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凰涅天下 · 59黃河之戰

凰涅天下 59黃河之戰

作者:君朝西

59黃河之戰

靖康元年正月三十日,清晨,卯時正。

薄霧未散,北風依然寒意浸骨,小販沿街叫賣早市,戰雲籠罩下的東京城不比昔日早市的繁華喧鬧,零落的吆喝聲顯得單薄而蕭條。

馬蹄聲脆響,淺藍色的人影穿透薄紗白霧,清透顏容如水潤出,明晰光華。

“衛相回來了!”

早市的吆喝叫賣變成了隱隱的歡喜驚呼。

衛希顏策馬馳出內城景龍門,很快,外城北門遙遙在望。

蹄聲在清晨格外響脆,城樓上帶隊巡邏的一道高大人影警覺回望,沉靜明銳的目光驀然閃亮,霍然一個轉身,甲冑鏗鏘聲中奔下城樓,矯捷剛健。

吳階奔進中突然停步,軀幹挺直如槍,緩緩抱拳行禮,“衛帥!”沉厚嗓音掩去心中波動。

衛希顏策馬行近,微笑道:“半月不見,晉卿目光鋒銳,殺氣內斂,當是經得戰陣磨礪,將威漸成,可喜可賀!”

吳階在她清亮目光下,沉健面龐不由略現赧色,只覺衛希顏此番閉關回來,舉手投足間神姿魅力愈發動人,讓人不敢對視。

“是衛帥!衛帥回來了!”北城上眾多軍士看見淺服便袍的衛希顏,驚喜下不由舉戈歡呼。

衛希顏仰首,微笑致意。

李綱聞訊疾步下城,衛希顏飄身落馬,行禮道敘。半月不見,李綱瘦了許多,紫色官服穿在身上已顯寬大晃盪。

“李相,要保重身體吶!”衛希顏微微眯目。

“衛相!”李綱欣喜下一掌按住她肩頭,重重一拍,伸手拉著她便往兵衙行營。

“李相,聽聞東城曾與金兵激戰,軻欲往東城一觀,不如邊行邊談?”衛希顏微笑抽回手,她昨夜自趙桓處得知種師道軍隊駐紮東城,遂邀李綱前往,以省時間。

李綱雖是文人,卻是爽性,聞聲道好。兩人在十餘軍士護衛下,並轡前行,低聲交談。

李綱揚鞭道:“衛相,張叔夜四萬軍隊正駐南城外,胡直孺的三萬大軍將於下午酉時抵京。西北姚帥和種帥的六萬西軍也抵洛陽——按種相意見,暫時按兵不動,既可援東京,又可抄金人後路。”

他說到這,眉頭突然一皺,“若是四軍會合京城,擊退金兵當非難事!”言下之意似是不甚贊同西軍駐紮在洛陽不進。

衛希顏捏住馬鞭的手微微一緊,李綱皺眉的面容剎那間與趙桓急切的面容交疊,她心下一沉,隨即岔開話題,微笑詢問張叔夜和胡直孺的情況,雙腿微用力下,策馬加速行進。

種師道的行營駐紮在東城防守的重門——通津門——城下,聞得小兵通報,立時攜眾將出迎。

“種相!”衛希顏當先下馬行禮,以同知樞密院事的官職稱呼種師道,當是有意尊崇這位武將指揮官。

種師道微笑拱手,“衛帥歸來,風采更勝!”卻是以軍中習俗相稱,比起少相高職,這位年輕宰執或許更喜軍人身份。

兩道目光交匯,默契流淌在一笑之間。

寒暄片語,眾人進得行營帥帳。

衛希顏環顧帳內,均是京師禁軍和西軍的高階將官,她也不做客套,直接道:“兩位相公、眾位將官,衛軻昨夜回京已覲見陛下,下午就要離京往赴黃河。明日上午,軻與蕭翊一戰後,金軍很有可能大舉攻城,京城防守重責,當請諸位費心!”

