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涅天下 58決戰前夕
58決戰前夕
西天目山,仙人頂。
衛希顏盤坐於崖邊已有十一個晝夜。
冥想中不分黑白,時昏時明,似夢又似醒,雲海變幻,時如狂濤拍岸,時如清流飄蕩,時而霧茫凝晶如霜凍長河,時而又無形無質如晴空之氣……
她不由沉迷於其中,恍惚中似有人一直陪著自己,那道纖長的影子讓她心安。
她又睡了過去,夢見了鳳凰圖騰,絢變多姿。
名可秀盤坐在衛希顏身側,端詳著愛人臉龐。十一天的闢穀修行,讓她面容略顯清瘦,卻似乎更加剔透晶瑩,內有光華隱隱流轉,泛出動人心魄的神采。
名可秀輕嘆口氣,僅僅是這樣看著,便禁不住動心動情!纖指順著她挺秀鼻樑滑移到潤澤豐潤的紅唇,再沿著光潔下巴勾勒而下,渾然忘了高踞一柱石上的父親。
名重生修眉緊皺,清邃目光籠上一縷陰霾,秀兒言行一向矜持雅緻,此刻竟為一女子痴迷失魂……看來黃河之戰後,雲希顏若得存,必不可再讓她接近秀兒!
名花流未來的宗主,絕不能為一名女子毀掉!
……
衛希顏突然睜開雙眼,眸子燦耀如星,直直射進名可秀心底,看得她心跳陡然漏跳一拍。
“可秀,你在挑逗我麼?”衛希顏攥住名可秀未及縮回的手,顏容絢麗如雲海。
名可秀撲哧一笑,尚未說話便覺腰間一緊,竟被她直接摟了過去,心中一熱又一驚,“希顏,你……”突覺身子一輕,耳邊山風呼嘯,竟與衛希顏相纏著跌落雲海。
“希顏?”
“可秀,別說話!”衛希顏柔情繾綣的聲音震盪在耳邊。
名可秀知她必有用意,雙臂繞上她頸,與她身軀緊密貼合,便覺小腹丹田處突然襲入一股真氣,如火熾熱。
“可秀,流水真氣。”
山風烈烈,名可秀望入衛希顏燦耀眸子,忽然意會在心,流水心法運轉,一縷真氣如清溪潺潺,流入衛希顏臍下丹田。
兩股真氣,互入腹心。
衛希顏鳳凰真氣化為陰陽,以順時針方向旋轉,絲絲縷縷湧向名可秀丹田,與她流水真氣匯合,再以逆時針方向迴流到自己丹田,迴圈往復,生生不息。
衛希顏冥想十一晝夜,終於悟透其中關竅。假以時日,她將鳳凰、流水兩道心法相融,必得大成――但她已沒有時日可待,短短十餘日內她練不出流水真氣,要想有成就必須走捷徑。
她遂想到以鳳凰真氣進入名可秀丹田,和她的流水真氣交融,再迴圈進入自己體內,便省了自已修煉流水真氣的時日。但此舉也極冒險,如果兩道真氣互不相融,或是交合雙方心意不通,偶有差池,便有經毀人亡的危險。
她若過不了這關,黃河之上和蕭翊一戰也無幸理,左右都是險,倒不如賭了這一把!
名重生端坐在一柱石上,風雅古樸的面容盡是凝重!
雲海中,湖藍淺碧兩道人影懸空飄浮。白霧茫茫,如溫柔的白紗帷帳重重層裹住二人。
過得一陣,交疊的兩道人影突然翻騰急旋……安靜的雲海頓時如同被浪潮攪動,洶湧澎湃,拍打著懸崖巖松,咆哮不止。
名重生陡然站起,袍袖飄拂,身形欲出。
突地,雲海狂濤漸息,慢慢地如被馴服的平湖之水般徐徐緩淌。淺淺雲煙霧波,柔柔撫摸雲海中靜靜交疊的二人。靜中寓動,動中有靜,其景奇妙玄幻。
名重生修眉舒展,重新盤坐於石,清邃目光波動閃耀。
良久,兩道清唳聲突然交織而起,盤繞升空。交疊的兩人攜手旋立,抬首面向崖頂,跨出一步。
明明只是一步,卻如瞬息百尺,踏上崖頂。
名重生眼底掠過贊色,儒雅面容卻寧靜無波,雙目微闔,淡聲道:“衛希顏,汝可去了!”
