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涅天下 51京都大戰(一)
51京都大戰(一)
靖康元年正月初八日的夜晚,星月無光,只有馬蹄踏在凍土上的沉雷聲。
完顏宗弼率領金軍三千輕騎,直撲東京城外西北,牟駝崗。
近得東京時,郭藥師獻策道:“宋人於牟駝崗設官馬監,養馬萬餘,堆積草料如山,雖然三面環水易守難攻,但宋人一向重弓步兵輕騎兵,馬場守軍並不多,我大金只需一千精騎便可拿下,補充糧草!”
完顏宗望雖然對郭藥師這位“三姓家奴” 暗存鄙夷,但這道謀策卻甚合他心意,東路大軍長途奔襲後糧草已消耗大半,若得宋人草料場便可多支撐一段時日,遂命六弟兀朮統領他的先鋒軍襲取牟駝崗。
許是金兵一路進軍太順利,完顏宗弼又在黃河一戰中深刻領會了大宋京師禁軍逃跑的看家本事,於是他的三千騎先鋒竟然完全沒有停歇休整,連夜直襲牟駝崗。
夜色下,騎兵賓士如風,逼近通往牟駝崗官馬監營地的陸路,大道由寬漸狹。
突然,前方馬兒驚嘶陣陣,衝在最前的數十匹駿馬連蹦帶跳,橫衝直竄,將前鋒隊形頓時打散。
奔在隊伍前列的完顏宗弼陡然勒馬,峻厲目光掃入暗沉夜色,只見泥地上成片成片突起的六稜尖刺鐵蒺藜!
馬兒腳掌被被鐵蒺藜刺穿,痛嘶下直立竄跳,數十名金兵猝不及防下被拋下馬去,雄壯身軀砸落場面,扎得一身鐵刺,嗚啦啦痛罵不絕。
“停!”完顏宗弼大喝。
突然鼓聲震天,無數箭矢從空飛落,頃刻間,前方因傷馬亂竄而惶散的金騎紛紛中箭跌地,砸在鐵蒺藜上,哀號連連。
“衝過去!”完顏宗弼厲聲喝令。他看得清楚,地面鐵蒺藜在前列近百騎橫突亂竄下,已踩去大半,金軍輕騎飛馳迅猛,只需眨眼間便可衝近宋軍營寨,斬殺弓弩步軍,拿下草料場。
卻在突然間,又一通激烈鼓聲,前方黑乎乎的宋營瞬間火把齊明,數千人吶喊噪天,蹄聲如驚雨,突然砸落,撲天蓋地。
大隊宋軍騎兵從營門奔出,直撲金軍。當先一人身形高大,奔馬疾衝下竟能拉力強弓,每響三箭,眨眼間便射落十數金騎。
吳階的神射和勇猛讓周遭宋軍士氣大增,喧囂著策馬衝前。
金軍南進所遇宋軍均是一戰即潰,甚至望風而逃、不戰即潰,哪像今夜這般連番受挫?先是馬刺,後是弓矢,再之後是騎兵,突襲的人反成了被襲的人,明顯是踏入宋軍埋伏,一時間金軍隊伍慌亂起來。
完顏宗弼見宋營內火光熊熊,營樓女牆上弓弩成列,裡面尚不知還有多少兵馬,當機立斷喝令,“撤!前鋒掩護!”
金軍惶亂中聽到撤退立時撥轉馬頭,但女真騎兵畢竟驍勇慣戰,前鋒聞令衝前,掩護後隊,金兵撤退中仍保持隊形不亂,因此宋軍追得一里吳階便揚臂喝止,收兵回營。
城樓上,衛希顏淺藍袍子在夜風中獵獵飛舞,襯著秀逸顏容,淡淡威勢中又自有一抹飄然不群。
吳階翻身落馬,俯身抱拳道:“衛帥,末將幸不辱命!”
衛希顏被他一句“衛帥”叫得雞皮直立,自被趙桓任命為親徵行營副使後,眾將士依軍中慣例稱她為帥,她雖聽得多次,卻仍是不慣,不由暗笑搖頭。
“衛帥!”吳階又叫了她一聲,仰頭道:“末將有一事不解,您怎知金軍必會偷襲牟駝崗?”