帳內空氣頓時凝結。

李綱環顧眾人一眼,沉肅道:“衛相與蕭翊一戰當小心,京城防守有我等在,勿需掛慮。”

他語氣微頓,看了種師道一眼,突然又揚眉鏘然道:“當下,我三方勤王軍隊與京師守軍即將會合,二十五萬大軍集結,金人退卻指日可待!”

種師道灰眉微皺,沉吟不語。他座下的武安軍承宣使姚平仲突然一拍刀鞘,哈哈笑道:“衛帥放心自去,沒準等你回京時,金虜已被咱們打回老家結網去了,哈哈哈!”

他這番話的語氣態度極是輕佻無禮,帳內諸將均不由皺眉,尤其蔣宣、劉延慶等京師禁軍將官更是手按刀鞘,怒目而視;吳階沉健面龐依然如岩石紋風不動,鋒銳目光卻陡然凌厲。

姚平仲撇唇一笑,對招來眾怒不以為意。他幼時喪父,被伯父姚古領養,十八歲便率宋軍與西夏軍交戰臧底河,立下殺敵大功,此後戰績顯赫,在西軍中聲望極隆被士兵推崇稱為“小太尉”,因傲氣過盛被童貫打壓而未得高升。他性子桀驁,對衛希顏年紀輕輕便深得皇帝器重、登上宰執高位頗是有些不服,言語中便帶了輕慢。

衛希顏武道大進,澄心通明,自不會為姚平仲一句話動氣,倒是李綱與種師道在戰術上的分歧讓她生憂。

衛希顏心念電轉,決意為種師道助言鋪路,遂道:“兩位相公,諸位將帥,現下金軍兩路會合,士氣正當旺盛,當是兵兇戰危。衛軻未曾深研兵法,但觀歷代名將,百戰不殆者均有相通之處:敵人縱強大,戰略上亦要藐視,樹立破敵信心,但在作戰的戰術上,縱是面對弱小,亦當作強敵重視,謹慎策謀,如此方百密無疏,百戰不殆。”

帳內一時肅然,眾將均不由沉吟。

種師道領會衛希顏心意,灰眉下一雙深目沉毅邃遠,順勢介面道:“衛帥所言極是!兵法雲:十則圍之,五則攻之,但我軍四路會合,總兵力不過二倍於敵,並無必勝把握!若是據城堅守,金軍長線深入,糧草終將不繼,況且兵出日久,士氣難持,待敵人軍心頹墮,我軍再大舉出擊,退敵當可萬全!”

眾將或點頭,或深思。唯有姚平仲神情不以為然,但他性子雖然桀驁,對種師道卻也不敢放肆,他掃了眼若有所思的李綱,心思一轉,有了念想。

種師道目光微掃座下西軍將領,心中尚有一重顧慮未曾道出。西軍雖是大宋精銳,但和夏軍作戰多為山地,若與平原衝鋒稱強的金軍重騎兵正面相抗並不佔上風,貿然出擊只會為敵所趁。

戰爭經驗豐富的種師道更傾向於據城堅守,施以疲敵戰術,待敵將疲時再一舉出擊,如此更為妥當,然而讓他憂心忡忡的是,隨著前面兩場勝仗和三方勤王軍隊的抵近,皇帝退敵的心思似乎越來越急切,這種急切在兩軍對戰中將會成為大忌。因此他對能夠影響皇帝決策的少相實是寄予厚望,然衛希顏卻在此時必須出戰蕭翊,勝負難測,種師道心情不由得沉重壓抑。

“衛帥當早歸來!”

離別時,這位當世第一名將緩緩道出此句,意味深重。

北風掠起他鬢邊幾縷灰白髮絲,高大身軀透出一分孤寂。

衛希顏胸腔突然有些梗澀,拱手一禮,揚聲清笑:“種相,後會有期!”

衛希顏說出此句時並不知曉,這是她和種師道的最後一次見面,此後,再無相會之時!

