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涅天下 48新帝登基
48新帝登基
宣和七年十二月三十日,新帝改元靖康,詔告天下。
“靖康”年號取自於《詩經》和《尚書》的“日靖四方”“永康兆民”兩句,昭示“靖亂安康”,但靖康元年的東京城,卻已是驚惶惶恐懼一片。
真定陷落後,金兵南侵的訊息便漸漸為京城百姓知曉。恐慌氣氛迅速在城內蔓延……有錢的人家開始收拾金銀細軟,尋往南方的親戚避難,絕大多數的普通百姓卻沒有投奔之處,只能在惶惶不安中祈禱上蒼保護。
汴水之上,一派繁忙景象。無數船隊絡繹不絕,滿載金銀財物,駛往東南州郡。當朝廷猶在為戰、和、守、逃爭論不休時,京城的官員和富戶們已經在紛紛將家眷和財產轉移向江南。
金兵尚未渡過黃河,這些在朝議辯論中口若懸河的朝臣們已經提前在給自家安排退路了。
京師的百姓們在北風凌虐的天寒地凍中,迎來了恐慌不安的靖康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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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名可秀!
雷雨荼眼望南方,目色隱有一絲寂寥,蒼白的手近乎透明,寒風中突然捂胸咳了幾聲。
“公子!”硃砂面色憂急。
“沒事。”雷雨荼目色投向前方的太原城,想起離開燕京前總堂主雷動的飛鴿傳訊。
衛希顏回京,名可秀便當未死!雷雨荼不期然又想起幽州密林裡那驚心動魄的一劍,至痛至悲至憤,唯情深極致方能刺出那一劍!
雷雨荼捂胸又咳了兩聲,除去青銅面具的顏容美如豔火,卻浸出一抹淒冷孤清,讓人心中油生一痛。
名可秀未死,衛希顏在新帝身邊亦有影響,原定策謀便需略作調整。
西北的探子回報說,種師道警告夏主:夏軍若趁金人攻宋之際混水摸魚,大宋西軍必將加倍報復。
種師道在西北的威名是打出來的,雖然因遭彈劾致仕,不領西軍已有一年,但威望在西北不墮,這番威脅必定會讓夏王進子乾順生出顧慮,對完顏宗翰的聯合攻宋提議猶疑不決。
新帝趙桓甫一登基,便接受駙馬都尉衛軻建議,擢升種師道為檢校少保,授予靖難軍節度使和河北河東路制置使之職,詔其率軍赴京勤王。
接詔後,種師道即攜武宣軍節度使姚平仲率七千輕騎先行馳京,其後西北邊境的熙河經略使姚古和秦鳳經略使種師中也各率四萬西軍南下援京。
党項人那邊仍無異動!想來夏王李乾順顧忌種家軍回師西北的報復,不敢妄動,於是打著坐山觀虎鬥和收漁人之利的算盤,如此完顏宗翰意圖以夏軍牽制大宋西軍的謀劃已完全落空。
雷雨荼咳了一聲。種師道竟然趕在朝廷發出詔命前就先行警告夏主,想來必是江南那邊動了手腳。這樣也好,党項人若真攪和這一局,回頭收拾起來還得費番力氣。
但這樣一來,他便得往太原府走一趟了。
金軍東路已逼近黃河,但完顏宗翰的西路軍卻受阻於太原府,若大宋西軍趕到京師,完顏宗望的東路金軍孤軍深入,將不得不退,如此大計難成。
要破此局,需得東路金軍更快兵臨東京城下,同時西路金軍攻破太原府南下,以期兩路大軍會合於東京城下,方可大業有圖。
雷雨荼看向太原府,寂寥目色漸轉幽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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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康元年正月初三日,京師衛駙馬府。
衛希顏接過宋之意遞來的紙卷,目光掃過名可秀風骨挺秀的字跡,嘆口氣,頗有些不捨地將紙條扔進書房裡的暖爐。
“現下阻止已是遲了!何灌前兩日已被進封為武泰軍節度使和河東河北制置副使,率京中兩萬禁軍馳援黃河,如今怕是已到了滑州城。”
“鄆王宮變當晚的班直巡班記錄被人毀去,我們的人費了番力氣方查明那晚當班統領是何灌,果然已是晚了一步啊!”宋之意輕輕一嘆,卻似已有預料,略一皺眉後便回覆瀟灑,笑道,“還有一句話,少主囑我傳給郎君。”
“什麼話?”衛希顏好奇笑道,她可沒指望以名可秀形諸於外的矜雅性子,會公然向她傳遞情話。
宋之意悠悠然一笑,“少主說,恭喜你榮昇天子近臣!”