“因為郭藥師降了!”
衛希顏淡淡道,掠下城樓,立於吳階身前,唇角挑起諷笑。
當年郭藥師率軍降宋進京面聖,趙佶得意忘形,竟然帶著那不可靠的傢伙去牟駝崗附近的蹴鞠場踢球,於是蓄養二萬匹戰馬和無數草料的軍馬重地,就這樣被草包趙官家無意中洩給了剛剛投降的敵國將領!
在梁方平兵敗浚州後,名可秀曾傳訊她郭藥師進京的細節,囑她小心提防。事後衛希顏與李綱一合計,便設兵在此預伏。
衛希顏淡淡一句話,吳階一想卻明白了。當年郭藥師降宋入京曾沸揚一時,他雖遠在西北,卻也聽得此事,想來此番金軍進襲牟駝崗,必是那郭藥師之謀。
內賊禍國!吳階暗歎搖頭,目光一轉看清衛希顏唇角那抹諷笑,忽地生出一股奇特感覺,彷彿這位智謀膽略和相貌同樣出色的親徵行營副使所諷笑的,不是降奴郭藥師,而是那位已經“燒香南去”的教主道君!
吳階心中一凜,趕緊揮走這念頭。
衛希顏突然看向他,挑眉一笑道:“參議官,以你之見,此地當守還是當棄?”
吳階此時的職事為親徵行營副使的參議官。
――衛希顏著他起草軍功賞罰時,與他多有探討,愈發覺得這位翊麾校尉胸有溝壑,擬想重用,但吳階和蔣宣等人不同,他是邊將,又是太原兵敗逃出,若突然被拔擢為中央禁軍的統兵官,定會引起禁軍不滿,反會害了他。衛希顏為此頗犯躊躇,問計於李綱,方知有參議官這樣的虛職,類似於參謀長角色,不掌實權,卻可參預軍機,欣喜下遂授予吳階此職事。
吳階被她一問,腦海中浮過京城周邊的地形圖,略略沉思後回道:“衛帥,牟駝崗的馬匹糧草已被陸續遷入外城,金軍得之亦無大用,但我軍若守,便需分兵駐紮,兵少易被金軍吃掉,兵多又抽調京城防力!”
他頓了頓,又道:“雖然我軍在此駐營可與京城內外呼應,於關鍵時突襲金軍後陣,但牟駝崗並非金軍撤離的必經之道,守之如雞肋,莫如棄掉!”
衛希顏清笑道:“雞肋!這詞形容得當!”
吳階掃視營寨,突然又道:“衛帥,此地三面環水,易守難攻,若是大軍安營紮寨,當為合宜!”
衛希顏眸光一閃,和他對視一眼,均是意會一笑――金軍若奪得此地,必在此扎帥寨!
衛希顏拿定主意後,便率全部宋軍獲勝歸城,雖然此戰僅斬得金兵百餘騎,算不上什麼大捷,但對連遭敗績的大宋軍兵來講,無異於一場翻身仗,讓人油生信心。
當夜,五千牟駝崗參戰將士俱被犒賞,慶功喧囂下引得其他禁軍眼紅不已,摩拳擦掌下求戰心切。
在軍士喧鬧慶功時,親徵行營的核心將官們,正齊聚在京師外城北城的行轅裡,緊急軍情議事。
新任殿前司副帥蔣宣進策道:“李相、衛帥,金兵長途奔襲,定然兵疲,今夜又初遭敗績,士氣頓挫,我數萬大軍若同時攻出,趁其陣勢未整,打它個出其不意、攻其無備,我軍定獲大勝!”
“蔣殿帥所言極是!”
