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涅天下 72情淺情深
72情淺情深
正是四月中,江南一派□。
鳳凰山莊內春花競相綻放,石榴、杜鵑滿樹嬌爛漫紅,爭粉鬥豔,將翠碧幽靜的山莊渲染出十分的□喜意。
松濤聽碧院內卻一片翠雅,一院碧色,未有春花入室。
名可秀和衛希顏之間的情,亦如這翠葉青竹般,雖然根深情固,散發出的卻僅有淺香清柔,兩人間相處如清泉漫石,情流輕緩,不急不熾。
衛希顏從天涯閣回到鳳凰山莊,已有十餘日,兩人白日間甚少見面,均是晚間方在一起。
名可秀自金軍北退後,幫中諸事便繁碌起來。
這些日子她雖與衛希顏同宿,卻是辰初便出莊,夜裡亥時方回,有時忙得晚了,便就近歇在名花流總堂她專屬的碧晴院裡。
衛希顏這十餘日也未得閒。
一邊要陪著希汶和李師師閒話聊情,一邊要應對雲青訣的武道修真交流,還得時不時陪著唐十七悠坐山間的瀑潭邊靜垂釣魚,一回到莊中更是被顧瑞纏住,請她接掌山莊事權。
當日她在黃河“遇難”後,唐十七在河中搜尋無果便連夜趕回京城。希汶聞得噩耗頓時哀絕昏迷,雲青訣擔心她為了王貴妃和柔福帝姬不肯離京,遂趁她昏迷,喂下唐門的假死秘藥,又讓名清方模仿希汶的筆跡偽造了遺書,然後叫入顧瑞,吩咐安排離京事宜。
出殯時,雲青訣和雷動在楊樓街暗交一招,驚雷堂未再派人截殺。靈柩隊伍行至黃河,按帝姬“遺囑”在河中火化棺木,實則在路上停歇時,名清方已暗暗啟開棺材底端的活板,將希汶悄悄移入密閉的馬車,再將備好的大鐵坨放入棺材,偷天換日。
帝姬棺木在黃河火化後,顧瑞遣散送靈的府丁府衛,僅留下蘭燻殿的內侍宮女等親信舊人。在出殯前,按帝姬“遺書”請求,趙桓已允准去掉茂德帝姬身邊的內侍宮女的奴藉,許可自返家鄉。因此,一行人紛紛除衣扮妝,繞道後行向江南。
雲青訣攜希汶等人到達杭州府城,與賀城、林望會合。再與名可秀計議後,秘密遷入鳳凰山莊,幾十口人全數易姓更名,過起幽靜仙境的安適生活。
山莊仍以雲瑞(顧瑞)為大主管。這位忠誠的內侍主管從掌管蘭燻殿再到駙馬府,管起莊事來輕車熟路,將山莊內外安排得井井有條,唐十七、雲青訣省了心,索性當起萬事不管的甩手莊翁。
衛希顏原想和唐十七、雲青訣一般清閒,卻被雲瑞纏住不放。
這位大主管貌似木枘,實則精明,早認定衛希顏是眾人終身追隨的大主子,施展百般手段,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眼淚哭訴嘮叨齊上,總之是百般糾纏、萬般哀懇,不達目的不罷休。
衛希顏再是淡定灑脫,卻也經不住他日日的怨念,只得接過山莊事權,她忽然覺出唐十七和雲青訣兩人是在躲懶,否則叔老健在,何得小輩“當莊“?――這兩隻老狐狸,明顯是趁她養傷不在,將她缺席定位,他倆好落得自在快活。
衛希顏坐在書閣中搖頭淡笑,她上輩子便不願碰這些雜事,血狼的日常事務實際上是由秦瑟琳在打理,她更擅長的是接單謀戰!
“莊主!”雲瑞將一疊賬簿放在書案上,恭聲道,“莊中金銀進出均記錄詳盡,供你審閱,最上面這本是總帳。我們自京城遷到杭州,府庫金銀盡數入得山莊,共計黃金十萬兩,白銀八十萬兩,銅錢七千貫。”
衛希顏清眉微抬,“竟有這麼多?”
雲瑞回道:“莊主當年查抄梁師成府第所得黃金十萬、白銀五十萬均未動用,公主大婚時的賞賜便有五十萬緡,駙馬府平時用度花銷不大,是故留存尚豐。”
衛希顏笑道:“不是尚豐,是甚豐!”