流水心法你已領悟,是生是死,便看你的運道了!
名可秀凝望父親一陣,將擔憂壓在心底,“爹爹,我和希顏先去了!”拉著衛希顏下山而去。
名重生雙目突然睜開,望向女兒挺秀凜然的纖長身影,清邃目光突然變得深沉。
秀兒,為父等著你。
*****
夜黑,木屋燭火畢剝,映出一室春情。
紗帳內兩人交織纏綿,喘息呻吟聲聲不息。
光裸身子火熱滾燙,指尖處層層熱浪襲捲,一次次進出振盪,索求無度,蝕骨銷魂。
林下,鳥兒清脆鳴叫傳入空中木屋。交織的兩人喘息分開,方醒覺昨宵竟一夜瘋狂,未得罷休之時。
兩人深深凝望,衛希顏光華流轉的顏容薄暈層染,白玉浸潤霞暉,柔魅動人。
名可秀忽然重重吻上她唇,溫柔中帶著幾分異常的狂烈。
兩滴淚突然濺落,沿著衛希顏霞染面頰淌入她唇角。舌尖輕舔,苦苦的澀,她心中一痛,卻只能任由那道脆弱由唇角澀入心底。
名可秀眼淚無聲濺落,炙烈雙唇卻始終不離衛希顏唇瓣,熱烈溫柔,纏綿緋惻。
胸腔層層激盪,脆弱的軟,生生的痛。
衛希顏痛惜得喘不過氣,卻唯得緊擁、深吻。
她與她,終是不得不再次分離!
她能感受到名可秀隱於心底的恐懼,那也是她埋在心底的恐懼。她不懼死,卻害怕……再也見不到她!
與蕭翊一戰,她仍然沒有把握!
……
晨光射入木屋,兩人攜手掠出。到了天目山下,便將分道而行。
名可秀強壓離愁與恐慌,笑語叮嚀她:“希顏,記住我昨晚說的勢道。”
衛希顏無聲點頭,凝視她良久,突然一把將她扯入懷中,重重一抱,又陡然鬆開,“我走了!”說完轉身便掠去,頭也不回。
名可秀突然伸手,攥住空中一道晶瑩,手掌緩緩攤開,掌心一道溼潤,沁痛到心。
*****
衛希顏迎風一路疾奔,生怕一停下來淚水便抑制不住噴薄湧出。
一路狂奔不停,冬日的寒風漸漸吹盡眼底溼意。日頭漸西時,已漸漸看見東京城的高大城牆。
“希顏!”風中突然送入一道清和語聲。
輕衣?!
衛希顏陡然頓步,落在當地,衣袂激烈如心緒鼓盪。片刻,她循著鳳凰真氣的指引,折身掠向京城西南的五嶽觀。
白輕衣仍然立在山腰密林內的清潭邊,悠然自在。
白衣飄然,松風入林。
衛希顏凝視那道清影,胸中湧動的痛澀突然都奇蹟般平息下來。
她眉目不由展開,一步一步緩緩走近,鳳凰真氣在體內流如清泉,潺潺漫石,輕緩舒容。
“輕衣……”
她輕輕叫了一聲便不由止住。只覺眼前的女子清如雪、立如風,又似無邊宇宙廣袤深遠,飄渺望不到邊。
衛希顏突生感覺,白輕衣已晉入九重天境!
又或許,就在將來的某個瞬間,眼前這位亦師亦友的女子便將永恆消失在浩渺的星河裡,再也尋跡不到。
衛希顏想到此,本已舒緩無波的清泉心境不由再度波生,莫名的黯然神傷。
白輕衣感覺到她心湖波動,轉身與她相對,笑容柔和親切:“希顏,因何而憂傷?”