何慶言、高師旦、陳克禮三位統兵官應和道:“蔡京三賊處斬後,我軍士氣升旺,今夜又得牟駝崗之功,軍兵戰意昂揚,如趁此時機對敵全面一擊,必能奏功!請李相、衛帥決斷。”
李綱眼眉飛揚,頗有幾分意動,目光看向衛希顏。這幾日的殿謀和城防共事,讓李綱對駙馬衛學士表現出來的軍事才能大為驚訝,其後又因她力促官家處死蔡京三賊,讓李綱好感又增幾分,再經今夜牟駝崗之捷,數樁累得下令李綱潛意識中不由想多聽聽這位副帥的意見。
衛希顏卻沉吟不語,按兵法常道,蔣宣言之有理,但京城兵力不足,禁軍三萬六加上廂軍、保甲民兵等雜牌軍,總兵力七萬餘,與完顏宗望的六萬金軍相較並無數量優勢,況且禁軍在童貫、高俅掌領下,腐化墮落,戰鬥力不強,今夜預伏牟駝崗的三千騎兵還是她和李綱在幾萬禁軍中左挑右選下方選出,其他兵士自不必提,憑堅守城或還可以,要和身經百戰的金軍騎兵團正面衝鋒,十九難有勝算。
再者,六七萬人的聯合作戰靠的是聽從指令,行動迅速,軍令下如使臂指,但京城禁軍原屬三司不同管轄,平素相互不服,又哪得聯合作戰的經驗?若攻勢不成,反被金騎衝潰,追尾下城防不及,京城便危矣。思之再三,蔣宣此計過於冒險。
轉念間,衛希顏思慮理清,卻未立刻下決斷,畢竟她對冷兵器時代的大規模作戰尚不熟悉,切忌犯了想當然的錯誤,因此目光凝向曾先後經歷過宋夏和宋金戰爭的吳階,問道:“參議官有何看法?”
吳階沉聲道:“李相、衛帥、各位將帥,金軍來犯六萬,我軍不具優勢,貿然出擊,後果難料!況且金軍皆為騎兵,我軍雖有牟駝崗二萬戰馬,然善騎者少,仍以弓步兵為眾,即便我軍獲勝亦無法追擊金軍,傷不了其主力。待金軍再與西路軍會合,又可回攻城下。”
蔣宣等諸將初聞不豫,待聽得後時,忖思下不由微微點頭。
吳階看得眾人顏色,眉間微微一展道:“末將以為,不若據城堅守,待西軍等各路勤王大軍抵達京城,我軍再裡應外合出擊,必更穩妥。”
衛希顏與李綱對視一眼,李綱捋須讚道:“參議官言之有理,關於出城作戰之議待得時機成熟後再議!”
眾將應諾稱是。
李綱又道:“金人已兵抵城下,今夜吃得一挫,必不甘心,或許過得兩日便將攻城!”他目光投射到牆壁上懸掛的東京城防圖,容色漸漸轉峻,“以諸將之見,金兵當首攻何地?”
眾人面色一肅,目光齊齊投向地圖。圖中,東京城由皇城、內城、外城三重城牆相套,佈局規整,最外重的外城周長約四十里,陸門和水門加起來共有二十一座,金軍將從哪個方向進攻?
