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凰涅天下 · 61風雲初變

凰涅天下 61風雲初變

作者:君朝西

61風雲初變

靖康元年二月初一日,下午申時四刻,。

金軍集結十萬大軍,在京師東城長達九里的戰線上,同時發起進攻。

京城上空,戰雲密佈。

淒厲的羊角號與沉重的擂鼓聲交錯震吼,城頭城下黑壓壓一片,箭矢傾落如雨。

“衛軻戰死!大金必勝!”

突然,城下金兵反覆狂吼著這句話,宋話音準,顯是經過訓練。

數萬守城宋軍聞聲一震。

衛帥戰死?

軍心一搖,殺敵士氣頓時跌落幾分。

城樓上,種師道高大身影矗立如山嶽,他心下沉痛,面龐卻如千年岩石般沉厚堅實,佩劍鏘然出鞘,聲音震鳴城樓:“眾將士,衛帥已擊敗金國第一高手!我輩亦當英勇殺敵,不可墮了衛帥之威!”

這番話立時被一隊隊傳令兵奔吼著通傳下去。

衛帥打敗了金國國師!

數萬守城宋軍頓時心神大定。

金人實是卑鄙,竟然造謠衛帥戰死,惑亂軍心!

宋軍憤怒下士氣大震,與同樣悍勇的金軍廝殺搏鬥。

天黃混沌,血流成河,屍積如山。

酉時末,金軍攻城不得,退兵收營。

城樓上下,屍橫遍地。

此戰,金軍傷亡五千餘眾,宋軍傷亡四千餘,宋軍第三度守城勝利。

皇宮崇政殿內,卻氣氛悲沉,殊無半分擊退金軍的勝利喜悅。

燭光閃動,映出趙桓蒼白無神的面容,目光凝落在殿內青磚上,似是正聽著李綱和種師道奏報守城戰況,但細細注意,那眼神卻有些空茫,更似魂遊天外,殿中奏報之事十句最多聽得一兩句入耳。

希顏死了!

趙桓木然在御座上,身子似乎要虛飄而走,明黃衣袖下,手臂已被掐出青紫,卻找不到疼痛的存在感。

娘娘去了,顏妃去了,現在連希顏也去了!

為什麼他喜歡和依賴的人都要一一離他而去?留下他孤伶伶一人,獨坐在這空曠廖落的大殿裡,孤寂得讓人恐慌。

咯嘣!趙桓似聽到胸腔深處,某個地方隱隱傳出一道脆裂的聲音。

趙桓木然端坐的身軀突然一下抖顫,脊樑骨似承不住心底的脆弱,便要軟癱下去,但帝者的尊嚴卻支撐著他,端謹挺坐。

趙桓突然妒恨起他的父親,憑甚麼他在位便能繁華逍遙,而自己卻得承受這份孤寂淒涼。

“陛下、陛下!”李綱連喚數聲,趙桓方醒過神來,疲憊地一擺手,“立功將士的封賞,悉由二卿決定便是!”燭火映照下,清瘦身軀在寬大的御座上更顯單薄。

李綱與種師道對望一眼,目中均泛起憂色,官家意氣尚如此消頹,更惶論守城軍士?一旦衛希顏死訊傳出,軍民士氣頹喪下如何擋得金軍攻城?

“陛下!”種師道沉聲道,“衛相之事瞞得過一時,瞞不過一世,與其遮掩隱瞞,不如破而後立!”

趙桓空茫的神思被他沉厚聲音震得微微一醒,強振精神道:“如何破而後立?”

種師道目光沉毅邃遠,語聲堅定有力:“陛下,兵法雲:哀兵必勝!衛相之死,以實相告,借悲痛激發軍心士氣!”

“陛下,種相所言極是,請陛下速作聖斷。”李綱沉聲道。

趙桓垂眉良久,終於抬頭,澀聲道:“如卿所議!”

當夜,亥時一刻,京城外城,東南西北四面城樓上突然先後響起沉沉鼓聲,擊破了冬夜下的冷寂。

一隊隊宋軍士兵在將官喝令下持戈奔行,集結列陣,槍甲摩擦聲音不絕。

夜風,透涼入骨。

***

雷雨荼突然撫胸低咳一聲,月色下,身形單薄而孤寂。

“公子,風大,進屋去吧!”硃砂眉心皺攏。

雷雨荼微微搖頭,銀月輝映下,面色蒼白如紙,眉眼卻更顯悽美絕豔,修長白皙的頸子微微仰側,目光似在凝望江南,淡淡的哀傷,卻入骨,浸髓。

君已逝,卿當如何?