衛希顏離開東城後,行向南城保康門瓦子,見了宋之意。

午時回到駙馬府,用罷午膳,與雲青訣、唐十七、名清方等一一道別。

帝姬未在書房,衛希顏行到後園梅林。

萬千粉瓣下,那一襲人影華美絕世卻孤清如雪,傾城顏色比梅花更豔,經霜色更清。

“汶兒!”

衛希顏只叫得一聲,便為她目色中的淒冷孤寂所痛,心尖突如螞蟻啃了一口,不痛,卻澀澀的痠麻。

帝姬光彩華美的眸子悽然失色,久久凝望她,柔長細密的睫毛一霎不霎,似要將衛希顏的顏容每分每寸均刻入心底。

“姊姊,你一定要活著回來見我!”

“否則,我這一生都不會如你所期望的幸福安樂!”

“姊姊,你可要記著了!”

衛希顏凝立良久,上前輕輕一擁妹妹,轉身離去。

一輛不起眼的灰樸樸馬車從駙馬府偏門出行,顧瑞扮成車伕,駕車繞得幾圈,方鞭馬行向小甜水巷。

衛希顏流水真氣執行,心湖漸復波平無浪。算算日子,她與李師師已有一、兩月未見,離京前,需得有個交待。

吩咐顧瑞將馬車停在擷芳樓碧瓦青牆的僻靜處,她騰身掠入牆內,行向李師師獨院。尚未進得院中,靈敏耳力已聽得屋中氣喘微微,頓時唇角一挑,一掌震移門閂,施施然步入房內。

“師師,小心腎虧吶!”

榻上兩人慌亂起身,尚幸內衫還未脫。李師師橫她一眼,突然咯咯一笑,掀開紗帳。

“衛希顏,你這死沒良心的,是不是將我忘到天邊去了!”

李師師哀哀叫著撲上前,活似見了負心人,伸手便揪向她耳朵,渾不顧身後還有個面色不善的情人雙目噴火。

衛希顏頭一側避開李師師“魔手”,向燕青一擠眼,攤手笑道:“燕浪子,你這回可看清了,是你家師師撲上來的,可不是我抱著她!”她笑得極度欠扁,大戰之前,有個人捉弄下,真是身心大爽!

“無恥!”燕青劍眉一豎,靴子迎頭砸過去。

衛希顏指風微彈,靴子倒飛而回,笑嘻嘻道:“某人慾求不滿,火氣特別旺吶!”

燕青橫眉瞪她一陣,突然朱唇一抿,埋頭穿鞋,他在梁山時口舌伶俐,但遇上衛希顏後,卻屢屢被噎得無話可說,於是明智地採取忽視策略。

衛希顏哈哈一笑,不再捉弄他。李師師突然咬她耳朵一口,“此戰可有把握?”她語音一向嬌媚婉轉,此刻卻急促慌亂,顯是心底憂慮至極。

“師師,我一定會活著回來!”衛希顏拍拍她肩,微微拉開她,正色道,“師師,過兩天你和燕青搬進駙馬府罷,就近大家好照料!我帶著顧瑞過來了,具體安排一會由他跟你講。”

李師師聽她語聲少有的沉凝,心中雖有疑惑卻只得暫時壓下,微微點頭。她早向趙佶討了良家籍,若想走隨時可走,李蘊也攔不得,離開擷芳樓不過一句話的事。

“師師,我得走了!你和燕青多保重!”

衛希顏微微一握她手,目光掃向抱胸橫眉的英俊青年,笑眯眯道:“燕小乙,我家師師就暫時託付給你了,待我回來,可要完璧歸趙的喲!”笑聲中她閃身而出帶上房門,身後是重物砸上門背的聲音。