衛希顏突然馬鞭一揚,指著城防圖道:“目下城內禁軍三萬六,廂軍、保甲民兵四萬,總兵力為七萬六。新的城防分佈為外城四壁各壁一萬二,禁軍九千,廂軍三千。剩餘二萬八廂軍和保甲分為前後左右四軍,每軍七千,前軍派守通津門外的延豐糧倉,後軍派駐朝陽門外樊家崗,防守京都城壕最淺狹的這一帶,不讓金兵靠近;左、右兩軍則作為總預備隊,機動支援。”
眾將對城防早已明瞭於心,但聽副帥此時重新點指,心忖必有後話,均凝神傾聽。
衛希顏手中馬鞭移向東城,在通津門處一點,“金軍遠道而來,按理宜先攻糧倉,取得補給,但糧食重地必有重兵保護,完顏宗望東路孤軍先至,必是想趁著我勤王大軍未到前速戰速決,攻下京城,因此多半會集結精銳先攻我薄弱之處,不會首挑硬骨頭去啃。”
眾將官不由點頭,尋思京城防守的薄弱之地。西城統兵官何慶言面色微動,似有所想,嘴唇囁動兩下卻又沉默。
李綱點指西北方向道:“若依衛帥揣測,金兵選擇牟駝崗安營紮寨,便有可能趁汴河水未凍,由牟駝崗順流直下攻取宣澤門。”
何慶言面色一變,宣澤門正是他方才想提的薄弱之地。
吳階看了衛希顏一眼,遲疑道:“李相,金軍擅長騎兵野戰,不習水戰,若要發揮騎兵機動優勢,自是選取陸路為優;若以水軍攻水門,豈非用最劣兵種去行最不擅長之戰術?”他這些日子待在衛希顏身邊,學了幾句現代兵戰之詞,頗覺合適,一時順口用出。
李綱對他的置疑不以為忤,捋須笑道:“吳參議未駐京城,對城門不熟,有此疑問不足為怪!京城各水門跨河而建,遇夜如閘垂下水面,禁船出入,但宣澤門垂閘後小船卻仍可通行。”
見得吳階面現疑惑,李綱容色突轉峻厲,怒道:“蓋因宣澤門後毗鄰蔡京府第,蔡賊為牟商利,於府周設得數十家店鋪,並將城牆拆了一段,修建碼頭,又為了夜市,將宣澤門底端削去,只垂得半空,使小船可行,遂使宣澤門成了京城防禦的薄弱一塊。”
吳階頓然瞠目,他性子縱是沉穩,此刻也幾忍不住憤然捶桌,權奸竟如斯糊塗誤國!
衛希顏接過李綱的話道:“郭藥師既獻計金人奇襲牟駝崗,想必他對京城亦是熟悉,或會進謀先攻宣澤門。宣澤門後是商肆地段,店鋪林立,若金兵火箭攻入,火勢連綿下,西城必然混亂,金軍再火燒水門當可趁勢攻入!”
何慶言突然道:“李相,衛帥,金軍若攻宣澤門亦非易事,末將這幾日為宣澤門防禦也曾多番思慮,已有幾條計策,未知是否可行?”
李綱頷首鼓勵道:“何統制但說無妨!”
何慶言道:“汴河雖寬,但接近宣澤門碼頭時河道卻漸轉狹窄,我軍若在河中排置木杈相阻,再於兩岸置弓弩手火箭射船,使之焚燬,金兵必將大敗而退!”
眾將齊齊點頭稱讚。李綱慨然道:“此計可行!”
衛希顏馬鞭移到宣澤門汴河之南,吳階若有所得,衛希顏微笑道:“何統制所言甚當,但完顏宗望亦非草包,金軍若攻宣澤門,定會派騎兵掩護船隻前行。”
何慶言省悟道:“汴河南岸地勢開闊,有利於騎兵衝擊!”
眾將互望一眼,李綱緩緩道:“為保宣澤門,我軍必得一支騎兵阻擊金騎,掩護出城弓弩手火襲敵船!誰可領兵當往?”
眾將聞言俱是面色沉重。宋軍向來長於弓步戰,牟駝崗騎兵戰也是借了黑夜中金兵先中埋伏方得勝出,若以宋軍騎兵阻擊女真騎兵,怕是有去無回。
吳階看了一眼眯眼似笑的衛希顏,目中光芒一閃,指向城防圖道:“李相,衛帥,金人今夜奇襲失敗,一旦攻城恐將以雷霆之勢同攻西北或北面數門,牽制我軍守城,掩護宣澤門的進攻。”
李綱肅顏,“參議官所說甚是!”
眾人一番計議直到深夜方散。
李綱和衛希顏出了尚書省,同赴福寧殿稟報軍情。趙桓聞得牟駝崗小勝欣喜不已,激動地來回走動,當即準了衛希顏為有功將士的請功之議。
李綱聞她奏報之時,絲毫未提己功,一力讚揚吳階等部將,不由暗贊點頭。將不貪功,兵必以死報之!