衛希顏撲哧一笑,很想翻個白眼。
趙桓不知發了什麼瘋,居然在起復種師道、擢升吳敏和李綱的同時,又封了她個天章閣學士的銜頭,直接跳到正三品,比何慄的御史中丞還高了半品官階。
“學士雖是虛銜,卻可備皇帝諮於國策。”宋之意微笑道。
衛希顏不由苦笑,名可秀傳的那句話雖帶著調侃,卻也有兩分真意。
宋之意走後,她算了下雲青訣離開京城已有半余月,童貫這會必在他手中經受折磨。
十天前樞密院副都承旨辛興宗帶九百禁軍從太原府迴歸京城,道是童樞相已先率一百騎返京。樞密院大驚,童貫竟然在這時節失蹤了!
因金兵南侵軍情愈發緊急,樞密院掖著此事不敢上報,直到新帝趙桓登位,問責童貫,新任同知樞密院事蔡懋方才囁嚅著抖出。
趙桓對童貫慫恿道君奢侈誤國的行徑早是憎惡,藉此逮著機會發怒,“童貫身為樞府之首,竟然置河東兵危於不顧,臨陣脫逃,該當何罪!”
宇文虛中、何慄等趁機彈劾童貫和王黼“聯遼攻金”之策誤國,殿內群臣看出風向,立時群情激湧,於是順理成章地,童貫步上了楊戩和梁師成的後塵,問罪定案。
到得此時,楊戩、梁師成、童貫三兇先後伏誅,趙佶也成風中之燭,不日將熄。父母大仇已報,本可安排離京之事,趙桓的突然拔擢卻讓她暗自愁眉。
這潭子汙水,她當真要踏進去麼?
正猶疑之際,顧瑞突然報道:“稟駙馬,宮中來人,說是貴妃鳳體違和,請公主入宮一敘。”
衛希顏眉一挺,疾步走出書房,到得後院寢居。
帝姬眼眉間微有怔忡,美眸波光中似隱隱泛出歉疚,看見姊姊強顏一笑:“希顏,我和嬤嬤要入宮一趟。”
衛希顏識得那嬤嬤,正是她與帝姬大婚的次日早晨,奉帝妃之命前來關詢的那位,她微笑頷首道:“嬤嬤,貴妃鳳體可安康?”
“回稟駙馬,”那嬤嬤面容泛出憂色,恭謹道,“貴妃自鄆王府探病回宮後,便一直神思昏頓。今兒晨起,突然就暈了過去。雖得御醫急治,醒來後精氣卻大不如前,這會兒思念帝姬,遂派宮婢前來相請。”
衛希顏心下頓時瞭然,王貴妃之病是因鄆王而生。
趙楷那晚被雷暗風血豔掌擊中,只留得一口氣,雖未死卻與死無異,御醫黯然無策,請了她去也是難以迴天。貴妃詢問病情,御醫自是不敢說出鄆王內傷,只道是“突感惡疾風癱”,但貴妃在宮中浸淫多年,又豈會這般容易被瞞騙!她一番揣摸,便料得了七八分,心中大痛下豈得不病!
