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凰涅天下 · 66以情為鼎

凰涅天下 66以情為鼎

作者:君朝西

66以情為鼎

海水潮湧又潮退,風浪似乎永不停息。

沙灘狹長伸入海水,巨大崖壁矗立海邊,崖首凸伸向前,懸樑於海面,形如一道鳥喙。喙背峭立,懸垂於海面的崖石上有一處凹臺如玉,潔白似雪。

衛希顏盤膝坐於鳥喙凹臺,冥想已有兩日。每日清晨卯初至,晚間亥初回,一日僅食得一粥一水,進入半闢穀狀態。

她在這冥想並不是為了行氣療傷,而是盤垣於意識之海。

兩天前,她從聽霞臺清醒後,神情便有些異樣,混沌之中有一幕幕的片斷在意識之海中閃過……那些片斷是那樣的陌生,卻又是那樣的真實,似乎曾經發生過,但在她的記憶中卻完全沒有印象。

究竟是夢,還是真?

衛希顏一次次搜尋著那些碎片,越看下去她越迷惑,越看下去她越心痛,似乎指尖已經觸及到了某個真相的外殼……她恐懼了,卻強迫自己坐在白輕衣與傲惜最後相見的凹臺,在刺激下逼迫自己去面對。

第二日,暮色方臨,她忽然睜開雙眼,目色曚曨迷惘又似有哀痛,怔怔地望著大海,腦子裡痛楚而又空茫。

“衛希顏!”

十丈外的崖石上,那女子揚手向她招呼,天然捲曲的栗色長髮在海風中飛舞,淺棕色的面容張揚野性。

衛希顏識出正是前日在海邊裸身凰舞的女子,輕衣的妹妹。

那女子健美身軀在崖壁間如蒼鷹掠過,霎眼間便立於衛希顏面前。

“我是傲憶!”

那女子抱胸一笑,身上是件寬鬆的袍子,腰間衽帶隨意繫著,露出胸前大片淺棕色肌膚,也不待衛希顏招呼,長腿一伸便在她身邊坐下。

衛希顏淡笑看她一眼,暗忖這女子的來意。

傲憶坐定後卻突然眨眼一笑,右手一伸便扣向她腕脈。

衛希顏將她出手動作看得毫釐清晰,身體卻閃避不得,遂淡淡一笑,安坐不動。

傲憶指尖搭上她腕際,黑漆烏亮的眉毛忽地一挑,笑嘻嘻道:“果然如此!”她一歪頭看向衛希顏,“你的傷好不了。”

衛希顏心頭一震,面上卻不動聲色,海風勁吹下眼皮子微耷,淡淡道:“何以見得?”

傲憶眼珠子一轉,呲牙笑道:“輕衣姊姊未告訴你麼?”

衛希顏心底疑惑,容色卻仍是淡淡,漫不經心嗯了一聲,目光望向海天,神情懶懶淡淡的似無可關心。

傲憶見她興致不高,故弄玄虛的心思便淡了,咯咯一笑直接道:“衛希顏,你知道你的傷勢為何好不了麼?”

“因為你體內有天雷餘火,一日煉化不了,你的傷便被天火壓著,無法痊癒。”

衛希顏自是清楚這道關節,白輕衣早前便說過,她留心的是傲憶後面之言。

傲憶笑道:“衛希顏,你體內雖有姊姊的鳳凰真元,但畢竟是非你之物,無法調息,這天火煉化嘛,便如海水撲石,靜待某一日浪擊石穿吧,或許是一年,也或許是幾年,說不準喲!”

衛希顏心中一沉,面色卻仍是淡然不變。

傲憶看了她兩眼,又搖頭嗤聲笑道:“可惜呀,輕衣姊姊傷愈卻未回到九重天境,否則當可為你療傷了。”

衛希顏淡漠神色微微動容,抬眸道:“輕衣傷勢未全愈?”