*****
靖康元年正月初九日,晴日的天氣突然起風,轉瞬烏雲集結,到得下午時,寒雨瀝瀝,籠罩了整個杭州府城。雨勢不大,卻夾著冬日北方刮來的寒風,份外陰冷浸骨。
名可秀坐在碧晴院廊子下,手中端著一盞剛沏的熱茶,神情間似有些怔忡。
“少主,下雨了,風冷,還是進屋罷!“名雅急得幾欲跳腳。
名可秀淺淺一嘆,眸光依然凝北邊,進屋了便看不見那一抹遠空。已到初九日,東路金軍當已兵抵東京城下。
“少主,進屋去罷!”名雅唸叨不停。
名可秀失笑搖頭,正待放盞起身時,便看見莫秋情纖長倩影執傘穿過雨霧,如一朵雨中之蓮,冉冉飄來。
“阿莫!”名可秀微笑招呼。
“少主!”莫秋情墨璃眸子似嫌幽沉,尚餘有一絲驚震。
名可秀看得她一眼,起身道:“進屋再說。”
莫秋情隨她之後步入書房,關上房門,掏出袖中紙卷遞出。
名可秀看後不由蹙眉,思忖片刻,道:“阿莫,你可記得當年和紫君侯傲凌空澶淵一戰的遼國第一高手蕭定寒?”
莫秋情墨璃眸子閃動,“少主,這自稱金國第一高手蕭翊或者是蕭定寒的後人,方得和蕭定寒如此相似,只是奇怪為何棄遼投金?”
名可秀嘆道:“遼主無道,契丹多有人奔金而去,蕭翊或是蕭翊的先輩棄遼,必是有其緣由在內,這倒非我們關心的緊要!”
她蹙眉思索,“此人既提紫君侯,想是與蕭定寒有關,這一點才是至關緊要!然讓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完顏宗翰既能請動蕭翊殺王稟破了太原城,為何不一早請出?反讓完顏宗望先到東京城搶了頭功?”
她秀目深凝,光芒閃動道:“除非,完顏宗翰剛開始未請動蕭翊,到得後來卻突然有了什麼特殊緣故,方使蕭翊動念出手。”
“那是甚麼緣故?”莫秋情奇道,“難道是金人突然有了紫君侯的訊息?”
名可秀搖頭否定道:“不大可能!雖然六代紫君侯傲勝衣現跡中原已非秘密,但神龍不見首尾,我們尚且探不出他的蹤跡,遠在北境的金人又怎會知曉?”
說話間她心頭掠過驚雷堂,旋即被她否定。雷動圖謀雖深,卻也不願輕易惹出能和紫君侯一較的異族高手,況且金軍東路南侵中原一路披靡,紫君侯也未出手,蕭翊怎知攻破太原城,便會激得紫君侯出現?目下來看,並無紫君侯半分訊息,蕭翊到底是為得什麼出手?
名可秀似乎感覺她漏過了一道至關緊要的線索,一時間卻想不起是什麼,不由得黛眉緊蹙不語。
“少主!”莫秋情突然嗤笑一聲,打破沉靜氣氛,“姚仲友傳訊:教主道君已抵泗州,聽聞金兵過得黃河,嚇得連夜起身出逃,向揚州方向行去。”
名可秀微笑道:“杭州府派出的人快馬加鞭,當能先到揚州。”
她眸光投向窗外,喃語道:“元鎮上任也快到了。”迴轉眸子一笑,“或許,我當往揚州一趟,多年未與元鎮相聚,亦當探望一二。”她口中的元鎮正是新任揚州府趙鼎。
“少主!”莫秋□言又止,平淡無奇的面容似有些猶疑。
名可秀抬眸,“阿莫,還有事?”
莫秋情皺眉道:“姚仲友還有一報,說是康王趙構回京途中,路過泗州遇上道君,被留住未歸,現正一起行向揚州府。”
“哦!”名可秀哂然一笑,不放在心上。她見趙構雖只得兩面,看人眼力卻極準,此子外貌英武,可惜徒有其表,不足為慮,放在趙佶身邊也無大影響。
讓她心中記掛擔憂的是遠在京城的衛希顏,身任親徵行營副使,必將直接面對金人大軍,雖知她武功已在自己之上,當無性命之憂,卻終是愛之深便關之切,心神不由得不亂!