衛希顏望向夕陽霞天,目光投入無垠天際,如玉剔透的顏容浮現哀憂,“輕衣,或將有一日,我只能於夜空遙望,在無邊的星河裡尋覓你的影跡……那種感覺……很空茫……”
白輕衣神容微震,眸子凝視衛希顏。良久,清泠如雪的笑聲灑出:“若有那一日,希顏當為我歡喜!”
她抬頭望向天際,眸子清悠邃遠,微笑道:“亦或許,我未能渡過九重天劫,隨雷火化為塵煙而去!”這般魂飛魄散的生死大事,她此時淺笑道來,卻彷彿是不著於心的些微瑣事,由它隨風而去,勿需在意。
衛希顏卻心神震撼。她先前雖有揣測,但此刻經白輕衣親口道出,仍是心頭巨震。她記得白輕衣提過,鳳凰真氣修入天地虛空的第九重便會歷天劫,渡過九重雷劫方可破碎虛空、悠遊於天地;但白家歷代先輩也不過一人渡劫成功,可想而知其兇險。
一想到眼前這如仙如神的女子將會隨雷火化為塵煙,衛希顏就心中一悸,腦子一片空白。
“希顏,所謂緣證天道,既為道,亦為緣。得緣為幸,不得緣隨雷火風去,亦不過是人生百年提前而已。”白輕衣灑脫一笑,看透生死的淡然盡現於眉眼。
衛希顏怔了怔,按下心頭悵惘。輕衣心無掛礙,自當天地灑脫。她是俗人,所以看不破。
“希顏,蕭翊的挑戰書可在?”白輕衣道出來意。
衛希顏聞聽便知她是為黃河之戰而來,胸中油生暖意,掏出那紙挑戰函遞給她。
白輕衣掃得幾眼,又抬目看了她兩眼,突然輕飄飄一掌拍過去。
衛希顏一驚,只覺萬道掌影襲入,再看時卻又飄渺空蕩,天地間空無一物,何得有一掌?
她心驚下疾退,全力以赴拍出一掌,瞬息間森森林木盡化重山,巍峨層立,四野昏暗。
“噗!”布帛輕裂,林木揚天,天地澄霞,清透如雪的纖掌輕按在衛希顏心口。
衛希顏不由驚立,時至今日,她竟然接不下白輕衣一掌!天目山修行帶來的武道提升的喜悅於剎那間化為烏有,心跳頹然間滯停片息。
白輕衣手指撫過她頹喪雙眉,清涼中微帶溫潤,驚訝笑道:“希顏,你鳳凰真氣已接近第七重,恭喜!”
衛希顏面上卻無半分喜色,近得第七重又如何?
“輕衣,我接不下你一掌!”
白輕衣淡淡一笑:“蕭翊也接不下這一掌!”
衛希顏立時精神一振,目光燦燦生輝,“輕衣,那我和蕭翊可能一戰?”
白輕衣淡笑不語,將挑戰函遞迴她,目光凝望清潭,突然移開話題道:“希顏,你習了流水心法。”
衛希顏暗道佩服,竟然只由一掌便知她根底,點頭應是,將天目山修行之事說了一遍。
“難怪你武功進境如此之速!”白輕衣清如雪的顏容突然現出似笑非笑的神情。
衛希顏知她定是意會到自家與名可秀的情事,大窘下趕緊轉移話題,“輕衣,你與天涯閣……”
話方問出一半,她突然頓住,白輕衣若不想說,她無意強問。
“希顏是想問我與天涯閣的關係吧?”白輕衣替她道出。
衛希顏點頭笑道:“輕衣不說亦可!”
白輕衣凝視她,“希顏,我姓傲,傲輕衣!”
傲輕衣?傲勝衣?衛希顏目芒一耀,“輕衣,你與紫君侯是?”
“勝衣是我弟弟。”白輕衣胸腔中似隱隱一道嘆息。
“輕衣,你竟是紫君侯的姊姊!”衛希顏被她一語驚呆,沒有察覺她提及傲勝衣時清悠雙眉微微一皺。
輕衣是天涯閣的人?她早該猜到啊!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衛希顏懊惱一陣忽然又哈哈一笑:“輕衣!”她隨興而起的名字竟然誤打誤撞蒙對了!