傲憶聳聳肩,罕見地嘆了口氣,“天道豈是這麼好走的!輕衣姊姊九重天境被破,便如銅鏡裂痕,即便鑲好,也有道痕線在!至於這道痕何時能消去無跡,或者十年八年,亦或者百八十年……誰知道呢……”

傲憶說到這忽然哼哼兩聲,撇唇道:“我真希望姊姊天道就此永遠不復,讓傲惜值得!”

衛希顏驀地眉毛一揚,慢慢道:“你怎知傲惜便不值得!”

傲憶豐潤紅唇一揚,衛希顏以為她將出語反擊時她卻突然靜默,淺棕色的眸子望向海面凝佇不動,一手掌心有節律般拍打石面,陷入沉思中。

良久,她咯咯一笑,揚眉輕鬆道:“是我著相了!是否值得,原不該他人評說!”

“你喜歡傲惜?”衛希顏見她笑語灑脫,不由略略奇怪。

傲憶手掌擊石,似是在和著節拍哼著某個不羈的調子,過得一陣停下哼唱,轉過頭來笑道:“衛希顏,我喜歡傲惜!這種喜歡就如喜歡世上一道極致的美好,期望它能綻放生命的亮麗鮮活!”

她單臂一撐,倏然躍起來面海站立,雙臂張開做了個旋舞的動作,仰頭笑道:“我傷痛傲惜,原是傷感這世間的一道極致美好未被姊姊珍視而夭折,但此時思來,這想法不過是我自個的傷感,或許對傲惜來講,這般決絕的絢麗綻放便是他在這一塵世的完滿終結。”

衛希顏聞言肅然,原以為這女子不過只是真性情,卻原來對世事亦是看得灑脫,當放即放,不由暗暗點頭,對這女子重新忖量。

“衛希顏!”傲憶突然湊近她,唇角泛起詭笑,眨眼道,“你喜歡輕衣姊姊,你看她的眼神不一樣。”

衛希顏忽然起身,冷冷看她一眼,轉身飄下崖石,徑直掠向白竹小樓。

傲憶被她陡然晾在一邊,不由愣了一下,片刻氣得叉腰大叫:“衛希顏,你等著!”

衛希顏掠回竹樓,靈覺告訴她白輕衣不在,於是騰身掠到竹樓閣頂的聽空臺,闔目冥坐。

時光靜去,漸漸日落星起。

夜色下,竹林颯颯風響,海浪輕濤拍岸,風動不止,心潮起伏。

清涼似雪的淡香拂入,白衣輕然飄入竹榻聽臺,閒閒而坐,聲音清和:“在等我?”

“嗯!”衛希顏低應一聲,目光依然投向對面的竹林。

過得一陣,她方側轉身子,與白輕衣面面相對,目光直直看向她,聲音低沉,卻字字清晰有力:“輕衣,你是否很早便知道,我喜歡你?”

白輕衣暗歎,容色卻依然清透,微笑道:“聽霞臺後,我一直在等你。原以為還需等兩三天,未料你今日便能面對。”

衛希顏身子一震,腦海裡再度閃過聽霞臺陷進意識之海後看見的片斷,心跳聲劇烈。

“輕衣!”她低低道,聲音不知不覺間竟緊張到顫抖:“什麼時候?”

白輕衣眸光望向星空,輕嘆道:“希顏,你在意識之海可是看到了甚麼?”

衛希顏臉色一白,果然……果然那些片斷是真的,是曾經真真實實發生過!

她盤坐的身子不由一搖晃,一手按在白竹榻米上支撐。

白輕衣低嘆一聲,忽然輕飄飄一掌拍上她頭頂百會穴。

頓時如醍醐灌頂,衛希顏似是一跤跌入曾被封閉的意海……零亂的花絮片片飛舞旋轉,漸漸還原出昔日的真實。

※※※

那是宣和五年五月,衛希顏初抵京師的一個月後。

樊樓詩宴上,茂德帝姬因突發急症未能依約與她見面,衛希顏心中擔憂,遂傳音入密李師師,向趙桓薦舉她入宮診治。衛希顏診治時卻發現希汶是中了同氣連枝盅,而這盅正是她們的親生母親唐碧顏所為。

那一夜,她坐在延福宮清萌閣的涼亭裡,思緒煩亂蕪雜。想著她莫名其妙跌入這個時空,莫名其妙多了些親人仇人,究竟要如何才能恩怨兩清?又要如何才能回到原來的時空?