希顏那邊,不知如何了?可與金軍戰上?
*****
靖康元年正月初九日,金軍果然在牟駝崗安營紮寨,同時派出小股騎兵在北城數裡外來回疾馳,牛角號鳴聲不絕,意圖騷擾緊張守城宋軍。
但守城宋軍非但未被騷擾,反而興奮起來。
此前,在衛希顏的指令下,牟駝崗騎兵戰被各將領大肆宣揚,驅逐減弱宋軍對女真騎兵的恐懼;次日李綱和衛希顏又親自表彰立功將士,宣讀皇帝陛下的晉階令,讓未參與牟駝崗一戰的禁軍均是眼紅不已,恨不得金兵馬上攻城,也好斬得幾人,報升武階。因此金人的恐慌性騷擾意圖未達到,反讓北城守軍興奮起來。
正月初十日,西北風烈,直吹得人睜不開眼,天際昏昏沉沉,灰黃一片。
到得上午己時一刻,天色仍是灰黃,風向卻突然轉為西南風,呼嘯凌厲。
衛希顏一襲甲袍站在宣澤門城樓上,面對西南方向微微眯眼,突地眸色一沉,對何慶言道:“今日風向對北岸不利,傳令下去,以一千長鉤手持盾出北岸,一千弓弩手持火箭至南岸。”
西城統兵官頓然領會,利落應聲。
衛希顏清銳目光投向西北方向,天地盈視運到極致,覆蓋周遭一里之內的飛花落葉之聲,當馬蹄奔雷遠在十里外響起時,她耳目已聽得,眼中浮現冷冷銳光。
“參議官,準備出擊!”
“諾!”吳階手按佩刀,鏗鏘下樓。
不一會兒,宣澤門之南的西城順天門突然開啟,全副盔甲的騎軍成縱隊馳出,由汴河南岸直奔西北。
俄頃,一隊隊手持長鉤鐵盾的禁軍和弓弩箭手分別出得西城順天門和開遠門,掩向汴河南北兩岸,潛伏於五百步外的草叢中。
……
河水嘩啦聲響,三十隻小船滿載金兵弓箭手和硝石硫磺,從牟駝崗沿汴河而下。小船之後,十數只樓船滿布兵員遠綴其後,足有上萬人之眾。
正是西南風向,船逆風而行,船速不快,約摸一個多時辰後,方漸漸接近東京城西北,時近巳時六刻。
“準備!”金軍先鋒完顏昌抬臂喝令。金兵齊齊立起,拉弓搭箭。便在這時,前方船隻突然停了下來。
“怎麼回事?”
“報將軍,前方河道排布木樁,船隻通不過,只得停下。”
“命刀斧手下河,砍去木樁!”
完顏昌話音方落,遠方宣澤門城樓上突然一通震天價鼓響,便見汴河兩岸突然湧現大隊大隊的宋軍,似乎一下子從地底冒出,從遠處奔跑近岸。
北岸宋兵一列縱排,密密麻麻的長鉤鉤向船頭;南岸宋軍弓弩火箭直射被鉤小船,船上硝石硫磺遇到火箭,頓時爆炸起火,金兵慘呼落水。
完顏昌臨危不亂,揮臂厲喝,“拉開船距,兵士分列船頭,南向舉盾,北向射箭。”
訓練有素的金軍在初始混亂後立即操船列陣,弓弩手面北,火箭如雨射向北岸鉤船宋軍;持盾手面南,高舉手中厚重木盾,遮成一幕盾牆,擋住南岸宋軍射向小船的箭矢。
宋軍北岸禁軍變陣,五百持盾列前,五百鉤手在後。幾十隻長鉤鉤住一隻小船,猛然拉拽,船與船碰撞,轟然起火自焚。
火光中喧嚷震裂汴河,煙霧沖天。
……
巳時四刻,宣澤門二十里外,完顏宗弼領三千輕騎自西北方向疾馳南下。
突然,奔雷般疾進的鐵蹄聲在完顏宗弼高揚的手臂下倏地靜止。
前方,五百餘步外,一列列盔甲鮮明的騎軍列成黑壓壓的錐陣,旆旗飛揚,烈烈展空,中有帥旗,大大一道“衛”字挑起。完顏宗翰目芒遽張,緊握烈焰刀的手背青筋劇跳。
衛!難道是那人?