衛希顏對趙楷自是無半分同情,卻見不得妹妹難過。王貴妃在宮中護持希汶多年,汶兒對她自是有著幾分感情。那夜禁宮變亂她故意隱瞞了妹妹,但汶兒智慧非比一般女子,又焉得不知趙楷“生病”真相,便對貴妃生出歉疚之意。
衛希顏思及此,對妹妹笑道:“貴妃鳳體違和,我們理應入宮探望。”
姊姊,你也去?帝姬美眸中隱有歡喜。衛希顏拍拍她手,安慰一笑。
兩人車駕馳向內城之北,未入皇宮而是直出內城的北門景龍門。龍德宮與延福宮緊鄰,各有宮門,趙佶內禪後,宗戚等覲見教主道君及道君妃嬪便不再從大內宮城進入,而是直接從景龍江之北進入龍德宮和延福宮。
兩人方入凝和殿,柔福帝姬已自內殿飛出,嬌憨美麗的面龐籠罩著一層憂鬱不安,見得帝姬便飛撲入懷,哽咽道:“五姊,娘她……”
“嬛嬛,娘僅是一時鳳體違和,不會有礙。”茂德僅比她年長兩歲,神情舉止卻是徐緩大度,讓人心定安寧。
柔福心懷微寬,又叫衛希顏一聲“五姊夫”,領著二人入內殿。
“福兒來了麼?”貴妃聽得聲音,自寢榻上微微抬身向外看去。
“娘!”帝姬疾步上前將她輕輕按住,柔聲道,“娘身子不便,安生躺著就好。”
“小婿衛軻參見貴妃!”衛希顏上前見禮。
三人在榻前錦墩坐下。
衛希顏觀貴妃面色,又把了陣脈,收手微笑道:“貴妃貴體無大礙,僅為一時悲鬱積心,寬懷將養幾日便好。”又回頭問了宮中嬤嬤御醫所下之方,沉吟片刻後提筆下了副調肝理鬱的方子,囑一劑兩煎,早晚雙服。
嬤嬤接過方子應聲而去。衛希顏暗地攢眉,貴妃之病非如她口中所說無礙,鄆王植物人的情狀對貴妃打擊深重,氣鬱攻心,若不寬懷調養,藥石難救。
茂德和貴妃執手榻前,細言絮語,柔福間或插得幾句,三人言笑中貴妃氣色倒似好得一分。
時光在談笑中漸漸流去。衛希顏耳目靈敏,突聽得殿外有急急足音步近,便有急促話聲傳出,她微一揚眉,那說話的人竟是趙桓身邊的內侍朱拱之。
片刻,殿外宮女步入內殿,稟報內宮通傳:官家急召茂德帝姬駙馬於福寧殿覲見。
貴妃微咳一聲,微微點頭道:“希顏,官家著人找你到此處,想是事機緊要,你先去罷。”說著拉著茂德的手,笑道,“我和福兒多時未見,就留她多待一陣子,你面聖事了,再來接福兒一起回府。”
衛希顏應了聲,心忖觀貴妃神色,莫非有什麼事要交待汶兒?她給妹妹遞了個眼色,囑她自個小心,便出殿和朱拱之前往大內宮城。
宋室大內宮城原本僅方圓五宋裡,趙佶即位後大肆興建艮嶽、延福宮、龍德宮等宏大宮室,將宮殿區延伸到內城以北的景龍門外,於是景龍江便成了內城北濠。趙佶為方便與內宮來往,又修一道夾城,從艮嶽、九曲池至龍德宮,與內宮相連。
因趙佶召見甚急,朱拱之飛馬奔到武學巷方知駙馬和帝姬入了延福宮,於是又一路馳過景龍江到延福宮,見到衛駙馬時日已去了不少,不敢再慢,遂領著衛希顏由夾城直入內宮。
一路行去,十里夾城長道秀木林鬱,迴廊波盪,顯見費了不少物力財力。衛希顏不由暗自搖頭,趙佶這廝,當真是奢侈敗家到極點了!