心緒繁亂下她想起白輕衣,渴望見她的意念濃烈……

之後,她和白輕衣夜會於皇宮藏書閣隱室,臨去時那人一句“有法因緣”讓衛希顏莫名的歡喜。

之後的夜晚,星空燦爛下她便會想起白輕衣,想起竹林為那一縷絕巔松風而婆娑起舞的場景,濃烈的意念便會傳出。白輕衣屢屢被她驚擾而至,便有閒語,便有笑談,便有悠遊。

兩人均是見聞廣博。

白輕衣澄心圓通,世事明澈,遊歷的足跡遍及繁華城鎮和荒漠邊地,以及大海大洋的另一邊,遠到大宋人無法想象的地方,對道、對禪的悟理深刻見心。衛希顏雖不通禪道之理,卻多了一千年的歷史沉澱,交雜著她前世求生的艱辛和黑幫傭兵生涯的世事閱歷,甚至偶爾辯理時還會將白輕衣難住。

白輕衣驚訝於她的廣博思維和見解獨特,起了興致。那四個月,幾乎是每夜均至皇宮。

兩人或會於清蔭閣,或會於藏書閣,談笑辯理。

到了九月,希汶的身體已完全康復,衛希顏以御醫身份不方便長居宮中,便託雷霜在城南置了座小宅,僱了兩個手腳麻利的院子打理雜務。

她和白輕衣的相約之地也由皇宮移到了宮外。

這一來,足跡便踏得遠了。

有時,是夜踏京郊山林,月色下聽那林風颯颯;

有時,是夜臥華山之巔,笑指星空浩瀚,哪星是哪星;

有時,是笑坐泰山頂臺,觀看紅日噴薄而出的壯麗奇景;

有時,是在峨眉金頂的佛光中相視一笑;

有時,是瞬息千里,一葉小舟蕩於黃河之上,在壺口傾聽那轟雷如天崩的瀑流響聲;

……

每一個夜晚和凌晨都在衛希顏的心中變得璀璨明麗,似乎每一天都是為了等待夜色的降臨,等待夜色下那一襲白衣的清潤風華。

時令進了十月,京師的天氣已經寒冷。

白輕衣似乎離了京城,衛希顏已十多日未見到她,心思莫名的浮躁。

夜半,她突然從夢中醒來,坐起後不由蹙眉。最近,似乎總是夢見輕衣!

她在何處?衛希顏想了一陣,又躺下閉眼,卻翻來覆去難以成眠,起身穿衣走入院中,坐到藤椅上,調息行氣。

腦海深處,似乎鑲嵌著一對深澈如海清亮如星的眸子,揮之不去。

衛希顏不由回想起那年江畔的驚鴻一瞥,再到雪山之湖的邂逅,雪峰涅槃的相會,初入京城林夜醉懷,帝天閣相會,月下、林中、高山、雪峰、黃河、大江、江南之地的偕肩悠遊……

一幕幕情景霎時間如走馬燈般旋放出來,她心神忽然一亂,丹田內的鳳凰真氣立時如潮水般湧溢奔竄。

衛希顏一驚,趕緊停運真氣,丹田氣息漸漸平緩,心思卻愈發紛亂,無復安寧。

她伸長雙腿,仰躺在藤椅上,眼眸微閉,那人的風姿神髓在腦海中清晰深刻。

衛希顏開始一點一點回想與白輕衣的點點滴滴相處,不知不覺間,唇邊柔柔的笑意溢位,眸子變得越來越柔和,胸腔中似乎還有道奇異的感覺正在發酵和漫揚……

“輕衣……白輕衣……”

她淺舒眉眼笑著,心中有著奇妙的感覺在躍動!