衛希顏戴上浮雕狼頭的銀色面具,唇角挑起慣常笑意,左手按住腰間佩劍。
劍是好劍!是名可秀六日前託人從杭州府送入,新鑄之劍,鋒銳無比,劍名:純鈞。
衛希顏右手按上劍柄。
烈烈風展,兩軍對壘,冷森的兵刃,瀰漫的殺氣。
有一股熟悉的呼嘯在她骨子裡喧囂,奔裂欲出,傭兵的激情陡然自血管迸濺,殺氣戰意自喉間破出,刺入烈烈風中,如撲天之火漫入身後宋軍三千騎。
“殺!”
“殺!”千騎怒喝。
寶劍鏗然出鞘,雪芒光華綻放中,蹄聲驟起,數千人的吶喊震天揚出,旌旗蔽雲,塵泥飛濺,鐵騎奔如狂潮。
“殺!”三千金騎也同時暴喝衝出,鐵蹄震顫下天幕灰黃。
兩軍迅速接近。
五百步!
四百步!
三百步!
衛希顏陡然長劍入鞘,左手提起馬鞍旁一米長的強弓,右手五指分搭五箭,鳳凰真氣力灌雙臂,清銳語音裂空激出:“破!”
尖嘯刺耳欲聾,箭矢與空氣激烈擦過,幾疑拉出煙尾,射向衝在最前的金兵統帥。
完顏宗弼大喝一聲,烈焰刀血芒光閃,連揮兩刀方劈落五箭,手臂隱隱發麻,頓然確定那人必是衛希顏,不由驚駭這人武技竟比陳襖巷時又提升了,一股屈辱自胸口騰起,怒喝衝前:“衛希顏!”
衛希顏聞聲眉一揚,金兵統帥竟然是秦無傷!這廝看來身份不低!
她不由皺眉,戰前她本想以鳳凰真氣先聲奪人,箭殺金軍統將,擊潰金軍士氣,若金軍統帥是秦無傷便麻煩了!宋軍三千騎對陣金軍三千騎,明顯劣勢!
衛希顏心念電轉下,突然揚聲長笑:“秦無傷,你這個混進中原的無恥奸細,前番敗於我劍下亡命而逃,此番竟然還來中原現眼!真是不知羞恥為何物!”
“如此無膽之輩,焉得與我相爭!”她笑聲清清泠泠,最後一句一語雙關極有意指的話更是如刀鋒般劈入完顏宗弼的心臟。
“衛希顏!”完顏宗弼想起他傾慕的那位挺秀女子,更是怒火熊熊,一股強烈的羞辱感和大金勇士的高傲讓他在怒火一瞬間忘記了實力差距,騰空撲出。
“殺!”烈焰刀血煞之氣浸染紅透整片灰黃天幕。
衛希顏清笑聲中飄然凌空,純鈞劍拍鞘而出。
漫天遍地的灰黃塵泥中,那道劍光宛如出水芙蓉雍容清冽,淡漠冬日對映劍身,如清水漫池從容舒緩,卻在迎向瀰漫天空的血煞刀氣時,鋒芒厚重,如壁立千仞,巍峨高聳,沉沉鎮住一空血煞。
相距僅一百步的兩軍騎兵不由齊齊猝然勒馬,馬兒驚立嘶叫,卻被隨之而來籠罩半空的血光和清冽殺氣驚懾得嗚鳴後退。
血氣漫天,焰燃灰黃,白芒劍氣卻如巍峨高山,凝滯百丈空際,陡然間爆發千道劍芒,雪亮亮刺烈無法睜眼。
六千騎剎那間同時目中一痛,便覺雪亮閃過,再睜眼時,一逢血霧從空灑射,完顏宗弼高大英偉的身軀如巨石墜落馬背,搖搖欲墜。
副將忽魯驚呼一聲,方傾身抱過他,便覺後背空氣凜寒,大驚下不由魂飛魄散,策馬狂奔向後,一連串疾喝:“擋住他!擋住他!”
