈里發的突厥人著實沒多少好感。
但是,路西德擔憂巴格達的友人。
穆斯林王國之間的戰爭往往與教派鬥爭相伴隨,作為早期伊斯蘭教的四大派別,遜尼派、什葉派、哈瓦利吉派、穆爾吉埃派之間的刺殺與武裝鬥爭從來沒有停止過,其中又以遜尼派與什葉派的鬥爭最為激烈。路西德明面上是遜尼派信徒,實際上是什葉派,他從巴格達遷到麥地那,就是因遜尼派的排擠之故。麥地那和麥加作為所有伊斯蘭教信徒的聖地,彙集了各個教派,更有包容性。但是執掌麥地那政權的是遜尼派,如今又迎回了信仰遜尼派的阿拔斯王朝的哈里發,而巴格達因為西塞爾柱蘇丹奉行教派並存使得什葉派有了發展,如今很可能會面臨遜尼派的清洗。路西德唯有寄望同時攻入巴格達的卡爾馬特國,這是什葉派掌權的國家,希望能在教派清洗中對什葉派信徒起到庇護作用。
無論路西德如何憂心,但他身處遙遠的大宋,對於巴格達的什葉派命運,唯有祈禱真主保佑。
作為穆斯林的一員,路西德對大宋的感覺是複雜的。但是還談不上仇恨,畢竟他出生在安達盧斯,格拉納達才是他的國家。而穆斯林聯合艦隊的戰敗更讓他真切地感受到了宋周這兩個東方帝國在軍事上的強大,而軍事上的強大與技術分不開。路西德在戒備之時,隨之增強的,是更堅定的學習心態。
《古蘭經》說:“學者的墨水比殉道者的鮮血更為神聖。”
他們穆斯林是最擅長學習的,與希臘人的後裔拜占庭帝國相比,他們更像是希臘文明的繼承者——他們用持續一百年的翻譯運動儲存了希臘文明,並將之發揚光大,而今穆斯林的哲學和科學,已經遠比拜占庭和羅馬天主教國家的哲學、科學要發達、精深得多。他們在與唐王朝的怛羅斯戰役中,從俘虜的唐軍工匠那裡學會了唐人的造紙術,如今,僅是巴格達就有數百家造紙作坊……路西德相信,穆斯林可以從宋周這兩個東方帝國學到更多的知識和技術。
知識用之於人,使人明理。知識用之於國,使之強大。
路西德如同棉絮般吸收著他的所見所聞。
路西德常去的一個地方就是華夏國家圖書館。這是華夏第一個公共圖書館,當初興建的時候報紙上很是熱鬧了一番——對所有人開放和借閱的藏書館對於華夏百姓來說是件很大的新鮮事。
路西德對此頗為得意,穆斯林國家早就有了公共圖書館,像他出生的科爾多瓦城,就建有五座公共圖書館,而巴格達城中有三十多座,其中最大的公共圖書館就是“智慧宮”,雖然已經併入了遜尼派的尼采米亞大學,但是對所有穆斯林學者開放,館內囊括了教義典籍、哲學、科學、文學、建築學、貿易常用的簿記會計書等各類圖書,藏書有四十萬冊,而最高時期的藏書是六十萬冊。據他所知,法蒂瑪王朝在開羅的公共圖書館的總藏書量達到了二百萬冊,的黎波里的公共圖書館總藏書量甚至達到三百萬冊。
大宋帝京的這座公共圖書館的初期館藏書籍是八萬冊,不是藏書量最大的,但對路西德而言已經足夠——館內圖書包含了哲學、歷史、典章制度、自然科學、法學、文學、藝術、文字語言學、農學、商學、建築學等各類書籍,通讀其中主要書籍,就可以全面瞭解華夏文明。
但是,讓路西德遺憾的是,軍事、武器和一些技術類圖書,比如他很感興趣的活字印刷術、造船術、航海術等類書籍,都屬於朝廷管制類,不在公共圖書館的書目之中。
至於圖書館內的外國譯著路西德就沒有花精力去閱讀了,但是瀏覽書目後讓他心驚:包括“希臘譯著”“大食譯著”“波斯譯著”“埃及譯著”“印度譯著”……智慧宮翻譯的希臘著作中有一百多部都能在這裡見到宋譯本,還有歷代穆斯林學者的知名著作,以及他沒有接觸過的其他文明的經典。穆斯林曾經用了一百年的時間翻譯傳承希臘文明、美索不達米亞文明和梵語文明,而宋人只用了不到三十年時間就完成了相當於“智慧宮”一半的翻譯量,估計再過二十年,就會超過智慧宮的譯書量了。
取得這個成就的原因是大宋帝國有足夠的財力和人力,給翻譯者的報酬是十分豐厚的,吸引了許多穆斯林阿訇和學者加入到其中,路西德在書目的譯著者中見到了許多穆斯林名字,還有猶太人的名字,也有以“釋”為姓的佛教僧侶,他們是梵語書籍的譯著者。
還有一個原因是大宋帝國採用了先進的印刷術,使得這些譯著能夠很快大量成書,而智慧宮的書籍是採用抄寫方式——雖然之後時代的穆斯林國家已經學到了唐朝人的雕版印刷術,但過程塗抹豬油卻是不可接受的——抄書的時間花費遠遠多出印刷成書,而成本也高過印刷書,同樣一部譯著,智慧宮花在上面的財力更多。
