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涅天下 77將計就計
77將計就計
七夕過後十日,天氣依然悶熱。
紫陽山莊內林萌遮日,將熱氣擋了大半。
衛希顏一襲涼緞絲袍,足踏輕履,悠然立於攏春園西側荷塘之上的幽榭水閣,聆聽三十丈外前殿正廳裡的交談。
殿內銀盆盛冰,清涼沁寒。京中來了叩安使,奉趙桓旨意,恭請道君聖安。
叩安使兩人,正使衛希顏頗熟,是入內省押班朱拱之——趙桓的親信內侍,十歲便入宮淨身,跟了趙桓,應該不是雷動的人。
副使是太常寺卿鄭望之,衛希顏約略有印象,此人似乎任過同知樞密院事,朝議時多次和李梲一搭一唱,是主和派人物之一。此人未必是驚雷堂下屬,但定然已被驚雷堂收買或被抓住把柄逼迫聽命,明為叩安,實為探查趙佶體內的幽附子和桂枝之毒是否有發作。
他們兩人應是在李若水、雷暗風離杭前,便從京師出發,方能趕在“奉迎使”剛走,“叩安使”後腳便到。趙桓對他老子趙佶,確是不放心的緊!
殿內,朱拱之的嗓音一如既往般清亮尖細,半年不見,似乎更多了幾分拿捏作態的官腔:“高太尉,未知君聖體是否安泰?官家對道君甚為掛念,特囑咱家和鄭大卿務必要奉湯御前,侍候好尊上!”
他說話間,眼色隱帶倨傲,作為趙桓身邊的寵信,他對高俅這類“過氣”臣子,自是不放在眼中。
高俅心下不悅,白胖臉龐卻笑意融融,拱手道:“官家對道君孝心拳拳,道君若知定然欣慰。大官與鄭大卿昨夜方至,一路舟車勞頓,不若歇息兩日再覲見。”
鄭望之拱手道:“我等奉旨叩安,豈敢懈怠,還請太尉通傳。”語氣甚和,語意卻甚堅,不容高俅推辭。
高俅掃了眼陪坐一側的丁起,這位杭州知州從迎入兩位叩安使後,便一直品茗不語,面龐笑容眯眯,一團和氣,似乎全然未見殿內交鋒。
高俅暗道一聲丁滑頭,側頭吩咐身邊內侍:“你去看看,道君是否猶在午憩?若道君已醒,便稟奏官家派了使臣,正恭候在此,叫請聖安。”
“諾!”一名內侍應道。
衛希顏聽那內侍的聲音,竟似有幾分熟悉,神識跟蹤他到得側殿,聽他向李彥密報,忽然省起這人便是李彥的心腹王承顯——當年她初到延福宮,便是這任職御藥局的王內侍引領她熟悉內宮,是個有眼色的伶俐人。
李彥囑咐王承顯兩句,便親自前往攏春園道君寢殿。
殿內,趙佶午憩已醒,康王趙構早候在榻前,叩首請安。
“爹爹這些時日氣色好轉,真是佛祖保佑!”趙構合掌虔誠道,“孩兒下月初一定要再去靈隱寺上香還願。”言下之意,父親身體轉好,是他靈隱寺進香祈拜菩薩保佑而得。
衛希顏遠遠聽得此語,頓時嗤笑兩聲,趙構這廝,倒會作戲。
趙佶近兩日身子輕便,已能下榻行走,聞言頗是欣慰,“九哥孝心,予知得。”這半年他行駕駐蹕杭州,身邊唯得趙構一子,早晚均侍候膝前,父子感情倒是比以前親厚不少。
這時李彥恭謹走入內殿,稟報官家派人前來叩望聖安。
趙佶哼了聲,容色極是冷淡。
他對趙桓素來不喜,前番李若水、雷音奉旨請迎,高俅、李彥數度進言,明裡暗裡均有意指。趙佶做了幾十年皇帝,對帝王心術知之甚熟,遠在東京的皇帝兒子轉的那點心思他豈會不知,心中早有著提防。現下來的這甚麼叩安使,不過是觀望他的病情,好回報京中的主子罷了,又哪會真心祈盼他“聖安”?
他冷冷一笑,揮了揮手,神情極是慵索,“宣!”
“諾!”李彥躬身退出,吩咐殿外候立的王承顯前去通傳。
衛希顏唇角挑笑,悠立於水榭。
好戲即將開鑼!
足音輕細,朱拱之、鄭望之一前一後,拜望叩安,趙構、高俅、丁起侍立在殿下。趙佶聲音慵淡,問起官家起居,朱拱之均一一細答,末了道:“官家知道君向喜御膳糕點,特囑小人帶了兩盒進獻御前。”
……
過得一陣,殿內忽然驚呼聲乍起:“道君!”