衛希顏唇角挑笑,飛離出院,交待顧瑞幾句,便掠出京城,奔向黃河而去。

*****

浚州黃河南岸,帳蓬林立,人頭攢動,炊煙裊裊騰出數裡,喧嚷聲攪亂了河水的寧靜。

衛希顏遠遠望去,微微吃驚。決戰定在明日上午九點,此時卻已人群聚集,一眼望去,怕不下千百之眾。

她遠遠避開,循著鳳凰真氣的指引,掠過浚州,沿河向下。

黃河東去一百餘裡後,河面更寬。千年前的黃河之水卻非昏濁,清流東向,映著夕陽金光,如層層金鱗,波光閃耀。

大河中心,一葉輕舟,一襲白衣,清風灑脫。

衛希顏踏空掠步,跨越五十餘米的河面,如飛鴻一片,輕落舟頭。

白輕衣袖風微動,舟頭竹篙斜握在手,氣勢立變。

一襲白衣,不再是灑脫出塵的仙子,而是霸凌天地的王者。眉揚間風起雲湧,河水嗚咽低伏,目光橫掃睥睨天地,威勢凌人更勝紫君侯三分。

“希顏,全力以赴!”

衛希顏肅容點頭,純鈞劍鏗然出鞘,清冽光華灑滿河面。

巨浪突起。

白輕衣騰空離舟,手中竹篙如金槍,光芒萬丈,劃破時空的界限,穿入你的眉心……

衛希顏一鶴沖天,迎著槍尖金芒,衝了上去。

夕陽西垂,霞光彩織如錦,映照大河上兔起鵠落的兩道人影。

河水在霸道勁風中呼嘯奔流,晚霞隱去,夜□臨。

浪翻如雪,風起如潮,黑夜被霹靂金光和雪冽劍氣撕破,光耀刺目,薄月斜垂。

“希顏!”

白輕衣忽然收勢,飄然落於舟頭。竹篙插回,睥睨氣勢一去,風姿神髓灑脫出塵。

衛希顏跌落船板,劍垂於地,汗溼透衣,晶瑩剔透的面頰潮紅如火,跌坐於舟頭搖搖欲晃,僅憑著純鈞劍支撐方未癱倒下去。

白輕衣盤膝坐下,右掌貼入她背心。頃刻,溼衣盡幹,帶著暖洋洋的熱意,如秋日陽光曝曬後的被褥,乾燥溫暖,舒適中讓人帶著一絲慵懶,不想起身,斜斜靠在白輕衣身上。

“輕衣,你怎知曉蕭翊的霹靂金槍招式?”

“昔年曾祖父敗了蕭定寒後也受了重傷,遂將天外破雷那一招詳錄下來,以警後人!但招是死的,人是活的,蕭翊的天外破雷未必便是蕭定寒的天外破雷,希顏你需領悟的是勢而非招,莫要陷入招式的巢窠!”白輕衣提點她道。

衛希顏點頭,回思方才數個時辰的激戰,漸漸陷入冥想。白輕衣眸子微闔,顏容清絕如雪,與淺輝月色融為一體。

河浪輕拍,嘩嘩水響,伴著舟頭兩道靜諡人影,默然契合。

……

暗黑夜色漸被晨暉映透,天際一線紅暈,漫升徐染。

“輕衣!”衛希顏突然睜開雙眼,低低叫了一聲。

一夜的冥想讓她更深刻領會到與蕭翊的差距,天外破雷的玄妙之處,她仍未能完全悟透。

“輕衣,我似乎有些害怕!”她低低笑道。

此刻眼前若換了別人,衛希顏定不會道出她的軟弱,但在白輕衣面前,她無所顧忌。

“希顏,破雷真氣最強處便是它最弱處!正因為弱,方需以強補弱。”

白輕衣伸手握住她,感受到清涼中的點點溫潤,衛希顏心頭的那絲慌亂漸漸安定下去。

她瞑目沉思。

良久,她睜開雙眸,清亮如水。

“輕衣,我或者不能盡悟天外破雷,但同樣的,蕭翊亦不知曉我的深淺。”她眸光燦耀,唇角揚笑,眉間回覆冷靜自信。

白輕衣微笑頷首。

“輕衣!”衛希顏忽然想起一樁事,“紫君侯既是你弟弟,上次你為何要我避開他?”