***

二月初一日的夜,趙桓一夜未闔眼。

他在懸掛母親畫像的書閣中坐了一整夜,天色發白時,方在皇后百般哀懇下木然回殿,上榻睡去。

他睡得極不安穩。夢中,有娘娘的微笑,一忽兒是月下的顏妃,一忽兒,又是衛希顏清姿飄逸的身影……他歡叫著奔過去,那人卻突然一身是血,微笑著走向他……

趙桓“啊”一聲驚醒,額角滲汗。

“官家!”皇后一直坐在榻邊,趕緊摸出帕子為他拭汗。

趙桓喘了幾口氣,由皇后扶著坐起,低啞道:“現在幾時了?”說話間,喉嚨澀澀的痛。

“官家,剛剛已時三刻!”皇后關切地遞上茶盞。

趙桓一盞熱茶飲盡,微微醒神,在榻上坐了陣,突然抬頭吩咐道:“著人備輦,朕要去駙馬府!”

“是,官家!”內侍朱拱之應聲而去。

片刻,他卻又突然匆匆而入,身後跟著茂德帝姬駙馬府的主管顧瑞。

“官家!”

顧瑞神情悲悽惶然,進得內殿,顧不得向帝后請安,撲嗵一聲跪下,叩頭慟哭,“官家,帝姬……帝姬,去了!嗚嗚嗚!”

趙桓腦中轟隆一聲炸響,皇后失聲驚叫。

半晌,趙桓嘴唇無意識張合,聲音彷彿是從天邊飄入:“你說甚麼?”

“官家!”顧瑞吸了下鼻子,止住哭泣,哀聲道,“帝姬聞得駙馬殉國後,心中悲痛過度,昨夜於書房坐得一晚未眠!今兒早上……小的們不放心,啟門進去時,卻發現……帝姬……已、已服鴆自去了!嗚嗚嗚!”

趙桓突然“嚇嚇”笑了兩聲。

“官家!”皇后被嚇得恐懼。

“好!你們都去了!嚇嚇!就丟下我一人……”趙桓嚇嚇笑著,突然噴出一口鮮血,昏了過去。

“官家……”坤寧宮內一片尖叫慌亂。

***

二月初二日,江南,杭州府。

莫秋情走入碧晴院,雙手攏於袖中,墨璃色的眸子幽幽沉沉,淡無表情的面容幾近蒼白,足下踟躕著慢慢走入院中。

“莫閣主!”名雅疾步迎前,神色緊張,“可是有訊息了?”

莫秋情攏眉不答,只慢慢問道:“少主可在?”

名雅清秀小臉皺成一團,“少主凌晨就出去了,說是你若來,便到錢塘江邊尋她。”她嘆口氣,嘟囔道,“少主為何這麼早便出門?難道她不著急麼?哎,莫閣主,你別急著走啊!錢塘江岸數十里長,您知道少主在哪麼?”

“我知道。”莫秋情幽幽一吧,她怎會不知道?少主去江邊,通常只會待在那一個地方啊。

……

錢塘江岸,細雨濛濛。

名可秀立在江邊岩石上,自凌晨卯初到得江邊,就如石像般佇立在此處,一動不動,雨絲方近得身邊三尺,便斜斜飄飛出去。

她手掌忽然伸將出去,雨絲從掌指間,絲絲穿過,寒浸,透涼。

莫秋情遙遙望見那道挺秀纖長身影,舌尖突然一道澀,就彷彿突然吞入一口黃蓮,澀得苦苦入心。

她慢慢走過去,任由雨絲灑落在顏面和衣襟上,緩緩地,走近。

“少主!”她只叫得一聲,喉嚨便如塞入棉花般梗住,手心握著的那道東西突然寒浸浸冷得入骨。

名可秀看了眼天色,雖然因下雨而昏暗,她仍然準確把握到時候,“阿莫,巳時了吧。”

“是,少主。”莫秋情記得出堂口時為辰時四刻,磨磨蹭蹭到得江邊差不多是巳時了。

“阿莫!”名可秀凝望江面,語調淡淡道,“是壞訊息罷?”

“少主,你……”莫秋情突然打住,不是為名可秀的未卜先知而驚訝,而是震驚於她的語氣平靜如斯。

“若是好訊息,之意傳訊又豈會遲到現在!”