她聽名可秀提過,朝廷兵敗賠償金人犒賞軍銀,傾盡國庫方得黃金二十萬、白銀四百萬,她這鳳凰山莊的財富便接近賠償軍費的三分之一,豈是不豐!
她唇角淡笑似諷,“朝廷非是不富,全富到貪官手裡去了。”
當年蔡京、王黼等鉅貪哪個府中沒有銀錢千萬?她當年僅查抄蔡京、王黼、李彥、童貫四人府第,便得五千萬緡,除去二十五萬軍隊的前後軍費開支和城防消耗,至少也應有二千萬緡存餘,何得軍費賠償如此捉襟見肘?怕是又被貪官汙吏挪吞不少,國庫才窘困至此!
衛希顏唇角淡淡笑意漸成淡淡諷笑,若是隨意查抄幾個主和大臣的家底,所得銀錢怕也夠了賠償之數,這幫臣子卻私心作崇,無人捨得獻出資財,廷議竟然推出皇室宗戚的女子去抵債!
在這男尊女卑的世道,即使尊貴如公主,亦不過是披著金裝的高階貨物!
衛希顏心中感嘆,深深體會到名可秀的悲哀無奈。
身為江南第一勢力的掌權者,她揮手間便可風雲變色,但這般優秀,卻也僅得她一人之優秀,無法改變這世間女子□控如貨殖的命運。
衛希顏不由暗生感慨,繼續聽著雲瑞不急不徐地彙報。
“莊主,我們到杭州後,最大一筆花費是購置這座莊子。按兩位叔老的意思,這莊子雖是請託名少主籌建,但建莊的花費卻萬不能由名家少主代出!所以遵兩位叔老之意,以一萬銀兩將山莊和松竹嶺的地契從名少主手中購得。”
衛希顏不由輕聲笑出,在唐十七、雲青訣心中,名可秀是雲家未來的媳婦,雲家山莊怎能讓媳婦掏錢去建?自然是花錢要買下來,方能住得安心!可秀定是料知他們這番心思,方微笑收下那萬兩白銀。
雲瑞的稟報條理清晰,層次分明,大小帳目一一道來,雖然皆是繁瑣數字,衛希顏聽得卻是輕鬆,不由微笑暗贊。
講了大半時辰雲瑞將財事交待清楚,又說到山莊人事。
“莊主,京中原宅子過來的人共有十五,除雲賀、雲林外,全是蘭燻殿舊人,忠誠可靠,不虞擔心你和公主的身份洩露。”
衛希顏微笑點頭,“賀城、林望易姓為雲是為掩飾身份,以後有了孩子,可以隨回原姓。”
“諾!”
雲瑞又道:“大娘子身邊兩個貼身丫鬟寒香、青青,從京中隨入,也冠雲姓。”
“莊裡的護衛、院子、婆子、女使和小廝均是我等親選誠懇踏實之人僱用,入莊後由雲賀、雲林兩位執事教導,謹守規矩,不會碎嘴閒言。”
衛希顏點頭讚道:“你做得很好!”
“莊主,這是雲瑞份內之事!”雲瑞恭謙道,又細敘其他,末了想起一樁要緊事,詢問道:“莊主,你院內的小廝秦夢,是否需做處置?”
衛希顏腦中浮現那小廝的清秀羞澀面容,她略作沉吟,片刻微笑道:“無妨!先留在院裡,若有不妥,再做處置不遲。”
“是!”
兩人又說了陣,衛希顏看看天色,夕陽漸沉,山中暮色已臨。
可秀,今晚可回山莊?
***
天將薄暮,書閣中光色漸昏。
名雅輕巧步入,點燃燭臺,閣內重放光亮。她看了一眼仍然行筆疾書的少主,輕聲道:“少主,已過酉時,先用晚食吧?”
名可秀聞聲抬起頭,透過窗戶看了眼外間天色,不由蹙眉喃語:“竟這麼晚了!”
名雅嘆氣道:“少主哪回不是這樣!一坐進書房,便忘了時辰。”她嘆完又詢問道,“少主,晚食是擺在外間,還是依你往常的習慣,端進閣子裡?”