約摸行了兩刻,到得福寧宮外。福寧宮即趙佶禪位前的寢宮,趙佶退居龍德宮後,趙桓便搬進了福寧宮。
福寧宮的議事殿裡,政事堂太宰白時中、少宰李邦彥,新任樞密使吳敏,同知樞密院事李梲、蔡懋,兵部尚書路乃迪、新任兵部侍郎李綱,以及資政殿大學士宇文虛中等朝臣均在,人人均是眉頭緊皺,面色難看至極。
“陛下!”衛希顏雖升得正三品學士,卻依舊一襲淺藍袍子,飄然如行雲流水,拱手一禮直身,唇角淡笑,飄逸悠然。
趙桓一見她淡定容顏,因兵報而惶亂焦急的心緒便突然安定兩分,雖然仍是眉鋒緊皺,凝重壓抑的神情卻和緩了兩分,“希顏,梁方平不戰而潰,浚州陷落!”
衛希顏訝然道:“金軍先鋒不過數千,浚州駐兵加上樑方平帶去的京兵當不下四萬之數,以多迎少,怎地不戰而潰?”
趙桓被她這句話頓時勾起憤鬱怒火,一掌拍在御案上,咬牙切齒道:“廢材誤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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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康元年正月初二,三千金騎先鋒疾馳撲近黃河北岸,直逼浚州城外。
浚州駐防最高長官梁方平此時猶在宴飲狂歡中。
他領兩萬京師禁軍到浚州後,自恃四萬大軍在此鎮守,金兵定會知難而退,不但未曾部署防線,整軍備戰,反而一如京中習慣,每日與親信縱酒,宴飲不息,危情迫在眉睫猶自不知。
“稟將軍,”兩頰精瘦的常勝軍降將郭藥師抱拳道,“探子回報,宋朝京師禁軍馳援駐此,是否先派小騎探查後再攻城?”
完顏宗弼以秦無傷身份混跡中原三年,對宋人“文官愛錢、武將怕死”的腐敗萎靡之風體會深到,聞言朗笑一聲,揚眉不屑道:“宋人所謂的京師禁軍精銳,在本將軍眼中不過一群養肥的豬爾,我大金勇士直衝向前,揮刀按宰便是。”
“哈哈哈!”周遭金軍將領一陣狂笑。
完顏宗弼烈焰刀一揮,聲如金石裂地,“全軍,進擊!”
“殺!”三千精騎齊齊狂喝,將慘淡的冬日天色震得一陣抖顫。
一排排雄壯精武的身軀忽啦啦伏低,夾馬疾衝。
北風呼嘯,蹄聲奔雷,三千金騎踏破凍土,直撲浚州城。
“梁、梁帥!不好了……金、金兵攻城了!”
梁方平一擲手中酒盞,急急登上城樓觀望。
只見遙遙天際處,黑壓壓一大片旌旗冽冽,迎空飛舞,成片成片的金人騎兵如風呼嘯馳至,兵戈高舉,喊殺沖天,如虎似狼猛撲逼近。
梁方平在東京承平安逸日久,哪見得這番陣仗,“啊”一聲尖叫腿腳癱軟,惶聲道:“快走!快走!”也不管敵騎有多少,帶著隨從奔下城樓,喝叫開了南門,打馬出城,一路飛奔向浚州大橋竄逃。
主帥都棄城逃了,城內軍士哪還有心守城?頓時軍心潰散,轉眼間,四萬禁軍齊齊奔湧南門潰逃,人馬奔竄,擠塌踩死者不知凡凡。
三千金騎一路呼嘯著攻入竟無兵守衛的浚州城。
完顏宗弼目中鄙夷之色更甚,遇上這種沒用的肥豬,大軍何用休整!他手一揮,喝令向宋兵潰散的浚州大橋方向追殺過去。
何灌站在黃河南岸的滑州城上,眺望一里外浚州大橋上潰敗奔逃的宋兵,黝黑麵容掠過沉沉不屑的冷笑,待奔逃宋軍過得大半時,他鬍鬚陡然飛揚,揮臂斷然喝令:“放火,燒橋!”