對那風姿灑然的女子,她莫名地信賴和親近,如對秦瑟琳,但這感覺,又不同於秦瑟琳,似乎……她還想更靠近那女子一些……更靠近一些……

看見她時歡喜,不見她時想念!想念……她摸著自已胸口,微微急促的躍動。

驀地,她神情一滯。

瑟琳,這該不會是你說的那種“愛”吧?

衛希顏愣了,睜眸呆呆望著星空。

良久,她撫額,她……竟喜歡上了一位女子?

沒過多時,這個問題就被她拋開。

衛希顏蹙眉思索,她對白輕衣是否真的是那種“喜歡”?

“白輕衣……”這三個字在她舌尖和心口來回輾轉,反反覆覆……

不知過了多久,夜空恍然一亮,寒透如水的風瞬息輕柔,清涼似雪的淡香沁入。

衛希顏心頭一跳,驚喜跳起身,“輕衣!”那些凝思蕪雜的心緒似乎在一瞬間鮮活起來。

白輕衣澄明如雪空的眸子微帶訝色,“希顏,怎麼意念突然這般熾烈?出甚麼事了?”

衛希顏一愣,她竟是無意中將白輕衣“召喚”回來,不由噗聲一笑,沒有問白輕衣去了哪裡,慢慢走向她,心跳似是在突然間變得急促。

衛希顏走近,看著白輕衣。

她看得很專注,彷彿是要將白輕衣的眉眼都刻入心間。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白輕衣都忍不住驚訝蹙眉時,她終於一笑,慢慢地開口:

“輕衣,我想,我可能,喜歡上你了!”

白輕衣唇邊淺笑凝住。

她心思何其通透,怎會不明白這個“喜歡”中的含義?清眉微蹙,“希顏,你我相處時日並不久,或許是這半年太過接近,以致你一時迷幛。”

衛希顏並未立時回覆,修長漆亮的雙眉微凝,似在思索。

良久,她唇角微彎,深深凝視她,“輕衣,我以前從未喜歡過人,對你的感覺我不確定那是迷戀還是愛戀……但,我見著你時,心中歡喜;不見你時,心中牽念……”

那對漂亮雙眉淺淺蹙起,低低道:“這種牽念,有時讓人歡喜,有時卻又讓人酸澀,有時又讓人失神得緊……”她神色恍惚,眉眼間隱伏著的卻分明是凝凝沉沉的情意。

白輕衣心頭一震,這種神情,她並不陌生!

衛希顏,是真的喜歡上了她!

白輕衣如鏡心湖突然微亂,輕嘆垂眸,原不該因她是女子而未有避忌,太過親近。

驀地想起傲惜,眸色一沉,絕不可讓她成為第二個傲惜!

白輕衣眼神回覆清淡,語音清和卻帶著絲絲寒意:“希顏,天道,棄情。”

“你心思敏睿,當斷即斷,明知不可為何必為之?強求唯有傷情,智者不為!”

白輕衣低嘆一聲,消失在冬夜星空下。

衛希顏靜靜佇立在寒風中,秀美顏容似是冷靜無波,卻是突然間,唇角溢位一縷鮮血。

腿膝彷彿是在突然間失去力氣,發軟發綿,似乎已承不住身體的重量而發顫。

她慢慢蹲下,又似是禁不住這冬夜寒風的刺骨,身子不自禁的微微發抖,雙手不由抱攏向膝蓋,頭深埋在膝上。

這種軟弱的動作她已經很多年、很多年沒有出現過……從她被迫帶著妹妹出來掙扎求生時,就再也沒有出現過——軟弱,只會受人欺!