名可秀唇邊似乎還掛上瞭然的笑容,淺淺淡淡。那笑,卻讓莫秋情一顫,寒意陡然自脊樑骨升起。

“少主,你……”莫秋情突然再度梗住,只覺心中空廖廖的發慌。

她突然低頭垂眉,不敢再去看少主唇邊淺淺的笑容,那道淺淺笑容,似乎比刀尖子還尖銳,讓她心口一道道的痛。

垂睫下,突然看見少主纖秀白皙的手掌伸到眼前,她攏在袖中的雙手顫抖,卻不敢遲疑,將宋之意傳訊的細長紙卷遞到纖柔的掌心。

名可秀纖指慢慢展開,似乎只掃了幾眼,又似乎一字一字地慢慢嵌入眸底。

良久,她沒有說一句話,目光移向江心,纖長身子佇立如石刻,一動不動,唯握著那道訊條的右手,緩緩地,慢慢地,收緊。

細雨霏霏,一絲一絲飄灑在額眉眼鼻間,淺淺潤入,如同情人的手溫柔撫摸。莫秋情卻恨不得這雨下得潑天潑地迎頭砸下,將這平靜江面砸出巨浪,將這身子砸痛出血痛痛快快地哭一場才好。

但名可秀沒哭,“要變天了。”她望向天際層攏層密的烏雲,“這雨,怕是要下大了。”她唇邊仍然帶著那抹淺淺笑容。

“少主……”莫秋情眼底突然刺痛酸澀得緊,狠狠一眨眼,咬唇道,“我們回去……可好?”語音竟至凝咽。

“那麼,便回罷。”名可秀微笑,突然攤開手掌,紙卷已成灰,灑落江中。

她絕然轉身。

“名、名少主……”身後突然傳來驚喜狂呼。

趙構止不住狂喜。他隨道君到杭州府已有幾日,原本想堅持回京與大哥共患難,卻在聞聽去杭州府後躊躇起來,不由自主地將回京的話嚥了下去。到了杭州後,便忍不住日日逡巡在巧遇名可秀的江岸邊,冀望著能再遇佳人。

今兒,竟真的遇上!

他欣喜若狂,不由高呼著飛奔過去。

名可秀僅回眸淡淡看了他一眼,便離去。

趙構疾奔的身形突然頓住。

名可秀那一眼,讓他心頭驚震驚痛不已。

她唇邊明明帶著淺淺笑容,但那雙橫波明眸裡,卻是哀痛欲絕,彷彿天地間的鮮活,再無顏色。

趙構胸中翻騰苦楚,心口如被刀扎,痛得鑽心。

那樣的悽愴哀痛,彷彿傾一江之水亦無法洗去的哀哀欲絕,刺傷了他!

究竟是甚麼人?傷她若此?

趙構胸口悲極痛極怒極!是誰給她傷痛?!趙構突然揪住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氣!誰竟給她痛楚?他只要,只要她多看他一眼啊!只要她喜歡,這世間的一切,他都願意呈獻到她面前!為甚麼這麼哀痛?為甚麼?為甚麼?

趙構突然跪倒在地,握拳狠命捶打溼濘的泥土,塵泥飛濺,汙髒了衣衫、眉眼。

突然,趙構捶地的手頓住,雙目駭然瞪大。

名可秀方才所立之處的江邊岩石,忽然化為一團齏粉,隨風吹揚開去。

勁氣內斂,到現在方爆發,這是怎樣的武功?

她,竟然哀痛到如此!心碎化石,勁化碎石!

趙構眼淚突然迸出,就那麼跪在雨中,瘋子般大哭。

……

“少主!”

名雅看見名可秀回來,心頭頓鬆口氣,小心覷得眼少主臉色,唇邊笑容淺淺,難道是好訊息?名雅不由雀躍,但為何少主身後的莫閣主容色卻慘淡得讓人心痛?

“小雅!”名可秀輕柔道,“去請武院的名長老過來一趟。”

名雅心下奇怪,口中卻應得聲,飛快去了。

“阿莫!”名可秀挺立的身軀彷彿突然間失去氣力,右手按上莫秋情肩頭支撐,淺笑顏容霎時間蒼白如紙。

“少主!”莫秋情驚聲扶住她。

“阿莫,扶我去書房。”

名可秀微微一笑,神色從容輕緩,左手卻突然掩住紅唇,絲絲血線自指間溢位,身子傾倒下去。

“少主!”莫秋情抱住她,突然間明白少主為何要名雅去請名重落。

少主,早在江岸邊時便已經悲痛受內傷了吧?請名長老過來,是為療傷。

莫秋情強忍心中悲痛,將名可秀抱入書房輕放長椅之上,突覺自家面上涼涼浸浸,竟不知於何時,已淚流滿面。

***

靖康元年二月初三日,金軍再度攻城。

哀兵必勝,宋軍悲痛反擊,贏得第四次守城勝利。

二月初四日下午,金軍突然派出使者議和,要求宋廷向金國每年進貢歲幣五百萬兩,並犒賞金軍軍銀五百萬兩,割讓河北三鎮(中山、真定、河間),金國便退兵。

大宋朝廷譁然。

以李綱、種師道為首的主戰派奮然反對議和,以李邦彥、張邦昌、李梲為首的主和派卻逮著機會,以大宋兵弱為由力主議和。雙方在垂拱殿內各執一詞,爭論不休。

趙桓容色仍然蒼白,聽著殿下群臣吵嚷,心中一陣煩惡。衛希顏和茂德帝姬的逝去讓他心力交瘁,心裡空蕩蕩的似再無依著,乍聞金軍議和,他突然鬆了口氣。

但李綱、種師道所言亦有道理,國土豈可割給敵國,況且河北三鎮向為大大宋抵擋金國入侵的北方重鎮,若割給金國,金軍便可隨時長驅南下,中原危矣!如今抗敵形勢大好,只需堅持金兵便可退卻,何得議和!