“傲輕衣、白輕衣、傲輕衣……”衛希顏反反覆覆碾轉這兩名,嘆氣笑道,“輕衣,我還是喜歡你叫白輕衣!”
“希顏,我母親姓白。”
衛希顏驚愣片刻,不由大笑出聲,右手搭上她肩得意道:“輕衣,你說我以後退隱江南,沒準可開個卦攤,替人算命什麼的,包保能矇住人!”
白輕衣悠悠然道:“是極是極!他日你若被人砸了攤,可千萬莫說識得我!”
衛希顏撲哧一笑,聽白輕衣提起她母親不由好奇,“輕衣,你母親是什麼樣的女子?”
她心想當年紫君侯傲凌飛被自家孃親逃婚,不知是輕衣的母親是何等女子,竟堪與她那唐門阿孃相比,讓傲凌飛鍾情?
白輕衣似看透她所想,笑道:“希顏,傲凌飛是我二叔,當年他由中原迴天涯閣後,便終身未娶。”
衛希顏無語頓住,暗歎自家孃親真是絕世妖孽,又毒害大好青年一隻。
白輕衣神情卻無絲毫悵然,微笑道:“二叔經此情挫,反倒堪破情劫,晉入八重天境,這恰印證了得失相倚之理。”
衛希顏驚訝揚眉,傲凌飛二十年前便晉入鳳凰真氣第八重?似乎未聽白輕衣提過,她不由問道:“輕衣,你二叔是否已得證天道?”
白輕衣淡笑搖頭,“兩年前,二叔渡第九重雷劫,未得,散化為塵煙。”她語氣平和,清輝光華的面龐並無悲色。
衛希顏卻突地心沉,按在她左肩的右手漸漸冰涼入骨,先前強行按下的擔憂又再度浮起。
白輕衣抬掌握住她手,清涼中又微帶溫潤,絲絲浸透,深凝她一笑:“希顏,你放心!”夕陽斜照,金色光暈映入清絕神玉,如雪峰極光,眩人奪目。
衛希顏不由失神,目色映入白輕衣廣袤深遠又清如冰雪的眸中,倒映出她的憂傷。
她突然失笑,眼下她更應著緊的似乎是黃河之戰,而非輕衣的九重雷劫!若以輕衣修為也不得渡,她縱擔憂又有何用?終歸如輕衣所說:緣證天道,七分努力,三分運道!
輕衣若要她放心,她唯得放下!
衛希顏振了振意氣,又眉間昂揚,“輕衣,我與蕭翊之戰,必得生!”
白輕衣見她一掃消沉,清笑而去。
“希顏,決戰前夜,黃河見。”
衛希顏唇角綻起笑容,踏林掠下山腰,直入京城。
***
衛希顏掠上南燻門城樓,目光遙望京城北面。
薄暮下,金軍的灰色營帳一座連著一座,延綿數裡,營火隱隱綽綽,如一頭蜇伏的怪獸,眼中閃爍著綠光,噬人待撲。
“甚麼人?”巡邏軍士按刀沉喝。
衛希顏轉過身去,火把映照下顏容剔透晶瑩。
“衛、衛帥?”軍士驚喜欲呼,被衛希顏揮手止住,“勿擾了他人!”掃了眼城樓上合衣而臥的一排排軍士,低聲道:“去叫高統制過來。”
“諾!”軍士恭聲應去。
只得片刻,倉促足音由東而至,南城統兵官高師旦急急迎前,“衛帥!不,衛相……”一時竟驚喜得語無倫次。
“以軍中稱呼便是。”衛希顏微微一笑,觀他甲冑頭盔齊全,料是枕戈睡在城頭,招手示意他走到城樓一角,低聲問道:“完顏宗翰的西路軍是否已抵達城北?”
高師旦凝重點頭,“是!稟衛帥,西路金軍於二十二日破了澤州,兵抵京城,兩軍會合。二十四日,兩路金軍集十萬攻東城通津門,欲奪糧倉,被李相和種相領兵擊退,其後,便無攻城舉動。”
“前番攻城,雙方傷亡如何?”