白輕衣清悠眸子微凝,過得片刻笑道:“今日戰後,我再告訴你。”

“好,一言為定!”衛希顏隱約覺著其中有很深緣故,而那緣故又似與她相關,不由坐直身,看向白輕衣,神色認真。

兩人相對凝視。白輕衣眸子廣袤深遠,似是看著她,又似是透過她望入浩瀚天宇。衛希顏在那邃遠的目光中,腦中晉入空明狀態,眸子愈發清明無波。

“希顏,你當去了。”

白輕衣抬眸望向天際,天色已大白,紅日旁邊突然出現一團烏雲,翻湧滾動。她不為塵染的眉間驀然浮現一道褶痕。

衛希顏未察覺她的異樣,翩然起身,純鈞劍重新佩於腰際。

“希顏!”白輕衣忽然叫住她,眸色淡淡,“你自己小心!”我不會在你身邊!修真之道,唯得親身歷劫,方可心志堅韌。

衛希顏身子一震,恍然間她突然意識到,深心之處,她對白輕衣,有著不為自己所察覺的依賴!似乎只要有她在後面,就算是面對蕭翊這樣的強敵,自已也心定無懼!

但輕衣說不會在她身邊……衛希顏心湖乍然掠過絲慌亂。卻在轉瞬間,心志重回堅定。她的前生,從未依靠過任何人!

衛希顏深深看了白輕衣一眼,唇角一挑,笑容自信。

近前,輕輕一擁。

輕衣,我不會讓你失望!

她放手待離時,腰間卻突然一緊。白輕衣瞬間便鬆手,清笑灑然:“去罷!”

衛希顏騰身登岸離去。

白輕衣凝視她背影,直到消失在河岸邊,方抬眸望向天際。

那團烏雲翻滾更急,挾著電光,奔如潮湧,吞噬著周遭的雲彩,越滾越巨,籠罩向河心白衣。

她的九重雷劫,竟於此時而至!

*****

辰時,浚州黃河。

北岸,黑壓壓一片鐵甲重騎縱橫列陣,旌旗烈揚,兵戈森寒,殺氣沉肅。

南岸,黑壓壓人群湧動,中原江湖群豪匯聚,千百人的竊議聲嘈雜交錯,如洪流濤聲,嗡鳴震耳。

峨嵋掌門曉慈師太喃喃道:“當年青谷大會曾見得衛檀越風采,想不到竟是天涯閣傳人,更難得醫武雙絕、文武全才,倒合了那句文可安邦、武可定國!想來,也唯有天涯閣,方能出此奇才!”

丐幫幫主喬公初目中精光閃動,掃了眼四周,低聲道:“諸位,何不揣測一下,此戰我大宋勝算如何?”

“阿彌陀佛!佛祖保佑!”慧修低宣一聲佛號,閉目唸經。

華山掌門松旦辰、黃山掌門一清子均沉默不語,衛希顏頂著官面身份,兩人平素謹慎,自不願當著人前妄作評論。

青城掌門羅晚嵩彷彿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時四下逡巡,倒不似觀戰,而是為了尋找什麼人。

群豪中一道褐衣清瘦人影突然側身垂臉,避過羅晚嵩視線。他身邊一劍眉星目的青年正是被李師師逼到黃河觀戰的燕青,察覺到羅晚遲異狀,胳膊肘一蹭他,低道:“怎麼了?”

“沒事。”羅晚遲微微搖頭,喉嚨被過多烈酒澆灌,噪音已是晦澀低啞。

燕青劍眉微揚,正待再問,北岸突然響起轟雷般的吼聲,從幾十丈外的河岸震入耳際,頓時壓下南岸一片嘈雜喧嚷。

“國師必勝!”

“國師必勝!”

“國師必勝!”

紅日高升,河面金光萬丈,一葉小舟飄遊到河心。

雄奇俊偉的身影卓立於舟頭,面容淡漠蒼遠,似乎北岸三千金騎的狂熱高呼未能入得耳中半分半毫。

“格老子的,比聲音大,誰怕誰!”