但此刻,一股莫名的無望擊中了她的心臟,讓她無法自制地又回到幼時埋頭攏緊自已冀求力量的脆弱狀態。

不知蹲了多久,空蕩蕩的心頭才真切地感受到那股頓澀和痛楚,又酸又澀地讓人想掉淚的感覺,竟是從未有過的失意……就彷彿突然間,這世間的一切一切都已失去了意義!

就在此刻,衛希顏無比苦澀地意識到一件事:

她是真的、真的愛上了白輕衣!

“希顏,若不愛,便一世莫愛;若要愛,切記愛對人……”

她抬起頭,扯了扯唇,低沉一笑,聲音似嘲似諷:“秦瑟琳,你這隻死狐狸,烏鴉嘴!”

她竟愛上了這個如仙般清然出塵的世外女子!

“衛希顏,你的眼光真好……”她自嘲自笑。伸出手指在冰冷的泥地上無意識劃著,一邊寫一邊格格地笑:“衛希顏,你平生頭一次表白,被拒絕了呢!”

冬夜寒風浸骨,她就這麼抱膝蹲在樹下,一遍一遍用手指劃著“白輕衣”三字……就這麼劃著、苦苦笑著,蹲了一夜。

天色發白,薄薄晨暉透入院中。

早起的賀城一啟房門便看見樹下如泥塑般蹲著一人,不由驚叫一聲:“甚麼人?”

衛希顏眯眼抬頭,秀美清逸的臉龐似乎在一夜間靈氣枯竭,黯淡無神。

賀城喉嚨彷彿突然間被塞入一團布,噎得發堵。

過了一陣,他方醒過神吶吶道:“郎君,早!”

“早。”衛希顏起身,卻因蹲了一夜,腿腳麻木,不由得一晃,趕緊以手按地。

賀城驚“啊”一聲奔過去扶她,衛希顏卻擺擺手,隨後右手扶住樹幹,慢慢地支撐著起身。

“郎君,你、你沒事吧?”賀城見她臉色蒼白,不由擔憂關切。

“沒事!”

衛希顏慢慢地挺身站直,抬頭迎視初升的太陽。

她面上神情似是在沉吟,又似在思索。

賀城不敢打擾,垂手退到一旁恭謹靜立。

衛希顏站著看了很久。看著天際那抹薄薄的晨光,一點一點地穿透灰厚的雲層,努力地穿透著……終於,光亮灑透了出來,照射到院裡的柏樹上,灑落在臨著寒冬卻綠意不褪的柏葉上,也灑落到樹下的泥地上,照亮了她腳邊那一道道凌亂卻深刻的筆劃上。

她怔怔地看著,看著那些刻痕,痴痴地不動……良久,慢慢地,又蹲下去,沾滿泥的手掌輕輕按在那些潦草的筆劃上,輕輕地、輕輕地摸著,一遍又一遍……直到,那些寸深的字痕被她的手掌抹平。

她抬起掌,仔細地盯著,就彷彿是,那上面已刻進了那人的字、那人的名,就這樣……她攤開掌放在天光下,看著光線照亮那些泥,忽然揚唇一笑。

她站起身,長眉挑起,忽然又仰天笑了一聲,沾滿泥的手掌握緊成拳。命運,由來沒有坦途!她揚唇笑著,目光漸漸地,明亮,熾熱。

輕衣,我不會放棄!

你有天道堅恆,我有情道堅恆!

※※※

畫面似乎突然停在那裡,一片空白。

緊接著,浮在意海中的衛希顏感覺鏡頭又有了切換。

地點、時間,在閃移、變換。

她和白輕衣的身影再度浮現。

她的執著。

白輕衣的退避。

記憶,一點一點拉回到腦海。

※※※

衛希顏心口扯痛,意識重新回到海島竹閣。

她睜開眼睛,定定盯著白輕衣,突然開口:“為什麼?我不記得?”