“來人!”高俅厲喝,殿外禁軍侍衛湧入。
高俅怒指朱拱之和鄭望之,“這兩人意圖謀害道君,將之拿下!”
“諾!”禁軍撲上前將已驚惶失措、面無人色的朱、鄭二人按住擒下。
誰能料到,太上皇僅食了兩口官家盡孝的玉酥糕,便陡生驚變?
御榻上,趙佶面色青紫,七竅流血,顯是中毒跡象。
“爹爹!”趙構撲在榻前,俊臉煞白,手足冰冷,官家真的對爹爹下了毒手!
丁起疾聲喝令王承顯:“快!傳陳御醫!”
“諾!”王承顯撒腿奔出。
水榭裡,衛希顏唇角挑笑。這陳御醫便是前次隨便李若水、雷暗風從京裡來的那御醫——可秀早前囑咐丁起向李若水請了此人留下侍奉趙佶,便是為了今日之用。
御醫診脈,必能驗出中毒。
此計為將計就計!
趙桓遣使探望,按宮禮必定進呈人參等厚禮和御膳糕點等物,趙佶為體現父慈子孝,表示未對兒子生疑,定會當著京中來人品食一二。御膳糕點經臣子之手呈上,依制內侍需以銀針驗毒,但糕中之毒為唐十七研製,又豈是區區銀針能驗出?
若論唐門毒藥之毒,自是以唐青衣的青色蓮衣為最;但論唐門製毒之奇,卻非唐十七莫屬。唐青衣研毒,是求精深;唐十七研毒,卻是博雜浩瀚,這自是緣於當年唐大娘子的樂趣所好,追求奇特的物事。衛希顏向唐十七求毒時,他得知是用於趙佶後,目光頓然幽森。衛希顏便知,趙佶沒好果子吃了。
她昨夜潛入京使所宿的驛館,在御製糕點內下毒。趙佶吃得兩口便會發作,症狀貌似幽附子與桂枝相混之毒,卻更為陰損。唐十七將盛了毒液的瓷瓶遞給她時,曾道不必再給趙佶服用清真丹,這毒服下後,便可解了清真丹的癮毒。衛希顏觀他笑意極其幽沉,好奇下多問了兩句,頓時為唐十七的“損招”佩服。
有什麼法子是對男人、尤其是對趙佶這般風流的男人折磨最甚?
趙佶從京城匆匆出逃時,忙亂中竟不忘帶上最年輕貌美的妃嬪,清真丹是讓人縱.欲虧身,此毒卻是讓人縱起欲.望,卻又吃不了,抱著美女下面直不起;每五日又發作一次,讓人頭痛欲裂,恨不能撞牆死去!
此毒妙在毒性分為三重:第一重毒為發作之毒,以那陳御醫的本事,應能解去。若解不了,鐵子手中亦有解藥,當可保下趙佶性命;只是那二重、三重之毒,卻是唐十七專為折磨趙佶而制。
衛希顏唇邊笑意冷寒,趙佶餘生,必得生受這百般折磨,方可抵償當年母親所受之苦!
***
道君寢殿內一片人仰馬翻。
陳御醫趕至,心驚下開方診治。半個時辰後,道君服藥甦醒,眾人方鬆了口氣。
丁起回到衙中,便寫了道奏章,快馬遞到京城。奏中用詞頗為謹慎,細述當時殿中情形,卻未涉及半分評斷之語。
趙桓閱罷密摺驚怒不已,急召耿南仲、唐恪、吳敏三位宰執密議,均道此事不宜張揚,遂命資政殿大學士宇文虛中為欽差正使,大理寺卿為副使,同赴杭州徹查此案。
七月二十八日,宇文虛中一行抵達杭城。
衛希顏聞知後笑道:“這位宇文大學士若細查,必會發現種種疑點。”這毒下得太直接,趙桓若真有心謀父,不會蠢得在自己進獻的御點上動手腳。
“明眼人懷疑又如何?”名可秀淡淡笑道。
宮幃秘事多為無頭公案,天下人不會關心細節真相,他們只會竊竊私議趙官家疑父、弒父!這便夠了!
趙佶未必全信是趙桓下毒,但對趙桓的防備定會更甚。趙桓回過神來,便會懷疑是道君自演苦肉計誣陷親子。所謂疑心生暗鬼,人若相疑,案子查得再清也解不去心結!
名可秀微笑著,下了斷論,“此案未查,結局已定:必是拿人頂罪,不了了之。”
衛希顏正在擺弄她書案上的戰船模型,聞言抬頭清笑:“你會容它不了了之?”
“所謂防民之口,甚於防川!”名可秀執盞品茗,淺嘗優雅,“流言自個長腿,關我何事!”