“諾!”副將雷彥奇鏗然作答,絲毫未問橋上尚未過河的宋兵怎麼辦?這等貪生怕死之徒,原本就不配苟延殘喘活命於世。
“毀橋後,按計劃行事!”
“諾!”雷彥奇抱拳領命而去。
俄頃,火油撲澆下大火熊熊而起,黃河河面上現出一道五里長的火龍,烈焰夾著濃煙直卷天際,將慘淡冬日燒得通紅一片。
尚未奔逃過橋的數千宋軍,人人焦頭爛額,哀號聲中紛紛跳水求生,不是被河水淹死,就是被寒意浸骨的河水凍死,少量水性佳的軍士拼力游回北岸,卻被追殺而至的金騎一刀斬去。
火焰沖天,屍橫累累。血水襯著火龍將冬日慘白的天色浸染得一片腥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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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康元年正月初三的杭州府,天色微顯暗沉。
名可秀似乎習慣了凝立於碧晴院的桕樹下靜思。
“這會傳訊給希顏,怕是已經晚了。”她忽然嘆口氣,似是自言自語,又似是說給身後的莫秋情聽,“我若是雷動,必會讓何灌領兵出京。”
“少主,您是指何灌會帶兵馳援黃河?”這不是甚好?在梁方平之後,再加強黃河防線。
名可秀眼望暗沉天際,搖頭道:“京師禁軍已被梁方平帶走兩萬,若何灌再帶走幾萬,京城兵力便將空虛;一旦梁方平、何灌兵敗黃河,金人兵指東京城下,兵力不濟的京師便危矣。”
莫秋情淡柳細眉微蹙,不解道:“少主,梁方平且不提,但何灌昔年曾戰於遼、夏邊境,戰績赫赫,以何灌之武威,即使梁方平守不住浚州,他若燒了浚州大橋,再趁金兵渡河之際率隊掩殺,金人未使不能擊退。少主何以憂心兵指城下?”
名可秀低嘆一聲不語。雷動的謀算她並未挑破,以宋之意的聰明或許猜得兩分,其他人卻未必想到那重去,莫秋情不解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她自個卻是心底明透,所擔心的便是何灌有力卻不出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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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三日夜,福寧殿內,梁方平兵敗讓趙桓恨得咬牙切齒。
新帝暗自痛恨道君皇帝寵信宦官,竟將駐防黃河的重大軍事委任給梁方平那閹豎!
白時中覷得官家神情,討好道:“陛下勿慮,梁方平雖敗,南岸卻有何灌兩萬禁軍駐守,金軍渡河當非易事。”
李綱卻道:“陛下,我等當做萬全準備。若滑州不守,金兵當可直下兵臨京師,而四方勤王之軍尚在路上,為保京城不失,當以京畿防務為緊。”
趙桓頷首,轉頭看向樞密院吳敏、李梲、蔡懋三位臣子,問道:“京師禁軍兵力多少?”