白輕衣眸色深幽,“希顏,那段記憶,被我下了禁制,封存在你的意識最深處。”

衛希顏手撫上胸口,被截去的記憶一段一段回入腦海,明晰而深刻!

那樣的感情、那樣的愛戀啊!……

一切的一切的記憶都湧回到腦中……她說,若世上真有轉魂重生、踏碎虛空,她不為輪迴,不為飛越,只因了此生要與你相遇,與你相見……

她握緊拳頭,這樣的愛戀啊!

卻被她深愛的這女子,一揮袖給抹去!

難怪……難怪……眼淚不知不覺間流下,胸口如被鈍刀一下一下磨拉撕扯……

“輕衣,為什麼?”

“希顏……”

白輕衣清眸中掠過不忍,終於低嘆一聲:“希顏,若有一日,我消失於這世間,你當如何?”

腦中轟隆回響,那年那月那日,她也是這般淺嘆輕問。

衛希顏唇舌如著魔般,喃喃重複她當時那一句:“若有一日你消失,”聲音低訴低鳴,“天地間,與你同行便是!”

衛希顏驀地咯咯一笑:“在感情上,我原是和傲惜一樣,有去無回。”

她不停笑,一直笑:“所以……所以,你便抹去了我對你的感情,是麼?”

笑聲低低沉沉:“難怪,為什麼我總覺著我和你很近,很熟悉……但從皇宮帝天閣後,我們再度於五嶽觀相見已是一年多後,明明沒見過幾面,為什麼?為什麼會覺得熟悉?卻原來……卻原來,中間那七個月的時間被你抹掉了……”

“輕衣,你不但將我的記憶封存,還給我下了催眠暗示,是麼?”

衛希顏咬牙低笑,氣怒懣胸,一掌擊在竹榻上,“白輕衣於我,亦師亦友!這就是你給我下的感情暗示?”

她終於明白,到得此刻她終於明白,為什麼她會那樣篤信地,將白輕衣歸為亦師亦友。

衛希顏笑得身子抖顫,並似是抑制不住這種事情的好笑般,咯咯笑個不停,臉色卻是越來越蒼白。

她終於止住笑,側過頭去,目光死死盯著竹林,似是再也不想看見白輕衣,一字一頓道:“你縱是不喜歡我,也沒有權利,這般操縱我的感情!”

白輕衣容顏仍是清透似雪,波色不興,眼眸深處卻浮起一抹悲傷,一閃即逝。

衛希顏忽然很想逃離這裡,逃離她的氣息,逃離她的夜空。

她以手撐著竹榻,慢慢站起來,突然間她腳步如被釘住,腦中劃過一樁極其重要的事情,她微微彎身,逼視白輕衣道:“我為何會喜歡名可秀?”

白輕衣淡淡道:“名可秀與你相似,冷靜堅韌、明睿果決,自是值得你喜歡!”

衛希顏冷笑一聲,又慢慢坐下道:“你曾說:世間男女,定有值得我喜歡之人,比如名可秀!我說:世間優秀男女雖多,我卻已對白輕衣動情,縱然再優秀,我又哪有多餘感情去喜歡了別人!”

她緊緊一抿唇,“縱然我已不記得對你動情,但我怎麼可能,那麼短時間便喜歡上另外一人?”

她微微閉眼,記憶中的細節一幕幕重現,“那時,我為了阻止汶兒的婚事,有意接近蔡鞗,為此而苦練書法,無意識寫下的卻是滿紙的‘白輕衣’!”

她苦苦一笑,低語嘲諷:“縱使被你抹消感情,潛意識裡,仍然是你……可笑的我,事後還將它小心收藏,每日拿著它看想上半天!是不是,真傻?若不是……若不是……”

她說到這突然身子一抖,猛然睜眸瞪向白輕衣,“那、那張字紙,是不是……是不是……被你拿去了?”