衛希顏橫心要殺了秦無傷,清嘯聲中鳳凰真氣運轉,雪亮劍芒暴漲丈餘,直擊忽魯。數十金騎大喝著揮刀湧阻擋上,立時被摧枯拉朽的劍氣劈斷跌地,濃烈的血腥氣激得奔馬驚嘶亂竄,金軍前陣亂成一團。
吳階覷得時機,強壓心中震撼,舉刀向前,高喝:“殺!”
三千宋軍如夢初醒,被衛希顏一劍之威刺激,人人如喝狼血,嗷嗷嚎叫著拼力衝前。
衛希顏被金軍阻得一瞬,忽魯已帶著昏迷的完顏宗弼奔入金騎之中,大喝:“阻住他!阻住他!”
“射箭!射箭!”金軍百戶長高呼,輕騎弓弩手立即紛紛搭箭射向半空中的人影。
衛希顏清冽冽一笑,純鈞劍氣巍峨如山,重重壓下,箭矢被劍氣逼得疾退,箭簇竟然刺破皮甲,貫胸而入。
“撲嗵”倒地不絕!金兵駭然至極,腦海中齊齊劃過金國第一高手金槍霹靂的光芒,那是和長生天一樣的神不可戰勝啊,心神震憾下避退不及!
忽魯緊抱完顏宗弼,奔逃中大喝,“撤!左翼右翼護中軍!”
宋軍三千騎猛衝而至,呼喝殺入!
衛希顏見秦無傷已被金兵重重護擁,暗憾殺不得,惱怒下純鈞劍氣橫掃,如入無人之地,雪芒劍氣掃落,必是戈斷頭飛,肢體分離。
金軍士氣本因主帥受傷而潰,又被衛希顏神劍震懾,哪還得戰意,紛亂中直被殺得人仰馬翻,慘呼聲中策馬潰奔而逃。
宋軍直直追殺出十餘裡。
衛希顏陡然揮劍揚止,掉轉馬頭,翻身挺立馬背,純鈞劍斜指前方,烈風勁吹下,甲袍飛舞,清喝聲斷然有力:“兒郎們,我們是大宋騎軍!”
“我們!打敗了號稱無敵的金軍鐵騎!”
純鈞劍陡然揚空揮刺,清冽冽笑聲驕傲如高空蒼鷹。
“大宋騎軍!勇者無敵!”
長空當笑聲中,三千大宋騎軍的熱血轟然撲上腦際。
他們,打敗了號稱無敵的女真鐵騎!
男兒的傲氣在胸腔烈烈激盪,長戈高高揚起,聲音雄壯如山,“大宋騎軍!勇者無敵!”
衛希顏狼雕銀面下唇角一挑,她這番狗血的造勢就是為了激發這幫老爺兵的血氣,清銳目光掃過個個軀幹挺直如標槍眼冒狂烈殺氣的禁軍,微微點頭,這幫老爺兵,總算有點軍人的血性了!
她目光掃射一張張因剛剛殺人而充血激盪的面寵,一道道興奮狂烈的灼熱目光,不由暗笑收劍落馬,揚身奔出,清喝道:“回北城!殺金軍一個片甲不留!”
“諾!”三千騎豪氣幹雲,“回北城!殺金軍!片甲不留!”
蹄聲激昂,烈烈奔去。
作者有話要說:備註:
1、完顏昌:女真名撻懶。金太祖完顏阿骨打叔父之子。
2、純鈞:古代歐冶子所鑄名劍,小衛的劍取其名,非古劍純鈞。
3、一百步是多遠:一步有多長,古人計量較多,為便於閱讀,某西設定為1百步=100米。
4、郭藥師三姓家奴:曲故出自於呂布,指郭藥師先為遼將,然後降為宋將,又將為金將,改姓三次,遂與呂布的三姓家奴對比。
ps:某西寫完一看字數,驚悚啊!~~這章算兩更,一定算兩更~~!誰再說某西不勤奮,pia飛!【內牛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