“稟衛帥,敵軍傷亡二千餘,我軍陣亡一千一百四十七人。”
衛希顏微籲口氣,敵我傷亡並不嚴重,看來是金軍的一次試探性進攻。她又低聲問了幾句,見附近軍士似有醒來跡象,遂囑咐高師旦幾句便掠下城樓。
她看了看天光,冬夜黑得早,估摸尚在酉時,便決意先入宮去――走前曾應趙桓二十九日當返,這便去報個備,省得明晨這小子嘀咕她言而無信。
她在街巷間奔掠,晦暗天色下唯覺淺影一閃而過,片刻到得東華門,亮出入宮金牌,一路順暢行入。
趙桓竟一直候在福寧殿未歇,聽得通傳立時宣入,目光難掩喜色,幾乎衝前握住她手,“希顏,你可回來了!”
衛希顏一皺眉,抽回手作勢行禮。
趙桓意識到剛剛那番急切實不合帝王尊嚴,肅容端謹道:“希顏,此番閉關可有大成?”
“陛下,臣閉關十餘日,武道已有進境。”
趙桓強抑住喜色道:“希顏,如此你與蕭翊一戰,是否已有必勝把握?”
衛希顏淡笑道:“武道如棋道,未到最後落子,豈能言勝負?”她不欲在這個話題上多糾纏,問起各路勤王軍隊的進展。
趙桓心思立時被轉移,招呼衛希顏走近御案,在地圖上指點各路勤王軍情形。
――南都道總管張叔夜領四萬軍隊已入駐南城外的玉津園,東都道總管胡直孺率領三萬軍隊已抵濮陽,姚古和種師道的六萬西軍抵達洛陽,明日便可到東京城下。東、南、西三方援軍共計十三萬,最遲可在正月三十日會師東京城下。
趙桓眉間喜氣昂揚,指點道:“希顏,待我三方勤王軍與京師禁軍會合,兵力便是金人兩倍餘,當可立時擊退金兵,復我河北失地!”
衛希顏見到趙桓一副躊躇滿志的神情,不由暗自皺眉,行軍打仗既忌畏怯猶疑,又忌急躁冒進,趙桓似乎過於樂觀了,難免今後處戰急切,恐將為敵所趁!
但她轉念一想趙桓這倒黴皇帝剛上任便遇上個爛攤子,急於奏功也在情理之中,她此時勸勉除了潑他一盆冷水外似乎起不得多少作用,倒不如留待時機以後再說不遲。
衛希顏卻未料到錯過今晚,她將再無機會向趙桓進得此言。
屋角沙漏滴落,衛希顏瞟了眼已到戌時六刻,她心中記掛希汶,便拱手告退。
趙桓卻叫住她,欲言又止,猶疑一陣,方道:“希顏,康王他,隨道君去了杭州府。”
衛希顏眉尖一蹙,趙桓待趙構一向親厚,此刻卻稱康王封號而非“九哥”,顯是生了嫌隙。趙桓這小子是擔心趙佶在杭州另立新君?她心中突然明白趙桓剛剛為何那般急切,他是擔憂與金軍對峙愈久,南方恐生變故。
她突然想起趙構對名可秀的痴迷,心生厭惡下面色頓時不善。趙桓觀她容色,以為是對太上皇所作所為不予贊同,心中一喜,希顏畢竟是站在他這方,憂慮頓時放下幾分。
衛希顏告退出宮,回得駙馬府已近亥時。
府中燈火通明,眾人均知她今日返京,一早便在等候。
帝姬顧不得下人在場,拉著衛希顏便奔回房內,撲入她懷中,哀怨幽嘆:“姊姊,我盼你回來,又不希望你回來!”
衛希顏輕拍她背,謔笑道:“我若不回來,便成千古罪人了!”哈哈笑了兩聲,問道,“汶兒,三叔可是回來了?”
“嗯!正在書房候著。姊姊,你可用過食了?”
衛希顏自天目山闢穀修行十一日後,一日不吃飯並不覺餓,遂搖頭道:“我不餓。”
拉著妹妹走向書房,邊走邊問道:“童貫可是死了?”