名可秀眸光仍然望著窗外,似乎有些心不在焉,隨口道:“就在閣裡吧。”
“是!”名雅躬身退出。
俄頃,她提著一隻精漆食盒進入,將一碗米飯和三碟素雅小菜一一擺在書閣的梨木圓桌上。她服侍名可秀五年,熟知她的生活習性,晚食多半隻食一碗,喜素不喜葷。身為南方第一幫的少主,江南富可敵國的人物,這一餐晚食實是簡單之極。
名可秀起身走到桌前,提箸食了幾口,卻似有些懨懨,提不起食慾。
今晚要不要回莊?名可秀有些遲疑。
她昨夜和前夜均未回去,雖是因荊湖南路的一堂五舵的首領回總堂向她述職,談得晚了些,耽誤了時辰,但也有她心情影響的因素。否則,以她的輕身功法,從總堂到鳳凰山亦不過一、兩刻鐘,何得因晚不回?
她想起衛希顏,心頭便鬱鬱不暢,手中漆箸便在那菜色上左挑右拈,就是不入碗中。一忽兒她突然又胸中氣生,恨不得將那碟菜當成衛希顏,在她身上戳出幾道窟窿!
前些日子,兩人雖然夜夜同榻,相擁入眠,言笑含情,行止溫柔,但那道溝痕卻仍然橫在她們之間,未得消除。
名可秀無法不在意,她心中那道心結仍然無法解開,並時不時冒出來澀痛一下。
她無法和衛希顏回到以前那種心靈相通、情意交融的境地,她對衛希顏刻骨的情戀深愛似被她沉壓在水底深處,壓抑著無法奔放,只有淺淺的清流在水面輕緩淌行。
名可秀暗歎一聲,她心中鬱結,自是沒有食慾。
名雅侍立在旁,見她碗中的米飯幾乎未曾消去,一雙細眉不由緊蹙。少主難道又胃口不好?這十幾日,她均是每頓未入幾口,長久下去怎生得了?
名雅憂心道:“少主,菜色不合胃口麼?――要不撤了?讓廚子另做幾道開胃的!”
“不用了!”名可秀放箸起身,“我不餓,撤了吧!”
名雅欲待勸說,卻見少主容色似有不鬱。她知名可秀脾氣,不敢多言,應了一聲,趕緊收拾撤下,帶上房門。
名可秀走到窗前。回還是不回?
她纖指摩挲窗沿,心裡猶豫著。
回,心結未解,見她徒生氣鬱!
不回,心裡又生想念,懨懨難歡!
名可秀不由低嘆。
她知道這般糾磨不明智!她既決意與衛希顏執手終生,便不應再糾扯於希顏和白輕衣之間!但知道是一回事,心緒卻無法自主,她見到希顏,便會忍不住想到希顏對白輕衣的深愛無悔,便會忍不住要嫉妒。
尤其當她清楚白輕衣對衛希顏同樣情意深刻,又是這般讓人油生欣賞敬意的女子時,名可秀心底更是磨扯。
希顏,你對如此白輕衣,真能忘情?
忘不了!她忘不了!
希顏她,還深愛著白輕衣!
名可秀深深閉目。
她太瞭解衛希顏,在情之一事上,一旦放入,便是深沉雋刻,永無磨滅之時!她能放手白輕衣,正是因了愛之極致,方能放手成全!――希顏對那人的愛,已深刻到了成全,而非擁有!
名可秀苦苦地笑。
她知道的恁般清楚,卻依然不會放手衛希顏,就是因了太瞭解這人――情深情真:她是真愛白輕衣,也是真愛她名可秀!
聽起來似乎荒謬,這樣深沉雋刻的人,怎會同時愛上兩個人?但偏偏就是這麼陰差陽錯,她在兩個相隔的意識中分別愛上了一個人!當這兩個意識合為一體,原以為衷心摯愛一人的希顏,便在這股衝擊下轟然崩潰,無法承受同時愛上兩個人的真實,痛苦自棄下,方唯願沉睡,方唯願永不要醒來!
若沒有她名可秀的存在,僅僅因了白輕衣抹去希顏感情之事,希顏不會這般絕望,絕望到唯有自毀才得解脫。
希顏……名可秀不由閉目吸了口氣,想起這人寧願死,她心口也一陣牽痛。
她知道,希顏是無辜,這不是她的錯,但名可秀還是忍不住啊,忍不住要去嫉妒,忍不住要去恨要去想,去想希顏對那人是何等何等的深情……一想到這人的心底還有另一個刻骨摯愛,她就憤怒、就痛楚、就嫉恨――衛希顏,原本是她一人的衛希顏,卻原來,還屬於別人!