衛希顏失笑出聲,這流言難道不是你讓人放出的?!
***
八月初時,桂子飄香,滿城馥郁。北方戰報穿過桂香傳入碧晴院,名可秀不由倚窗嘆息,滿目金黃,頓然失色。
宋軍戰敗她不意外,讓她痛心的是種師中戰死。
新任兩河宣撫使許翰雖是朝中主戰派,卻非知兵之人,當隸屬樞密院的細作密報金國發生遼國降將叛亂,完顏宗翰已從太原急返雲中時,頓時認為戰機難得,急急催促種師中進兵。
種師中徵戰沙場多年,深知完顏宗翰狡詐,建議朝廷細作再探,謹慎用兵。許翰深信自己的判斷,嚴厲指責種師中貽誤戰機。
名可秀唇角冷笑諷刺。太原為北方重鎮,完顏宗翰又豈會輕易撤防,許翰竟會輕信細作之言不加分辨,實是愚不可及。
當衛希顏從城中酒肆到得碧晴院時,便<B>①38看書網</B>窗邊,神色戚痛。
靜立於書房的莫秋情伸手指了指書案上的軍報,她見到衛希顏進來,頓時放心,看了眼少主,悄然退出。
衛希顏拿起軍報,一目十行翻閱,邊看邊搖頭。
“希顏,酒肆建得如何了?”名可秀目光從窗外收回,轉身問道。
“慢工出細活,不著急。”衛希顏邊看軍報邊道,“等十七叔的秋季新酒出來,約摸便可開張了。”
她曲指彈在軍報上,“趙匡胤為防武將作亂,定下這武官必須聽命於文官的‘祖宗之策’,顯是防內亂重於防外族侵略。將來若亡於北方民族,便是這初始政略種下的禍端。”
文官遙居京城,千里之外指揮武將作戰,讓人不可思議,偏偏宋朝君臣視之為當然!前線作戰,敵情千變萬化,決勝全在於為將者瞬間把住戰機,見機行事,又豈能遙控指揮?何況這個時代通訊條件不發達,沒有電報電話,等著快馬千里傳令,戰場早生變化。
種師中沙場老將,卻不得不受制於許翰指揮,在樞府急行軍命令下只得棄輜重於真定府,輕裝行軍,日行百里,同時約劉光世、張灝兩軍分道俱進,於太原附近會師。
完顏宗翰狡詐。大軍主力在榆次阻擊種師中部,卻同時派出兩股人馬,打著的帥旗在劉、張兩路宋軍的前方大肆張揚。
南路軍先鋒將官焦安節膽怯,不作細察,便確報金軍主帥宗翰已到,劉光世驚得膽戰,果然如名可秀所料般逡巡不前。副將折可求數次請求率部前行,均被劉光世以軍法壓制。
西路軍張灝卻是熱血衝動,探得金軍人馬只有五千,大喜下率軍追擊。金騎帶著宋軍在汾河之北繞圈子。張灝輕敵冒進,金軍五千重騎兵突然發動猛烈衝鋒,張灝前鋒軍猝不及防,在汾河平原上一衝即潰,敗退後撤。
種師中七萬大軍在榆次與金軍主力大戰,宋軍五戰三勝,等候援軍會合,共殲金軍。劉、張兩路六萬軍隊卻未按約定會合,種師中軍糧不繼,只得率部撤到殺熊嶺。金軍五萬重兵圍攻,宋軍苦戰數日,士氣低落,數萬兵士潰散。
吳階等人率二千軍士護種師中突圍,卻被他嚴詞拒絕,拍刀長笑道:“大將殉國為本分,焉得苟且偷生而去!汝等正值鐵血壯年,當為國保軀!速去!速去!吾為汝等斷後!”
種師中親率數百傷兵斷後,戰死時全身無完好之肉,卻插刀於地,身軀傲然挺立。老將軍的頭頂上,“種”字帥旗迎風招展,護旗親兵胸前被十餘枝鐵箭貫穿,卻雙目圓睜,緊握旗杆不倒。
圍湧上去的金兵無不停腳頓步,狼牙棒默默頓地。
完顏宗翰派人將種師中棺木送到真定府,宋軍見之無不痛哭。
……
書閣內,兩人久久沉默不語。
名可秀目光哀傷,“種帥性子剛強,此番戰敗,應是對朝廷失望透心,寧可戰死疆場,亦不願螻蟻偷生。”
她沉聲道:“種太傅猝失胞弟,定是悲痛難禁……他身子向不大好,突遭這般打擊……”她低嘆,“想來靖嵐已離了西北,前往京城服侍。”
衛希顏微微揚眉,她此前便揣測司靖嵐與種師道的關係,當下以目色相詢。
“希顏,靖嵐本名種瑜,是種太傅的長孫。”
她容色沉肅,“當年,靖嵐是西北青年將領的領軍人物,戰功赫赫。他幼時就心氣高傲,歷得戰陣後愈發熱血剛烈。童貫一黨在軍中貪佞橫行,他明裡暗裡出手懲治,被童貫一黨深恨,設陷構害,除了他軍職。靖嵐經此大劫,此後性子就漸漸變得輕佻不羈!”