但大宋帝國擁有的財富即使是大哈里法帝國時期也未必可及,大量財富投入使得知識的積累和創造都取得了十分快速的發展,路西德近乎是以嫉妒的心情來記錄評述這個帝國在重視和鼓勵知識與技術相關的政令和舉措,而他所知的穆斯林國家的當政者們還都在為權利而爭鬥,大量的財富是用在奢侈和享樂上,如馬蒙這樣的穆斯林君主不知何時能再出現一個,帶領穆斯林再次創出智慧宮時期那樣的黃金時代。
路西德在博覽帝京圖書館的藏書之時,也沒有停止他的四處拜訪活動,並且多次參加了學者集會——宋人稱之為“文會”和“結社會友”。他認識了許多人,也與一些人結友,互相探討學問,兩個文明產生碰撞,也互相吸納有益之學。
太醫局的院判就對路西德所說的穆斯林公共醫院很感興趣,詢問許多了細節,又就外科手術和眼科手術與路西德有很多交流,而華夏的中醫學和草藥學也讓路西德大感神奇,“……很難想象草根樹皮這些東西竟然能夠治病。”為此他將大宋的醫學聖地青谷列為了遊歷的必去之地。他與鳳凰書院的“數學社”也有交流,他們解決實際應用問題的能力讓路西德佩服,尤其是方程式的應用,路西德不得不承認領先穆斯林的數學,而讓他驚歎的是,代表了這個帝國數學成就最高的是一位女性數學家,儘管他沒有見過這位葉姓學者,但她的方程式著作卻已經拜讀過,二元高次方程式的應用讓路西德大感簡便,將此數學著作列為了他必譯的書籍之一。他還與大理寺的一位叫洪适的官員在法學上有深入探討,他們互相批評對方的法律,但是,從對方的法律中,也得到了啟發和助益。……
但是,路西德最期待交流的學者,被帝國學者們尊稱為“儒宗”的儒教女教宗,他至今都還沒能夠得到機會拜訪。路西德很早就向鳳凰書院投去了拜帖,但是,一直沒有得到約見的回覆。路西德當然不會對此有什麼抱怨,如果一個“教宗”這麼容易見到那才令人感到驚訝!何況,他聽說,就連皇帝陛下想召見這位儒宗都必須提前傳詔相約,以避免打擾她的講學和著書,而在每年的二月至端午、八月至冬至的經筵期間,皇帝可以經常見到他的經講老師——這位儒宗已經被皇帝授予了經講學士的官職。
就在這一年的中秋之後,路西德終於等來了鳳凰書院的回覆。
這個回覆,是一份請柬,名為“中西學者交流會”,交流會的發起者,正是那位教宗名楓山。
中秋過後,長杭帝京就正式入秋了,楓紅、桂花是這個時節的兩大景色,交流會的地點就設在帝京有名的楓桂園內,位於帝京西南郊外。
這日的天氣很晴朗,適合外出聚會——路西德參加過的重要聚會中就沒有遇上天氣不好的,因為天文臺的氣象預報很準確,除了天文觀測之外,還有易學家的易卦預測,路西德在《遊記》中評述為“神奇深奧的東方占卜術”。
路西德乘坐馬車到了楓桂園,在這裡,他見到了許多熟面孔,當然,還有很多沒見過的生面孔。
此次交流會依然採用的是宋人學者聚會慣常的“茶點會”方式,有味道醇香的煎茶,也有為不習慣飲茶的學者準備了牛、羊酪漿和蜂蜜水,而所有點心都是用的植物油,沒有穆斯林忌食的豬油,也沒有佛教徒忌食的動物油。
路西德認為這種貼心周到的準備體現出的是一種尊重,對來自不同國家、不同民族的學者在習俗和文化上的尊重,單就此而言,路西德就對那位即將謀面的儒宗產生了好感。
作者有話要說:穆斯林國家公共圖書館的建立很早,從巴士拉、大馬士革、開羅、阿爾及利亞到摩洛哥、西班牙都有公共圖書館,其中巴格達、埃及開羅和西班牙的一些城市中公共圖書館最為突出。
在公元891年,巴格達城中的公共圖書館就有30多座,規模有大有小,小的館藏幾千冊,多的達十萬冊。這些圖書館對世界各地的學者開放,各種人都可借閱(名義上是如此,普通的平民連字都不認識,無所謂借閱了),有的圖書館還對外地學者提供食宿。
穆斯林國家的公共圖書館得益於中國造紙術(怛羅斯戰役唐軍俘虜中有造紙的工匠)的西傳,其後才是透過大食傳到歐洲。在此之前,穆斯林和歐洲國家都是用埃及的莎紙草(易碎)和羊皮(太貴)。
不過,雕版印刷術卻沒有被穆斯林採用,因為版印中要使用到豬油。所以,穆斯林的藏書都是抄寫(難以想象這些圖書館的館藏都是“抄”出來的),有很多抄書員,練出了各種各樣的書法體。其中抄寫最多的就是《古蘭經》,穆斯林信徒很熱衷於抄《古蘭經》,當時埃及開羅的一座圖書館裡,《古蘭經》就收藏有2400個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