那時,她每天翻來覆去看那張紙,想久了就會頭昏,後來那張宣紙突然不見了,她將養生殿的書閣翻了個底朝天,第二日起來時卻又突然記起是自已燒掉了那張字紙,難道……難道……她臉色白得更厲害。

白輕衣寂然無語。

“那張字紙被你拿去毀掉了!”衛希顏瞪著她,恨得格格咬牙,“然後再給我一段暗示,是我自已燒掉的!”她就說她的記性怎會那麼差,自已做過的事都會忘記?原來是被……

她氣得渾身發抖,真想撲上去,掐死這個清然似仙的女人!

“砰!”她一拳頭砸在榻上。

完全沒有用真力的,狠狠地砸在竹榻上!

竹裂,刺破了她的拳,鮮血溢位。

她咬著唇,突然似受了傷的叢林野獸般,狠狠地,一遍一遍地砸下去……任那血不斷地湧出,任那隻手砸痛到麻木……

“白輕衣……”她流著淚無力躺倒,“我真希望……從沒見過你!”

衛希顏空茫的目光直直盯著夜空……心裡如刀割般攪動……這閃著星子的夜空,記憶中是那樣的深刻,只因曾經有一百多個夜晚她都和眼前這人相偕而笑、談點夜星……

那些所有的……莫名的熟稔、莫名的思念……那些所有的,浸透著白輕衣影子的細微瑣事……全都在這一個時刻找到了答案……

她閉上眼,不要想……不要想她……不要再想她!

白輕衣低嘆,清涼溫潤的手掌輕按上她眼,“不相遇麼?”可惜已經見了……

衛希顏一把抓起她手狠狠扔開,低吼:“別碰我!”

那隻手卻被白輕衣清涼又透著溫潤的手反握住,絲絲真氣透入。

衛希顏手上的麻木漸消,痛感又回來,她這才醒覺,是那隻砸傷的右手。她氣怒下又是猛地一甩手,“叫你別碰我!”

“別動。”白輕衣輕聲道,小心握住她,真氣透入。

衛希顏起身奮力掙扎,手上的血便沾染到白輕衣如雪般潔淨的衣袖上,紅得刺眼!……髒了……她動作不由地一滯,手便軟了下來。

衛希顏心中又一扯一痛,直到現在她依然……眸子悲哀又絕望地看著白輕衣,苦澀一笑:“你說,這樣子的我,怎麼可能在短短十幾日裡又去喜歡上另外一個人?”

她不再掙扎,仰目看天,目色愈發悲哀濃重,“那日在五嶽觀,我說,喜歡上一個女子!你毫無驚訝,並立刻知道名可秀!這是為什麼?輕衣,你還要欺弄我到何時?”

白輕衣手掌按住她受傷裂血的掌緣,手似顫了一下,雪清色的眸子抬起,凝視她一陣,輕嘆一聲:“你感情濃烈,我只好封存你那段記憶,但這情又不可強行抹去,恐對靈智有損,我只好下道暗示,將你的情意轉為師友之情。”

白輕衣蹙眉低語:“但我未料到你的情意執著深沉,禁制在你的情思意念下被衝擊鬆動,我固然可以再加強禁制,但如此下去,對你靈臺終將有損,我遂迴天涯閣尋策。當年,我們傲家先祖中,曾有一人得證天道,留下的修真記事裡提到過修真爐鼎。”

“修真爐鼎?”衛希顏喃喃重複了一遍,突然有種不祥的感覺,喉嚨發澀。

白輕衣沉吟一陣,凝視衛希顏道:“爐鼎即是情鼎。修煉鳳凰真訣必須棄世滅情方可入九重天境,但棄世易,滅情難,傲家傳世五百年,亦不過先祖傲睨一人得脫情劫,完滿而去。傲睨當年曾與顧奕相戀,原欲棄道從情,卻遭遇諸番變故偕首不得,傲睨遂以自身為爐,以顧奕為鼎,在鼎中植入黃裳之情,促成顧奕與黃裳相戀圓滿,以鼎鑄情回爐,得化虛空。”

衛希顏禁不住寒噤,手冷腳冷心冷,顏容卻猶帶笑道:“這麼說,我就是你的情鼎?”