名可秀雖未細敘,衛希顏也能想象到司靖嵐性子大變的根源。他的劫遇折射了武將群體的悲哀,他無法改變大宋武將的命運,便唯得放逐自己!
“可秀,靖嵐若是軍中武將,又怎會成了武林四公子之一?”沙場戰陣的馬上功夫和武林高手那是兩回事。
“靖嵐其實是爹爹的親傳弟子。”名可秀嘆道,“算起來,我應稱他一聲師兄!”
衛希顏不由怔住,片刻後笑道:“難怪他說與你青梅竹馬。”
名可秀想起幼時往事,明眸流溢位一抹淺淺笑意,“靖嵐學武天賦極高,但少時極驕傲,我看不慣他炫耀模樣,便時常想些法子捉弄他。他武功進境雖比我快,鬥智卻是不及我,屢屢吃虧,卻不知收斂,屢敗屢戰!”
衛希顏故作正色道:“屢敗屢戰,亦算勇將!”
名可秀笑著捶她一下,衛希顏將她拉入懷中,臉上神情卻有些古怪,名可秀白她一眼,“想甚麼呢?”
“我在想,這世間感情最為複雜!有人因青梅竹馬而結情,有些人卻因少時太過熟悉反而生不了情。同樣的經歷,卻有兩種截然不同的結果。”
衛希顏一眨眼,“司靖嵐和你青梅竹馬,卻未喜歡上你,八成是因為嫉妒你。”她嘻嘻笑道,“嫉妒你比他強!”
名可秀噗哧笑出聲,知曉這人是在故意說笑打岔,舒解她沉鬱心懷。
她抬眸盈盈一笑,轉回正題:“希顏,宋軍三路攻取太原失敗後,金軍下一步必是攻打真定府!”
衛希顏雙眸清輝閃耀,種師中出征太原前,在真定留有三萬宋軍駐守,以韓世忠為主將,王淵為副,吳階、蔣宣等人已率殺熊嶺宋軍殘部迴歸真定。
如此,真定便有大宋未來兩大名將共守!
韓世忠和吳階聯手會如何?——她十分期待!
“或許,”她微笑道,“真定一戰,將會成就兩顆將星!”
***
當衛希顏與名可秀於書閣中議戰時,遠在東京的趙桓心中又是鬱憤又是彷徨。
他下旨斬了焦安節,下旨謫了許翰、劉光世和張灝,卻已挽不回敗局,頓時後悔先前罷了種師道。
趙桓欲再度起用這位名將。種師道卻因種師中之死,悲傷吐血,臥榻不起,以年老病重告退。趙桓無奈,只得作罷,耿南仲建議起用李綱。
八月初一,趙桓詔起李綱為兩河宣撫使,收復太原與河北三鎮。
金軍以八萬重兵圍攻真定,宋軍共集結二十二萬大軍,準備出擊。
李綱為主帥,大將解潛率五萬宋軍駐隆德府,大將劉頜部三萬駐遼州,大將折可求統領十萬宋軍由汾河之北東進,大將張思政部四萬駐文水之南。
大戰一觸即發!
***
河北之地戰雲籠罩,江南之地丹桂飄香。
八月十三,臨近中秋時節,道君中毒的案子被宇文虛中匆匆了結。
鄭望之、朱拱之合謀毒害道君,定罪當斬,案卷呈報京城。
趙桓手執硃筆,腦海中浮現出朱拱之十年來陪侍東宮的幕幕情景,始終對他不離不棄,忠心耿耿。他有些不忍,躊躇良久,硃筆終是重重劃下:斬立決!
兩犯遵道君鈞意在杭州行刑,首級由欽使帶回京中覆命。
坊間流言悄然而起……似有若無,卻一點一點輾轉於酒肆茶坊之間,一點點疑竇,一點點流傳,漸漸地生長髮芽、由南及北。
一個月後,當“趙官家弒父”的流言終於傳到京城時,謠言已經生根,縱使撲滅,也在人們心中留下了痕跡。
驚雷堂內,雷動卻軒眉長笑。
人生若無對手,豈不寂寞!
作者有話要說:備註:
趙佶自稱“予”:退位後便不再稱“朕”,自稱“予”。