希顏……希顏……我該拿你怎生才好?名可秀無力倚在窗邊。
放棄她?名可秀苦楚一笑,若真這般,她這一生可還得歡喜?放手,對她和衛希顏,不是成全,是折磨!除了讓兩人更痛苦外,可有半分好處?她縱然恨、縱然嫉、縱然痛,深心裡卻無比清晰:希顏愛她!
就是因了這份愛,讓名可秀無法放手,也捨不得放手。
她心潮起伏,反反覆覆,心裡很清楚自已要得是甚麼,卻因了那份痛而磨折難平。
良久、良久……
她忽然低低一笑。
她是在自尋煩惱!明知道希顏深愛她,明知道自已也深愛著那人放不了手,這般去想去恨去痛,不是自尋煩惱是甚麼?
她一向明睿智慧,此刻卻也如尋常的小女子般,為情為愛自怨自艾,哀哀自苦!這樣子的她,可還是名可秀?
她倏地黛眉一揚,纖秀身子陡然挺直,雙眸閃現出清冽光華。
希顏,無論是痛還是恨,這份摯愛在你我之間消不去,便如你所說,糾結或是磨扯,均是你我的人生!
如此,便讓你我相戀相守來撫平這痛這恨。
希顏,你我是要同行一生一世!
名可秀揚眉望向天空,不覺間,夜色竟已完全籠罩天幕。
她忽然頭一仰,今夜,回是不回?
她眸子微微眯細,黛眉斜挑,哼了一聲。
希顏,我若不回,你是等我,還是――
她唇角慢慢挑起,心情似乎突然變好,回到書案後,沉下心重新埋入公事中。
紫毫輕揚,紙面沙沙聲時響時停,屋角的銅漏細沙緩緩流下。
不知過了多久,書閣中似乎突然一道光亮,霎眼過後燭光似於又突然柔和起來。
“可秀!”
衛希顏的清姿身影出現在書閣內,眸光柔柔凝視著她。
名可秀心中暗喜,面色卻不顯露分毫,抬起頭故作驚訝道:“希顏,你怎麼來了?”
衛希顏換了襲新的玄色紗衫,依然風姿飄灑,走近她身側,右手撫上她肩,笑道:“天已入夜,我有些擔心。”
名可秀起身,唇角微挑,“我在總堂,又不會出事,你擔心我做甚?”
衛希顏清眸凝視著她,漸漸地,眼眸流洩出絲絲蔓蔓的情意。
良久,她低低笑道:“我擔心你不回去!可秀,你若不回,我便來找你!”
名可秀唇角彎起,算你識相,知道來找我!
見她眸子裡透出脈脈情意,名可秀心底的喜歡便也一點一點溢發出來,挺秀絕美的容顏耀出光華。
“可秀!”衛希顏情絲突然湧出,雙手忍不住撫上她腰,將她拉近,深深凝視。
漸漸地,她胸腔子裡心跳愈快,不由眼眸微垂,鮮潤雙唇慢慢向前傾近。
名可秀胸口怦怦直跳,想掙開她,卻突然間軟得失了力氣,雙眸不由得緊閉,呼吸轉促。
唇漸移漸近,燭花閃動愈急。
兩人呼吸已相纏,熱氣撲入唇邊,心口燥動,卻在唇瓣與唇瓣吻合的剎那,衛希顏忽然頓住,然後飛快在名可秀粉嫩唇上啄了一下,低柔音色裡帶著微微懊惱,“鐵子來了!我先閃避一下。”說完身形便消失不見。
名可秀聞言怔住,突然“噗哧”一笑,右手輕輕撫上紅唇,唇上似還留著衛希顏唇瓣的淡香氣息,她不由心生盪漾,雙眸碧波繾綣。
過不多久,她耳中果然聽到有人掠近書閣。
“少主!”鐵衣十二衛之首的沉穩聲音在房門外響起。
“進來!”
名可秀已回覆到冷靜容色,“鐵大,什麼事?”
鐵子推門步入房內,躬身道:“少主,丁太守候在西閣。”
杭州州守丁擎升?
名可秀微微揚眉。這麼晚了,突然來總堂求見,難道是出了甚麼亂子?
【希顏!】她以意念輕喚。
【可秀!】
【丁起丁擎升求見,恐有要事,你隨我一起?】
【好。】
作者有話要說:增加了一些關於名可秀的心理活動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