趙桓猶疑難決,退朝後想起衛希顏臨去前曾交待“若遇不決之事,可從種師道”,遂召入種師道問策。

種師道沉毅道:“陛下,金軍正因攻城不得,方提和議!如今,我等只需再據城堅守一段時日,待金軍士氣頹墮,大軍出擊,金軍必須敗退北迴。我軍再趁追擊,便可收復北方失地!”

趙桓心頭一鬆,神色間有些急切,“種愛卿,大軍何時可出擊?”

種師道沉吟一陣後,謹慎回道:“陛下,最遲到二月底,金軍糧草便耗盡,我大軍即可出擊。”

“二月底!今兒方初四!”趙桓隱有失望。

入夜時分,李綱突然偕同姚平仲覲見皇帝,直議到深夜,方出宮離去。

趙桓揉著溝紋漸深的額頭,緩緩踱入書閣,凝望母親掛像,喃喃道:“娘娘,我覺得好累!真想一覺睡下去不再醒來!還好,只需再堅持幾日……再堅持幾日便好……”

年輕的官家喃喃低訴著,彷彿要從母親的微笑中尋得信心,燭光搖曳下,神情蕭索無比。

***

浩淼無垠的大海上,波平浪靜。

一艘三桅帆船鼓帆而行,如一片白羽,飄向海天交際之處。

樓船上,一間艙房裡,床上靜臥一人。

顏容膚質晶瑩剔透,容色卻蒼白無血,脆弱得如同一張白紙,一捅即破。

那繁榮“白紙”上,細密柔長的睫毛突然微微顫動了幾下,彷彿蝴蝶展翅般,輕巧地顫動。

緩緩地,睜眼。

乾燥的床,溫暖的被子,木樑的壁頂。

她還活著?

唇邊無聲一笑,卻發現除了眼珠能轉動外,全身上下,虛蕩蕩竟無分毫力氣,不過是呼吸稍重些,胸腑間便如尖錐般刺痛。

她微微定了定神。腦中突然閃過黃河之上的雷電驚刀……她一驚!胸腑間的刺痛陡然加劇,禁不住血氣翻騰,喉頭一甜,噴出一口血。

這口血噴出,胸腑那股窒痛卻彷彿微微一暢,手也有了些力氣。

輕衣!她手指微微顫抖。

她感覺不到白輕衣的存在!

那種隱隱的,心靈通透的感覺,突然間消失了!

她手指顫抖,抑制不住地顫抖。

“來人!”她大聲呼叫,聲音卻細如蚊蚋。

她手肘頂著床板,虛軟軟卻使不上力,如是數次,背上已是汗水沁出。

她只得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摩挲著活動,漸漸地,右手可以挪移,再一點一點運用指腹的力量,摩挲著挪向床邊,挪出被底。

這麼一個簡單動作,卻幾乎耗盡了僅存的全身力氣。

她忍著痛深吸口氣,猛然一咬牙,手背青透的血管幾乎暴凸,終是將右臂抬起,重重拍落。

“撲!”一聲悶響。

手臂癱軟在床,再也動作不得。

這一聲響卻有了回應。

俄頃,緊閉的房門突然開啟,刺亮的光芒陡然透入。

她不由微微眯眼。白光中,高冠紫袍的人影巍峨如山,襯著身後滿天金光,氣勢凜凜逼人。

“你竟醒了?”那人冷哼一聲,似未料到她這時候會甦醒。

紫君侯?!她眼神陡地一亮,心頭頓時湧起希冀,“輕衣……”可安好?

紫君侯冷冷的目光突然湧現出幽深哀痛。她心中一沉,他卻已轉身便走。

“喂!”她惱怒大叫,聲音卻虛軟無力。

輕衣……她心中恐慌……

門又“吱呀”一響,一位四十來歲的女子走進房內,連著被子抱起她,走出門去,身形輕飄如風。

那女子抱著她走入另一道艙門。

眼簾映入那一襲白影,依然清透似雪。

她的心跳卻陡然間停滯,尖銳的痛楚襲入心臟。

輕衣!

她手指顫動,強烈心痛下,再度陷入黑暗。

作者有話要說:一個時辰:2個小時,分為八刻,每四刻一小時。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