帝姬點頭輕笑,傾城容顏浮現快意,細敘當時情形:“姊姊,三叔在童貫回京路上,給一千禁軍下了寒毒和瀉藥,童貫心急,只得領少數人馬先行回京。將近京城時入住驛館,三叔夜裡下了銷魂煙,在所有人迷睡之際竊了金人的宣戰詔書,引出童貫追趕……”
衛希顏笑道:“童貫那廝定是被三叔施了十八般折磨手段方死。”想來那廝在荒郊野外所受的折磨,定是比楊戩和梁師成更悽慘!
昔年執刀的三大仇人已死,餘下的罪魁禍首趙佶也只得苟延殘喘,命不久矣!她離開天目山前,曾將剩下的清神丹和清真丹都留給了名可秀――趙佶能拖多久,全在可秀一念之間。
兩人到得書房,雲青訣、唐十七和名清方已在屋中等候。
雲青訣看了衛希顏幾眼,不由驚訝道:“希顏武功大有進境!”
帝姬華美顏容溢位喜色,“三叔,如此姊姊對戰蕭翊是否多了幾分把握?”
雲青訣皺眉道:“希顏若與紫君侯相較,應尚有差距,如此與蕭翊相比,勝負或在四六之數!”
“我不求姊姊勝,唯得姊姊周全便可。”
雲青訣神色一峻道:“武者,當以戰意為生!未戰,便唯求生,勢道上已弱了一重,怎可克敵致勝?”
衛希顏不由遽然動容,“三叔所言極是!”不求勝,先求生,已是犯了怯戰之忌,當下心中警醒。
五人於書房中詳議細節,衛希顏此刻方知她和蕭翊一戰已成江湖一大盛事。華山、丐幫、青城等中原各派及眾多江湖群豪均從四面八方湧向黃河南岸,意欲一觀宋金兩大高手的巔峰對決。
唐十七歷事多矣,世事看得洞徹,冷哼一聲道:“金人大肆宣揚金國第一高手挑戰大宋第一高手,顯是將你推到谷峰浪口,這大宋第一的名頭,可是兇險得緊!此戰你若得勝,聲望自上頂峰,但你若敗,便將跌入深谷。”
雲青訣揚眉冷笑,帶著雲家人特有的桀驁不馴,“狗屁的大宋第一高手!這般狗屁虛名,誰稀罕誰拿去!希顏敗了又如何?那些道貌岸然的偽君子,誰敢狂吠亂叫,當瘋狗打了便是!”
帝姬噗哧笑出。
書房中五人,或許也唯有名清方尚還“正經”幾分,衛希顏自是不提,唐十七、雲青訣均是冷眼看世俗的角色,希汶則以姊姊為重,因此雲青訣那番痛打瘋狗之言,自然深得眾人心意。
眾人議完出書房時,衛希顏向雲青訣使了個眼色。
三更時分,衛希顏輕輕起身,悄行掠入雲青訣院內。
竹林內,雲青訣正候著她,目光在黑暗中閃閃生輝,“希顏,你有事?”
“三叔,二月初一日黃河一戰後,金軍必會攻城!驚雷堂那邊我放心不下,所以黃河之行由十七叔一人前去觀戰便好,府中請你和名大哥看著。”雷動若出手,也唯有云青訣方可擋得幾分。
她沉默了一陣,又道:“三叔,二月初一後,我若未能及時回京,請帶汶兒立即離開京城,去杭州府,可秀會有安排!”
衛希顏說到此處時,想起王貴妃的託付,念頭一轉又隱下不提。她若真有不測,希汶越早離開京城越好,但要帶離宮中的王貴妃和柔福,風險卻甚大,關鍵時刻,也只得先顧著妹妹,其他人先放一邊再說。
雲青訣聽她話仿似交待後事,心中頓時驚凜。
“三叔,你莫擔憂!”衛希顏低笑一聲,“不過做周全安排罷了。”
竹林風過,沙沙聲響,雲青訣陡然打了個寒噤。冬夜的風,寒浸入骨。但以他修為,當已不畏嚴寒。
一抹不安湧上雲青訣心頭,揮之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