白輕衣眼眸空遠廣袤,輕輕嘆息,飄渺在夜色裡,聲音似從極遠的天邊傳入:“我從天涯閣回京,便將你我結為爐鼎。我曾去過名花流,名可秀對你已生出情意,只是未得自知,我以暗示入夢,促其親自入京;然後返回京城,給你種下喜歡名可秀的暗示。”

“希顏,你感情本是熱烈,種情後,你心即鼎。名可秀的情意如情引,情引一旦與情種相遇,入得你心,便是愛戀深沉,不可阻擋!”

白輕衣的語聲清柔,衛希顏心頭卻如被重錘捶擊,口唇張得幾下,卻噏動無聲。

“希顏……”白輕衣反掌握住她右手。

衛希顏秀美清逸的顏容雪白蒼白,唇邊溢位的血絲鮮豔鮮紅。

名可秀!

她低低一笑。眼前一片光影閃爍,從別莊養傷動情到元夜一吻定情,從百崗冬雪公開道情到大婚之夜的思戀見情,從幽州揮劍的摧心痛情到南北相隔的折磨思情,從春宵林晚的纏綿融情到臨別一夜的悲鬱離情……刻骨入髓,眼中心中唯得那一人的深刻熾烈,卻原來,只是因了被種情。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她低低諷笑,果然是情不知所起啊!

名可秀!

衛希顏心脈猛然間似全數碎裂成片,口一張,猛然噴出血去。

“若不相見,便不相戀。若不相知,便不相思。”

可秀!

衛希顏口中血不斷湧出,直到眼前一片血紅。

從來沒有哪一刻,她這樣痛恨白輕衣!

“白輕衣,我真想殺了你!”

衛希顏已經失卻了咬牙怒吼的力氣,只是直直地坐在那裡,低低笑著:“輕衣……你不該……不該再牽進她……我真想……真想殺了你……”

她一邊笑一邊咳血,“白輕衣……”猝然地,噴出一大口血,心口的血似乎被抽乾了,星空變得發白……她笑著倒了下去。眼睛緊緊地,緊緊地闔閉。

就這樣罷……就這樣罷……從她始,也從她結……

此刻但得昏睡去,永生永世不復醒!

白輕衣接她入懷,清邃悠遠的眸子浮現憂傷。

那日她在東閣醒來,衛希顏喜極嗚咽之時,她便知封存禁制被破,衛希顏對她的感情已甦醒過來。

如此,唯得激她痛她,破而後立!

若是,破而不立,那便應了你那句話,天地同行!

希顏,鼎與爐,原是生命同體啊!

*****

江南杭州府,一派寧和。

鳳凰山上,萬松翠竹掩映之中,一座碧牆碧瓦的山莊依山勢而建,廊回閣繞,修竹叢立,清池漣漣,極是雅緻秀麗。

山莊後院竹林內,兩道纖長秀麗的人影攜臂而行,笑語輕談。

“秀姊姊,已經一個多月了,不知姊姊傷勢如何?”

左邊的緋衣女子美眸含憂,絕美華麗的容顏將竹林清幽映透出幾分瑰色。

“莫擔心!”名可秀柔雅一笑,“希顏在天涯閣,不會有事。”她這般安慰著希汶,心中卻陡生一股莫名其妙的不安。

難道,出了甚麼事?

作者有話要說:人生真是充滿莫測呀,仙子搖身變為幕後大boss~~~【某西頭戴十層鋼盔逃跑,被某三隻pia飛】

至於何謂爐鼎,名衛的感情到底是怎麼的?下回再繼續分解~~~

衛希顏同學為什麼這麼悲痛呢?原因種種呀?~~~【衛希顏一掌pia飛某西】

某西怒指:就為了你們幾隻的糾扯,老子國事都沒顧上~~~管你們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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