南岸江湖人群中突然竄出一把粗豪嗓子,“龜兒子的你會叫,格老子也會叫!”說完舉臂高呼:“衛相公必勝!”吼了兩聲,又覺著三字不太順口,索性改口呼道,“衛相必勝!衛相必勝!”龜兒子的有國師,格老子有丞相,誰怕誰!

大宋群豪聽到那把益州方言先是哄聲一笑,繼而被那大漢豪情感染,七嘴八舌跟隨高呼“衛相必勝……”

吼得十幾聲後,一兩千人的聲音便逐漸齊整,輔以內氣震出,到得後來,“衛相必勝”的吼聲竟是蓋過了對岸三千金軍鐵騎的“國師必勝”。

南北兩岸卯足了勁飆吼,聲音震得河岸大地微微顫抖。

便聞一道鳳唳清嘯,明明不甚雄壯,卻偏偏讓南北兩岸正扯嗓子嘶吼的幾千人覺著那道清音就在耳邊,不高不低,不遠不近,恰恰清晰入耳,彷彿就在你耳畔身邊。群豪不由聳然動容:好深厚的內力!

黃河兩岸頓時一靜,幾千人鴉雀無聲,唯有河水清流嘩啦。

蕭翊淡漠蒼遠的目光望向前方嘯聲處,語聲平平穩穩傳出:“相隔百年,霹靂金槍再會貴閣,蕭翊三生有幸。”

兩岸數千人群明明知得方才是蕭翊說話,那聲音卻不似自河中發出,而似從天際而來,於同一時,平平穩穩傳入千人耳朵,不疾不徐,不早不晚,恰在那一刻。

好沉厚的內力!眾人再度驚震。

僅是一道嘯聲,一道語聲,便讓兩岸千眾心神震懾,不由自主屏息靜氣,緊張期待兩大頂尖高手的巔峰對決。

輕舟逆風破浪,自下游而上,似緩實疾,如離弦之箭,電射而至。衛希顏立於舟頭,與蕭翊遙遙相望。

蕭翊淡漠面容突然滑過一抹異色,目光明利如鋒。

衛希顏知他定是看破自己女子身份,卻毫無張惶,流水真氣與鳳凰真氣相融,心平如鏡。

武道,與性別無關。

蕭翊面容回覆淡漠蒼遠。

衛希顏面容清透如水,語聲不疾不徐:

“百年前,空侯與遼國第一高手蕭先生一戰,為宋遼百姓帶來百年安寧。百年後的今日,遼國已亡,金人侵宋,蕭先生後人再以金國國師之尊,與衛軻一戰,此情此景,令人不由想起當年!然宋仍是宋,遼卻已非遼!世事果如白雲蒼狗,讓人感嘆難測!”

她語聲柔和,輕揚於兩岸。

唐青衣一襲青衫,立於河邊礁石,遠離人群,聞聽衛希顏此語,冷寞面容突現笑意。

這人,還是那般詭詐!一句“此情此景,令人不由想起當年”,便將蕭翊置於尷尬境地!當年是何情景?——當年蕭定寒是遼國第一高手;此情此景又是何?——遼為金滅,當年遼國第一高手的後人卻成了金人走狗!如此這般的“當年今時”對比,讓蕭翊何處?未開戰便先佔勢,果是高妙之舉!

蕭翊面容依舊淡漠蒼遠,目光深處卻掠過一線波痕,幼時與母親在遼國遭受的屈辱淒涼一滑而過,堅實的心境隱隱漾出一道波紋,卻又在剎那間撫平無跡,將刻痕深掩于波鏡之下。

衛希顏輕柔話語再揚:“武學之境,浩淼無邊,衛軻單劍而來,與閣下金槍相會,幸甚!”

唐青衣冷寞面容再度浮現笑意,這一句話又將宋金兩國之爭化為個人的武道切磋,衛希顏“單劍而來”,恰與蕭翊身後的三千金騎對較鮮明,語音雖柔,辭鋒卻銳利如刀,將蕭翊勢道再弱一分。

“好!”蕭翊蒼漠面容微動,目光陡然大盛,籠罩在槍頭的紅纓槍套裂帛開去,金槍耀日,刺目眩光,單手握槍,橫斜胸前,“請!”