被垂詢的三人卻同時面色一滯。吳敏在童貫問罪後入主樞密院,李梲也由吏部尚書升任同知樞密院事,但兩人剛入樞府兩日,哪能得知京中禁軍兵力,被問下均看向同知樞密院事蔡懋。
蔡懋額角微汗,他任樞密同知雖有半年,卻因不得童貫腹心被閒置,不預軍機已久;再者如禁軍兵力這類俗務從來皆是底下吏員去做,哪有樞府高官知曉的?但此時被官家垂詢卻不能道不知,情急下將目光投向兵部尚書路乃迪,“京中兵力,路尚書當為清楚。”
路乃迪心下暗罵蔡懋,大宋兵制為樞密掌兵籍虎符,三衙管禁軍,兵部歷來被樞府和三衙打壓,平素不過管得些兵備、糧草、武舉之類的瑣碎事,哪裡知曉禁軍人數,當下將蔡懋踢過來的皮球又一腳踢了出去,“陛下,歷來由三衙統兵,禁軍兵冊盡在其手,高殿帥當知之甚清。”
兵部尚書所指的“三衙”是指殿前都指揮司、侍衛馬軍都指揮司、侍衛步軍都指揮司,京師禁軍分由三衙統領,但道君在位時,寵信殿前司都指揮使高俅,高俅以太尉之銜領三衙,禁軍兵力多少,自是高俅最清楚,路乃迪便將這球傳給了蹴鞠能手高太尉。
衛希顏見得這幾人將球踢來踢去,心下頓然冷嗤。
她這段時日對北宋兵制已有了解,雖未看過兵冊不知詳數,但按京師禁軍指揮使的數目估算,當有二十萬禁軍駐京。已被梁方平與何灌帶走四萬,當還剩十六萬,然高俅任太尉十數年,缺兵不補貪墨空餉,兵冊上的人數早是虛數,禁軍每營早非五百人滿員,能有得二三百便算不錯,如此測算下來,東京目下能有四五萬禁軍已是高估。
她對大宋兵制也不過知曉半吊子,都能憑揣測估摸一二,福寧殿內集聚執掌軍機的國防部和總司令部高官,卻對京城兵力懵然不知,這仗如何打去?她冷笑下不由暗自搖頭。
趙桓聽得兵部尚書提及高俅,頓然臉色沉了去,他對這位以蹴鞠謀位的殿帥向無好感,立時吩咐內侍去宣殿前司的副都指揮使王宗濋覲見,垂詢道:“諸卿,堅守京師,誰可為將?”
李綱峻言道:“朝廷以高爵厚祿奉養我等大臣,即是要當用之時盡力。政事堂二位相公雖未知兵,然身為相公,當領將士以抗敵鋒,此乃宰相之職也。”
白時中一聽要由他領兵抗金,頓時嚇得腿都軟了,面色忿忿道:“李侍郎既得陛下重任,當能領兵出戰否?”
李綱挺身慨然道:“陛下若不以臣庸碌,使臣治兵,微臣當以死相報。”
趙桓心中一鬆,終於有個敢於任事的大臣,目光不由瞟向衛希顏,隱有相詢之意。
衛希顏神色淡然。李綱固然剛烈正直,但打仗非是憑一腔熱血便可贏取勝利,從軍事角度講,李綱非是國防軍總司令的好人選,若擔任東京的城防司令官尚可任得,總比白時中、李邦彥之流強,遂道:“為將者,當以膽色為先!李侍郎剛直英勇,不懼生死,定能指揮軍民奮戰守城。”
“希顏所言甚是。”趙桓點頭,當即詔命擢升李綱為尚書右丞,職領東京留守,負責整飭城防,堅守京師。
殿議罷時,已近薄暮。
衛希顏想著希汶尚在凝和殿,遂與趙桓道了一聲,復又自夾城返回延福宮接妹妹回府。
出得宮城,上了馬車,帝姬仍有些神思不屬。
衛希顏握住她手,皺眉道:“汶兒,貴妃可是說了什麼?”
“希顏。”帝姬在府外均是叫她名字,輕嘆一聲道,“貴妃說將柔福託給我照顧。”
衛希顏心中一咯噔,王貴妃這託付倒像是臨終遺言了!想及柔福帝姬,她頓時有些頭痛。
“希顏,我有些擔憂貴妃。”帝姬靠向她肩頭,幽幽道,“希顏,貴妃的病情真是無礙麼?”
衛希顏皺眉,史載靖康之變金人擄走趙宋所有宗室妃嬪,王貴妃和柔福也當在內,但妹妹和王貴妃七年相處的感情,豈會眼睜睜看著她母女二人被北擄而去?
莫不成她還得想法子接走王貴妃和柔福?
這是兩個大活人吶!不是兩隻兔子,說拎走就能拎走!
衛希顏不由撫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