純鈞劍緩緩出鞘,雍容清冽的劍光如清流漫石,舒緩展去。

衛希顏單手握劍,目光清透澄澈,劍尖斜點前方,“請!”

兩人輕舟相隔數十丈遠,這番話語卻如對面交談,輕緩從容,但兩岸觀戰的金軍鐵騎和江湖群豪數千人,聽得這番對話,只覺心頭宛如重石壓下,窒息憋悶,那口氣便噎在喉間,不上不下。

兩舟飄然向前,舟上兩人如石像佇立,目光凝注前方,天地萬物剎那間空寂,眼前心中唯得那一人一槍(劍),縱使泰山崩於眼前亦無法使目光眨得一瞬。

二十丈。

十丈。

兩舟愈飄愈近,風聲漸大,呼嘯席捲,河水清流成浪,和著風聲,呼嘯奔湧,拍打舟身。

兩岸千百人群屏息瞪眼,掌心出汗。

衛希顏面容晶瑩剔透,目色似雪。蕭翊面容依然淡漠蒼遠,目光卻漸漸興奮狂熱。

河水急浪拍打,舟頭兩道人影,卻靜如千年沉石。

兩舟近得丈餘,對立兩人,氣勢突變。

蕭翊狂嘯揚空,蒼漠面容風雲湧動,目光狂烈如火,霸絕天地的氣勢撲天蓋地,萬道金光奪目刺眼,兩岸數千人眾不由齊齊眯視,不敢直迎。

衛希顏目色清亮,昨夜預演閃現腦海,金槍變化歷歷在心,鳳凰真氣與流水真氣融入劍勢,黃河清浪盡化劍海勢境。

劍浪迎向金光。

*****

唐青衣突然抬頭望向天空。

遙遠天際,一團湧動的烏雲,似隱隱挾著閃電,奔湧急卷,越來越密集,天空籠入一片昏暗,雷聲隱隱轟鳴。

但決戰之地的這片黃河天空,紅日似盛夏驕陽,光耀如火,炙烤下,數千人眾汗流浹背。

唐青衣不由皺眉。這天象,似乎過於詭異了!

*****

輕舟河蕩。

白輕衣盤膝而坐,清透似雪的纖掌平放雙膝,雙眸似闔非闔。

烏雲挾著電光,襲捲撲下。

咵喇喇!

*****

電閃雷鳴,轟動天際。

舟頭兩道人影突然同時騰空而起,萬丈金光與滔天劍浪迎面相撞。

轟隆隆,傾盆大雨突如其來,破空砸下。

兩岸人眾尚來不及抹去面上雨水,便在漫天刺目的金光閃耀和巨浪狂濤的劍嘯中霎眼一瞬。

便是這一瞬,兩道人影交錯而過,落於對方舟頭,斜斜對立。

大雨迷天迷眼,似乎傾黃河之水造就了這一場豪雨。密如瀑的雨幕中,除了唐青衣這般高手外,其他人早已瞧不清河面之勢,但逼壓而來的強大氣場卻讓人緊張得不敢喘息,拳頭不知何時早已攥緊,砰砰心跳如擂鼓,重重捶擊,壓過了雨聲雷聲和閃電,一下一下重捶,讓人心神俱顫。

方才那一擊,沒有人瞧清對戰雙方的招式變化。唐青衣目光銳利如箭,穿透重重雨幕,在血花自衛希顏肩頭綻出的那一瞬,目光遽然緊縮,雙手緊握成拳。

血流瞬間被雨水衝去。衛希顏晶瑩面容略顯蒼白,目光卻依然清透似水,純鈞劍平舉,劍尖斜指向前,“請!”

“好!”蕭翊蒼漠面容綻放一抹笑意,目光狂熱熾烈,嘴唇微動:

“不死不休!”

轟然雷響,電光霹靂。

作者有話要說:某西累趴了~~~欲知結果,且待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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